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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08

兰胡儿举着牌傻在那里,不知怎么办。她突然明白应当赶快把那叠牌扔掉,一张牌刺地一下跳出来,伸出一半头,还真他外婆的是红桃Q。

兰胡儿满脸通红,这小子玩牌和其他玩魔术的大路货大不一样,气候足顿,邪定了门!乱了姓氏八代。

兰胡儿和燕飞飞只能赶快走下台。兰胡儿恨恨地骂自己,她恨透了自己,转脸看加里。加里面朝台下观众,谦虚地把两手摊开,弯下腰来鞠躬。

全场在热烈地鼓掌:这太精彩了,尤其是这个小魔术师,才十五岁左右,穿着大礼服,可爱又可怜。

但是有聪明人在尖叫:“那两个小姑娘是你们自己人!”

“骗人的烂胚!”

加里面上镇静,这个场子比以前做戏法的任何地方都大,人杂嘴杂,他一边倒手洗牌,牌在他手里活像一条摆动的蛇,一边笑着说:

“Please不用急,Ladies and gentlemen,砸场尽管喝倒彩,不用急。再来一次,台下谁上来?请,请。”

他说话一清二悠,有板有眼,一口大人腔。台下人全兴奋起来,尤其是那些少奶奶老太太特舒坦。

前排坐的太太小姐都争着上台,有个艳妆的太太抢先走上来,挑牌时却犹犹豫豫。

加里说:“玛旦,Madame,尽管抽,牌不咬人。”

那太太竟然摸了一下加里面孔,“你不咬人就行。”动作夸张,招摇过分,给自己一个理由下台阶。场子里大半人笑起来,加里满脸飞红,只好露齿笑了。

燕飞飞眼尖,一看这架势,转身往场外走。兰胡儿发现身边没了燕飞飞,才急急地追过去。

她出了场子,在走廊上抓着燕飞飞,“你是我的连裆码子,蚯蚓溜了。”

“算了吧,不关我的事!”燕飞飞扔掉她的手。

“你说啥?”

“你有心饶过那个加里王子。”

“傻芝麻虫才饶过他。”兰胡儿说:“每次遇上事,你就装龟孙子样,有难不共担,这姐妹还算不算数?气死我!一弓身豌豆花半截蔫塌掉了。”

燕飞飞有点理亏,搭讪着走开。兰胡儿被刚才加里的有架有形弄得心乱乱的。这是心里的想法,不能说的。

那天戏法很受欢迎,观众要求加演,多演了十多分钟。演出结束后,加里急忙冲出场子,大世界的天桥上点着两排红灯笼。他看到兰胡儿呆呆地站在那儿,赶快走上去,说:“密斯,刚才得罪。”

兰胡儿听见声音,理也不理,她心情坏透了,拔腿就跑。没跑多远,竟然气喘吁吁。我竟成了提不起来的桶,挖不深的坑坑!

加里追了上去,在她身后:“请教密斯芳名。”

兰胡儿正眼不瞧他。“密斯本人无名无姓。你心缺肠短还想歪着来。”

“Miss No Name,请让我说……说。”他结巴起来。

“本人中国道家法术底气,瞧不起什么野路外国王子。”她说得有板有眼的。她一甩手,一侧身,挺胸朝前走。

加里突然伸出手拦着兰胡儿,从裤袋里摸出两根红布带。“我来还你发带。”

他的手无意之间触到她的肩膀,兰胡儿出手很快,“啪”地一下掀开。加里的手被打得直喊痛,两根红布带掉在地上。

他边说边蹲下拾起布带,突然她的指甲狠狠地掐着他的手腕。他疼得叫了一声,松开了布带。

“什么下三四竹竿子货色,痛得你喊姐姐求饶,才饶狠了你。”兰胡儿拿过布带,边飞快走边缠在头发上,过了天桥。加里怔了一下,马上站了起来,紧跟上。到一个走廊拐道上,兰胡儿还跺了一下脚。加里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跃上几步,一把抓住兰胡儿的手,看着她说:

“我是加里,只想叫你一声——兰胡儿,这名字好听。”

兰胡儿很惊奇,原来这个少年会说话,居然把她的名字预先打听好,懂怎么说一套中听词儿,不是傻撞筋斗浆糊布壳任剪子剪的东西。

她一直习惯听人训斥,这世上还没人认为她好。可是他说“这名字好听”,从未有过这新崭崭的感觉!她周身上下都僵住了,痴劲儿地看着这少年的脸,半晌没有动弹。

加里声音低沉地说:“我们这就算认识了,对吗?”

这是第一次与他的眼睛对视,不知蚱蜢个啥事,她的心震一下,有点像脸被人狠命的抽了一鞭。

不对,像走夜麻子漆黑惊险道,几十里都摸着走,突遇一朵雪亮好灯光。

听见响动,所罗门缓慢地转过身来,那大氅那高礼帽配得恰如其分。他看见天师班班主依然在后台,搓手不停。

不必照镜子,所罗门知道他这身衣装气焰不可一世。一国之君主,哪怕只有一个兵,照样有帝王之风!

