“你真有必要,查个一清二楚?”所罗门不高兴地说。他已经很懊悔今天心一软,顺了加里来沪西。越是不希望有的事,越查就越像。他现在必须停止与张天师玩这个游戏。
夜深了,有些雨点飘洒下来,他们也没感觉,张天师说:“情愿是自己记忆错了。”
所罗门说:“不是情愿,而是人老了,脑子不乱也乱。”
雨点大了,两人还在边走边说,小山和大岗把他俩拉到屋檐下。
六个人,淋得半湿,站在屋檐下,看着路对面那些不为任何辛酸所动的房子。雨水瓢倒似的,闪电咔嚓爆响。兰胡儿长这么大,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震天破地的雷阵雨,加里手拥着她的肩膀,她朝他侧过脸去,笑得非常迷惘。
苏姨受了凉,嗓子痛,喝了热姜汤,还是出虚汗。燕飞飞熬好草药,端了一碗给她,她喝完了,搁了碗,就听到有人敲门。燕飞飞打开门,站在不太亮的光线中的居然是这破房主人,说是要收回房子自己住。张天师很吃惊,请他进屋来。
房东不进来。
张天师一下这形势,只能求他。
房东说:“除非你先给半年房租。”
张天师只好答应。房东说,当晚就得交这笔钱。他扔下话来就走了。
张天师急得团团转,坏事说来就来,连不该来的也来了。苏姨皱着眉头,说她也没有这笔钱,燕飞飞跑上楼去,不一会儿下楼来,把一只手表递给苏姨。
“苏姨收下吧,能当几个钱?反正看着也恶心。”
只能解决这燃眉之急。张天师说苏姨收下来,算是借燕飞飞的。苏姨叹了口气,盯着药碗说她有个感觉,敢和张天师打个赌:老李头不会如他们警告的那样老实,此人定会去报告青帮的上线,这个事远远没完。
苏姨说:“我的担心有道理,信不信由你。”
张天师头发长了,平日都是苏姨给剪头发,但是看到燕飞飞在给大岗剪,张天师也要剪。兰胡儿说:“小辈不能剪,剪了日后不能送终。”
“眼不见心不烦。你给我闪到边上去!”张天师说。
兰胡儿心里很不对劲。从见过老李头后,兰胡儿不再与师父谈论自己的身世,既然谁也弄不清,只能避开,免得烦心。兰胡儿没有想到唐老板竟然自己来找他们了,而且是最最不可思议的方式。
这天下午场,看客依然在哄吵着要所罗门把子弹“射”到兰胡儿身上的什么地方。到最近几天,这种胡闹已经越搞越厉害,这刻他们要求子弹射进兰胡儿的鼻孔里。兰胡儿按住鼻子把子弹头擤出来,连眼泪都下来了。又有一次要“射进”兰胡儿的胃里,让兰胡儿吐出来,而且要张开大口,让大家亲眼看到子弹头真从喉咙里出来,而不是从舌头下舐出来。最后子弹好不容易“哐当”一声落在铜镜上,但兰胡儿喉咙呛得干呕了半天。
加里在她背上拍打,全场人却哈哈大笑,好像看到兰胡儿难受,是他们最开心的事。
一身美式军装的所罗门在台上看得最真切,心里充满矛盾:他喜欢兰胡儿的程度不如嫉妒她的程度。加里与兰胡儿天衣无缝的合作,令他非常不安。加里对他这个父王漠不关心,在家里得相思病,在大世界里也是和兰胡儿在一起,好几次两人在窃窃私语,并且比划着动作,见他来了,就中断了。
他胸中有股气堵住。昨天他罚加里去街上给他酒瓶里弄酒,有意错开兰胡儿。殊不知那鬼精灵的兰胡儿居然跟加里一起回来。
“主啊,相信犹太人还不如相信一条蛇。你就是一条蛇养大的。”
他打开酒瓶,猛喝一口,“我的王子,我喝的不是酒,而是主的鲜血,我有罪!”他把手放在加里的肩上:“让她离开我俩——”他补了一句,“一会儿!”
所罗门把加里抓得牢牢的,“你就这一阵子也做不到?”加里垂下头。所罗门打量着加里,松开手,“你真中了魔呀,我的王子。”
所罗门把枪下意识地举起来,如果一切走运,那么再弄几张倒霉的美元,越快越好,明后天还不知能不能演下去,还有没有美元可拿。他决定幕一开始往下落,就往台下跑。
不料幕落不下来,在下幕前最后一刻,唐老板走上台来,脸色铁青,不看兰胡儿和所罗门,而是转过身,对台下看客尖声厉气地喊:
“这戏法是假的!”
观众正在往外走,想去方便,或是到别的场子去,看到有人上台寻衅,都好奇地止步转过身来。不少人嘁嘁私语:“是唐老板,大世界的经理!”
