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师又一鞭下去,说:“二十鞭。”
兰胡儿挨的这一鞭没有叫,好生忍着。燕飞飞和小山想拦阻,但也不敢再说话。大岗在说什么,本来就是结巴半哑,说不清楚,一着急,更是说不清楚。
“今个儿师父打死我,我也顶索把心肝捧给师父。”兰胡儿抬起脸来大声说。
小山低声说:“兰胡儿不要再说话。”他的声音太低,兰胡儿根本听不见。
兰胡儿脑子里一根筋紧绷着:“心肝给了,师父还要什么,我都给。”急得小山走上前,想把她的嘴捂住。但是又怕张天师,走半步又退回。
“好哇,你学个逆子哪吒对付托塔李天王!”张天师火气上来,他把鞭子放到水桶里,“今天要看你长一副什么心肝?”
这下子把燕飞飞、小山大岗都吓得齐刷刷跪下来,齐声哀求:“师父息怒,师父息怒。”
没用,张天师鞭子照样挥了下去。兰胡儿叫了起来,她痛得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也忍着,没有求饶。张天师一抬手,把鞭子抛甩在桶里。
兰胡儿站起来。
张天师喊:“给我跪下!”
兰胡儿嘟着嘴。
“没那二两肉,装什么英雄?”张天师骂得很下着,“生是囡女命,薄如流水,就得服气!”
苏姨在破藤椅上双腿换了一下姿势,手里还是在一针一针扎鞋底。对张天师不理不睬,张天师脸色铁青,又提起鞭子在桶边抹一把水,苏姨开腔慢悠悠地说:
“照我看呢,兰胡儿也不是你亲养。她要做哪吒,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够个身份。你张天师虽然有生死由天的卖身契,打死了,对她在天的父母也不好交代。”
苏姨这么一说,大家都怔住了,连张天师也没能再把鞭子提起来。
“照我看呢,女大不中留!那么多年咱们天师班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这兰胡儿会柔功,不错。但是女孩儿一发身,也就像你们苏姨,只能给人洗衣烧饭了。”
这下子轮到兰胡儿呆住了,她小声地说:“柔功我依旧练日练夜,比先前更好。”
苏姨冷笑一声说:“这不就是了!你现在功不错,现在就得给大家分忧。你要是想去给人烧饭洗衣呢,苏姨我今晚就给你去找个婆家嫁了,何必说什么死呀活呀,让你师父背个虐杀徒弟的罪名呢?”
一听到要赶她走,让她嫁人,兰胡儿吓得脸色死白,一转身向张天师叩头:“师父海水斗量,原谅徒弟家眼界忒贫。”她泪水哗哗地流下来,“我太大二麻子,意乱头昏,不该贪戏误事,差点让飞飞姐吃亏,差点让天师班砸场。”
张天师放了鞭子,脸色还是比猪肝难看:“苏姨说得有道理,你退出江湖,我就不必对你行江湖规矩了。”
“明个儿我演双倍!”
张天师还是没吱声。
兰胡儿说:“明天我演衔花转盘,一手三盘,双手六盘!”
张天师还是没吱声,他把脸转朝向门外,不知在想什么。
“明个儿我演三叠功!”兰胡儿几乎要叫起来,“不,后天,给我两昼夜就练得成——师父,就是你说过的阳关三叠神功!身口衔花,手扯铃,脚踢毽。”
张天师敲着门框,“少痴心妄想,那是我吹的,我是听我师父吹的,从没人练成过。你女娃儿竟然男子气足——好,凭这点,我今天先饶了你。兰胡儿啊,兰胡儿,你小心今后再犯规矩,我没第二次耐心,燕飞飞没第二条命,你苏姨也不收二道情!不过你得把楼下厨房楼上地板擦干净!”
“叭嗒”一声,张天师扔过来一包草药粉,让受鞭伤的她自己抹药,凶狠狠地说:“怎么你就不像我喜欢的样子,好好做个女孩?”
怎么做,师父才会喜欢?兰胡儿朝燕飞飞看。箭中眉心,对上了,她就是我的榜样。
慢点儿,如果我是燕飞飞,师父定会说,各人各个样,剪样没出息。
这天晚上,昏暗的灯光下,她跪在地板上擦洗,忽然就出血了,有股浓烈的腥气,有点像路边的夹竹桃味道,不过她已经不害怕了。第一次看见双腿间出血,她害怕又担心,用一件内衣垫着,不让血沾着裤子。可是没办法,裤子还是湿了。没办法,她问燕飞飞,燕飞飞没出过这种事。真正尴尬了,就厚着脸皮去找苏姨。苏姨说是女人就会来这个东西。苏姨手缝了一根布带,然后手把手教她。兰胡儿舒坦多了,竟然能照样上台表演柔骨。
兰胡儿端着一盆脏水,拿着抹布,下楼来。一屋子人都睡熟了。她背上鞭伤很痛,明天上台能撑住吗?天杀的师父为何这般空短心肠舍情义!她委屈极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笔保护费,只塞住大世界老板二先生裤袋一个礼拜。就一个礼拜安稳日子。真是他娘跟人跑没了!张天师不由得在心里骂了起来。但是二先生叫他去,他马上乖乖去。
在二先生经理办公室门口,他看见所罗门向二先生点了一下头,拿起他那顶黑色高礼帽出来。所罗门的脸色不喜不愁,侧身走过他,依然一脸傲气。
张天师进去后,规矩地站在桌子边。二先生的领带打得不怎么周正,他很不耐烦地对张天师说:“你看这几天飞机又炸上海了,人心惶惶,这大世界生意不好做,你的班子得拿出新招。明白吗?我不能跟那么多人打交道!”