不过张天师穿着上台专用的蓝锦缎大袍,也威风凛凛,脸上一派肃静,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仙气道骨。

张天师走过来,拱手道:“英雄不问来处,小弟张天师敬仰所罗门王戏法超出俗世,有心结识。”

所罗门脸色还是板着,张天师又说:“四马路口有一家正宗罗宋大餐馆,大王是否愿意移驾赏个脸?”

所罗门看不起张天师,心里却觉得能主动来套近乎,这人也有不寻常之处。不需要想,他也猜到这个自称张天师的人要找他说什么。况且好极了,好多年没有上过正式餐馆,罗宋菜更是好多年没吃了,他好歹还算个俄国人!一提口水就在舌头上打转。

他没有抬大架子,实际上连小架子也没有做,装作迟疑片刻,便点点头。真所罗门王可集千军万马。他没有那么伟大,只能心口分开,心属于主,口听从这个张天师。

所罗门交代加里收拾场子,张天师在大门口搓手等他。没一会儿,所罗门就下楼来,两人一起出了大世界。

他们的身影在路人中穿过。暗暗的街灯之下,所罗门比白日显得高大,张天师看上去更壮实,两人都是上了一定年纪的人,却跟青皮小子一样脚下啸啸生风。

过了半条马路,张天师问:“喜欢去什么餐馆?”他加了一句:“老兄您当然是地地道道中国通。”

“客随主便。”所罗门王说。这自称天师的家伙,眨眼功夫就忘了罗宋大餐。

张天师听他这么回答,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所罗门故意慢下半拍,掉在他身后一两步。

两人经过一家罗宋餐馆,里面人好像挺满。张天师在门口伸头瞅了瞅,就往前继续走。所罗门盯着张天师的背影,想骂娘,开初张天师的步子显得犹豫,没一会儿就坚定起来,向前大迈步。看在主护佑我的分上,我不必在餐馆的问题上多想,所罗门安慰自己。

张天师步子慢下来,与所罗门并肩而行。张天师说:“浙江路拐角有家镇扬菜馆,那地方比较适合。只去过一次,但是很喜欢。”

那还是多年前,约了一个朋友,可是朋友没有来。那天张天师一个人要份糯米烧卖,店家还白送一碗骨头熬制的汤。等到店家打烊,那位像他亲兄弟的朋友也没来。不可能来了,张天师最后连他尸体在何处也不知道。

所罗门加快了步伐,侧脸鄙弃地看了张天师一眼,他觉得这纯粹是张天师为不进罗宋餐馆的胡编。

小童在叫唤卖报。所罗门跟着张天师走过一条条街,经过一家家店铺,想起心事来。今日在大世界演出成功,马上就有“天师”请吃饭。人就得被看重,哪怕是在世界一角的远东,在古老中国东边一隅的上海滩,他也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被仰视的妙境。论个门道来,我还得谢谢身后这位中国老弟才是。

说来也奇怪,所罗门心情一变,脑子里就尽想好事。暗黑中一个个闪着霓虹灯的房子,很像流浪过的欧洲某个国家的城市,那些年代久远的城墙,喷水的雕塑,热闹欢乐的广场,已被战火毁成废墟了。这么看,他流浪到远东,起码这条命还在自己的手里。

他对童年没有多少记忆,冬天一到他就缩在家里炉火前。外祖父喝烈酒暖身子,高兴时也赏他几口。酒是好东西,周身着火似的舒服。他眼巴巴地等着外祖父省一点给他,外祖父没有经常让他失望,他在小小年纪就好上了酒,全是外祖父惯的。

从没见过父母,连他们的照片外祖父一张也没有。外祖父对他这个外孙很疼爱,家里并不宽裕,还是送他去上学,也给他添新衣。他才四岁,外祖父就教他变魔术,教他在关键时刻说咒语Abracadabra,大拇指巧妙地移动,观者看起来是断掉的。练了两次就会了,他给邻居表演,大得赞赏,外祖父奖给他两枚糖果。他十二岁时,外祖父过世了,舅舅们就把他赶出外祖父的房子。好像他是家里的耻辱,他这才猜到自己是母亲的私生子,扔给外祖父,母亲自己却永远消失了,现在家也消失了。

从此,他落居街头,一生流浪。

俄罗斯之冬,雪埋过窗台。街头无法活命。他只得跟上一群吉普赛人到南方。那个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对中国皇帝老儿说“我走过的世界上所有的城市,其实都是为了心中最爱的一座城市威尼斯”,他所罗门对哪个城市都没有这种感情。

在任何城市,他都不喜欢天黑。低矮的房子里只露出极少光线来,家只属于拥有四面墙一盏灯的人。异乡人漂泊之途无终无尽,哪里可找到安慰朝圣者的哭墙?