台上人更愕然,不知道这个唐老板是疯了还是吃错了药。
所罗门正要回答“戏法都是假的”,忽然觉得不对头,这还用回答吗?张天师正在后台整理道具,听到唐老板的声音,抬起脸来,正好遇到所罗门惊疑的目光,就明白苏姨说对了:那个老李头至今与唐老板有联系,他报告了唐老板。姓唐的马上明白那个穿美军官装的洋人是谁,就赶到场子里来了,给他们看他的厉害手段。张天师对大岗低声说,拦着兰胡儿一些。
唐老板大声地对全场说话:“我们大世界信誉第一,童叟无欺,从来不弄虚作假,才让上海人信服。你们杂耍班子弄假,是败坏大世界名声。”
唐老板竟然一点都不绕圈子,看到台上人都看着他,没有一个人还嘴,声音就提得更高:“那些子弹全是假的,还好意思跟我要子弹费!”他一把将手枪从所罗门手里夺过来,推开弹仓,一边从裤袋里摸出一颗子弹,很熟练地填进弹仓,顶上一格,“啪嗒”一声把弹仓压上,把枪递给所罗门:“这才是真子弹,开枪吧!”
所罗门接过枪,不知该怎么办。他一辈子变魔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这个姓唐的比撒旦还可怕!
唐老板脚蹬地板吼起来,“开枪呀,打呀,怎么不打,你这个洋骗子!”
下面的观众闹起来,有的胆小的开溜了,更多看热闹的人涌进来,整个场子挤翻了沿,兰胡儿作为靶子,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只是把手递给加里。
“你不敢枪毙女间谍了,我亲爱的美国将军?那么好,枪毙我这个老板吧,你开枪,打死不偿命!”
台下有看客在尖声叫:“开枪,开枪!”
所罗门拿着枪的手在发抖。唐老板蹬着脚涨红了脸,大吼:“开枪呀,你这种洋瘪三也配在上海抖威风?”
“这个姓唐的太过分了!”下面有看客在说。不过绝大多数看客兴奋异常,大世界这么些年,哪听说过老板当场跟自己班子内讧的事,这回亲眼见到,并且以死相逼,真是绝活精彩。
所罗门脸色苍白,汗水沁出额头,他只是说:“我从来没开过真枪。”他把枪递给唐老板,但是唐老板不接枪,看见这个洋老头样子很可怜了,还是不依不饶,暴怒地吼:
“你从来没有开过真枪?那你是个骗子!洋骗子!洋骗子在上海混的,见多了,你以为你鼻子高就比我聪明,我告诉你,上海洋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没出息的!要饭瘪三一个!没脸面,跪下求我也没用!我这唐某人天性最恨骗子!”
没想到的是,加里大步走了过来,走到所罗门跟前,把手枪拿过来。观众当中起了骚动。
“你是什么东西?”唐老板威胁地说。
“我是上海第一魔术大师王子。”加里说。
“什么王子?”唐老板笑了起来:“你不过是洋瘪三养的一条中国垃圾狗。”
加里不回答唐老板,而是平静地推开转动弹仓倒出子弹,摊在手掌上问:“这颗子弹是真的。”
唐老板说:“我姓唐的不玩假。”
“那就好。”加里把子弹仔细顶上弹仓,“啪”的一下顶上枪膛,“开一枪就能打死人,对吗?”
唐老板说:“当然当然。”但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这个小子想干什么,说不定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他的命比这些穷得鸡巴打鼓的东西要紧,他已经在挪动脚步,准备必要时躲闪。
加里根本没有看他,只是手平举,对准兰胡儿,另一只手咔嗒一声,很响地推上保险,“我开枪一向百发百中,Absolutely no miss。唐老板你说,要我打哪儿?打头还是打胸口?”
台下观众轰地嚷起来,有叫好的,有惨叫着跑的,但是走廊里已跑不出去,全是闻声而来的观众,包括大世界自己的保镖和茶房。
这下子唐老板僵在那儿了,他开始懊悔了,不应该来闯这个台,有人比他还镇得住台面。
加里一边瞄准,一边问:“唐老板,你刚才还喊得屋顶都要塌下来,现在怎么不说话了?Are you dumb?哑巴了?”
唐老板更是不知道怎么办,要说罢休,到此为止,就输给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今后在大世界,在上海滩,再怎么撑场面?到青帮老大那儿怎么交代?他只有装作若有所思,还是不说话。
“说呀,唐老板,打头还是打胸?”加里偏过头:“不是你说打死不偿命吗?”
下面观众都站了起来,今天大世界这种好戏太有趣了,看到唐老板都给吓得哑口无言,他们更来劲了。兰胡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躲不闪,脸上只有骄傲的微笑。全场更像着了野火的干树林子,狂声啸叫起来。
加里没有放下手里的枪,只是转过脸来看看兰胡儿,然后重新看着唐老板,微笑着说:“你是自己走上台来的观众代表,我们一向是观众代表说打哪里,就打哪里,从来不打折扣,从来不害怕,对吗?兰胡儿公主?”
