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头发乱乱的,搭在前额上,她帮他轻轻理顺。她抚摸着这脸,鼻子咋这么大,耳朵咋也不小,嘴唇呢,涂了口红似的鲜亮,唇边胡须狠心地扎她脸颊。他的肩很宽很结实,完全是一个男人,她越看越欢喜莫名。坏小子眼睫毛眨了眨,朝上看,光亮使他马上闭上眼睛,他抱住她的腰,猛地一个翻身,到了她上面,这才迷惑惑打量四周。
“我们还活着,加里。”她说。
“我们真的没有死?不是在梦里啊!”加里说。
她点点头。他一翻身一动,她叫出了声,他也欢快地叫起来。这种又痛又快乐的感觉,穿过她全身,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指,牙齿咬着他的左肩。她身下的沙滩拼命地下陷,她晕乎乎慌神神。
“从今一辈子也不要分开。”
“哪怕天地变色,加里呀,哪怕海水倒流,哪怕鱼飞上天鸟潜入水!”
加里说:“你说我们是不是飞到那——”
“飞到了那天堂。”她说,这感觉让她窒息。她大吸气,这空气里有股草木鲜香味,与大世界的脂粉香,上海棚户区的汗臭粪臭,截截然不相同。
过了不知多久,加里说:“海水把我们冲到什么地方?”他想抬起身看岸上。
“别看!”兰胡儿一把将他拉倒下来,她紧握着他的手:“这样最好,春来燕飞,夏末花繁草长,秋到瓦绿叶红,腊月雪飞,全世界就我们俩,不管什么乱糟糟的事。这儿就只有我俩!”加里快乐地笑了,梦里也没有做到过,“只要抱着你,让我死千次也宁愿。”
“但我更宁愿你为我活万次。”
他听到她这话,仰起脸来,她也抬眼在看,红红的嘴唇张开。这太阳下海滩是特地为他们这样的苦命人——专为他俩安排的天境,她感到身体在升高,湛蓝的天上浮过几朵白云,海滩上的沙和水把他们掀起来,一瞬间送到云层之上。
加里长叹一口气,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当他说完这话时,她高兴地笑起来:“我织布,你耕田,我掌上灯,等你回家。”
加里一把将她抱在胸前。他们没完没了,结束了又开始,不到结束又开始,有了开始却没个结束。她和他似乎永远可以这样下去,永远这样下去!
已过去的三年零八个月真是浪费了,早知道她和加里可如此快乐地在一起,她根本不应当听那些各种各样吓唬他们的话头。
“心上事,皆自怜。”她说了下去:“误了自己,也操碎了大家的心。什么‘兄妹,不能做夫妻’。”
加里想用一个吻把她的嘴堵住,可她已经说出口了。加里的脸色变白了,一脸灿烂的笑容突然消退了,她立即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
有几个人走近了,从崖岸上跳下来。加里倒着身子,看不清他们是什么人,但是他们手里的枪上着刺刀,在阳光中锃锃闪光,是真真切切的。这不像天堂的一部分了。
他一把将兰胡儿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一边说:“你们要干什么?”
是四个人。她在加里背后看清楚了:这几个人没有穿军装,穿得像海上渔民,戴着斗笠,其中一个人像军官,拿着一把手枪。他们走得更近了。兰胡儿惊叫起来,这几个人或许看着他们很久了。
“举起双手!”
加里举起双手,对兰胡儿低声说:“不要怕!”
然后他高声喊道:“别开枪,我们投降,我们不抵抗。”
兰胡儿一翻身,那几个人的枪口突然朝向她,他们一定怀疑兰胡儿去找武器,加里急忙叫起来:“别开枪,我们投降。”他不顾一切地拦在兰胡儿的前面,如果他们要开枪,那么他必须替她挡住。
那四个人满脸紧张,戒备着,这点使她觉得事情更为不祥。
那个军官走上来搜索检查衣服,什么也没有,有什么早就沉到海底了。
兰胡儿本来想找两双鞋,沙滩上好像什么都有,现在吓得不敢去找。
军官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押走!”