只有这个带着醉意堕落的上海,这个日本人已成落水狗的上海,才是他有望发迹的地方。上海美丽的霓虹光影,让他忘了夜之苦楚。想到这里,他像回到有外祖父的童年一样高兴起来。

走着走着,所罗门竟然想起流浪时迷上的一个姑娘,她的脸颊有点雀斑,却漂亮得过分,眼睛蓝得不像肉身之人。她定定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有点调皮。我是爱她的,想必她也一样。主啊,爱琴海的蓝天,众女子中那最迷乱我的人,等在苹果树下低垂眼帘。

一跨入“名申小酒店”,所罗门就明白了这家伙很会选地方:桌椅碗筷干净,看上去不太寒酸。张天师落座前,手一伸,请他坐上席,而且让他点菜,倒是挺明白对谁应当如何尊敬。在葡萄树下抬起你羞答答的脸来,我主赐给我一个女人。她柔软的乳房填满眼睛。但是所罗门嘴上露出一丝笑容。“黄酒好了,简单吃。”所罗门将菜单递过去。

张天师点点头,有点意外,不过,倒是不客气地接过菜单。

洋佬居然这么好打整?与所罗门走这一程路后,张天师对这个洋人颇有好感,第一,此人没有揪住他一时大方说的罗宋餐馆;第二,也没有夸夸其谈今晚他的成功。

所罗门手指叩敲在桌面上,表示谢了,仍不说话。侍者站立一旁,耐心地候着,张天师并没有太琢磨,两分钟不到,就确定了蟹粉狮子头,细沙包,两盘什锦炒饭。没一会儿,热过的黄酒端上桌,他们对着一壶冒着热气的黄酒,像天天见面的好朋友对饮起来。

俩人喝干见底,就专心致志吃菜,差不多在狼吞虎咽。不是忘了礼节,而是极少享受美食,等不了了。脱掉上台礼服,放在一边,露出的内衣打着补丁,领子都有汗印,彼此大哥二哥,更加放开性子。

第二壶烫过的黄酒上桌来,所罗门取下帽子,拿过酒壶,给两个空杯盛满酒。两人拿起杯子,举了起来,看着对方,却不说话。所罗门自己一口喝下去,他可不想首先开口。

张天师不想与他一般见识,清清嗓子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蠢人听到真话,才会生气。”

张天师喝了大口酒,放下酒杯,脸有点红。所罗门却是越喝越清醒。张天师盯着酒杯,双手突然敲打在桌子上,桌上的杯盘筷子都整齐地发出一声响。

这个人与什么人都打过交道,却是头一回对穷洋鬼子下矮桩,心里不平稳。

所罗门几乎和张天师同时伸手抓壶,这回所罗门快一拍,他给自己的杯子倒酒,抓住酒杯,张天师朝所罗门笑了笑,才说:

“你看我们两个班子是不是可以合并,这样就避免让二先生从中盘剥。”

“我是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兄弟。”所罗门像没听清,回了个不着边际。

当所罗门来拿酒壶,被张天师一把按住。“杜康酿酒,也是从我张天师这儿得的方子。我自个儿干!”顺手把酒壶倒起来,里面一滴酒也没有了。

所罗门脸红红的:“有酒才有朋友。”

张天师四周扫视了一下,小馆子几乎座无虚席。他招手又要了一壶酒。

所罗门看着张天师,欲言又止。

“你想问谁当班主,对吗?”张天师直截了当,笑着说。“当然是我。你是尊贵的国王,我按请一位国王陛下的条件付给你工资,不管收入多少,你稳拿。如果亏了,我自己补。”

所罗门哈哈大笑起来:“好主意,好主意!”他仰头喝下酒,兴趣高涨起来。“你人丁兴旺,狗都会跟着玩。我呢,孤家寡人一个,不过还有一个王子。老板,好心肠的老板天师老大,你难道不知道有两位贵人,你必须付两份王家工资:我心爱的王子不能亏待。”

“谁?”张天师好像没有听明白。

“加里王子,你见过。”所罗门说:“因此,工资两份。你可以看不起老国王,却不能轻视王太子,全国民众最爱戴他。”

“双倍工资?”张天师问。

“就是,理应如此。”所罗门重复说。

小日本要完了,上海人,全中国的人都要大庆祝,盟军要进上海,大世界要大赚,他们都想赚个满钵满箱,没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个脑袋进水的笨蛋。这情形早就一清二楚展现在面前。

张天师大笑起来,笑声太响,爆发似的,把周遭人都吓了一跳。合并这题目当然难谈成,没有多少钱可以玩大方当大佬,谁也无法让步,大世界桃子熟了。

张天师说,他的两个女徒弟要出落成上海滩头牌美人,一个叫兰胡儿一个叫燕飞飞。

所罗门不高兴,问:“想跟我的加里王子比一比?”

张天师点点头:“人就是这么一点水,见不得别人徒弟比自家好。”

所罗门不屑地说:“我的天师呀,都知道女孩子不中用。我见多了会柔骨术的吉卜普赛少女。”他大拇指往下一指:“最后没有例外,都是当婊子!逃不了这个命!”

所罗门最后一个字落地,就感到头被一个重物一击,他还没明白过来,额头就破了一条口子。他用手摸了一下,摸第二次时,才看到手上有鲜红的血。虽然不多,头脑没有开瓢,但明天的演出就麻烦了。他发怒了,鼻翼都膨胀开来,一把掀开面前的杯盘,抓起酒壶。

张天师手里拿着碗,横着眼对着他,准备来第二下。“小小敲你一下。真动手,你洋瘪三早就没命了!”张天师退后一步,双手摆出架势,那是正宗昆仑派拳法。

所罗门气昏了头,这未免太欺生,满口“洋瘪三”!