昨天飞机确实来过,野马式来煞东洋鬼子的魂。
张天师额头上冒出冷汗,二先生故意借飞机当个借口,丢出话头来。“人心惶惶”?小日本要败了,上海人玩得更欢。张天师觉得这个二老板可能想收缩银根打自己的算盘。加新招?从哪里来?不管什么原因,说不定明天就把他从大世界里踢出去。
桌上电话响了,二先生慢慢接过来,但是一听,马上神气急急地问:“大先生什么时候到?”
张天师在年轻时,远远见过青帮头子大先生一眼。当时很想拜见大先生,可惜不得其门而入。自从做了杂耍,吃这种江湖最末流的饭碗,那个愿望减弱了,并不是不想,而是自惭形秽。
“赶快准备。”二先生叫房外副手:“唐生!”看见张天师愣在原地,皱皱眉头,“没你的事了,走吧。”张天师见一个四十岁瘦个子的人毕恭毕敬地跑进来,张天师知趣地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过身来。
唐生恭恭敬敬地说:“掌柜的,请吩咐,小人照办。”
“一步也不能有差错。”二先生说。
在门外,张天师想至少可以跟这个跟班说一句,但是他还未开腔,便遭到喝斥。“走!”他动作慢一些,那个唐生就不客气了,“呆在这儿做丧门神,还不快走!”
被那姓唐的赶出二先生办公室,张天师在过道上呆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脸上淌着汗珠,赶快用袖子抹去。他明白必须马上去找所罗门。
在这洋鬼子可能去的场子里挨个儿寻了一圈,就是那个最让所罗门嘲笑的幽梦时装表演厅也去了,不见所罗门半个影子。找人是焦心的,他渐渐地失去耐心,觉得所罗门在和他捉迷藏。天师班实在太小,撑不出那么多新戏。但是万一所罗门先找了别人合作,那么天师班就只有滚出大世界,又得到街头卖艺。
他头发急得都竖起来。二先生的话里有暗示,只能跟一个班主打交道。这就是要他们自己去谈如何分成。天下风水轮转,又该他求人了。
天昏昏沉沉,起雾了,确实是雾,浓淡中呈现丝丝玫瑰色。我主显验,与我立约,我就把自己递到你万能的手上。所罗门在大世界屋顶花园,好像是喝醉了,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握着一个胖身子瘦颈子的洋酒瓶。
张天师一上屋顶花园,脸上露出笑容。小不忍则乱大谋。
所罗门倒是先说为快,“天师,要我国王级别向你道对不起了?”他笑了。
“恰恰相反,是小弟不周,望兄千万恕罪!千万恕罪!”张天师口气真诚。
“不必了,其实不就是偷袭一下砸破头皮吗?天还没塌下来,没什么了不起!”
“那饭钱——今天拿到场费我就奉上,老兄,是我请你。”
“客气什么呀?天师。我还缺那几个钱?你担心了吧,若是我也未带够中储券,也可以变点戏法,变几张钞票出来。吹一口气就行!”所罗门虽然脚下的步子不稳,但一点不像喝醉的人。有人比他难堪,他就舒服。
加里坐在池旁洗塔罗牌,切牌,整叠翻牌。张天师的面前出现一个三层的星形图案,牌全都面朝上。他讨好地问:“小王子在玩什么?”
加里手里只有一张世界牌,说:“我在玩‘所罗门之星展开法’。能打通古今,知晓未来。”
张天师看着那头所罗门又瞧瞧加里,干脆蹲了下来。
加里将牌收拾成一叠,头也不抬,轻声说:“密斯脱张,想问什么不要说出口。”
张天师一听,愁着的眉头松开,拍拍加里的膝盖:“棒小子,就请试一张。”
加里手指点点牌,“Please。”
张天师抽了一张,是个西洋女子,穿一身花衣,袖子领口是大纱摺,鼻子尖尖的。
张天师心里在说,“祖宗保佑,菩萨保佑,凭我事事恭敬,难关指条活路。”
加里也抽出一张,没有给张天师看。
“两张牌拼出什么意思?”
“不弃不离。”加里说,“回答你的问题了吗?”