兰胡儿响亮地说,“就是,说打哪儿就打哪儿,做鬼也不含糊。”她手指一下唐老板:“从来不像那样的松包吊子货,抽了骨头,蔫不拉几!”
这侮辱话,骂得很脏的字眼,从一个清纯少女嘴里说出,真是充满歹毒,把全场挑动了。唐老板恨不得马上走下台,但台前都挤满了他的吼叫引来的观众,人山人海,大世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到一个场子里。
兰胡儿高声叫道:“加里王子,你有胆,你开枪打我前额头!脑袋开花,血溅堂前七尺才好看。打心口也行,把心翻出来给上海人看,我丹丹一副血红心肝端给唐老板,看他一向的草鸡胆量敢不敢接!”
全场啸叫起来,还有一部分人惊得发不出不知所云的“啊,啊”,但也有等着出事的街痞,真的在喊,“打呀!”“打呀!”
加里大声喝道:“当然,今天不开这枪,我们天师班的人还有脸到大世界来吗?还有脸找唐老板要我们的辛苦费吗?我们就是卖命的,今天把命卖给唐老板看看!”
唐老板惊得下巴脱下了。
加里已经在喊:“准备开枪,大家一起喊One——Ready,Two——Aim——”
场子里乱叫乱闹,反对的人只能低下头不敢看,有的女人用手帕掩住眼睛哭了起来。也有不少人在起哄跟着喊,最后这“Three”字几乎是全场歇斯底里的尖叫。“Fire!”
随着加里这叫喊,“轰”地一枪,兰胡儿头忽地一垂,一手捧胸,胸口喷出血,飙出一丈远,溅了个满地红,前面的人脸上都溅到了。
整个天师班都吓得叫起来,加里的尖叫最响。
场子里的人吓得尖叫着往外冲,好些人被挤得往座位中跳,才不至于被踩倒。闯出祸来的唐老板也趁混乱跳下台,赶紧逃了出去。他可不愿意让警局的人找住盘问。戏法失手常有,不干他的事。
等到整个场子里只剩下天师班的人,他们围在兰胡儿身边,大岗支支吾吾地说,他没能保护好兰胡儿。小山喊起来:“兰胡儿你不要死,我们不要你死!”
兰胡儿却睁开眼,看到班子里的人都脸色发白,惊恐万分,她甜甜地一笑。
几天前兰胡儿和加里准备了几个颜色猪尿泡做新花样,想让兰胡儿表演时少吃一点苦,只是每次要洗这裙子,有点为难。不料今天正好用上。
所罗门和张天师都瘫坐在侧台地板上,吓得半死,听到那边小山和大岗为兰胡儿无事欢叫,才缓过一口气,也只是大眼瞪小眼。兰胡儿跳起来,跑到后台角落,飞快地把身上血淋淋的裙子换成自己平日的衣装。加里在忙着张罗搬走他们的东西。
兰胡儿对他说:“唐老板今个儿一个人也没害死,加里你呀得千万小心!”
加里听着若有所思,却没有说话。
小山对大岗说:“这次恐怕真得离开了?”他掉过脸来,“师父,对吧?”
张天师恨恨地说:“当然呢,值钱的都挑走,这个大世界,今后来不了,死了来收脚迹吧!还能等唐老板的杀手追上来?”
所罗门看着几个年轻人忙着,他站了起来,迅速地奔出场子,跑到唐老板那里去要美元,但唐老板不在,办公室也关着门,他急得团团转,后悔今天自己太激动,忘了当场拉住这个流氓中国佬。
加里扛着他们七零八碎的道具离开大世界。寒冷的晚风吹打过来,人如纤弱的树杆摇晃。所罗门突然情绪激动起来:“还要这些东西干吗?真刀真枪地打到戏法台上!全世界任何城市都没发生过的事,世界魔术史上没有!太可怕了,中国人。只有在中国,在上海发生了,这中国还能呆吗?”