“你欠揍!我就要揍你!”

所罗门突然明白,为王就不能说民女做婊子。

但是周围的客人已经都站起来看热闹了,“快打呀,等啥呀!”

店主喊:“快点叫人,不得了了!”

张天师的手放下了,因为兰胡儿燕飞飞突然站在他面前;所罗门也收起应战架子,看到加里着急地朝他奔来。两边徒弟知道师父喝酒不会有好事。但是他们在徒弟后辈面前更要抖一点威风:互不相让地骂,一句接一句。

这时,来了一个穿蓝碎花布的中年女人,她走到张天师面前,看了他一眼,他马上不吱声,垂下头。兰胡儿和燕飞飞拉着张天师的手。女人走在前,全部人悄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所罗门一直被加里拦着,冷桌冷椅,早降了温。加里拉了他的手往餐馆外走,正要跨出店门时,被店主叫住,要他付账。他这才想到,最后的胜利者还是张天师,这客还得他来请。他早就应当溜得跟鱼鳅一样快。

“今晚真倒霉,挨了打,还要掏钱。”他恨恨地从胸口的小袋夹数出几张钞票。走出店铺十来步,身体就歪歪倒倒。加里扶住他,他拂开他的手,不要扶,走了一段路,跌坐在地上,反倒生气地抓住加里的胳膊,问:“你怎么到这地方?”

加里说到处找父王,恰好碰见杂耍班子的人,一道找过来。一家家看小餐馆,终于找到了。他小心地扶起所罗门,往小南门走,幸好不远。所罗门额头上伤口的血早就凝住。加里检查他的伤口后说:

“父王,你要当心恶人。但是Never,不要骂女孩子是bitches。”他壮起胆说,但他说不出“婊子”两字,用洋文隔一层不太脏。但他停住了,不必再说什么。所罗门根本没听,眼睛闭着,不过睡着了也能走路。

两人过马路拐过小街,街尽头右手是一条弄堂,那个简陋的福祉小客栈共三层,他们住这个亭子间,已有半月多。这回但愿能长久一点。

所罗门的步子有点乱。两人在昏暗的街灯下走着,加里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想的都是同一个人。“兰胡儿!兰胡儿!”他突然想大声说出来,想让整个世界都听到他在叫她的名字。这疯狂劲儿吓了他自己一跳。

所罗门却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谁?”

“兰胡儿!”加里仍是在心里默念。

所罗门提高了警惕问,“你在想什么?”

加里醒神了:“没什么?”

所罗门丢开他的手,歪歪倒倒绕过一个电线杆子,结果撞了额头。加里赶紧过去抓住所罗门的手臂。

夜露打着皮肤,冰凉扎人,就跟她的手一样。他很为自己从未有过的大胆骄傲,大世界好地方,地方好让他认识了兰胡儿。

所罗门缩着脖颈靠在打烊的店铺门上,一团乌云从他们头顶移过。所罗门酒醒过来,他蹲下,一把抓住加里,看着他的脸。加里眼睛没有躲闪。所罗门站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我的王子,你要当心。当心被妖魔勾走魂。”

所罗门松开手,大摇大摆朝前走。加里不得不小跑才跟上去。今晚我又遇见了她,这感觉好彩气。现在得陪父王回家,父王走得大步流星,说明酒没完全醒,他可不能大意。

他想起一本所罗门的旧书来。书上说,“你来此,必因知道我在此,我们共有此夜。”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兰胡儿跟着天师班去过很多地方,每个城镇过不了几天,就会摇摇头换地方,从没个安生。天师班大都在江浙城镇圈子摆场子。那些水乡古镇,冷街窄小,黑漆红漆的门深闭。只有到赶集天才人山人海,这种日子就是辛苦卖力气,赚钱糊口。

记得在苏州虎丘塔下,他们摆出好多烧红的火炭,铺了长长一条路。那天是个节日,很多春游的男女老少,专来听昆曲评弹。只有几人好奇来看他们的表演。天师班每个人都脱了鞋,光着脚从烧红的火炭上走,轰动了半个苏州城。众鸟绕树,围观者越来越多。张天师摆足架势,在一边用个大蒲扇摇出“阴风”,说是以太阴克阳。那天的卖力场面,让他们收了不少赏钱。

正顺着,来了一伙歹人,汪伪江苏警察部的警察,由几个日本宪兵带着,凶神恶煞般,说他们违反治安条例,没有事先申请表演许可,钱统统收走了,还把张天师拉到警察局揍了一顿,鼻青脸肿推出来。没被关起来算大幸。

通常他们没钱住小客栈,就住在破庙里。白天出去走街窜巷摆场子,有时一整天才挣到三个铜板,累得筋骨酸痛肚子饿得咕咕叫。张天师不让几个徒弟空闲,哪怕宿在破庙里,也逼他们练功,天没亮就起床翻天庭,天黑月亮都亮蔫了,还得哭丧着一张脸练柔功。张天师不准她们叫饿,振振有词地说:“就是要练成精,今后才有饭吃!”

