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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03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08

这种见不得钱的赤佬,早晚都得死,就是这个命。

不过,事情落在穷光蛋变戏法的人手里,大先生心里很不开心。四岁就跟着娘到上海卖水果。还在晚清时节,他就在街上混。那时魔术已经在上海风行,有一段时间他也练得手快,想靠魔术混口饭吃。娘去世了,更无人管束他,他干脆扔了水果摊子。上海滩魔术有行规,要拜师傅,死心塌地做儿孙,才能一点一点学到一些窍门。当时他想,与其拜乞丐一样的魔术师为父,演一场骗一场,还不如拜青帮老头占码头,当打手,杀个人,势力就上一层。果然,走这个路,他才成为沪上人人敬畏的闻人。

他忘不了当年受的气,他这一辈子看见任何魔术师,都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加里那臭小子,年轻气盛,似乎比天下人都聪明,就是他当年想做没做成的漂亮人物。想想他少年时挫落的野心,失去的青春,他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上海滩魔术王子”不可。

梳洗完毕,用过早餐,大先生让汽车开到大世界,从边门到经理办公室,叫来巡捕房的人,把唐三的事情布置了一番,把尸体登了记,就移出经理办公室。然后让手下人把昨夜关起来的加里带来。

手下人端来烧好的水烟,这是他每天处理各种事务的开始。抽了两口,加里被带进来,不过好像昨晚睡过觉,眼睛并不见红肿。年轻做什么都好,万事临头,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能睡就是本事。这小子并不胆怯,大先生浓浓的灰眉毛皱了一下。

“我没有多少时间跟你啰嗦。”大先生又抽了一口烟,放下烟枪,边上已有人接过去了。桌子上铺着纸墨,手下人按着他的习惯。这点还令他满意。“唐三的事跟你有没有纠葛,报不报警,你杀没杀人,要不要偿命,一切由我说了算。你既然是上海滩洋人戏法的亲传惟一弟子,你得按我的意思做。这是条件。”

“大先生请讲。”加里镇静地说。

“不着急。”大先生说:“行不行都得照办,不用你答应。”

加里不吭声了,他这已是好几次进这个办公室,里外两间,一般都在外间,那儿只有沙发和放衣帽的架子。里面是大经理的桌子和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靠窗还有一排柜子,两个盆景,一盆罗汉松一盆君子兰和时令黄菊。昨晚来时,没有见着黄菊,也许没注意到,也许是今天专为这位大先生准备的。

大先生吸了一口烟,开了腔:“你给我表演一个魔术,让我无法猜,真正佩服。只能你一个人做,没有帮手,不许在大世界嘈杂之地做手脚。”

他看着加里认真地听,缓了缓口气说:“我先告诉你,我可是内行,你们以前表演的所有戏法,我全看得透猜得出,什么幼稚园的花招,不许跟我来那一套。你做成了,让我真心服气了,此事就此了结——放了你;要是被我拆穿,就只好让你到巡捕房解释唐三的事。实话说吧,你去了巡捕房,你那个什么国王、天师,包括你的小情人,一个个都脱不了干系!”

加里不知道所罗门走掉没有?他对此很担心。兰胡儿一定会找到他的,只要有她,他就能把这件事办成。他这一走神,听到大先生叫人把他带走,“带他到隔壁房间去想十分钟,我处理一下公务。你们一步不离地看住他,不让他耍滑头!”他掏出怀表,脸并不对着加里:“现在十点,十点十分我叫你,带你一起走。”

过了十分钟,加里被带进来,头低得更下去了。

“想好了没有?”大先生说。

加里犹犹豫豫地抬起头来,说:“这样吧,我们到北火车站,十一点十三分,有趟从杭州过来的早班直达快车进站,我们去等这班火车,看这火车进站就走。”

大先生听加里说话斩钉截铁,没有一点含糊,也没有一字多余。他当老大这么久,从不拖泥带水,碰见一样性格的人,他内心的怒火反而冒上来,不过脸上一点没有显出来,只说:“备车,走!”

加里说:“你叫跟班从桌上拿一张纸,一副墨砚,我不拿,由你拿。”

大先生挥手让手下人从桌子上取了这几件东西,带了两个保镖就出门。此时大世界正在准备开门,平时这时候大门早就开了,今天不知为什么开门的人睡过去,大概是昨晚喝多了酒,睡过时辰。管事的正在大骂开门的。

天上飘着零星小雨,不必打伞,但是天气比昨晚冷。

门外已经闹哄哄聚了一些早来的看客,他们的“将军枪毙女间谍”魔术海报仍然醒目地挂在那里。大世界门前来了许多军警。一些军警往里冲,检查每层楼。唐老板的尸体在屋顶花园被茶房发现,报告了。消息走得飞快,看客们在议论:“唐老大是不是被仇家做了?”

“你怎么知道的?”