张天师高兴地说:“答了,答对了。太好了太好!”
所罗门早就耐不住,看到这里,就走了过来,把手里的瓶子搁下:“我说殿下,变戏法还能算自己?”
张天师说有本事不在年少,当年罗成打大唐一片天下。
所罗门一把把他拉到一边才说:“想嘀咕什么?现在嘀咕吧!”口气里充满了不满。
张天师心里有谱了,就说:“二先生说生意难做,你考虑好了我的建议吗?”
“什么建议?”
“那天我说的,我们合起来做戏法呀。”
“可以。所罗门王一向广收天下英雄。”
“当然是我天师帐下豪杰多。”
所罗门王声音突然提高:“本来你们中国的杂耍就是来自我们西方。”
张天师一听,几步跳坐在栏杆边上,也不怕掉下五层街去,他高声讲起来:“你们的魔术,是我们中国大师常钟林到伦敦教你们的。‘逃跑之王’胡迪尼也来拜见大师,求一张合影留念。你这门魔术本事,源头之恩不能忘,中国国粹,还能让洋人占先?”
所罗门王走过去,同样坐在栏杆边上,面朝张天师,朗朗说开了:
“张天师啊,我知道你的来历,你瞒过众人,瞒不过本王。你原名张道陵,中国史书上,说你身长九尺,绿眼珠有三个角,长胡子过膝,不就是活活一个胡人?你七岁能读经书,九岁才懂一点欧几里得柏拉图。你隐居深山之中。皇帝请你做太子的师傅,你摆足架子不去。你修炼仙丹,三年还是不成,遇西天来的神人——那就是我所罗门王——指点,才明白水是H2O,还是得学点化学舍密才行。”
张天师笑笑,接着所罗门的挑战话说下去:“你在山上呼风唤雨,招天兵天将与恶魔大战七天七夜,你手一指,火焰从哪里来烧回哪里去。你救活成千上万的以色列子民,他们追随你。了不起,了不起,老弟。你就是在一个地方——中国上海——吃不开,干巴巴只有一个屁虫跟着。”
“一个王子胜过你一个班的苍蝇。”
两人一起说,张天师停下来,哈哈一笑:“你先请说。”
“你笑什么?”所罗门质问张天师。
张天师说:“我笑我有如此能耐,还得在这儿千求万求你老弟与我一起合做一台节目,讨口饭吃。”
“看来我虽然有个通晓中国万事的王子,对贵国的了解,还得重新从你这儿开始。”所罗门王口气变了一点,他从栏杆边上跳下地,走过去,拿起他的酒瓶,又喝了起来。酒垫瓶底了,一大口就干净了,再没喝的。他手里拿起瓶子,瓶子竟然滴溜溜地在手心旋转起来,好久才一抛落地,完好无损地搁着。
张天师也跳下地,他的脚勾过瓶子,瓶子旋一个球形。两脚一勾一搭,瓶子从左滚到右,又从右滚到左,全是一个接一个圆圈。
他做完这一套看家本领,对所罗门说,在楼下准备舞台道具的丫头男孩都是他从小拾来,手把手教大的,他的班子搭起来很不容易。
所罗门说,他在上海滩这二十年来的经历,说给谁听,谁都无法弄懂,无法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幸好这次有机会一展身手,哪能屈居别人门下。
所罗门掉头就走,加里也紧跟了上去。
张天师赶忙叫道:“行了,行了,今天我张天师服了你!我尊敬的大王,你有什么好建议?”
加里半转过头来说:“既然兰胡儿不是你亲生女儿,借给我父王当助手。”
“给你们用?”
所罗门站住了:“演‘分尸四块’,还有‘千刀万剐’。这种魔法,要一个看见刀锯不怕的人。依然让你当老板,这是天下少有的合算生意!”
张天师感觉到这肯定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话,设的陷阱,让他往里跳。
加里与所罗门根本未看对方一下,但那默契,什么时候该说啥话,滴水不漏。明摆着所罗门也遭到了二先生的警告,同样的警告:若没有好节目,就得从大世界滚蛋。借走天师班的人,还免费,他气不打一处来。
“你明明是算盘精的犹太人!居然自称俄国人?”张天师讥笑起来。
所罗门一点不生气,他看看头顶有点乌云的天空,然后慢慢地说:“难道我关进集中营,你就能独占戏场子?这年头,不就是俄国人才能打进柏林?哪个不是好汉?”