月光满满一地,兰胡儿忍着不吭声。他们是艺人,艺不压身,有艺就会有好日子。不然跟叫花子一般,饿死路一条。

一年前,他们才搬到上海下只角的打浦桥来。这幢弄堂里顶头的房子,和周遭相连在一起的其他房子差不多一样,大概是末屋,建得不太整齐,进门是厨房兼小厅,合在一起也不大。窄陡的楼梯上有一个房间,倚靠着与屋顶搭了个阁楼,矮的地方人站着会碰着头。没多余地方安木梯,只能把梯子搁在墙边,上楼要架起来,颤巍巍地爬上爬下。

这房子烂朽得厉害,屋顶小雨小漏大雨大漏,墙霉烂到一拳捣一个洞。

明摆着是房主没钱修,不值得修,又不好拆,才留空着。张天师听说有这空房,就请邻居代转话要租。房主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小老头,说张天师要租可以,不准搭建,出了人命不负责任。张天师只要租金减半,什么都答应。两人争来争去,费了大半天功夫,最后砍价,倒是相当便宜,张天师应房主要求,写了一个保证死不偿命的文书,按了红手印。

房子刚租下还漏着天光时,张天师就说:“有个家了,该去接她了。”

果然有一天苏姨提着个行李来了,很大的一口藤条箱,八个角包的铁都磨烂了,她出现在门口。张天师一看见苏姨就傻了。

“愣什么呀?”她说话,声音不高,张天师却当圣旨,赶紧去接她手里的大竹箱。这时候兰胡儿才发现,她的师父其实很可怜,很孤独。

张天师对他们几个人说:“这是苏姨。”他们就这么叫她苏姨。她答应时,嗓音很低,几乎是叹息一样轻。她是一个小小巧巧的女人,背影像个瘦精的小门板,脸上有几粒雀斑,一点也不漂亮,但是也无法挑剔哪一处长得不好。

他们去拾来别人不要的旧木块玻璃片。师父的木工活地道,大岗力气大,小山做工细。烂窗框换了,屋顶和墙用石灰补了,屋顶铺了铁皮,虽然没有一块铁皮相同,但盖得密就不漏雨。三个女人在江边弄到一捆脏麻绳,放在江里洗干净,理清编成窗帘子。这时候上海已有伪职人员开始潜逃,这些人怕人知道,无法变卖家产。他们就趁别人还没有发现房主已走时,先摸进去找有用的家具。这个乱世,倒是让他们弄到一个光亮的铜痰盂、一座台灯和一架像模像样的席梦思床,来孝敬张天师和苏姨。

不久,这个小房子总算可以安身了。以前走街串巷子,每夜只求有个遮风雨处,人挤着人睡,想解手就愁苦了脸。在这儿好歹不必男女挤一室:师父和苏姨在“正房”,大岗小山在厨房兼客厅搭铺,兰胡儿和燕飞飞在小阁楼上。

以前有个木梯,楼下太窄,苏姨来回做事常常碰个脸青,只得改成搭梯,白天收起来倒在墙边。这木梯对两个杂耍女孩不成问题,嘘溜一下沿柱子下来,手抓两把,就攀上去了。燕飞飞有办法是少喝水,干脆不起夜。要方便就只能用一个小痰盂将就。可兰胡儿起得早,要下来,就得叫大岗把木梯架上。

房后有个小窄道,那是另一幢房子的墙,住了一大家子。他们的猎狗珂赛特经常在这个窄道里钻来钻去透气。不过上海大都这样人摞人,自嘲说螺蛳壳里做道场。

这一带是贫民区,房子七歪八倒,隔壁说话不压低声,就听得一清二楚。邻居都是老实巴交的下力人,看这些艺人像看怪物。他们倒很心安理得,流浪多年,这个窝得来不易,而且离租界不远,去哪里表演都方便,不必坐电车,肩挑道具靠脚走。

兰胡儿站在窗帘前,小窗子正对着弄堂里端,对面房子有灯光,偏巧那边住了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老少都喜欢偷看。这窗帘就永远垂下来。

整条弄堂就这儿每家每户晾衣服,竹竿子就在窗口架着。兰胡儿看见那贼头贼脑的眼睛,就想提起竿子挥打过去。不过反正白天她都不在。在街上演,下雨天还可在家里歇歇,松一口气;在大世界演,没有礼拜天休息日。

兰胡儿一向怕张天师。小时怕,是怕时时刻刻都得练功,一分钟也不让闲,怕棍子打手掌心。最怕威吓要扔掉她,听见张天师对人说起她的名字,她就担心自己要被张天师卖掉。她情愿饿饭,情愿大冬天里洗所有人的脏衣服。她有一次半夜爬起来,对张天师跪下,叩头。张天师根本不知道,翻了个身,打起呼噜来。她却以为他装睡,故意不理她。

她觉得自己真是无巢孤鸟,茫然在空中扑翅,不知何处停栖。

打苏姨来了后,张天师就不像以前那样半夜里会突然不见,他在家里日子多了。可是,苏姨不太和他们这几个徒弟主动说话。只管给整个杂耍班洗洗补补,早上催他们起床出门干活,夜里回来给他们东西填肚子。

苏姨脸上从无表情,很冷的一个人,眼神下埋着浓浓阴气。照理说来,这日子的确不同以往,像个家样了。兰胡儿心中的害怕却没有减弱,总有一天张天师会不要她,这预感让她打了个冷颤。

今晚师父喝醉了,说:“今晚我饶了那个洋瘪三,下次我要往死里揍扁所罗门王!”