“人人都知道的事。在上海滩想死容易,买块豆腐都可能被屋顶掉片瓦砸死。”

大先生对手下人说,快些把警察打发走,塞几个钱吧!今天照常营业,消息传出去不值。手下人忙颠颠地走开了。大先生不屑地看着那些照顾他生意的上海无聊市民,上了他的汽车。

加里却在人丛中瞥见了兰胡儿,她目光正焦急地扫过来,车上的其他人没有看到她。加里朝她举了一下右手掌,很快地用大拇指朝向手心,竖起四个手指,举了两下,又做了一个手势。

就那么几秒钟时间,他被推上车子,“哐当”一声车门关上。车子“呼”一下就开走了,也不知道兰胡儿看清没有,加里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大先生从车子的后视镜看到加里的神情,这小子坐立不安,熊样终于露出。大先生心里很是舒坦,又有点兴奋,他就要亲眼戳穿这小子一本正经的愚蠢戏法。

车子到了北火车站,两个保镖押加里下车,他蹲下来,保镖一把拉起他。“休想耍花招!”另一个保镖说:“逃过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加里说:“我只是系鞋带。”

两个保镖看看他的鞋子,果然左边鞋带松了。但是不放心,让他脱了两支鞋检查,鞋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可以系了吗?”加里问。

“快点!”

加里系上鞋带,这才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说:“请大先生上月台。”站上有个挂着一个大钟的地方,他们走到那儿,加里说:“这里就行。”

保镖加司机三人,围着大先生。有保镖去弄了一张椅子来,让大先生坐下。他的手里握着司的克,往地下一敲,命令道:“让他开始!”

加里说:“请文房四宝。”

手下人把随身带来的纸张笔墨拿过来。

加里说:“听说大先生亲笔墨宝,上海滩都在收集,墨宝珍贵万分。请留几个字做今日之纪念。”

这是大先生最得意的事:他是没上过学的人,自己混识几个字,发达之后,与上海滩大名士章士钊杨度等辈过从,也开始风雅起来,而且请了师傅学书法,居然被上海人捧为一绝。他知道说这话的人拍马屁为多,但是众人说多了,成习惯了,听着挺高兴。

他说:“借个桌子去。”

保镖马上去火车站办公室借桌子,桌子到了,有一个保镖往砚台里倒水磨墨。这样一来,注意到他们的人多了起来,站长也走了出来,人多,他怕出事。

有人认出大先生来,“上海滩老大。”

还有人认出加里来,“那不是加里王子吗,大世界有名的魔术师。瞧瞧,看是什么名堂。”

但这些人都不敢靠近,一是大先生的保镖守着,二来,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怕祸事惹身,躲开一点保险。他们远远地站着观看。

保镖磨好墨后,走到大先生跟前,“大先生请!”

大先生放下手杖,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到桌前。他用手拂了拂桌上一张半横条宣纸,拿起毛笔,蘸上墨汁,得意地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文行忠信。”

加里拿起条幅,赞道:“大先生好书法。”

火车站的站长也恭恭敬敬地说:“苍劲端正,颜体真传。”

大先生握着司的克,打着哈哈说:“献丑献丑。”

加里左手把条幅举得高高的,仔仔细细地端详,好像在欣赏,也像在犹豫不知如何表演。忽然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来,“啪”地一下,火焰点着纸在阳光中刺刺地燃起来,有湿墨的地方烧得慢些,但马上就成了一个火团,缩成一点纸灰。

保镖一个箭步想上去抢,但加里的动作快,原地转了一个身,连一片灰都不抢到。大先生被这突然几乎是侮辱性的动作惊住了,好在他习惯了装镇静。

加里朝前走了两步,用手把灰烬合作一堆,揉碎成细末,放在嘴边,对着吹,他轻声念道:“Abracadabra,Abracadabra。”中午的风“呼”地一下把灰卷走得不见了。

保镖看大先生没动静,就站在边上,顺手抹去额头的汗水。

加里转过身来,说:“小人不敢妄取大先生墨宝,我已经把您的字吹到杭州灵隐,灵隐寺如来大佛已下令:马上把宝字裱装好恭送回上海。”

正在加里说话间,站长已经在吹哨子,杭沪快车马上就要进站,车站的人正在分散执勤,但是买了月台票接客的人,大多看到这场面,正在耳语说话。

五分钟不到,火车拉着汽笛渐渐开了进来,扑哧扑哧吐着气。机头开过,车厢一列一列驶过,车里人正在打开窗子看月台,火车渐渐慢了下来,一步一喷气,最后慢慢停下来。

停在大先生眼前的这节车厢上有四个字,就在窗子上。大先生揉揉眼睛,看到赫然贴在窗子里面的,就是十多分钟前他写的那张纸,他的书法——“文行忠信”,已经被裱好。他惊得合不拢嘴,大先生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车站站长兴奋地鼓起掌来,月台上的人也鼓起掌来,大家都回过来看大先生,但是大先生的脸涨得通红,本想抓一个玩魔术的笨蛋,显示自己什么把戏都能看穿,结果反而在许多人面前丢了面子,成了一个被愚弄的傻瓜。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叫加里的小子,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完全不可能与任何人联络。这事百分之百绝对不可能!