兰胡儿还未到。加里等得心慌意乱,这个早上醒来就如此。所罗门叫了他几遍,他才明白应该做什么。加里搬好木柜,拿出一把大铁锯,这块东西看上去锋利无比。
所罗门走到加里面前,郑重其事对加里说:“现在可以开始了。”
加里听见了,右手搁在《旧约圣经》上,向他宣誓遵守职业魔术师的戒条:
不对任何人公开秘密。
任何代价不传授魔术。
所罗门先教加里背戒条,才正式教他魔术。每教一个新招,就要他重新发一次誓。王子非同常人,他是“任何人”中的例外,当然会得到国王真传,不过必要时才传一招。
算起来,第一次神圣发誓的日子,加里才八岁吧,他从所罗门那儿学会不少妙手高招。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工作时,不管是上台还是上街,穿得整整齐齐,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只要一次做顺手,他和所罗门王糊口一周绝对没问题。遇上运气旺顶了,加里会撞上一个人的钱包肥满。师徒俩还会好好享受一番,美美吃一顿。
只是不顺手时居多,而不顺手时所罗门容易醉。
那种时候,所罗门回忆的总是一个女人。嘴里来来回回倒同样的话:“我在主面前立过誓,绝不离开你。如果我背叛了主,我该受到主的惩罚。你背叛了我,一样不行,我不原谅你!”
“加里,你对衣着外貌太注意,像女孩子。”所罗门有时会说。
一旦有危险,加里会飞速跑掉,很少被抓到。抓到后,皮肉受苦是小事,千辛万苦弄到的这套行头就完了。这可不比胳膊上腿上的伤口,再深也会自己长合,合身显派的衣服,帖刮甫士菲斯。
加里有好多次被关到巡捕房遭毒打。只因是“借”来的衣服,如果生在一个随便能再弄一套好衣服穿的家里,那满腔辛酸就不必忍进心里,自然也能一股脑儿忘掉身上的伤痕。
不过,不管怎么个打法,他都绝不说出父王所罗门来,只讲他是个孤儿。等到被放出来,所罗门总是在街角等着,一把抓住他。所罗门从来都过虑了。除了这父王,他在这世界上没有真正“认识”的人,如果所罗门不等他,他肯定会焦急地在街上等所罗门,万一等不到,他就会想办法找到父王。
“你这孩子心眼正不会背主,这是父王最看重的。”所罗门高兴的时候就会这么说。
有一次天上飘着零星小雨,他们在先施公司扫场面,所罗门相中了一个靶子,看上去是个暴富之辈,四十来岁的男人,大衣里钱包鼓得像发足酵的面团。
所罗门绕过街角,几分钟后加里那边会移过货来。南京路正面,加里看见靶子手里挎着漂亮女人出来,提包多,女人正在对男人大声侉气地说着什么事。
他们经过加里,加里得手了,不慌不忙转身过街角,一擦肩就把货飘给了所罗门。
不料这个有钱的主刚上出租车,一摸钱包,立即叫汽车沿街追来。恰好看见一个身着整齐的少爷跟一个穷犹太人脚跟脚地走在一起。他马上在汽车窗口探出头来大叫:
“抓小偷!”
所罗门立即就跑,加里却依然沉稳地走着路,他必须做掩护。这位阔佬好像晓得门道,跳下车来,一把摔倒挡住他路的加里,叫车夫按住,自己直奔所罗门。他身手相当矫健,所罗门跑不过他,没一会儿就被赶上,他抓住所罗门,就朝后脑上重重一拳,出手忒凶。
周围行人看见捉住小偷,而且是个洋人,都气着了。一下子上来好些人,把所罗门围住,脚踢痛殴,打得所罗门皮青眼肿,脸都变了形,鲜血直流。车夫把加里也拖过来。所罗门手抱着头,蜷起身,但是胸口肋骨被毫不留情地猛踢,嘴角喷出血来。今天地狱门打开了,逃不过这条命。
就在这时,加里一步跳过来,用身体挡住所罗门,“弄错了吧,捉贼捉脏。不要冤枉好人!把人打得吐血,弄出人命,巡捕房来了,大家不得清爽。”
那事主一听这话不高兴了,“怎么弄错?!”
但加里理直气壮,“不要冤枉好人!”
周围的人也觉得这话对,事主说:“搜身!”
摸遍了所罗门身上,什么也搜不到。事主要搜加里,加里说:“当然。”举起双手,任搜,一样搜不到。丢钱夹子的人傻眼了。周围的人也呆住。事主急中生智说:“钱包肯定传给第三个人了,这种扒手精着呢!”
加里问:“先生,你真的掉了钱包吗?你能肯定?”事主刚要开口,一摸钱包果然在大衣口袋里,一下子窘得说不出话来。
加里说:“看看,这不就是冤枉好人。”
“先前皮夹子不是在这只口袋里!”那个人喊道。
周围的人看着觉得好笑。“别管口袋了,看看钱有没有少?”