加里一听他这么说,就把背上的袋子往地上一撂,“不变戏法了?那么真不用扛回去了。”
“不过,现在你最好扛着。”所罗门马上吞回自己的话。
加里没有把袋子拿起来,所罗门很无可奈何,两人站在马路上没有说话有好几分钟,突然加里说,他得去帮兰胡儿他们扛一下,天师班还只能吃杂耍饭。
所罗门手一指,“站住,加里。你别以为我真老了,真比你糊涂,你肚子里想什么,我全知道。”
加里淡淡地说:“知道就好。”
“那你给我站住。”
“我马上就回来。”加里掉头就跑没影了。
所罗门很后悔,他应该把这小子挡下来,加里已经长大了。刚才他不让加里搁下袋子,就有一种预感。他一人扛着东西回到亭子间后,坐卧不宁。这些变魔术的道具是用不着了,但是他没有扔掉。不是决心不够坚定,而是用过的东西有感情。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真是一点用也没有,像个女人一样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被日本人囚禁时,他经常饿肚子,严重缺营养,休克过两次,幸好难友有心脏病药丸,救了他。主说人一旦被变成猫头鹰,就无法变回去。
锅里只有一点剩饭,从开水瓶里倒水,却发现水早就凉了。到弄堂口的老虎灶打了开水回来,所罗门给加里剩了一点饭。夹了最后一丁点甜咸菜,他胡乱吞下肚去。看着道具袋,他又出了一趟门,把袋子一直扛到黄浦江边,看着水波把道具吞没才转身。
所罗门斜躺在床上,一直等到近半夜了,楼梯上才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脑子里紧绷的弦才松开。窄小的房间里搁着已收拾好了的行李。说是行李也没有什么,他只是把床下木箱搬了出来,还有打成卷的被子。所罗门站了起来,把床边的黑大氅披上,对推门进来的加里说:
“明天大早法国蒙塔涅船出发,去马赛,我们可以买两张票到也门,到那里再想办法走下一程去耶路撒冷。快走,先去码头,看有什么办法能早早弄到票上船!”
加里说:“父王,你急什么?”
所罗门一把抓起加里的领口:“你这小子,手枪呢?”
“我没有拿手枪,手枪扔到那一包道具里了。”
“我还没有老到让你这个臭小子愚弄的地步,你在台上开的枪,是你掉了包的假子弹。”所罗门火了,“这点小手法瞒得过我?”
“父王,听我说。”
“手枪,子弹,连你这个人。三者到哪里去,我都要知道。”
“我去要今天的演出费。”说着,加里果然从衣袋里拿出五张美元。
所罗门抢过来一看,的确是五张一元的美元,他大喜若狂,“今天这唐杂种够慷慨的,为什么?”
加里说:“我不知道。我要,他就给了,我把手枪子弹全还给他了。”
所罗门拍拍加里的肩,“那就好,我没有不相信你的习惯。”他想想,觉得这事情已经不值得追究。他用开水给加里泡了一点饭,没有菜,加里看来是饿坏了,几下就扒得精光。所罗门看他放下碗筷,说:“加上你今天拿到的五美元,钱够买两张船票到苏伊士,那就在耶路撒冷门口了。加里,我的孩子,我们走吧,这上海已经不是我们的了,谁作上海的主,我不关心。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只想我死后,有个安睡之地,合上眼睛离世时,有王子你给我用意第绪语诵经祈祷。”
“那么,她呢?”
“你的公主兰胡儿?”
“我求你,父王!”
“这钱三张船票不够,这是第一;第二,张天师不会让兰胡儿走,他不放,借口说你们是兄妹不能结婚!”
“那么,父王,你认为我们是不是兄妹呢?”加里焦急地问。
“你在城隍庙臭豆腐摊上那事——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有点记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
“许多年前的事,我看到一个壮汉正朝一个小女孩——就是兰胡儿身上踩,当时,你就喊痛那样子,我原以为你装的。我很讨厌,就记住‘天师班’这名字!我们是玩戏法的,世事百奇千怪,哪有定数,所以不想问这类事。我不想应付这个多事的张天师,还有你这条跟着女人转的小狗。”他挥了挥手,不愿再谈:“说清了,王子,我们可以走了吧?”
他弯下身去提门后的行李,也就是那个木箱。“走吧!”把打成卷的被子放到加里肩上,看了看他们栖身两年多的这个亭子间,他说:“你们孔夫子说过,道不行——下面是什么?”
“乘桴浮于海。”加里说,一片茫然地跟着所罗门。两人走下楼梯,遇到客栈老板,老板娘跑出房间来:“走了,结清账了吧?”
老板把她往房间里拉,“早就都结清了。”
他们出了房门,走出弄堂,走在路上,加里突然感到十三年前,他自己——一个小孩子,第一次跟着这个长得怪样的洋人走,不知这个妖怪一样的人会不会把自己吞吃。
当时所罗门把他的小手握在手里,一直往前走,没有再低下头来看他,好像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真是如此,他这一生就与所罗门连在一起。他很伤心,先是想自己的身世,接着又想兰胡儿,很想她,想到此刻她也会这样想自己,他眼里开始冒出泪水。
“男子汉,不要哭得像个娘们。”所罗门说:“老实告诉你,我的王子,我不是百分之百,甚至不是百分之五十同意那个张天师的道德主义。天下第一对男女亚当夏娃,就是有血缘关系。但是你和兰胡儿如果真是双胞胎,你到耶路撒冷,找个好老婆,给兰胡儿寄钱来,让她也到耶路撒冷找个好丈夫,一辈子在一起,一切不就OK吗?哎呀,还在哭。”
所罗门同情地看看加里,“有一点我绝对清楚,你和我必须在一起,是命定的,国王与王子。”
加里停下不走了,说:“我这就想见兰胡儿,我不能跟她不说再见就离开上海。”
所罗门一看这加里,一脸坚定,他明白这种时候,三匹马都拉不转。僵持了一会儿,他只好说:“你快去快回,给你两个小时,我在十六铺码头等你。”
加里放下肩上的铺盖卷,掉头就跑,所罗门一把拉住他,狠狠地说:“你小子可不能不回来,你不能背叛我。否则你跑到天边我也会追到你!”