但是他猜不出这家伙的魔术出自哪路子门道,玩了什么花招。

他猛地站了起来,把司的克往地下一顿,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加里头看着车厢,都没有回过身来,他的手捏得紧紧的,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大先生狠狠地瞪了加里一眼,说:“我们回去!让这小子滚蛋!”他转身就走,对哈腰点头的站长视而不见,愤愤不已地转向右边的旅客通道。但是走了两步,还是停下来,朝加里的背影撂下一句话:“上海滩聪明人,是有那么几个,但没一个有好下场!”

加里等着,在心里数着数。下车的人接客的人,混乱成一团。

就在站台上分外拥挤时,一双手臂勾住他的头颈,湿湿的嘴唇贴住他的耳边。

“你知道我准会来。”

“兰胡儿。”加里叫道,轻轻推开她,手指自己的左胸,“我的心能感觉到。”

兰胡儿看着加里,她好不容易才没让泪水流淌下来:终于做成了,终于弄对了一切!

她拉着他飞快地穿过拥挤的旅客往出口走。突然她想起自己眼瞎时,每分钟都在心里对加里说的话,没了你这人生就不是人生。有了你世界才是我爱的世界。她抓紧他的手。

加里冒了一个大险,他猜到张天师和兰胡儿肯定会向所罗门讨教脱身之法。在所罗门的木箱密书中,有四套最神秘的魔术。第一套“当台开枪”,他们已经拿出来换成美元了。

第四套是“火车带字”。

他在大世界门口被押上汽车时,给她的信号就是曲指一个巴掌,第四。这个魔术的大部分其实简单,所罗门教他这第四套时,两人曾经到北火车站试过,发现那挂钟是个好位置。所罗门早就观察到火车停站的位置很准:上海是终点站,月台前不远的铁轨有挡板,有经验的司机都能把火车头停在挡板前三尺远,以免碰坏车头。这样一来,第七节车厢从前头算第三个窗子,就会停在车站正中那口大钟之下,只要预先有人在窗上贴字就可以了。

但是大先生看死了他,不让他与任何可能的助手联络,这时就只能冒险:他知道这个黑帮老大喜欢附庸风雅。肚里并无文墨,叫他写字,预先说好,他还能请秘书方案文案出个主意写别的字。但是大先生最得意的事,是蒋总统在抗战前送他“文行忠信”四字。日本人来了,家人只能把蒋总统送的字做的金字匾额取下打碎。他自己在上海也未能呆久,便去了内地重庆。抗战后回上海,大先生首先就请人把这四字照着总统的书法写,仿得一模一样,裱好后挂在自己的公馆。唐三作为他的大徒弟之一请他写字,他就写了这四个字,表示依然不忘当年蒋总统之恩。同时也向唐三警示一个人要知恩报恩。他写字没有什么进步,依样写,每次差不多。

加里心里捉摸,大先生临时要写字,就会写这四个字,而唐老板办公室墙上镜框里挂着的,就是这四个字的横幅,不大。唐老板为了在弟子中争宠,不仅天天供着大先生这幅字,自己也在办公室学样,有时练练字,养心修性,备着纸笔。他进到里间,看见大先生已经把唐老板的许多东西清理干净,反倒是把他自己的墨宝带来了,纸也移到办公桌上,墙上倒是依然挂着唐先生裱好的他的字。

所以,他在大世界门口向兰胡儿做的第二个动作,也是“四”字,三次竖了四个手指头,这个意思太模糊,他无法估计兰胡儿能明白。

但是她竟然懂了,明白在这第四套魔术,要贴的就是四楼办公室里这幅写了四个字的直条。

两人出了车站,站在门口,进出的旅客从他们身边走过。阳光灿烂异常,这时兰胡儿说了一句话,他也说了一句话,她点点头。他们就往僻静处的弄堂里走。他握住她的手,兰胡儿啊,你咋就像钻进我的心里,我的脉搏和心跳,只有你能听懂。

加里知道,最难的地方,是如何弄上火车。这个车是杭沪直达火车,路上是不停的,但是他估算张天师是扒火车出身,只要提前赶到路轨旁,就能跳上任何一节车,在火车慢下来时,就能翻身进入车厢。

他没有想到,跳上火车的竟然是兰胡儿。

这一天一夜,就是这一天一夜,天翻地覆,冤仇离合,最后这一生最大的冒险赌博,兰胡儿应对得天衣无缝,救他于困境险难之中,救了他一命,他激动得无言以对。

他们转过身来,正对着街墙上美丽牌香烟广告词“有美皆备,无丽不臻”,黄包车夫从他们身边驶过。加里一把抱住兰胡儿,他必须好好抱着仔细地看她。但是她挣脱了,焦急地说日光短促来不及,得尽快赶。她拉着他往前疾走。

这个早晨,兰胡儿一觉醒来,发现张天师并不在家里,正要问生火做饭的苏姨,这时,张天师一身露水走进屋来,目光扫在小山和大岗身上,指着小山:“你跟我来,”又指着兰胡儿,“还有你!我们去——”