师父不叫她,必然会卖了她。

他在那儿不怀好意地拍打桌子,眼光嘲笑地看着她,就是证明。她吓坏了,赶快跑到房外。珂赛特也窜了出来。远远地看这弄堂末尾烂偏偏房子,暗黑之中有轮廓,她用手指在空中描下认准。珂赛特始终跟着她,走在窄窄的弄堂里,四周一片黑灯瞎火,她俯下身来拍拍狗的头:“珂赛特,我笨隔了山会通不到路,有你我西风鸣响难愁!”

“快过来扶一把!”苏姨叫住跨进门来的兰胡儿。兰胡儿与苏姨一起把歪歪倒倒的张天师扶上楼梯,把他放倒在那张席梦思上。

师父从没有醉成这样。他踢掉自己的鞋,握在手里击打床档头:“那个什么狗娘养的王子在哪里?我逮住他,就把他阉了!看看他说什么?兰胡儿呢兰胡儿,你这砍脑袋的鬼精灵!”

兰胡儿吓得浑身一惊,她并不明白“阉了”是什么意思。师父怒气未消,目标已转移,回回骂人,最端端的跑不了她。她兰胡儿才是货真价实的受气包。

这个小阁楼只够铺一张单人床。珂赛特轻悄悄钻上来,可能是觉得冷,屋里没人赶它走,胆更壮了,就爬到打补丁的被子上。燕飞飞早看见了,把脚伸过去,挨着狗,狗欢喜地闭眼喘气摇着尾巴。

“我看出来了,师父就听苏姨一人的。”燕飞飞嘀咕道。

“小姐你小声点!”兰胡儿说。狗突然睁开眼睛往隔壁警觉地盯着。

“她是他老婆?”燕飞飞有点疑惑。

“那就该让我们这小萝卜丝叫她师娘大人。”

但兰胡儿住了嘴,滑到边上的话收回了。这燕飞飞是师父肚子里的蛔虫。

“你怎么话说一半?”燕飞飞抓住她的话头不放。

兰胡儿只好说,“小时我依稀见过。”她侧转身,声音放得更低:“八成是她,二成不是她。”

“什么是她?”

“管这些事成仙呀?”兰胡儿不想说下去。

燕飞飞叹气了:“上海那么多有钱人,怎么就该我们挨穷?兰胡儿,我真的想——”

兰胡儿打断燕飞飞,“去,赶快跪求观音娘娘大发善心!”床另一头燕飞飞照着兰胡儿的话做了,爬起来在地板上连连叩了三个头。

两人渐渐进入睡眠,狗也睡着了,横着脑袋平静地吐气。半夜,师父房间响起很有节奏的声音。兰胡儿听不真切,她和狗都撑起身来听,但是顶不住疲倦,马上仰头倒下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阴暗的天光下,苏姨在门前弄堂牵了好多细绳子,把衣服一件件晾在上面。

兰胡儿下楼来,发现珂赛特竟然早下来了,趴在门边上,叽叽唔唔地对苏姨哼着什么,苏姨不时转过头来对狗说着什么。明明知道她兰胡儿在身后,故意不理她,这比给她白眼还要狠,兰胡儿心里有些虚。

这可是我的狗呀!兰胡儿心头酸涩难受:连狗也知讨好真正当家人!她气得蹲下来,干脆不去帮苏姨,看她如何办。珂赛特看见了她,摇摇尾巴,她故意没有反应。

有一次张天师和她走在四马路上,指着一家旧书店说,他们的狗就是里面一个美国老头给的。“珂赛特的妈是他养的。”张天师说。

兰胡儿听过这故事,还是顺着问下去:“那他怎会给你小狗呢?”

“有一天我经过书店,看见母狗养了十多条狗崽,都是长耳朵,黑白两色,肚子四脚都是同色斑点,我看着有意思,洋老头就送我一条。我问叫什么名字?洋老头说她母亲叫珂赛特,用这个名字不赖。就是啊,西洋子女可以跟父母同名。你看看,我们也有一条正宗洋名字的狗。那些自以为是的上海人瞧不起我们外乡人,我们养条洋派狗洋派名,气死他们上海人!”

“师父,我们进去看看洋老头。”兰胡儿这次真来了兴趣。

张天师摇摇头,神情严肃,他说是41年冬天,日本人占领租界之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书店洋老板自杀了,工部局管理处将店连书一道拍卖给别人了。“真没想到他有这结局,造化弄人哪!”