他们走上崖岸,才发现这像是一个海岛,四周环绕着沙滩的礁石,崖岸上却是稠密的林子,远处山丘起伏伸延。他们被押着走上一条弯曲有坡度的小道。光着脚走在草丛中,有点割人,但不痛。他们走了好一阵,到了几个铁皮房子和帐篷,那边还有一些人在忙碌着不知什么事。
终于停住了,几个军人用刺刀把他们围在中间,加里拉着兰胡儿的手,他们手指扣在对方手心里。那个军官进了一个帐篷,过了不久就出来,说了两句话,似乎在说要问清他们是什么关系。两个士兵就走上来,凶狠地把他们拉开。
兰胡儿绝望地对加里叫了一声:“我们不是兄妹。”
加里说:“当然不是——”
军官哼了一声,士兵冲上来扣住他们的嘴,不让他们说话。他们被拉到两个不同的地方。兰胡儿边走边伸长脖子看加里,加里也在看她,不过加里的脸上有伤痕,像是挨过拳头。他的眼神变得空白,没有任何信号,而以前,总能在他眼瞳里看到一个鼓励,甚至一个让她安心的目光,她可翻身从空中荡开来的秋千上脱手倒栽下去,在最后险要一刻,她的脚总会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让大世界场子里的人倒吸一口冷气,狂吼喊好。
他失了主意!兰胡儿在心里痛苦地喊:“加里,我们不会出事,等着你给我惊喜,每次你都能。你要相信天下至难你也能流顺过筋过脉。”
她通通喊出了声,她狂叫:“加里,你一定会抓得住我!”
“喊什么喊?”士兵对她骂道。
她还是喊个不停,她相信加里听得见,只要他听见了,他的魂就会回到身上。
十分钟后,兰胡儿被扔到一个房间,士兵推她太猛,她跌在地上。这是个铁皮房子,没有窗子,四周的铁板被太阳烤得如火炉。她觉得很热,浑身上下冒出汗珠。只有关紧的门下面透出一点光线,地面是土,还长着草,看来是随时拆卸的军用房子。
她凑到门缝边,呼吸着门外空气,努力静下来。现在她惟一能做的,是仔细听。
这个营地老是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像海鸥、像鱼鹰在惊叫,又好像是机器里挤出来的声音。脚步声很快,是在跑,奔来奔去,说话的声音却是压低着,好像怕人听见。耳朵努力辨认,是一些“51单位,”“14码”之类的简短话头,弄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事。
反反复复,还有铁器碰在一块的声响,扎心眼儿。她用手摸着发痛的脖颈,又继续听。终于等到了,是加里的声音,就像在她的耳边响着,好像加里知道她在听,故意说得比较慢,比较响,对面审问他的那个人问话听不清。
“我们是上海大世界玩戏法杂耍的。”
“加里。她的艺名是兰胡儿。”
“我不知哪一年出生,真不知道,该有十八岁。”
“坐的是东州轮,昨天四点二十分开船。”
“去台湾目的是演出谋生,演戏赚钱。”
“我们被海水冲上岸,外衣都冲掉了。”
那个审问的军官突然吼叫了一声,但加里声音还是照常,“我们不是军人,不属于任何政党。”
“十五分钟前说的话?她只是说我们不是兄妹,我同意——不是什么暗语。”
那个军官干笑了,一连串干笑换成大笑。走到加里身边,声音很凶狠地响起来:“不是暗语?兄妹?还需你们互相同意这个说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东州轮沉没了。两千四百人,只有两百人被救,其余人全部淹死。无线电消息,是在长江口外的东海海面上,离这里有三百海里。什么海流能把你们冲过来三百海里?你们怎么能过来?老实坦白,少编故事胡说八道。”
“我说的全是实话。”加里说,“我们不参与政治,我们是穷苦手艺人。”
那个军官说:“行了,没时间跟你胡扯——你不像手艺人,你的姘头也不像手艺人。”
“我可以变魔术给你看。她可以玩杂耍给你看,你就明白我们真是手艺人。”
那个军官厌烦地说:“你把这里当成上海大世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加里说了句什么,使那个军官暴跳如雷,“把他双手绑起来!”