“大世界?”兰胡儿说。

苏姨说,兰胡儿天上地下都知。兰胡儿连忙解释,说她只是感觉到加里在大世界。

张天师瞪了兰胡儿一眼,往外走,却几乎绊在门框上,师父这一夜不知打听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冤枉路,才知道加里在啥地方。

果然,她在大世界门口看见正被押上车的加里。

从墙上取下镜框的条幅,轻手轻脚出了经理办公室。给她看风的张天师、小山一看她点了下头,就抬脚走。他们朝闸北一带的沪杭铁路线跑去,太远了,跑也来不及。她眼睛快,见有电车去那里,一顺溜跳上了敞着门行驶的电车。坐了一段,又跳下电车来,跑了好久。

铁轨两边树林子染了一层白雾,透出翠绿。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张天师找到一段可以跑动的路边,等着701杭沪直快车。原先是说张天师爬火车,兰胡儿跟在他身后,以便关键时托一把。

火车来时,张天师的手攀上车厢门把手,毕竟年龄大了身手生疏,脚没能及时跳上车门前那一小点蹬坎,火车把他往后猛掷,头跌到路基石子上。

但是他把手里的纸卷往前一抛,兰胡儿就明白,是让她接着上。

兰胡儿从没有跳过火车,但是看到师父刚才的动作,她已明白了其中诀窍,她跳起来接过抛来的纸卷,飞快地沿路基跑,顺势抓住了一个车厢门把手,抽身就贴了上去。火车已进入上海建筑区准备进站,已不是全速,所以,她平生第一次爬火车成了。

费了好大的劲,脚才找到车厢门蹬口,身子贴住呼啸的车厢,一手还拿着纸卷,完全不能动,一动她就会滑下车去。她全身筛糠一样哆嗦,任自己尖叫,火车汽笛的鸣叫吞没了她的叫声。

叫够了,她的胆子也回来了一些。等到火车要靠站,慢了下来,她才从车顶上翻身进入车厢。车厢里的乘客相当惊奇,但看到是个满脸微笑的小姑娘,也就没有为难她。她找到第七节车厢从前头算第三个窗子,却无法贴上,情急之中用手在车窗后绷住这书法条幅。她远远地看见加里站在月台上,周围有好多人,明白她胜利了。

师父跌下火车时,兰胡儿来不及看他受伤没有,现在得赶快回打浦桥弄明白师父怎么样了。在没有见到师父之前,她不想告诉加里这些事,所罗门离去时浑身上下着了火的愤怒,更不想告诉加里。

兰胡儿越走越快。

“你有心事,快告诉我。”加里边走边说。

兰胡儿停下来,她看见了小山牵着珂赛特东张西望,珂赛特一路嗅着,出了火车站,一路找过来,也看见了这两个人。珂赛特摇着尾巴奔过来,激动地扑上来亲兰胡儿和加里。看见小山焦急的样子,兰胡儿劈头就问:“师父怎么样了?”

小山用袖子抹了一把汗水,说,“师父受了伤。”

加里拉起兰胡儿二话不说就跑。

小山拦住他们,说是苏姨让他赶到火车站来截住她和加里。

当时在铁轨边,张天师的头摔破血流满面,小山撕下衣服,来包裹着他的伤口,因为失血太多,等小山把他弄回家,一见苏姨他就昏迷过去了。

燕飞飞说:“快把所罗门留下的钱救急。”

张天师醒过来,拉着苏姨的手,直摇头,表示不同意。苏姨一直是关键时刻拿主张的人,这次也明白得尊重他,这钱另有急用。

“我们快去!”兰胡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小山抓住要往前走的加里,焦急万分地大叫他们:“停停,我有话要对你们说呢!”

兰胡儿又气又急,要把拦着她的小山推开。加里说:“你们的师父是为了救我而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必须马上去!”

小山和珂赛特都在大叫,小山说:“打浦桥不能回了,”他泪水流出眼角,嘴里却说,“你们得听我说完!”

他转达苏姨的话,说是一定要告诉他们俩:大先生已经报了警局,说是唐老板之死,系昨夜被人谋杀。犹太魔术师的华籍助手加里已经承认带了枪和子弹去见唐老板,是重大杀人嫌疑犯。警局已来过人,他们看加里不在这里,估计又到了小南门加里住的福祉小客栈去等加里。

兰胡儿骂道:“上海滩老大?怎么是一个的的刮刮大赖皮!”

小山从裤袋里掏出一沓一元一张的美元,对加里说:“一共三十八个美元,所罗门要我师父转交给你。苏姨让你们俩赶快走。大先生要抓加里,加里就太危险了。苏姨和飞飞姐得守着张天师,一步也不能离开。”他把挎在身上的一个包袱取下来,那是燕飞飞收拾的兰胡儿紧要的东西,小山让兰胡儿挎上。

加里接住钱,迷惑地问:“要我们躲到哪里去?”