事主拉开皮夹子一看,钱一点也没有少,舌头就在嘴里胶住了。
这时人们已经把全身血沾土的所罗门扶起来,都反过来说事主的不是。事主想想,觉得这事情完全不对头,又无法说出什么地方不对。那女人走过来说:“给他们几个钱治伤,算是这两个贼手巧,此事就算拉倒吧。”她埋怨男人:“你做事也太急了一些。”
所罗门开始呻吟,旁边人都说要赔治伤费,尤其刚才参加踢打的人叫得最起劲。
事主抽出几张大钞票,塞到所罗门手里,所罗门一甩手不要,说没那么容易。事主就塞到加里手里,加里勉强地接下了,只说:“我送老先生去医院。”他知道到巡捕房没他们的好处,他们有前科在案。
人们开始走散,加里扶着所罗门,走到洋泾浜路一家咖啡馆,要一盆水给所罗门清洗了头面。他们互相检查了一下伤势,幸好伤得不重。两人都喝了一杯凉开水。
所罗门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天真是侥幸逃过一命。喝了水后,好像才缓过劲来,他问加里,刚才那一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加里告诉他,在乱成一团吵嚷殴打时,他就从所罗门身上把钱夹子取走,放回事主口袋里。
所罗门惊奇地看着加里。“你怎么做到了?这么多人看着,一取一放双连环!在上海滩,还没人能从我身上得手呢?”
加里说:“我可是你的王子。”
所罗门眼中涌出泪水。那是加里第一次看见所罗门流泪。之前,他是个硬石心肠的人,很少开怀大笑,酒醉后也只是发出凄惨的笑声。
那天夜里加里扶着所罗门慢慢地走着。夜色降临在他们身后,不知今晚是露宿街头还是找个破木箱过一夜,那几张鲜血换来的钱,舍不得去用。他们漫无边际地走。夜色已赶上他们,到他们头顶肩上,散落了几粒雨点。加里要所罗门讲他年轻时的故事,这父王在他这个年龄,经历过的特别事,他恳切地说:
“父王,我想听。”
所罗门低下头看了一眼加里,小子的嘴唇肿着,显出一副倔犟劲来。所罗门又走了几步,才问:“想听什么?”
“那个背叛你的女人!”
所罗门在酒醉时叫过女人的名字,“你辜负了我一片心!”清醒时他不愿意说。不过,一个人都沦落到不知下一步如何迈脚的程度,还有什么脸面可顾?他们在路灯下,靠着墙角坐下。
在萨拉热窝,他一见钟情爱上一个姑娘,两人忘情地好了一段时间,他本以为可以在那里安下家。不幸的是她跟别人调情,把他的爱情当成了一堆垃圾。果然他也成了一堆垃圾,从此没有改变。
那时他才二十岁,从俄国流浪到南欧,青春血液容易沸腾。他应该把她狠狠地打一顿,打过之后,他可能心境就平了,就会抓住她一起过一辈子。但是他没有。他从此浪迹天涯,沾花惹草。从不对一个女人真心,虚情假意是他的拿手好戏,男女之间也是戏法而已。
他对所有的女人报复,并没有让他快乐起来。
上海让他停止了流浪的脚步,也是怪事。一文不名,是原因;全世界大开火,也是原因。还有呢,就是有个孤独的孩子跟上了自己。他竟然无意中忘掉了那致命的过去。
上海是收容世界各国流浪人的地方。算命人不能算自己,不过有一件未来事,他心里有数:他不愿意死在这远东的小角落。这中意的上海,就跟一个中意的女人一样,他不在乎她的种种缺点,但是绝对不能许以终身。
一个在全世界流浪了几十年的人,他问自己,难道我真的就想拥有一个生命?因为我是个弃儿,就格外害怕被弃。
兰胡儿还是未到,加里对自己说,不要去想她来不来。他得记住戏法,这次的戏法与从前不一样。惊险带刺激,因为有她。
除了不外传,所罗门每次教新招,还要加里遵守两条“诀窍”,说是若不照此执行,就会犯大错。
诀窍一:不在表演前说出魔术结果。
诀窍二:不向观众表演同一套魔术。
其实这第二条要求并不太严,要看场合。比如在台子上,大戏场里,没有人在后面看,距离也远,就不妨反复表演。原则是绝对不能让人盯紧。
“戏法没有真的,真的玩命不叫戏法,叫玩命,比如那个张天师,他搞的那一套,就是拿徒弟性命当儿戏,赚的是人命钱。”听到所罗门这么说,加里心里一惊:兰胡儿天天有送命危险。所罗门安慰他,说这个人虐待孩子,将来要下地狱。
他们见到过好多脊梁摔断的小姑娘,惨到爬都爬不动,只能讨饭,瘦骨伶仃,最后饿死道旁。
所罗门脸沉下来,“专心,听着。”
加里诚心学艺,魔法与现实生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心要比手细。他这王子虽然外貌是个男儿,内心像一个女孩,性格太柔顺。有时父王发脾气,指责他:你是王子,怎么没有半点我的血性?