加里回过头来,突然抱住所罗门说:“父王,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
“你发誓。”
“我发誓。”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所罗门叮嘱他:“但是绝对不能超过两个小时!我在码头买票地方等你。”
这个深夜,天空大大小小的星辰流泻着一道道白光,像是给加里照着暗黑的路,让他快快地一路向南飞奔。他的头发竖起在风中,沿路的景物跟梦里一样,树藤仿佛皆伸出墙垂下地来,想绊住他,他一次次迈越,大喘着气。这往南的路以前多少回走过,也有过快走如焦心疾飞,可现在怎么快跑,也不够快。
到了一个岔路口,他本能地停下来,两条路远近都差不多,一条路人走得多,一条路走的人少,他去找兰胡儿一般都走人少的。从来没有对她说他走哪条路。路口有棵香樟树,树枝上停着一只鸟,他有种担心,不会见着她。身体跳起来,去扑打树枝,鸟儿往左边飞去,他就朝左边的小路走。
加里奔跑着,老远就看见一个人朝他这个方向跑来,跑得如他一样快猛。他想,那人一定是兰胡儿。鸟儿引我朝这条路走,就是为了遇见她。
他加快速度,跑近一看,果然是她。路灯不太亮,两边的房屋都静悄悄的。两人都停下了,喘着气看着对方,突然走上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你就知道我会择这条路走?”兰胡儿握着加里的手说。
“你就知道我会来找你?”加里抓着兰胡儿的手说。
兰胡儿眼睛红了,她脸一侧,忍住泪水,声音呜咽:“你狠心狠肺到猫头鹰都巡夜才想到我!”她抽出手来,打着加里的身体。
加里由着她打,心一横直接说了出来:“兰胡儿,不要怪我,我要走了,来跟你告别。”
兰胡儿不打了,依靠在他的肩上点头。她知道,这次分离不可能避免。高低都没有其他可能了,他真的得走了,她不想他走,可是她又不能不让他走,所罗门一定等着他。
她绕过手去,抹去加里脸上的汗。“你以为来了我就会端端的饶了你。”她开始抓他胸前的衣服。加里握住她的一只手,又握住另一只手:“兰胡儿——”
“快说呀!”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要你说出来,兰胡儿呀兰胡儿!”
加里咬住嘴唇,他把兰胡儿抱在胸前,想放声大哭,但是他不能这样,兰胡儿会更伤心。她伤心的事,他绝不做。他只能咬着她的衣服。兰胡儿心疼地说:“别难过,我兰胡儿没欺负你,从今个儿起你一切顺心顺意!”她紧咬牙,她不能哭,两个人一道哭就没个收拾了。
路上走过一个人,朝他们看看,走远了,还回过头来看。加里双手抹脸,然后仰面朝天,长吐一口气,看着兰胡儿说:“我答应半夜两点之前,要赶回十六铺码头。时间不多了,我得和你师父他们说个再见。”
两人手拉着手,穿过一片棚户屋,往打浦桥走。快到弄堂口,看着停了一辆黑色汽车,邻居从房门里探了一个脑袋,但马上缩回去了。兰胡儿说,“不对,家里出事了,加里你快走!”
“不行,我和你一起去。”
四周分外安静,好像并没有什么动静,他们经过黑车,并没有看到人,就直接走到最里面房子门前,听了听里面,一切正常。兰胡儿这才推门。门吱嘎一声响开了,兰胡儿和加里前脚跟后脚地跨了进去,突然两把刀子从左右侧伸出来对准他们。还没有看清楚,他们听见屋里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在说:
“你看,我说过,你这个班子现在是小鬼当家,果然有事就来。”
昏暗的灯光下,兰胡儿看到天师班的所有人都被看押在屋内不能动,全部让他们蹲下来,小山紧抱着狗、不让狗闯祸。两个男人持尖刀守着。一个年龄稍大的人,头发已灰白,瘦瘦的,高个子,坐在屋里那惟一的藤椅上,右手撑着一根红木的司的克,两眼炯炯有神。
“不用动刀子,我跟年轻人说话。”他手一挥,两边拿刀子的人退开了。
“唐三——你们的唐老板,今天夜里死在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一副玻璃片裂开一条缝的金边眼镜,面对加里,眼睛凶光毕露,“手里是你今天下午用过的勃朗宁手枪。说吧,加里,是不是你杀的?”
