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上海魔术师(出版书)》作者:虹影【完结】 > 上海魔术师.txt

第 4 页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08

加里走过去把所罗门的被子叠好。他又从楼下老虎灶端了瓶热水上来,倒在洗脸盆里,恭敬地放在所罗门面前。

所罗门伸了一个懒腰,用手指着床。加里上了床。所罗门洗完脸,漱完嘴,走过来,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来摸摸加里的额头。不到两分钟,他的双眼就自动地合上了。恍惚之中,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不错,那是所罗门下楼梯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

这个早晨光线照得四周有声有色,楼下有人说话尖声尖调,窄小的弄堂与摩天楼群相映,晒着的衣服像一面面旗帜在风中招展。

白光笼罩住加里,他狂追所罗门,所罗门如一团跳动的光影始终在他之前。“父王,等等,我怕。为了她,我醒着睡了都在发狂!”

雨点如豌豆打着屋顶,他们引以为豪的铁皮瓦屋顶,叮叮咚咚响成一面鼓,却无法挡住泼瓢倾盆天漏水。这是入夏后第一次大暴雨。弄堂墙根的野花被雨水打蔫。夹竹桃更绿了。

小山和大岗在楼下房间里忙碌着,楼上楼下跑,戴了斗笠爬上屋顶去修。

苏姨对急着往屋外走的张天师说:“别慌,你不要淋湿。”她拿出木桶和盆子,他接过去,上楼去放在他们的床上。她找出所有的盆碗餐具,搁在漏雨的地方接雨水。“兰胡儿管住珂赛特!”她一边说一边掏开炉火,洗锅盛水做了一大锅玉米粥。

燕飞飞顶了一块塑料布,跑到屋外嚷嚷,“大岗,不要滑了!”兰胡儿牵着狗,让她面对乱局不要叫,一叫,屋顶上的人会分心走神。

终于两个男人全身湿透水线滴答跳下来,燕飞飞把干毛巾给大岗擦,大岗先给小山擦。兰胡儿在帮苏姨,盛两碗热玉米粥,招呼他们:“快点来吃!”

苏姨从瓷坛里取出酱菜,放了一碟。看看屋子里几个孩子站的站坐的坐呼得稀拉哗啦,酱菜碟子早空了,她又揭开坛盖,取了些又放了一碟。

这是例行的早饭,因为漏雨,比平常早了一个多小时。

张天师练过功后,在专门给他空出来的凳子上坐下来,津津有味地喝起粥来。半夜他起来解小手,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贴着玻璃窗朝外仔细一看,门口痴呆呆站着一个人,是加里。他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小东西竟然得寸进尺,借了人还想来偷人,白天排练时对兰胡儿动了心思,他故意闭目养神放他一马。看来得防着,不然丢财又赔了人,多不划算。但是加里没有进来,过一阵子就跑掉了。

这件事使张天师想起来非常不快。

兰胡儿和燕飞飞粥吃得肚子饱,满意地搁下碗,一前一后上了楼去梳妆打扮。

“珂赛特,你说还把兰胡儿继续借给那个洋佬呢,还是就此打住?”张天师对狗说话,“明显这所罗门不怀好意。”

苏姨在收拾碗筷,侧对着张天师:“珂赛特,你告诉他,心里拿不定主意,不是男子汉。如果我们女人雌狗都能给他出主意,还要他老爷子当一家之主?”

“你去给她说,不借,他们抢人不成?”

“你去传话,怕抢,那就干脆送。”

兰胡儿在楼上小房间里,耳朵尖尖,听见两人的话。她早已习惯师父和苏姨在讨论难题时奇怪的说话方式。

燕飞飞对着一面小镜子,一边梳一边说:“我最想有一面大镜子,是这个两倍,最好有我人高,我能看个够儿。”她叹了一声气,说夜里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她和兰胡儿搬到一个大房间里了,绝对不是这幢房子,有一个漂亮的阁楼,好多鲜亮的衣服。

兰胡儿说:“咋啦?受了天开窟窿大委屈了,谁不知谁不晓,飞飞姐姐你是大家的宝贝。”

“你是我的好兰胡儿妹妹!”

燕飞飞放下梳子,拉过兰胡儿的手来,两人坐在床边。今天漏雨,补屋顶,弄得她俩先吃早饭后梳妆,以往是先梳妆后吃早饭。燕飞飞梳着兰胡儿的一头乱蓬蓬的黑发,说梦结束时,是张天师带他们几个人去老正兴吃了一顿,每盘菜都清清楚楚,香味留在舌尖。

兰胡儿本来就不喜欢讲梦,她自己梦中的事,醒来想太奇奇怪怪,对谁都难说出口,若师父知道一丁点儿,定会骂声不离口,“无廉耻!你还算个女孩子家吗?”

反正腕儿歪寡情寡义不怜惜!兰胡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生活中她除了把自己这么叠那么翻几转,新内容是每天被人在台上血淋淋地锯成几段,复活时要蹦一下跳出箱子,向台下人做一大串洋女人的鞠躬姿势。

“脸上挤都要挤出一堆笑容来!”那个该死爱钱如命的所罗门王对她说。是呀,全场向她鼓掌,把那魔术师撂在一旁。大的小的魔术师!真是来劲足顶了天一百转!