又是加里的声音,好像在谢那个军官。
“带下去吧!”
过了一阵,好像有人在问:“女的要不要审?”
当头的说:“来不及了,先发报请示:发现男女各一名,从海上渡过来,嫌疑:间谍。就地解决还是押送?”
好一阵嘀嘀嘟嘟发报声之后,一串脚步急急地奔来奔去,甚至有人在怒火冲天地训斥。
不,我们不是间谍!兰胡儿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惊叫起来,拼命拍打房子的铁皮。她用脚踢,脚趾踢出血来,但她不觉得痛,又用拳头,用膝盖打铁皮板壁。但是没有人理她,哪怕她把铁皮屋撞得山响。
“加里,加里,你能逃,对吗?为了我你什么都能,把你的本事拿出来逃呀!快逃呀!”她使出力气喊:“我们不是兄妹!我们不是十八年前河南出生的一对龙凤双胞胎!我兰胡儿对天发过誓,我和你不是兄妹!不然我们不会从沉船里逃生!加里,加里,你一定要逃掉!不管我们做了什么事,老天最后都会原谅我们,我们不能分开。我们必得生生死死七代八辈都要在一起。”
有枪响,很轻,很闷,似乎子弹从她自己的头顶发丝穿过。难道他们在杀加里?兰胡儿蹲酸痛了腿,她换了一个姿势,把耳朵贴在门缝处:枪声鞭炮似的炸响,有人在焦急地乱骂,那枪声散散乱乱,可能是加里逃脱了!可能是他们在追击,但加里太灵敏,不会被他们打中,加里是一个异人,她兰胡儿是一个怪人。
枪声果然停了,加里肯定在岛上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她精疲力竭地瘫在地上,枪膛上子弹的声音,门突然一下子打开,一片刺眼的白光。她感到子弹穿过胸口的可怕。她倒了下去,但立即跳起来。
不对,我还有知觉,我有知觉,她想。我的胸口还是热的,我的心还在跳,我没有死!
只要我没有死,他就没有死。我们有约定,生死同命。
她用头狠狠地撞铁皮,叫道:“他不会死,因为我还活着。”
刚才那一幕是幻觉还是现实,她一时难辨真假。这时她清晰地听见有个士兵用枪柄捶打铁屋子,这铁棚像一面锣那样轰鸣,她把喊声吞下肚,心里明白似镜:
“兰胡儿活生生,加里也就活生生!加里上天入地,兰胡儿也上天入地!”