加里毫无畏惧之色,说:“我在晚上十点半回到大世界,去跟他要今天的份钱——我们等钱用。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脸色很不好,抽着雪茄,玻璃缸里好些烟头只有一半,没抽完就灭了。”
的确,他到唐老板办公室,看见门开着,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唐老板见加里进来,也没赶走他。电话铃声响起来,唐老板没有接,甚至像没有听见。
加里就这么说了出来。
“你手里有枪,你没有动手?”那个人追问。
“我们玩魔术的,所有道具全是假的,我们不玩真刀真枪。我们在大世界前后共三年半,受尽盘剥欺侮,二先生在时,也是唐老板在管事。我们也一直靠他吃饭,没有他也进不了大世界,我要的是他该给我们的一美元,没有理由要他的命。他给了我五美元,我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给我五美元。”
那个人又问:“你见到他时,他说什么?”
“他好像有心事。但是今天下午在戏场不知道为什么?”
那人抬抬手,说:“下午的事,我知道,是他失态。十点半你见他,却没有杀他,有谁见证?”
兰胡儿说:“我见证,我和他一起去的。”
那人笑笑说:“果然名不虚传,你是——兰胡儿。”他站起来,“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个唐三不管是自杀,还是被杀,都好像有好多理由。这件事嘛,不管是到警局公了,还是我们私了,都要有劳你。”他用司的克指着加里说:“跟我走一趟!其他人不相干。”
张天师站起来说:“大先生,这个班子出的事,全由我负责,我跟你去。”
兰胡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此人就是师父经常提到的大先生,大世界的后台老板,青帮在上海几十年的头牌老大,师父一辈子佩服却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
但是大先生点点司的克,根本没有理睬张天师的话,径直朝外走,手下人带了加里也纷纷跟了出去。他出身贫贱,大概已很久没有到下等贫民住的棚户区来了。今天这个事他亲自来,可能事出突然,头绪太多,怕手下人办不周全,必须他亲自到场来相机处理。
眼看着加里被他们带走,送进汽车里,那种方型黑色的奥斯汀,里面可以坐五六个人。张天师很丧气,问苏姨:“怎么办?”话未说完,兰胡儿追了出去。
汽车发动的响声中,前灯打亮了,在他们还没有跨入汽车时,兰胡儿一把抓住加里,对大先生说:
“你们要带走他,有种的,也把我带走!”
加里已被两人架在中间,不能动弹,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大先生再次用眼角扫了一下兰胡儿,轻轻说了一句:“女人呆在家里,少添乱就好。”
加里朝兰胡儿一笑,兰胡儿还是不松开手,那手下人就一把将兰胡儿推倒在地,另一个人踢兰胡儿。加里被塞进汽车,他大声说:“对父王说,到了就来信,我们——我们两个——会去找他。”
汽车飞快地开走了,车灯横扫过空旷的马路。兰胡儿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汽车驶远。“加里!”兰胡儿伤心欲绝地狂叫:“加里!”她无力地靠着墙坐在地上。
天师班的人都跑出来,弄堂里的人,也探出窗来或走出门来看稀奇,从来没看见过这儿住了这么多人,一定是早听见动静,害怕这黑车,躲在家里,不敢出声,听见汽车开走,都涌出来。人声异常喧哗。
所罗门在十六铺码头的售票处门口排队,这队伍还真长,有外国人,但中国人居多,看来临时打定主意想上船的人还不少。售票处要到上午八时才开门出售余票,船是八点四十开。队伍却已经绕着码头的楼房转了一圈。
一夜没睡,所罗门累垮了,坐在地上,不时站起来张望,但是什么也望不到,他就又坐在地上。加里不会失约,也肯定守时而来。凭着他十多年来对加里的了解,这点不必担心。
但是加里显然已晚了,他有感觉,当加里走时给他一个拥抱,他就感觉事情不会如想的那么顺利。黄浦江对岸天空中已经出现拂晓的鱼肚白,这讨厌的颜色,令他再也坐不住了。肚子饿得叽叽咕咕地叫唤,一对父子路边摆了卖汤圆的小摊。父亲在专心搓面,包黑芝麻馅,小男孩嘣嘣地敲竹管清脆地唱:
卖汤圆卖汤圆
小阿哥的汤圆圆又圆
五分洋钿买一碗
汤圆汤圆卖汤圆
吃饱暇逸真真是合算
所罗门觉得这男孩子的歌声美妙,漂浮在沸水之上的一个个白汤圆更美妙,可是他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就是半分钱一碗他也不能走过去。
售船票的窗口挂出的票价,到苏伊士的船票,最低四等舱,每张票是三十七个美元,两张票就要七十四个美元。他身边的钱加上昨夜加里给他带来的,正好七十五美元,只多一个美元,真巧极了。
路上的用途还没有算。他是卖艺人,可以一路变戏法。船长不准在甲板上做此类表演,但是他总可以设法让一些头等舱贵客高兴,赏给他几个钱——二十年前,他从马赛来上海就是用的这个方法,船上总有一些有钱的人,受不了海上无边无际的单调和孤寂。所以,他早就打算好,只要上了船就有办法。
加里连个影子也没出现,所罗门开始着急了。从窗前到马路上已排了近几百人,票贩子也夹在中间。每天票限量。票贩子告诉他,他们的服务费。“要想得到今早的船票,一张票得补一美元。”
“能少一元吗?”