兰胡儿更迷惑,“那天师班怎么办,你们怎么办?”

“苏姨让你们尽早离开上海,警局的人肯定马上会折回来,会全上海搜捕你。苏姨还说,找个船,上香港、台湾、南洋,到什么地方都可以。苏姨还说:这点钱能买到两张船票下南洋。”

兰胡儿说:“不成,我不能师父生死未知,甩手不管。”

“师父要苏姨解散天师班,让三个徒弟自奔前程,他们三人不走。这才让苏姨拿主意。”

兰胡儿急切地抓住小山的手臂,问:“咋办呢?”

“苏姨准备马上离开上海,回到安徽乡下种田去。在上海没靠山,活不了。种田总是会的。在乡下,珂赛特这条狗还更快活一些,燕飞飞也不必跛着腿上下爬楼梯。在乡下师父还会有个坟,他一辈子没有安定过!”

小山说不下去,泪眼蒙眬,蹲了下来,抱着珂赛特,狗体贴地在舔他的手指。

兰胡儿也蹲下来,一手抱摸着珂赛特,一手抱着小山,强忍着泪水。“不要伤心。大上海不留我们,我们更不必稀罕大上海。”

“兰胡儿,快点和加里走吧!”小山说。

珂赛特朝兰胡儿焦急地叫,嘴歪着,很不满意,意思是快走。狗在兰胡儿怀里翻了一个身,把一只前脚递给她,又把另一只前脚递给加里。

三人走向电车车站,小山好像突然长高了一头,加里突然站住,一脸疑问。小山想起最紧要的话,对他说:“苏姨还说,兰胡儿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对她也会一样。”

兰胡儿把套狗绳递给小山:“难道苏姨已经明白我们不是兄妹,能合成一家,对吗?”

“苏姨说,既然老天也不能证明你们是兄妹,老天就是有意捏合你们,让你们跟着自己的心思走!”

电车来了,响着铃声。小山把他俩往电车里推,加了一句:“我们天师班所有的人都成全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电车门关上,远了,小山和珂赛特远成一团黑点。街上大大小小商铺一个接一个,晃过去。珂赛特狂叫了一声,兰胡儿急忙往回看,看见他们在追电车,一边挥动着手,大喊:“写信,一定要写信,到安徽乡下地址!”

1948年11月,十六铺码头售票处每天拥挤着大群人,白天一样排着长队,票贩子竖着衣领,裹着脏脏的棉衣夹在中间。兰胡儿奇怪就两天工夫自己又站在了这地方。售票窗口上标写着,当天有一艘船开往台湾,但是船票售罄。

他们在码头上发现连票贩子手里也已经没有船票,就决定买第二天一班去香港的船票。就在他们要掏钱买票时,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旗袍外面套了件蓝呢子大衣,眼皮肿泡泡的,样子很焦虑。女人细声问他们要不要两张去台湾的船票。他们喜出望外连声说要。

“我们是用美元买的,”女人说。“四等舱票五美元一张。”

“不错,是这个价。”加里说。他们互相检查船票和钞票的真假。交易做成了,那个女人把钞票放好了,就开始说了:

“我那男人也真是的,怕什么共产党?我们这种小萝卜头,何必挤到台湾去?说不定到那里国民党还是对付不了通货膨胀,怎么过日子?”她好奇地问兰胡儿,“哎,小妹,你们要逃台湾是为啥事体?”

加里和兰胡儿面面相觑,兰胡儿说:“我们不一定要去什么台湾。”

“当然,怕共产党,还可以去香港。只要有钱,还可以去美国吧。”

“怕共产党?”加里纳闷地问:“我们为什么要怕共产党?”

那个女人再次看看他俩,这两个年轻人好像对时局的变化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惧。“徐蚌战役国军兵败如山倒,说什么长江天险,肯定挡不住共军过江的。”她同情起他们,“你们要逃难去台湾,你们的职业是——”

兰胡儿看到这个女人是好心,就说:“我们是玩杂耍魔术的——就是把你想要的变出来,翻翻斤斗混几个吃饭钱。”

“噢,去台湾翻筋斗?”女人笑了一下,边走边摇头。

加里和兰胡儿看着她走远,坐在候船室角落,生怕被警局的人认出抓走。他们小心翼翼排着队,等着上船。

下午四点整的船,上船倒很快,可上船后,才发现四等舱就是底舱大通铺。他们排队早,上船早,但是刚把行李——就是燕飞飞帮着收拾的那个包袱安放好,就听见船上汽笛响了。铁壳舱里声音巨响,要把耳朵都震聋了,兰胡儿没法忍受,就把耳朵捂住。

加里在舱门外,看到外面一片混乱,就向兰胡儿招手。她跑出来一看才发现,码头上非常拥挤,许多人全往这船上挤来,好像错过了这班船就没有下一班似的。

他们听到船员在对打听情况的旅客说:“昨天夜里蒋总统宣布下野,好多人添了几分恐慌,临时赶到码头来,出大价钱买船票,轮船公司为了赚美元,也就加了船票,现在船长很不高兴,下令不再让任何人上船,一边向公司提出抗议,说这样违反船运规程,不能驶到海上去。”