她静下来,看到铁棚下面基础是沙子,她知道机会就在这里。最多等到晚上,就能出得去,就能找到加里,他们就又能从地狱再逃到天堂。天堂不远,就在加里身上。
这个世界突然安静了,静得连海浪连海风的声音也没有了。老天爷也听到了。天也立即凋谢了耀眼的光芒,进入黑夜。
天一黑,兰胡儿就不停地用手挖沙子,她不能停下来,手指都红肿出血,还在挖。她嘴里轻声念着凤眼莲微甘菊紫金草,还有麦麦冬地斩头天芥菜和铁钓竿,你现出了我才看得见,你消失,我雀目夜盲,香散气分。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终于挖出一个小洞。她往地下一钻,想爬出去。不成,她的衣服挂住铁棚边上。又钻,还是一样,衣服牵挂在铁皮边。
她仰头伸出,眼能瞅见些许天光,再试试,她还是爬不出去,也不可能再挖大一些洞,因为洞两边全是打进地底的铁柱。
她看到远处有士兵守在营地站岗,手里端着枪。
兰胡儿退回禁闭棚,长喘一口气,坐在地上,急得团团转。已经一个白天一个夜晚了,马上就该是凌晨时分。加里啊不要急,我必须见到你,必须活着见到你。
她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指,心一横,索性把衣服脱了,再从洞口往外钻。她重新钻那个小洞,蹩足气,一用劲头,果然肩膀出到铁棚外,接着汗湿的身子也滑出来,刚一冒头,头发上挂上枝藤,扯着她痛得差点叫出了声,但是她出来了。脚一钩,也把自己的衣服带出来了。
兰胡儿迅速地套上衣服,猫下身子,在树林中穿越。她的动作再轻,也惊飞了一群白鸟,一棵百年老树旁有松开的绳子,那绳子没有腐烂,像是才被人扔掉的。不敢走小道,就用手分开树枝,她本能地朝海边跑去。
方向没错,正是太阳冒着泡升出海水之际,天边海面开始抛出几道道艳光。树丛少了,兰胡儿速度加快,竟然没看清崖岸,一脚踩空跌了下去。
她魂飞魄散,过了一会儿张眼看:原来自己躺在沙滩上,一身都是沙粒。她爬起来,继续往前飞跑,沿着沙滩寻找。
海滩正在涨潮,水平平地泛上来。兰胡儿赤脚在水里跑,沿着沙滩奔寻加里。水渐渐深了,深到膝盖,漫到她的腰。已经没法在水里行走,她开始游泳,可是没方向,身子在水中漂浮跌荡,只感到海滩越来越远,她说不出是害怕还是犹豫,波浪不时往她的脸上狠打猛抽。
但是整个海面上看不到加里的影子,这时兰胡儿才真正着急,恐惧起来。难道你没能逃掉,已被他们枪杀了?她用力游着,眼睛寻找他的身影,哪怕找到他的尸体也好,可是海面上一个漂流物也没有。她呛了一口咸涩涩的水,赶快吐出来。
她和加里在一起就绝不失手!他们俩都不会失手!踢碗不跌,秋千不散,开枪不伤,跳车不落,多少灾难祸殃,数芝麻点点数过来,遇多少大难苦事,熬熬煞煞穿过来。这一回如何能逃出生口,偌大世界,在哪里可安放下他俩?这一片海水尽头,阴霾迷茫荒诞。“此辈子还刚起头,加里呀加里,我们还未活够,才刚开始爱啊!”
兰胡儿焦急地沿着海平面看过去,一望平展展,她哭得泪流满面,身子在海水中往下落。罢罢罢,你不在这世界了,我这就放开这世界。
身子快落到底时,几乎停止呼吸时,她想最后看一眼这世界,双脚一蹬,身体竭力往上一跃,双手划开水波,头露出来。这时,她看到一艘小帆船从海水上飘驶过来,天上乌云翻滚,加里在上面一手掌舵一手扯帆,帆鼓鼓地,飞快地驶向她这边。
兰胡儿甩了甩一脸的水滴,停止了惊奇,这本就是她心里门洞滴水清净的事:加里就是会来的。
她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所罗门秘术第三套吗?加里早就说过。那天,他俩从上海火车北站出来,加里俯在她耳边,说他这一阵子天天都在苦练余下的秘术,但还没有机会表演。
她宽心地笑了。
“那么秘术第二套呢?”当时她问。
“等我们俩真正在一起了,自然会露一手给你。”加里眼睛看着前方的马路说,他没有动,只是将她的手一把握紧,那火辣辣浸透心肺的滋味让她欢叫了起来。
2005年9月9日初稿
2011年11月11日修正
附录一 大世界中的小世界
一
他对我说,到上海去,上海会让你着迷。
他还说,她会喜欢你。她住在富民路的弄堂房子里,她果然待我如自家闺女,边夹菜给我边说大世界那些哈哈镜,那些坤角旦角,陈年谷子一粒粒道来。说是第一次进那儿就迷了路,人一生迷一次路值得。