到外地串街走城时,要买票坐长途汽车,没钱给狗打“特殊行李票”,扔不掉也得扔掉。狗每次都在老地方转圈,等着他们回来。去年走远,他们只能把它弄到浦东,扔得远一点,隔江隔水才不至于跟着。可怪事却发生了,他们在打浦桥住下后,也是个清晨,兰胡儿打开门,就看见这条狗已静静地等在门外,样子怪可怜地看着她,求她收留。

兰胡儿蹲下来抱住狗。

珂赛特又亲又叫,弄得兰胡儿脸上湿漉漉的,都是狗的口水。整个班子的人都醒了,很惊奇狗怎么知道杂耍班的行踪,怎么从浦东过来的。

大家猜来猜去,为狗脑子的神奇争个不休。苏姨说:“猫来披孝布狗来富,看来我们要时来运转了。”

狗向兰胡儿抬起前右脚,明显在说它受伤了。兰胡儿握住脚,已经红肿厉害。她分开右脚趾,狗不让,看来更痛得难受。兰胡儿接过师父递过来的盐水洗,用剪子尖把扎进去的草刺拔出。狗轻轻地哼叫着,但是一动不动。

“掉泪珠子的痛心刺肺?咿呀呀还端的娇娆。”

兰胡儿对狗说,“师父说,你来自一部法国小说,叫什么《悲惨世界》!书里有个典雅万方的姑娘,就这名字儿。你这狗玲珑剔透得精怪,丹霄肺腑顺,不就是因为有个人名儿。”她朝狗的脸颊亲一下。

燕飞飞附和着说,这名字就是不错,小山和大岗看着狗欢天喜地。

“现在我们已经不再流浪了,好歹有个家了。”张天师严厉地说,“珂赛特可以回来,但是你们教它规矩,我怎么调教你们,你们就怎么调教它。明白吗?”

小山答应着,手指对着自己心窝,说:“包在我身上。”

他喉结也冒起,不觉察之中个子也长大了一些。小山当初是一个街边流浪儿,有一次看见天师班表演,自己跟着天师班走了好几天,天师班宿那儿,他就靠在边上就地而睡。他不敢找张天师,只是讨大岗的好。大岗生得虽然五大三粗,但心肠软,就去求师父留下小山。大岗七岁生急疾,成了半个哑巴,吱吱哇哇对师父说,师父生气地叫大岗闭嘴。小山大圆头,个子只有大岗一半,他乖巧有人缘,兰姐姐燕姐姐不离口。

师父刚才那席话和以前不一样,兰胡儿清楚地记得,以前师父老是说,珂赛特不能要,人活得累,狗也跟着受累。这话光面子堂皇,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兰胡儿痴痴地看着狗发呆,张天师对她吼叫:“耳朵长霉,干活不干活?”

她赶快答应,狗也要个家。嗅到家的气味,哪怕宽绰波澜的黄浦江,也能游过来,再远践过整个上海城,千辛万苦一次次寻来。想到自己无爹无娘孤儿一个,她突然悲伤起来。

兰胡儿走到弄堂口耳根就火烫。折回来,险些撞倒晾着的衣服。苏姨在厨房里切甜菜,珂赛特把破藤椅腿上的藤咬断了。

苏姨看着狗说:“世界上的事不随你心愿所安排,好事占尽,坏事都脱了干系,哪有这种前世修的福分?”这话一点儿也不像是数落狗。

兰胡儿事先有心理准备,仍不知所措。燕飞飞从楼梯上下来,亲热地跑到苏姨面前,帮她做早饭。但是苏姨嘴没停:“你生得玲珑中看,当不了饭吃,有屁用?更不要说只是一张狗脸呢?!”

苏姨骂得对,骂得她脑袋成了冬瓜皮一个,冬瓜只剩下壳儿,没有芯和籽。嘿咿你个姨,我兰胡儿生生就是做贱奴才命!你火焰高,你烧香不着眼,岂不是油渣哈喉年地叩头,才称你们心?

“端饭!”苏姨叫,“瞎子看不见,明眼人装瞎!”

兰胡儿没有看苏姨,燕飞飞很高兴她与兰胡儿处在不同的位置上,可是明的她不能露出喜色。不过人的眼睛是包不住,兰胡儿看见了,端碗稀饭,坐下准备吃。苏姨冰冷地说:“珂赛特白养你了,快去叫师父!”

这比直接指使还让人难受,兰胡儿不想听从,但还是站起来。她恨自己的软腿,左手抓了自己右手一把,抓得很痛,叫了起来。

到大世界演出有两个礼拜了。每次兰胡儿演完,心就飞到其他场子里了。燕飞飞的节目排在她后面。她有空档,虽然回回借口不一,但也管不住脚。

兰胡儿瞄了一下周围情形,对燕飞飞说她得解小手。

燕飞飞说:“难道你今天又喝多了水?”