“这是我们的辛苦钱。一个子也不会少。”
所罗门没办法找这一个美元。
那么等下一班船?一天也不能拖,他明白再拖下去,就会永远留在上海了,得赶快带着加里,漂洋过海!无论怎样,都得等到加里来,他不能离开这长长的队伍,也不好离开行李——跟他如伴侣的木箱和一个铺盖卷。
主啊你令我死也死在耶路撒冷,我所罗门生和死都会守护着你。破碎的心能吸干骨髓,一定要稳住。
半明半暗中,所罗门看到兰胡儿和张天师在长队里慌张地找人。所罗门心一沉,双眼直冒金花,几乎晕倒在地。他想起那个经常做经常忘的梦,每次刚嗅出一丝气息,梦境就像气泡消失。他是一国之王,让几位有智性的老臣来帮他圆梦。他手上拿着一枚大钻戒,说,谁能想出来我的梦,解释出意义,我就奖励谁一座城池和这钻戒。谁也没有能圆他的梦。我自己都想不起做的什么梦,谁又能圆梦?
兰胡儿比张天师动作敏捷,把他拉得好远,她沿着排队的人查看,所罗门个子高,该是很显眼的。果然,兰胡儿看到所罗门在向她招手。奔到所罗门跟前,她拉住他的手,说:“加里今个儿没法走了,唐老板死了,大老板把加里扣住了。他让我转话给你:你到了那里就来信,他肯定会来找你。”她突然呛住,咳起来。
“慢点说,慢点说。”所罗门轻轻拍拍她的背。
张天师也赶过来了,让兰胡儿代所罗门排队守行李,张天师把所罗门拉到一边,把情况讲了一下,他分析道,唐老板出事,大先生似乎并不太在乎,姓唐的得罪的人无数,也可能是青帮内部人干的。但愿大先生不为唐老板的事为难加里,但是死了人,他要有个交代,只是暂时把加里带走两天。
所罗门跺脚,“你故意把事情说得轻松。我不能把王子留在麻烦中,”他说,“我不能走。”
张天师说:“你卷在里面,反而给加里添麻烦,你是外国人,那个大先生就不好在帮内处理这事。弄到警局去,事情就麻烦多了。到时谁也走不了。现在你能走,就避开。找不到你,大先生反而有理由小事化小。”
“加里会来找我吗?”所罗门问,他向张天师要一个准数。
“肯定,你在这里,他反而犹豫;你离开了,他就想到必尽孝道,这是中国人的美德。”
“那要看你愿不愿意放兰胡儿。”
张天师说:“没有你和加里,我的杂耍班也撑不下去。孩子们有前程可奔,我不阻挡。”张天师还是补了一句:“不过,他们能不能结婚?——你最明白。”
所罗门知道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事。售票处的门突然打开了,队伍一下子轰了进去,乱成一团。所罗门和张天师马上挤过来,兰胡儿身手敏捷,挤到售票窗口前列。
不用想,这艘船余票已经不多,排在后面的人绝望了,就挤垮了队伍。所罗门挤不上去,靠不着兰胡儿,他脚下是木箱和铺盖卷,不能扔下。他把钱包从胸口西服的内袋里取出来,数出三十八美元交到张天师手里,说:“你让加里存着买票。”余下的三十七美元,依然放在钱包里,捏紧在手里,又要往上挤。
张天师说:“挤不上了,只有让兰胡儿买。”
他接过所罗门的钱包,对着人群中的兰胡儿喊:“兰胡儿,接住!”他用力一扔,兰胡儿纵身一跳,稳稳地接在手里。她落下去,就消失在人群中。
所罗门急坏了,站在木箱上看,看不到兰胡儿人影。过了好一阵,才看见兰胡儿猫着身子,从人群手臂下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票。
他们从人声鼎沸的售票处退出来,所罗门把木箱挎上肩,提着铺盖卷说:“不要送了,再过二十分钟船要开了。你们早点回去。”
“加里孤单单一人,我得帮。”兰胡儿着急地说。
所罗门拍拍她的肩,“这就对了,我的心思你能弄懂。”
船的汽笛响了,所罗门转身想走,张天师一把抓住他。蒙塔涅船就泊在江岸,跳板上旅客们提着行李小心地走着,也有佣工挑着包扎好的行李,上船的队伍排了很长。他们就在码头地面上站着。
忙了一夜,三个人都精疲力竭了,满身汗味。张天师很义气地说:“老朋友,你这一走,我这辈子就见不到你了。但是这时候,不是叙友情的时候,你告诉我,加里可能用什么方法脱身?”
所罗门想了想,问:“大先生喜欢什么?”