她打开衣柜,抖了抖那裁剪合身的花布旗袍,上面的樟脑香让人感觉到韶华飞逝。我得顺着那旧电车铃声,在那会迷路的地方下来,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铁门。
他们全在,等着我,一看就已等了许久:杂技女孩兰胡儿边上是燕飞飞,张天师站在石阶上,大厅另一端是魔术王子加里和所罗门王。
所罗门王说,他做了个噩梦,好久没有请人圆梦,要开口跟人说,却忘了梦。这会儿他正在想那个梦,就是发生在1945年,1945年已到了,就在眼门子上。
兰胡儿得和加里分离,他们背着困惑之极的身世之谜,在乱世一次次地从死亡中逃脱,一次比一次明白,此生不能分离。
是呀,戏就要开场,故事就如此开端。
二
面对大世界的那些楼梯,我是个胆小鬼,一个人走着时心惊肉跳。很多的声音,包括鬼声,飘入耳朵。当我跑到大世界外来远看,黄昏落日,站在天桥上吃着臭豆腐,那千妖百媚的上海呀,吸一口气,香气就钻进我身体里。
最后一次去,是在“非典”后,锁上了门,而且从那以后就没有再开门,干脆不营业。
他被拉了壮丁,辗转大小城市,最后停留在重庆,一生没有回来,他是我最爱的人。众所周知他是我养父。
她是他惟一的妹妹。她生得秀气,与小说中的苏姨一样不爱说话,可一说话就句句到点子上。她和他不太像,因为她是他家在饥荒时救下的孤女。
乱世之中,两人天各一方,彼此思念。她与我说得最多的是不在人世的哥哥。
梦里梦外,他俩用一颗普通人的心领我朝南走,棚户区,这儿是真正的上海百姓。我成长的贫民区山城也是如此,再穷得叮当响,入睡后还是有色彩缤飞的梦。兰胡儿和加里有这样的梦,他们和任何政治无关,虽然政治找着他们不放过他们。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只求生存下去。
三
写作这小说的一年半,开始是防盗门锁坏,叫人来修,结果弄不好,最好换掉。然后是打印机坏了,修时发现是磁头坏了,换掉。用了好多年的音响坏了,只能放磁带。只得换掉。冰箱突然一点也不发鲜,放进去的青叶子蔬菜发黄,也只能换掉。之间经历的修理与买东西的种种欺骗不能回想,坏掉的未必不是天意。写这小说,前后经过了北京重庆成都伦敦,北京、香港、德国和意大利诸多城市,突如其来的命运变故几乎毁灭了我,是精灵女孩兰胡儿救了我。
爱你就是要不顾一切。爱你到现在才知失去你可以,不能失去自己。
说句狠话真是生不如死,死不如写这两个魔术师。穿过时光之镜看见了内心冰山另一角。一个已过世法国女作家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又一艘客轮起航了。每次起航总是一个模样。每次总是载着头一次出海远航的旅客,他们总是在同样的痛苦和绝望之中和大地分离。
天已暗下来,乌云堆积。我脱了鞋,像兰胡儿一样,由着天性,抛开身后一切,升起帆,但愿雨下得别这么无情,闪电因为我远行稍稍有点儿礼貌,但愿向我挥手再见的养父和姨,泪水都咽在心里头。
九点零十分,冰雹也来了,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曾跟兰胡儿和加里王子朝夕相处,现在他们年轻的气息还环绕在左右,他们的声音依然在梦里出现,就是昨夜,我走了很远的路,走得气喘吁吁,看见了心爱的猎犬珂赛特,跟着一个粗壮的猎人,奔忙在深山里,被追击的狼在嗅叫。冰雪如镜,映出我苍白的脸,魔术之棒上下移动,随她也随我,我们会在另外一个世界相遇。
这本书是纪念我有过的小世界。上天给的东西不能奢求太多,有一丁点就该满足,若是连这一丁点也没有,还是应该感激。现在我感激你——不管你是一个人或是珂赛特追捕的猎物。
附录二 大世界中的杂语演出
一、本书灵感的由来
两年前的夏天,我正在苦苦构思《上海魔术师》这本小说,信步走到大世界门口,吃到了香喷喷现煎的臭豆腐。正满心高兴着,抬头一看,大世界关了铁栅,落了大锁。旁边的人看到我一脸惊奇,就说:“破产了,永远关门了。”
痛惜之余,我在这本书里重造了一个大世界,这样的“游乐场”,是杂语的狂欢之地,复调的竞争之所,现代性的实验地,中国文化的符号弹射器。我的主人公,进了大世界更加鲜活蹦跳起来,他们哭,他们爱。
我相信那些望文生义懒得仔细读书的批评家大教授,那些喜欢无中生有恨不得把烟煽成烈火的编辑,一看我这书名,就笑岔了气。简单的中学生知识:这小说肯定是小模仿《卢布林的魔术师》,肯定是大模仿《大师与马格丽特》?