兰胡儿听得心坎直发慌,好像是平白无故地抢了别人逃命的舱位。这些人要逃到台湾,他们到任何地方都可以,这些人逃得有方向有目的,他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他们逃离的只是上海,逃离自己的出生,自己的身份,还有自己相依为命的亲人。

海风迎面吹来,吹得她的一头长发乱乱的,她顿时缩了脖子,觉得非常冷。这初冬的上海,怎么到这阵子才感觉进入了冬天。

加里说那包袱里都是衣服,兰胡儿打开包袱一看,果真,连燕飞飞最喜欢的一件厚厚的红绒线衣和红围巾都给带出来了。那绒衣是苏姨给燕飞飞织的,为她办喜事送的礼,围巾是燕飞飞自己织的。兰胡儿心里一热,连忙套在身上。

“很合身。”加里说。

“好细心!”兰胡儿说不下去了,燕飞飞一定知道他们没带东西,所以,包袱里除了衣服外,也给了一个喝水杯子和毛巾,毛巾里夹着两个玉米饼,还放了一件厚夹袄,看不出是师父或是大岗的,不过那补丁,一看就是苏姨的手工活,一针一线都均均匀匀。她把夹袄递给加里,让他也穿上。两人本来就饿坏了,两分钟不到就把饼子扫荡进肚子里。兰胡儿说了所罗门临别时的情景,加里难过地说:“我们定下来,就给父王写信。”

她点点头。

两人走出船舱,兰胡儿一身红,尤其是那根红围巾十分显眼,映得她的脸青春盎然。他们上了一层,到甲板上,看着外滩渐渐退出视线。兰胡儿手伸进加里夹袄里的口袋里,摸到里面有颗小圆卵石,拿出来一看,石头纹理精巧而透明,这是她小时拾了带在身上的吉利,冬去夏来,收洗暴晒,那颗小石头都放在袋里,有一次师父嫌她手捏石头分心,就收了去,说代她保管。

原来加里穿的这夹袄是师父的,手里光滑的石头仿佛沾有他的体温。加里说:“真后悔当初没有和父王合一张影。”

兰胡儿说:“是啊,要有一张两个班子的照片顶顶好!”

头等舱有人在放唱机,周璇在吱吱呀呀地唱:“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船拉鸣着长笛离岸,离岸越远,她留在上海的一切反而变得清晰。师父现在生死不测,无法知道详情。她担心极了,他对她从小严格,让她练功,没少打鞭子,罚饿饭。

十多年来她不止一次想冲口而出,说是师父养她,教她本事,实际上是她兰胡儿在给他做牛做马,做各种一失手就丢命的把戏,抛洒一腔热血给他赚钱。她被利用被剥削,她恨这个老板。

最让她气不平的是师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对燕飞飞,他能容忍,对她就不能,两人之间,隔膜越来越深,有时好些天都搭不上一句话儿。那个苏姨,对她也是阴一天阳一天,从不曾把心掏给她。

但是,今个儿一结百了,师父为救加里,舍了自个儿性命爬火车。二十多年前,他还是精壮小伙做的事,六十三岁的老人当然太危险,况且他多年来听到“火车”两字就会呕吐难受。危急关头,为了从大先生手里夺回加里的性命,他还是把自己的生命赌上,这一切掘根掏底,师父是为了她这缺心肝的兰胡儿。

师父是疼爱她的,从来都是如此。

可能这刻儿师父已快死了,只是要小山找到她和加里,让他俩走得远远的,师父才能咽下这最后一口气。

一时眼泪如这海浪汹涌而来,这回兰胡儿想止都止不住,那横在内心的一道大坝,决堤似的坍塌,她看见张天师与她一起在火车轨道边奔跑,火车轰隆隆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他抱着三四岁的她,焦急地把她送到苏姨那儿,不错,就是苏姨,用热毛巾擦着她发高烧的汗珠,给她一勺勺喂药,焦心地守候着她醒过来。

她想起燕飞飞大岗和小山,他们在虎丘塔下赤脚踩炭火,被人拳打脚踢,躲进破庙里。她想起珂赛特对她叫,要她走那生气样,一条狗眼中含泪,顺着眼角往外流。那挥鞭子打她的手,却小心翼翼检查秋千架子。他让大岗拦着她,不让拿着手枪的唐老板伤着她。他横竖对她不顺眼,到最后一刻对她都没有好脾气,其实是担心失去她,傻傻的我,从她见到他那一刻,他都是个父亲,苏姨一直都是个母亲,像块坚石,在家里立着,让他们这些年轻人有个时间长硬翅膀飞出巢。

没有亲生父母,一直是她的伤口。她突然觉得自己好不知福,老是羡慕别人家,尤其是那些有父母的孩子,那些受到父母呵护的孩子,殊不知自己运气最好,遇上了好父亲好母亲,到最后,他们为了她的安危,情愿自己再挡着一切。师父才是她不可愈合的伤口,失去他,才懂得他。她的泪水淌了一脸。弄得加里也泪水涟涟。