万事难全,所罗门要加里白天晚上手都不能闲着,练习一套套戏法,也要加里缝缝补补,手巧如裁缝。他所罗门是一国之王,不能做这些婆娘家的事。他教加里他会的所有语言,哪怕东欧南欧少见的语言,他自己只能说一点点,加里也一学就会。任何一所学校都比不上他所罗门单独给加里办的学校,任何一个教师,都比不上这位知识渊博的父王。
所罗门经常晚上没影了,加里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走之前,所罗门总是从外面锁上门。“不准偷懒!在黑地里练戏法,闭着眼睛也能做准,才算及格。”
加里对黑暗感到恐惧,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能忍。忍住就好,这是长大成人惟一的办法。这个世界上,他没法相信任何人——每个人都是花言巧语,没几句实话。所罗门的话,哪怕撒谎,背后是什么意思他都清楚。
所罗门常常凌晨才回来。有一天例外,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加里饿得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面包吃完了。所罗门累得进门就躺到床上,对加里抱歉地说,女人太迷人,但女人不是好东西,女人是火坑。
加里很想叫所罗门晚上出去时不要锁门。可是所罗门王一次也不忘门上加锁,不仅是防他出去,也防别人进来。
租界沉没时,所罗门想带着加里漂流到世界别的城市,去一些更暖和更安全的地方,像墨西哥、秘鲁。可是他没有能够走成。犹太人被日本人关进了上海郊区的集中营,他靠了俄国人这个身份作保护,但必须分外小心。为省钱,他们从小南门一个偏偏房里搬出来,租了同街小客栈里一个亭子间,他睡单人床,加里天天用旧被子垫在地板上当床,白天叠好,夜里摊开。所罗门的床底下放两人的行李,主要是那个无奇不有的百宝木箱。小客栈墙灰斑驳,没啥客人,租金倒是便宜。
那次偷钱包事件后,所罗门出门少了,即使出门,也不再上锁,他知道加里不会跑掉。不过加里不习惯,要求锁门。所罗门王看他真有点害怕,就让他从里面自己锁。
加里猛一抬头,兰胡儿推门走了进来。她一身红白衣裳,浓黑的头发系了根红布带,像从梦里直接走出来,So beautiful! So so so beautiful!加里心里顿时平坦,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她没有任何反应,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希望她是无意的。他就是喜欢她这么不在意他的模样。他只在乎自己的感觉,喜欢有她在眼前,只要在眼前就好。
她嘴唇紧抿,神情阴冷,走近了,他才看清,那衣服是在红衣上接了白布,两个补丁,绣成两朵花形。想是从前的旧衣,人长高了,没钱买新衣,才用此方。不过不显寒碜,反倒脱俗。
他们开始排戏法。加里用大锯子把兰胡儿拦腰锯开,锯不动时又用刀割,红色的血流出来,她的身体锯成四块。
张天师在台下看,他进来好一会儿了。实际上是他押着兰胡儿来的,只不过没有跟着她一块进来,给自己一点面子。所罗门不准张天师上后台看。张天师试了好几次都被所罗门拦了下来,他赌气地说:“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抄你所罗门王这种骗人的戏法。”
“有志气!”所罗门边说边走到张天师边上,没有坐下来,他的眼睛扫到台上两个孩子,突然拿出导演的架势指挥起来:
“你们两个人板着脸,气氛不对。加里王子应当像好莱坞大明星加里·格兰特,吻一下兰胡儿,说‘永别了,我亲爱的公主’,还要抹眼泪。这个节目才会让人落泪。”
加里一下子脸红了,没有想到父王这个奇怪主意,心里急,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兰胡儿的头在那儿想摇,但是被木箱固定住了,动弹不了,这一次她没有对所罗门说不同意。她只是不满地看着加里。
台下张天师坐不住了,突然站起来大声说:“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
“说不行就是不行,兰胡儿是我的徒弟,江湖人卖艺不卖身,不准做有失人伦道德的事!”
“真是乡巴佬!”所罗门很不高兴,“接个吻算什么人伦道德。吻一下就‘卖身’了?你们中国人伪君子太多!恶心的孔夫子规矩!”
张天师吼起来:“你敢骂中国人?!”
所罗门自知失言,赶忙说:“我只是说加里这小子。我像他这么大时,天天就想亲姑娘的嘴。他呢?不敢做,心里想得发慌!”
加里感觉周身一下子红得像兰胡儿的衣服。他装着什么也没听见。这事做不得,他看到兰胡儿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把他的心思看穿了似的。
幸好,张天师这么一冒火,所罗门也不坚持了。两人继续表演下去。此后,两人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休息时加里跟着兰胡儿。兰胡儿不理他,打了个倒立在墙上。她的长头发披垂下来,眼睛却盯着加里。这无疑给了加里鼓励,他蹲下来,问:“嗨,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石头爆,海上漂,空中掉。”
“这人怎么说话一串串?”加里心里咕哝,嘴上却说:“你说实的,我相信你。”
“相信叽喳子圆圈事,臭王子你呢?你从哪里来?”