现成的机会:街头恶少起哄,不偷打一拳白不打。
前年全国报纸哄传我的中篇《绿袖子》“涉嫌抄袭”杜拉斯《广岛之恋》。追问到底,竟没一人如此说过。可只要一个网站开个头,说某人说过一次,其他媒体全会跟上。所谓一犬吠影,百犬吠声。要问起先的影子在哪里?哪个犬都朝你翻白眼。
思前想后,我索性就给嗜好这一套幼儿园式批评的人翻开底牌:这部小说灵感的源头在何处。
我最早想到的书,是英国作家安东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的《发条橙》(Clockwork Orange)。这本书有中译本,完全丢失了原书语言的怪味。原书是未来社会中一个小流氓自述的犯罪史,用一种英语、俄语和意第绪语的混合语,原文读起来怪异百出,英文读者大致能看懂,却非常惊骇:在堕落的未来,英语也被蹂躏成如此样子!这本怪语小说,却是单语小说:主人公兼叙述者的语言一路贯穿。
《上海魔术师》没有走这条路。因为我想写一本杂语小说。
我的小说,如果有模式,那就是乔伊斯(James Joyce)的《芬尼根守灵》 (Finnegan’s Wake),一本无法翻译的书,当然至今没有中文本。语言能变形到如此程度,就舞蹈起来。叶芝问:“如何分清舞蹈与舞者?”一旦语言表演柔术,肉身扭曲起来,魅力就成为语言本身。
论者说《芬尼根守灵》依仗了西方语言多元的根,那么现代汉语呢?现代汉语也是多源多根的。至今中国作家做的是单根追源——京味小说、秦腔小说、湘语小说、鸳蝴式小说。我在想,把现代汉语的多元多源,不朝均匀靠拢,而是向各种源头方向拉,像宇宙大爆炸一样飞散,情形会如何?会开拓出几个星系?