这世界各种翻天覆地的大事,改朝换代的大事,对他们好像都是天边响雷,说无关好像也不一定,说有关,也不知如何关联。日本人将要投降,天师班和所罗门戏法班进了大世界,他们互相认识了;日本人投降了,他们却被赶出了大世界,彼此杳无音信;共产党要来了,他们终于走到一起,但是所罗门走了,天师班也完了,大世界也不是他们的了。

没了兰胡儿的南京大马路,就不是真正的南京大马路,没了兰胡儿,这外滩就不是外滩。她有个强烈感觉,短命长命这一生都不会回上海,若她有后代,和加里的孩子,最好是个女儿,这女孩会回到上海,带着父母的故事回去。

不必脸像冰铮铮硬,更不必声音怒火刺刺冒,都说野地催眠花,鸡叫莲瓣开,那么上世有缘福此生,此生修结赐来世,管它流浪到何处?她与加里咫尺天涯,相依共命。

周围的人也在失声痛哭,各人在为自己告别上海伤心,各人伤心的上海都不一样。她的上海是棚户里潮湿,夏热冬冷,肮脏湫窄,是街头杂耍的危险,是穷困不安,夹着尾巴活着,活得可怜,却不失自尊,但那也是她的上海,正在失去,可能从此永远再见。

船驶出黄浦江,长江就跟海一样了,水接天,没有边界。浪打得船大摇大晃,寒风中甲板上早就没有人影,只有兰胡儿和加里还沉默地站在那儿。加里从后面抱着兰胡儿的腰,她握着他的双手,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一起平静地相互依偎,也从来没有这样没人来打扰。

这东州轮是一艘钢壳客货船,号称四千吨级,原是日商东亚海运株式会社造的。日本投降后,这船归了海军。政府为补偿招商局在抗战期间沉船封港大亏损,将东州轮等五艘船一起拨给招商局轮船公司了。

船行半个小时不到,夕阳落得比往日都快,江风太厉害,兰胡儿和加里下了一层,往他们自己的船舱里走。乘客太多,走廊里都有人,睡在铁板上,楼梯上也坐了人。有人在发牢骚:“今天超载了,这船只能装两千人,肯定多了好多,运猪一样。”

进了他们的舱里,不管怎么说,他们还算幸运,有个铺位。两排通铺,其余全堆着行李货箱。天色变得非常暗,海上乌云腾起。舱里没有灯光,可能不到亮灯的时候。他们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面对面地看着。加里的身后全是人,兰胡儿的周围也是人,这舱里起码有上百人。灯突然亮了,暗茶色的,随着船在舱顶摇晃。兰胡儿觉得身下好像就是海水,只隔了一层铁板,哗哗地流过,波浪仿佛击打在他们身上。

她向他移近,他也向她移近,现在他们靠得很近,包袱里还有一条旧毯子。“这毯子或许今后能在台湾街边度过寒冷。”兰胡儿说。加里笑了。

“我知你笑啥份儿?”兰胡儿不高兴了。

“千万不要骂我。”加里求饶了。

她把毯子盖在加里身上,他顺势把她拉倒在铺上。他们的身体在毯子下靠在一起,她贴紧他胸前说了一句让自己心惊肉跳的话:

“这端端是我俩第一次。”

“我俩为此等呀想呀三年多。”他咬着耳朵回应。她的耳朵就被他轻轻咬住,她舌头亲着他喉结,他没剃胡须,他嘴唇移向她脖颈,朝下滑,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再用一把力,她几乎晕过去了。

催眠花精巧地盛开在海水上,闪闪忽忽似红玫瑰。兰胡儿觉得自己衣服边袖边领口点亮星星,头发是香柏树叶,层层相叠,额头戴着一轮弯月,闪耀着奇异之光。

她的手帮着他,真真奇好,跟做梦一样,他们没脱衣服,周围人声喧闹,有母亲在唱小曲,给怀里的孩子喂奶水。

有人脚步很响走向他们,在他们面前停下来,像要掀开盖在他们身上的毯子。兰胡儿把那床毯子拉紧。

加里说:“别怕,有我在。”

兰胡儿说:“有你,我不该怕。”

那人划了根火柴,点上烟,走了过去。加里亲吻兰胡儿,她浑身软似水,暗淡的灯光也突然闪亮,闪出亿万电花刺眼。他的手捧着她的脸,她抓着他的背,兰胡儿喃喃地说:“爱我吧,爱我,我们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管他什么兄妹不兄妹的!”