加里说不出来了,这问题把他问住了。
兰胡儿劈头盖脸扔过话来:“像你这样钉子锤子破壳鸡蛋砖头烂领带的,还来打听密斯本人的由来!”她一心想把胸中的火发出来。“你这个假王子能有啥好东西,跟我一样是流浪儿罢了,涮水洗碗格拉拉,打不下来的金铜锁没钥匙的货!”
加里只说了一句:“谁稀罕知道呢?”
两人没能说得下去,就被所罗门叫过去又开练。不过心里都明白了彼此都是身世不明的人。
这个问题,兰胡儿想过。张天师有一年在地摊上演出时,报兰胡儿“十一岁神功女侠”。两年过去了,张天师报她十二岁。
兰胡儿着急地把张天师拉到边上,“不对呀,前年十一,今年应该十三!”
“你不懂,女孩年纪小,看的人多。”
“人都会长大。”
“你最好不要给我长大。”张天师生气了,眉毛都竖起来:“不吃饭就不长大,你少吃点,就长得慢。”
兰胡儿那一天闷闷不乐,拒不吃饭,张天师毫不在乎。兰胡儿一看这局面,不仅快速吃了,还把燕飞飞碗里剩下的菜汤抢过来吃。燕飞飞被兰胡儿的动作吓哭了。张天师骂兰胡儿不争气,“叫你不长大,是为你好。”
为这次抢饭吃,她被罚跳双手对叉绕花绳,一旦绊住就从头来起,得跳一千次。跳到七百个,她绊住了,一想又要从头跳到千,忍不住说师父太狠心,从不一碗水端平,对燕飞飞就不如此罚。还说从她八岁时,张天师就要她翻天庭,让大岗小山站在她肚皮上。
张天师说:“咱们走江湖,就是吃皮肉苦,我经常在自己手臂上割一刀,鲜血淋淋,就专为了卖膏药,我得真刀真割,你跳跳绳算什么?重头跳一千,不准停!”
兰胡儿只能继续跳。燕飞飞在一旁看着,却没吭声。这次跳到九百多,眼看可以到一千,又绊住了。兰胡儿累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突然她哭起来,向张天师求饶。
张天师走开了,没有饶她,也没有要她继续。
这之后,兰胡儿不再关心自己的年龄,嘴上不问,心里也不管。师父的话有道理,燕飞飞像姐姐,小山像弟弟,把大岗当作大哥,还有最知心朋友猎狗珂赛特。这就像是一家子,一家人在一个屋檐下什么都能容下。
呼呼好风吹身,从空中冒出一个加里!好个讨厌的加里,敢和她吵架。一个外人,一个乳毛仍臭的外人,对她如此态度!虽然加里表面上总是让着她。
“说话甜满缸,烦忒人!圈圈嘎希多丢人现眼的活儿。”她叽叽咕咕地说。
加里并没有生气,拿着雪亮的锯子,兰胡儿有点意外,她低声说:
“嗨,你多大?”
“父王说我已经十七岁,要我准备继承王位。”
“那么我们相差五岁?”兰胡儿奇怪了,看到张天师在下面打瞌睡,她从木箱里坐起来。“根根儿不像,想比我大五岁,占我上风?你再吹大气泡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加里想起,所罗门有一次告诉他,他生在河面化冰时,鲤鱼都在水里游。兰胡儿问,河面结冰,是什么地方?他说忘了问。
兰胡儿笑了,口气缓和多了:“我可能生在开春,桃树开花开朵。经常儿梦着,红红白白,美煞人!路上每遇见桃花,我淹的欢喜。”
“好吧,”加里说,“就算你生在四月吧。”
“也行,你生在一月也不错,就一月吧,比我小。”兰胡儿不看他。“好好认我这个姐姐!”
“你比我小!这点也不懂?”
所罗门进场子,拍拍掌,说他到外面方便这一会儿,加里和兰胡儿就偷懒。所罗门声音很生气:“加里,你把兰胡儿切开,再拼合起来!再来一遍!”
所罗门转过身,心事重重地走下台来,用手臂碰了碰打着盹儿的张天师。张天师说:“我根本没睡。”台上两个人互相看看,不说话,台下也不说话。
兰胡儿躺下箱子,加里手中的大锯子朝兰胡儿细腰落下去了。台下两人突然把头靠近对方,他们紧张地交换了几句话,盯着对方的脸,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们开始低声说话,可是一旦台上的两人停止排练,他们中一人立即训斥。
“要练熟才行!”两个老板从没有如此亲密说过话。
当天晚上,所罗门又出门了。加里第一次感到心情愉快。到午夜他才睡着,蒙蒙眬眬之中,听到所罗门回来的脚步声,父王摸黑倒在床上,很快就打起呼噜来。突然所罗门翻了一个身,爬起来,一把拉亮灯,对角落里躺着的加里大声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上台表演时,不能走神,你的心思全在那个狐狸精兰胡儿身上,甚至忘了说咒语Abracadabra!”