那小魔术师这时眼睛总是害羞地看着她,她一旦看他,他就转开眼睛。“装什么假正经!”她心里骂着,笑得更灿烂了,掌声总是好听,尤其是不花力气抢过来的掌声。

不过经过这一锯一拜,她忽然觉得做女孩子有一个身体的奇妙,很多人朝她死命地看。这感觉很新鲜,让她的心直扑腾。红晕从手指传遍整个身体,涌出暖暖气流。她的嘴唇不需要涂口红,一直红到晚上洗脸上床。天哪,即使睡到了地板上,照样会做不可思议的梦,或许是那锯子切出一块块梦来。

这个杂耍班子里,大岗最老实,小山子最惧苏姨,和大岗喜欢说悄悄话,大都是大世界或周围邻居间的怪事,小山自己的事,总要去告诉燕飞飞。

兰胡儿怕张天师,更怕苏姨,这个女人太神秘。关于苏姨的故事,她从燕飞飞那儿听来,燕飞飞从小山那儿听来,小山从哪里听来,就无从知道了,可能是大岗,大岗快三十岁了,知道师父很多事,也可能不是大岗,大岗那半哑的嘴说不清楚。

有时苏姨会一整天不理张天师,张天师因此朝徒弟发脾气。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他们好像是在故意折磨对方,也愿意让对方折磨。

那些年月,他与师弟一起,做扒火车的营生,江湖有名号叫“轻功草上飞”。津浦沿线“运货”,卖给青帮专做这票生意的。知根底的人,都知晓这是最玩命的活计:跳上火车丢货,尽快跳下逃过巡车的子弹。两人声名响一路,自然身手不凡:预先瞄一段可跑动道路,先候在火车前方。火车驶来,他们瞧准一节车厢,与火车并行快跑,伸手抓住铁梯把手,一搭力,身子飞跃车上。

货车都雇了专人打车窃,前后车厢都有人架枪盯着。不抓活口往死里打,尸首落在千里外异乡荒地,官家不叫偿命。

这兄弟俩有本事,巡车眼皮底下,照扔货下车。巡车老自吹:“我打死了草上飞。”

有一天扒上车,他们看见了一个姑娘,手捧父亲骨灰,坐在货车上躲票。巡车发现了,也不抓人,在大米包上按倒就要强奸。他俩跳进车厢,一人一拳就把巡车打趴了。

姑娘无家可归,救人救到底,他俩让姑娘跟到家。三个人一来二往,每人心思另一个人揣摸出来:姑娘同时爱上他俩,他俩同时爱上姑娘,直到有一天师兄不辞而别。师弟与姑娘找不着人。久而久之,只能结为夫妻。

日子本可过下去。突一日,师弟听江湖传言:在陇海某地,又出个扒车一等好汉。他赶过去,果然是师兄。两人等在铁轨上候火车,师弟对师兄说:“你不在她不快乐,她更喜欢你。”

师兄不让他说下去。

师弟当没听见,继续说:“我只求师兄一件事,日后要对她好!”

师兄说:“你看火车已经过来了。”他耳朵贴在铁轨上,钢轨铛铛响得紧。

火车驶近,他们飞身上去。霉运要来神也奈何不住,巡车逮了个正着。师弟徒手搏击,对师兄叫喊:“快下车!”火车上了一座桥,师弟猛地把师兄一推,师兄跌下河里。

姑娘打开门,一见师兄,就瘫倒在地上,说:“他肯定没命了。”

他没法再吃火车饭,只有将就一身功夫做杂耍。先跟人学,后来自己组班子。每次受伤她对他最体贴,但是她心里想着谁来着?人生此种苦朝谁说?只好求天求地。

故事传传好听,多半不是真。

不过张天师很怕听见火车响。也是啰,但凡听见人说是乘火车来,张天师的胃要一阵翻腾。“别提火车!”他说。

他没有吐,他只用手掌拍打自己的后脖颈,那儿有个穴位,控制肠胃。不过他们走城串乡,倒是从来不坐火车。

苏姨接了黄浦江上很多水手的衣服洗,有些许收入,算是她自己的私房钱。

很久也未见吃肉了,人人想肉想疯了。大世界的票房收入,至今在付还道具铺的租用费。苏姨说全班子人他们在大世界演出辛苦,熬打不起,肉再贵,也要去买,“都是苦力干活,不吃肉怎行?”