就在这时,他们身下的铁板“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船舱像一面大鼓响个不停,每个人都被船舱地板扔了起来,身上盖的全飞了起来。加里手快,一把抓住毯子盖在兰胡儿身上。但是灯马上就黑了,舱里什么都看不见,黑压压一片。

人们狂叫起来,有的人在铁板上摔伤了。

“怎么啦?”兰胡儿抓着加里的手。

“好像是爆炸。”加里反应过来。

船突然拉了汽笛,那种惨叫在夜空分外凄冽。他们身下的舱板开始朝一侧慢慢倾斜,舱里的人尖叫起来,争先恐后地冲向舱门,夺路逃命。

他俩拉着手,费劲地挤到甲板上,这个晚上没有月光,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中间的轮机室冒着烟和火,他们看见整个船已经开始向一边歪倒,看来是船舷一侧破了大洞。海水涌入,船失去了平衡。

船员们在大叫让乘客镇静,船上只有几艘救生船,给头等和二等舱客人都安排不过来。有两个船员自己占先,互相抢夺打翻了救生船,一船人落到海里像煮汤圆。乘客怕水,仓皇在甲板上跑,朝另一边拥挤。船还是继续朝一边倾斜。有人在哭号:“肯定是被放了炸弹!”

“镇静!不要乱!”忠守职责的船长在喊。船长发出了求救信号,他看到船头在慢慢下沉。那些惊慌失措的客人一个接着一个跳水逃命。有些人却是站不稳落在海水里,他们在冰冷的水里大声呼救。

兰胡儿抓着铁栏杆,对加里说,她不想看这情形,太惨了,但愿这一切是假的。在漆黑的大海中间,他们像两个无助的孩子,两个最无法可想的人,没有人会来救他们,没有救生船会照顾他们。风吹在身上,寒冷刺骨,她打了个激灵。

加里说:“那就回舱里去!”他补了一句,“我爱你是真的。”

“我们在一起也是真真实实的。”兰胡儿说。

“这是最紧要的。”他紧拉她的手,怕一松开,她就和那些人一样滑下海水里。

他们歪歪倒倒,寸步艰难地挪回船舱,至少那里有一条破旧的毯子是他们的,能盖住他们死之前不安的脸。

船舱里空无一人,不过有个地方有铁柱,他们一手牢牢抓着铁柱,不至于像舱里的行李一样往一侧滑去,另一手相握在一起。他们马上找到固定自己的姿势:上身搂紧,双腿扣紧,铁柱夹在腿中间。像在秋千架上,跟着船身翻颠的船旋转,但是两人丝毫不松开,身体一直扣在一起。她感到被顶得紧,顶得气喘吁吁,又回到这个悲伤而幸福的晚上开始那一刻。她向天发誓,如果她和加里是兄妹,请老天拿去她的性命。

船倾斜过去,接着整个翻倒,海浪呼啸而来。头顶上有的人惊恐地在大叫,兰胡儿却把身边这个世界彻底忘记。没一阵子,她和加里就落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兰胡儿一吸气,水就呛进她的喉咙。

肺立即就要爆炸开来,她心里很想叫一声加里,但是已无法发出声音。

好惊喜——兰胡儿站在船舷边,往海水里撒紫蓝花瓣,她撒不完,快完时,加里一忽儿又变出一钵递来。海水里好多鱼,五彩七色的大鳗小鱼追逐花瓣,鱼群腾出水面泼溜着跳。

“我翻了一个筋斗,你在撒花。”

兰胡儿听到加里的声音时,吓了一跳,天哪,我兰胡儿没有死,只是和他做了同一个梦。阳光烤暖她的背,舒服异常,加里就在身下紧紧搂住她。她不肯睁开眼,多一会儿就生生妙,多一秒就异异好。

寂静无声,阳光闪亮地照着整个世界,风柔软软吹动她头发,眼睫毛,贴在皮肤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渴望地吸鲜湿湿空气。寂静之中,海水波澜起伏,那玲琅之声,弦落弦起,妖似花容,雄似雷轰,轻轻涌进耳畔,绕来绕去,一霎堪过百年,怀里的加里呵,任何人任何鸟任何虫儿都不要来打断我们。

为了确认这一刻是否真实,她睁开眼睛:加里真切切地搂着她,好像也睡得很舒服。她撑起身子看四周,惊奇地发现他们在一个长长的沙滩上,金灿灿的沙子伸入蓝得透亮的海水,白云从天空投影而下。她往沙滩上看,是一个崖岸,不高,长满了绿绿的芭蕉树和椰子树。

四周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海带和贝壳,还有一些衣服杂物,似乎是海水冲上来的。她又看自己:红绒毛衣和围巾都被海水冲不见了,鞋袜都没影踪,身上只有打补丁的浅色内衣,湿透了,她羞得低垂双眼,心急切地跳起来,加里手腕上是她的红发带。

她轻轻一动,才发现她和他不仅手臂相互搂着,头发和头发也紧沾在一起,她的脸红透了,一辈子从没过这体验。以前梦境里的事,成真了,是天下第一快乐。绝对不知,原来世界外还有世界。

海浪懒懒地在阳光下拍打着,光斑扎眼。她好奇地又看了看身下,脸赶紧转到一边去。当她慢慢地转过脸来时,她想笑,加里身体只挂了一件内裤,湿湿的,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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