兰胡儿点点头,赶快溜出去。她在一个个场子门口飞跑着,来回跑了一圈,最后挑上了越剧。这回是第三次停在这场子里,她喜欢绍兴女班,女班的风头赛过其他剧种,鼎鼎大名的尹桂芳神人,兰胡儿喜欢看《红楼梦》、《江山美人》。今儿个她的扮相特俏,大红大紫翠玉珍宝闪亮了眼,嗓子点了蜜糖,身姿绸子柔软,手这么兰花那么指。兰胡儿忘了是借了个要去解手之名,偷偷出来溜一眼。

这大世界千奇百怪新花样都不缺,乱是乱,规矩有序。杂耍场子里一件件玩意儿轮番上,中间不能歇,歇了看客会走掉。张天师正管着上下台衔接,他不做手势,燕飞飞就不能下来,只能在大岗头顶的瓷缸上倒立着,心里埋怨师父为何不让收。一定是那兰胡儿贪玩没回来。燕飞飞气得咬嘴唇。她来回倒手,做几次收腿重翻。不能老做下去,哪怕大岗再壮实,受得了,观众也不会喜欢她重复动作。进大世界找热闹的看客,哪个是好蒙的主?“你这个臭脚趾烂指甲快来呀!”

张天师朝场子门口张望。燕飞飞也急坏了,在缸上磨蹭,大岗受不住了,额头上冒汗,双腿在打颤。燕飞飞决定半夜睡觉时把兰胡儿踢下床去。

她一走神,手脚动作不协调,大岗眼睛不能转开,紧盯着缸的平衡,他弄不清师父在做什么。他不能垮,一垮燕飞飞就会出事,就在这快砸台的一刹那,张天师大步上前,燕飞飞落在他的肩膀上,顺手取下瓷缸,让大岗一个倒翻筋斗做了收势。

“谢天谢地!”张天师心里叫道,他内衣全湿透了。总算没有让台下人看出太多的破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也庆幸没让大世界老板逛场子的探子撞上。

几个人悄声静息地回到打浦桥,跨进门,张天师拿起桌上泡好的茶水,一口气喝光。他清清喉咙,才说:“为今天的事,咱们按老规矩,你们练江湖给我听。答不出,按老规矩,打鞭子。不许多嘴,不准求情,否则按规矩,加鞭一百。”他压住声音,不让自己吼出来,但屋子里的人都明白他冒了大火,没一个敢看他的脸。

燕飞飞凑近苏姨的耳朵,低声将白天发生在戏场子里的事说了一下。苏姨坐在一把破藤椅上,听都不想听。这兰胡儿贪玩不是一天两天,她总会弄出漏子,早晚会弄出翻天大事。今天这漏子差点伤了人,她不想说话。

“飞飞,站过来,到这边!”张天师朝她训斥道。

苏姨做着针线活,扎一双布鞋底子,那尺寸大,一看就是张天师的,也许是给大岗的,他俩都是大脚。

四个徒弟成一排站得规规矩矩,张天师看了他们一眼,说:“拉彩?”

燕飞飞很紧张,她忍不住看兰胡儿一眼,“是,是说女人不检点——就是女白相人。”

“山头?兰胡儿你说。”

“一样的,臭女流氓胚子。”

“绿豆?你说。”张天师点着小徒弟小山。

小山想想说:“珍珠。”

“错了,是翡翠。打鞭。”

他挥起手中的鞭子,一鞭后,小山不敢吭声。

“掘不断?小山。”

“黄金。”

“跑快马?兰胡儿你说。”

“偷自行车。”

“三刀六个眼?兰胡儿再说。”

“重兄弟情义。”兰胡儿发现手握得太紧,而张天师正狠盯着她。

“休想在我眼皮子下面滑过去。讲‘三刀六个眼’的来由。”

兰胡儿只得开腔细说:

“老古明朝时有两个好友叫甲叫乙,一天正当午头,在茶馆品茶论诗说画,正谈笑间,一花花秀秀的姑娘家在街上走过,乙便向甲说了几句这姑娘家的笑话。

“茶后,两人一起回到甲家,开门的正正巧巧是那个姑娘,原来,她就是甲的堂客。

“乙一看翻马扑地,跪下叩头六十四。甲说你不知无罪,乙不自谅,一定要请三山五岳英雄好汉来见证。

“乙事先自己挖深坑,开口棺材七尺二寸:七十二层地狱;里面钉了三把刀:天地人三才;穿三刀六个眼:三雄六码头。”

兰胡儿说得声腔圆润,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进去了,眉眼飞动,顺手作势,老故事也听得满屋皆静。

“事儿对着哩!上有黄沙树天,下落红毡铺地。到了约好之日,乙当天下众英雄之面,与甲痛饮告别,又朝屏风后的女人三叩头请罪,一个倒跃翻扑面落地跳进坑里头。”

兰胡儿到了最后一句:“这故事说千道万就一句:做人死也要有三规六矩。”

说完后大家不作声。只有张天师咳嗽,他嗓门洪亮得很:“兰胡儿啊虽说你记性好,说得全,但是你也非永远对,你把朝代弄错了,不是老古明朝,该是前清。我先前没说,现在告诉你不迟,故事并非江湖上传来递去的传奇,就是我张天师祖上的事,已成为家法,男讲忠义廉耻,女服三从四德,为耻为戒。”

他把鞭子举起来,“江湖有规山头有矩,十鞭,不为过吧?”

兰胡儿扑通一声跪下来,“师父请罚。”

张天师右手举起鞭子,他手心里滑过鞭子,试刀刃一样。突然挥向兰胡儿,兰胡儿痛叫一声,不顾一切地说:“我本就是对绍兴女班兴趣旺。”她不服气地给师父整个儿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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