所罗门没有喝酒怎么发起酒疯?而且到了半夜才发作?夜里冷风从门缝里往里钻,不是发火的好时候。
“你否认也没有用,你和那个骚小丫头搞什么名堂,我全知道。我像你这么大时,在波斯就被一个吉普赛女孩勾掉了魂。师父不让我跟她走,我就把师父一刀宰了。”
加里吓坏了,“他死了吗?”
“但愿他活着,我在梦中再也不敢见他。”
加里赶快申辩:“我不会杀你,中国人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所罗门王吹了口气,胡子尖儿颤动,他说:“说得好听。我还有好几手绝招没有教你。没良心的狗崽子,你等把我的本事全学过去了,再对你父王动手吧。”他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稀里呼噜来。
加里熄灭电灯后,抱着一个布包坐着。这个装着他衣服的包,像兰胡儿,他可以想象她此时躺在黑暗里的神情:依然冷漠而骄傲。他琢磨着所罗门的每句话,不知道白天排练出了什么差错,让父王如此不放心。
重新躺下,他还是睡不着。阿吧啦喀呾吧啦,Abraca-dabra!
加里在遇见兰胡儿之前,从来不知道睡不着是怎么一回事。自打跟她一起上台演出后,每天夜里只能睡三四个小时,醒来时充满了恐惧。他告诉父王他睡不着。所罗门就走到他面前,双眼炯炯地注视他,念念有词,想必是他半懂不懂的希腊文,又好像是Abracadabra,来来回回,每次吞掉一个字母,手在他眼前来回拂动,像翻一本书一样,不久加里果然双眼沉重进入睡眠。
他的手摸到她了,她紧绷的脸舒展开。“锯吧,死不了。”她说。
“怎会真锯?”他说。
她从木盒子里跳出来。他呆呆地看着她走出场子,走下长长的楼梯,走出大世界的大门。
她转过脸来,对着他说:“不相遇,难相逢。”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了,他大叫着从梦中醒来。
加里的内裤湿了,他赶快捂住那个地方,非常窘。
有几颗星露在凌晨的小窗上,所罗门的胳膊露在被子外,呼呼睡着。加里害羞地把自己擦干净,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穿上衣服,打开门来到马路上。
走着走着,他突然想放声痛哭。想告诉你也不可以,My God,究竟要如何,我才能找到自己的灵魂?
他在黑夜里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往南走。后来又发现自己折回来。
一个小时后他轻悄悄地上楼梯,推开门,摸回自己的地铺,那边床上所罗门翻了个身。他吓得不敢动。过了一阵儿,听到所罗门在说梦话:“魔王没眼皮,不会闭眼睛。”这句意第绪语他倒是听懂了。
他身体蜷成一团,自己抱住自己,闭上眼,睡不着也不敢睁开眼,他怕看见任何东西。
几天后的夜里,加里又睡不着,几次已经走到打浦桥附近,但他不敢去找兰胡儿的房子。倒不是担心自己的性命,是怕给兰胡儿带来麻烦。
这儿离黄浦江很近,他继续朝前走,江水上透出幽蓝的光,天上几乎没有星星,夜色大片浓黑中透出青紫。这段江岸与外滩不同,两岸大多是厂房和货运码头,夜里黑灯瞎火,巨影幢幢。江上泊靠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一波一波拍着,缓缓摇动。
对他的来历,所罗门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一次说他路过孤儿院里,加里朝他走过来,他就领养出来,意思是加里找他的。有一次说他从街上拾来加里,有一次说有人把加里放在他的门槛边。所罗门越不说清楚,加里越惶惑,怕父王对他说更加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兰胡儿也弄不清身世。冲这一点,非常重要的一点,她就比任何人近。在“切开”她时,好几次他不当心碰到那柔软的胸部,开先她冷着一副面孔,后来嘲弄地朝他一笑。他好几次心慌手软,锯不下去。幸亏这个戏法是装置,手法是装模作样。今天演出时,也不小心碰到兰胡儿身子,他惊怕地跳起来,假戏真做,倒弄得满场高兴。
他徘徊在江岸上,夜风将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只要她能对他好好笑一下,他就不会胸口闷痛。明天演出后,他一定要请她给一个甜甜的微笑。
天微微发亮时,加里心情绝望,踩着露珠回到他们的亭子间。他轻轻推开门,所罗门坐在床边用一个烟斗抽纸烟,明显一直在等他回来。头发以前是百分之七十白,这一夜差不多白了灰白了。
主怜悯我!父王越不问他上哪里,他的手脚越是慌得没放处。父王不用问,父王大智大慧,当然明白他为什么一夜不归。
所罗门瞅着加里愁眉苦脸,吐着烟圈。窗外天色玻璃一般透明,不太正常,不过整个上海谁正常?他抖掉烟斗里的烟蒂,用脚把床下的皮鞋勾出,穿上,弯腰系上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