张天师说:“听说大先生年轻时在上海滩弄过魔术。”
所罗门对着张天师的耳朵,仔细地说着什么悄悄话,张天师不断地点头。在这个乱糟糟的码头上,其实谁也听不见他们说话,但是所罗门还是捂着手掌对张天师耳语,兰胡儿靠近他们。
张天师问:“他会用哪一个呢?”
“是呀,这就没法猜了。”所罗门难受地说:“我的王子,你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所罗门提起木箱,挎上铺盖卷,面对船,船舷上的人向码头送行者挥手道再见。所罗门足足看了半秒钟,双肩耷下,长叹一声气。他冷笑了,转过身来,突然变了一个人。
他声音出奇大地骂起来:“你们上海人,个个欺侮我,以为我不是上海人,骂我十三点老瘪三,故意说得飞快,欺负我不懂。全世界的语言,我都懂,就会听不懂你们骂我的话?你们真不是东西!一点臭豆腐端三天,一根蒜苗分六顿吃,吃了猪肝骂猪,吃了鸭翅膀骂鸭!还装他妈的吃不完!吃不完,也不扔我一根骨头。”
兰胡儿跳起来了,想去拉所罗门,张天师拦住她,“发泄吧,我他妈的能这样也好。我情愿我能疯狂我能痛骂!”兰胡儿睁大眼睛看着所罗门,这太不正常了,像他这样咬牙切齿,必有多少委屈多少绝望!所罗门你干吗不哭?!
所罗门骂得痛快,他不停地挥动手臂,口沫飞溅,中间加了好些兰胡儿听不懂的东西,他一边骂,一边捶着胸口:
“你操妈的‘上海’就是强盗绑匪,我走到路上,一盆脏水就淋到我头上,弄得我赶快躲闪,撞上倒马桶的娘姨,你们都像这屎尿一样臭,还要我打扫干净路!灰灰菜等肯,上都都味发格。想方设法割我的肉,狂要我房租,逼到我上吊才甘心。好事你们想占尽,坏事都是别人;趣事上约个B奇D货,哗色宾尼冬,呕哓哂死人。你们个个是牲口下的怪种,乱成泥的烂桃花!你们当道,我这就走,永远不回头!”
马路边上卖汤圆的小摊,生意好起来。那个男孩子又唱起来,他的声音格外清脆,好像教堂唱诗班的男童。看到生意不错,稚气的声音比起先前高兴多了:
唉嗨哟——
卖汤圆卖汤圆
小阿哥的汤圆圆又圆
汤圆可以当茶饭
五分洋钿呀买一碗
吃了汤圆好团圆
但是所罗门依然骂下去:“你们上海人,还扣住我的王子,不让他走,你们是成心与我为敌,不让我有后。你们设计陷害他。你们本是无根无乡的人,你们恨不得人人都没根,地狱升起火,天上掉下石,毁烂这儿,我发誓,我要有来世,绝对会再来上海,看看你们永远当坏蛋的孝子!Nobbler, flattie chat!你们妈泽发格,比奇生的伯斯得!”
围上来很多看热闹的人,所罗门当没看见,仍自个骂着,听不懂的词越来越多,那愤懑的神情却依然不改。
“上船了,快上船,要开船了。”张天师硬推他走,他才走向跳板,边走依然边骂,骂声更大了。
大世界人来人往,不会因为少了天师班,减了人气。兰胡儿看到戏场子里开始演京戏。四楼的明月歌舞厅改成观赏厅,看客围了一层又一层:两米多高的野人在笼子里走动,头不尖,嘴巴却大得出奇。浑身上下都是黑长毛,脚上锁着链条。
兰胡儿和张天师一起出了大世界门,她觉得自己是被师父押着回打浦桥的,一进屋子,兰胡儿就被交给了燕飞飞和大岗,张天师说:“一步也不要让她跨出这个门!”
大先生早晨起床后,已经想好,唐三的死不是自杀也是自杀,只能这样,才方方面面摆得平。这个上海滩混了三十年的唐三,既然如此乱来,做棉纱做股票债券,做阿芙蓉之类做出大亏空,大世界的钱不够补洞,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来见他,肯定出了大错。那天下午唐三在戏法台上出了洋相,可能真是霉气攻心,要找个容易出气的地方发泄,结果更灰头灰脸。
日本人走了,他从陪都重庆回到上海,这个唐三很乖顺。二先生出事后,他就把大世界完全交给这家伙。渐渐地,此人变得不如以前了。大先生记得有一次去电话,唐三居然敢不接,那是唐三最春风得意之时。得意就忘形,任何人都过不了太得意这一关。
经不起任何刺激,发脾气丢脸,临事无静气,不是个人物。这点他早就看出。
这大世界包给唐三,三年来每月倒也按时交给他一百根金条,他也就不想管,能闭个眼就闭个眼。帮里早有人对唐三不满,说他和二先生一样贪得无餍。想对唐三动手的,大有人在。唐三的三姨太就打点细软,听说连孩子都顾不上,跟人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