所以,这本书,是一本复调的“《发条橙》”。
二、兰语小说
于是有了这本语言实验小说——让小说中的几个主要人物各说各的语言,各想各的语言,各用各的语言叙述故事。
而这几个人物,语言风格完全不同。
犹太人所罗门“王”,说的想的叙述的,是《旧约圣经》的语言。这种风格,容易标记,但用于中国的日常生活,就有些怪异——不过现代汉语的形成,正是来自吸收怪异的外国说法。各种外语的翻译,对现代汉语形成的决定性影响,文化史家一直没有给予足够重视;
所罗门的对手“张天师”,说的想的叙述的,是中国传统江湖语言。《水浒》《金瓶》里的俚俗语已经不用了,晚清民初,江湖语言却有新的发展。我小时候熟悉的流浪汉语言,川江水手中会讲故事的能人,他们说的话之生动,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所罗门收养的中国孤儿“加里王子”,是个语言海绵,把旧上海流行的任何语言——洋泾浜英语、市井语、“戏剧腔”,以及养父的半外语,全部吸收混杂起来。我努力“创造”加里的语言,后来发现,这其实就是现代汉语,现代汉语就是一种多元复合的语言,加里的说话方式,只是把元素重新分解开来;
张天师刁钻古怪的女徒弟兰胡儿,从小天天练柔术,把身子折过来叠过去,她说的想的成为变形的肉体之代言,一种只有这个人物才说得出来的“兰语”。这个“兰语”让我伤透脑筋:我必须在脑子里不断地让汉语演柔术。兰胡儿是整本小说最主要人物,《上海魔术师》基本上是在兰胡儿的观察和思想中流动,因此,这本小说,不可避免地是一本“兰语小说”。
加里王子和兰胡儿是这本小说真正的主人公,这对少年少女在四年之间,痛苦地长成男女青年。由此,必然有童稚语与成人语的对立,也有叙述语言本身的长大过程。
我怎么分得清柔者与柔术?
兰语就是我的语言。
兰胡儿就是我。
三、杂语之美
这是一本众声喧哗的小说,是各种语调、词汇、风格争夺发言权的场地,自然不是《海上花》那样的“沪语”小说,虽然上海话免不了冲进大世界来打擂台。
中国的现代化,正像现代汉语,就是各种声音各种文化冲突竞争、对抗、杂糅的结果,哪怕胜者,最后也发现自己吸收了对手的语汇。
我说过了,我的实验,正是想把现代汉语拉碎了来看。这个语言实验,也是中国现代性的分解。现代中国文化的转型,正穿行在这种“杂语”中。
说这话,不是炫耀,并非自夸我做到了现代中国作家没做到的事,而是说,我试图做一件中国现代作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做的事:杂语化小说。
再说一次,我不是说其他作家作品中没有复调杂语,我是说可能(可能!)我是现代中国第一个有自觉意图,试写杂语小说的人。
把小说放在“大世界”,也是为了这个杂语目的。大世界,就是不让一种演出方式独霸,各种戏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吸引看客。你说我唱,各擅胜场,保持杂乱,拒绝合一。
究竟是杂而合一更美,还是分一而杂更美?我个人认为中国文化中合一的因素太多,现代汉语似乎已经有标准(这不完全是好事),不合标准谓之恶搞,谓之出怪。其实,这个合一的表面,掩盖了多源渐渐合一的流程,掩盖了曾经有过多元并存。我把这流程放到一本书中,目的是想让自己,让大家看到汉语曾有的杂出之利,将来或许会有的多变之美。
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大世界,我们也会再有一个汉语大世界。
四、读者与译者
在文化市场化的今日,我这么做,是否逆潮流而行,是否有意让读者讨嫌?毕竟让大世界关门的,是无情的市场。
就我个人经验而言,文化人似乎把读者看得过于片面了,要不就是无知群氓,要不就是手握钞票的诸神。
其实错了,读者本身就是杂语之根,他们肯定能明白,他们自己就是中国杂技与西洋魔术的儿女。读者可以通过不同文体,分头进入兰胡儿与加里的世界,最后携起手来。
此文不谈小说的内容主题,等等。其实,正因为这是本文体实验小说,故事就不得不更精彩一些。精彩的故事,如艾略特所说,是“骗看门狗的肉”。我想在故事后贩运的“私货”,已经公开于上,敬请垂注。
当然,这就要请批评家大教授编辑们多花几分钟读书,才作断语。反正,读者们是一如既往,会读了书才笑几声,骂几声,或者夸几声。对此,我从来深信不疑。
有些批评家一口咬定,我的小说都是为翻译而写。对这些想当然的懒人,我已经放弃了说服他们的努力。
这本书会不会有人翻译?我无法预料一本书的命运。不过,我能说:翻译者,我同情你!如果你只能译得像中译本《发条橙》,不译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