苏姨这些话是对珂赛特说,她才不直接对他们说。

珂赛特是个够尽心的传话狗,每天跟着他们五个人朝大世界走,走到半路它会折回去,陪家里的苏姨。这一路上张天师都沉闷着脸,免得现出不愿见到的事,丢了一个女徒弟,这班子就大亏了。

他知道兰胡儿在看他的脸色,这个女孩子有话埋在肚里,要说出来就是一大套怪里怪气,叫人半懂不懂的话头。就冲这一点,他就不喜欢。他一手一脚辛苦,怎么教出她这种人精?不像燕飞飞叫他师父长师父短,甜得像自家闺女。

长大一些,两人就看出差别:兰胡儿不如燕飞飞貌美,仔细看更打折扣:脸容冰冷,眼睛太大,额头略高,嘴唇微厚,睫毛也长了点,合起来就太浓,不够柔美。整张脸的搭配,倒是合适化妆上台。

不是他张天师偏心,兰胡儿怎么调教都调教不成一个女孩子,这是他领养徒弟时一大错。命是命,运是运,命变不变,看运转不转。

一个戏场明显不容二虎,有了他张天师,就不可能有所罗门王,还时时有徒弟被拐走的危险。

张天师前脚进大世界门,心里立刻就作了决定:在今晚散场时,跟那个犹太老头说穿,各分场次互不相犯,各赚各的辛苦钱。

本来他的班子就是下午场。下午阳光很好,来的客人很多。张天师先表演“红花金鱼”。这个戏法他做了一辈子,扮相周正,出招顺手顺意,平时摆场不用特大的玻璃缸,用瓷茶碗。“红花金鱼”据说在几百年前就有了,他跟着师父学这戏法时,师父说此戏法要紧在手灵巧,一缸水,要单手捧出,高举过头,手腕弱的端不动,杂耍都是男有男戏,女有女巧,不得串味。

今天有点什么不对劲?他往台下瞄了一下,对了,那个所罗门没有坐在观众席里,那个加里也不在。

轮到兰胡儿表演击十杯不碎。

兰胡儿一身红衣,拿着红方巾,模样冰冷中透出忧郁。燕飞飞快活地递给兰胡儿一根木棒。兰胡儿把木棒和碗都让观众检查。张天师注意到兰胡儿的眼睛在台下搜找什么,他突然有点紧张。

兰胡儿对准叠在一起的十杯,把方巾搭上。开始用木棒敲杯。她心思不在杯子上,张天师看出来了。

揭开方巾,十杯依然完好。

轮到燕飞飞表演,再下一个节目,是兰胡儿口衔尖刀倒立在大岗举着的水缸上。张天师对兰胡儿说:“今天这个节目由燕飞飞上。”

“为什么?”

“你心在哪里?”

“师父,这是啥意思?兰胡儿懂不了。”

“你自己清清楚楚。”

兰胡儿不说话了。小山报了节目后,兰胡儿比燕飞飞早一步跨出台。表演得应该没有丝毫差错,她弯身将嘴里的尖刀吐出,换上一大叠碗,做得天衣无缝。待她换另一只脚把头上的那叠碗顶上,准备扔给小山时,脚一晃,那叠碗顷刻砸在地上,有一个砸在她的头上。

全场哗然。小山赶紧接兰胡儿,但力气不够,两人一起跌在台上。兰胡儿的左脚落地,虽然手挡了一下,脑壳还是嘣地一声撞了地板。她两眼冒金花,紧跟着一片黑。

亏得张天师赶快从大岗肩头接过水缸,他们顾不上台下乱哄哄,迅速把兰胡儿抬进后台。

“我就知道会出事,我就知道。混账东西!坏了我们大家的事!”张天师骂道。

“她不是有意的。”燕飞飞对张天师哭着说。

一检查,兰胡儿头被碗砸破了,好深一道伤口。额头也划破了。幸好那把刀早就被她吐出嘴,否则她就没命了。兰胡儿不能走路,左胳膊左脚一动就疼痛,脚踝已红肿,最要命的是她无法睁开眼睛。

台下还在喝倒彩,一片吹口哨声。

张天师叫大岗背起兰胡儿往家里去找苏姨,又让小山燕飞飞收拾戏场。他自己去见二先生。二先生早得到消息了,根本不想见张天师。

张天师不走,守在门口不走,等二先生出来求情,结果等到了晚上,二先生的手下唐生才走出来,他对张天师说:“以后杂耍班子一天只演午间一场。”

这就等于不要他们,让他们自己找活路。这日子怎么能活?他求唐生帮着圆通,唐生说这是二先生决定了的事,不能变。

他不禁蹬脚骂。这个所罗门,还有那个小赤佬,鬼了——他们在,碍事,他们不在,更要出事!今天就出事了,兰胡儿走神了,掉了魂。

若有三长两短,这个孩子就毁了,不是伤残就是暴亡,干这一行当然很难善终。不过这也未免太早了些,兰胡儿刚出落得像个如花似玉一个巧人样,整个班子还指望她当摇钱树!张天师想,灾祸到了挡都挡不住,又得去城隍庙街上了。

晚上所罗门的演出也取消了——他们根本没有出现,整个大世界没了这洋老头的身影。二先生决定杂耍魔术场子干脆关门。张天师弄不明白这中间出了什么毛病,难道二先生要他们两个都腾出戏场来?

张天师麻利地走着,脑子里塞满浆糊。他最后折回经理办公室,涎着脸皮去问唐生,唐生只给他一句话:“上午就叫那个洋瘪三开路了!”言下之意很明显,怎么就你还赖着不走?

这下子他们一起被赶出了大世界!张天师心里不是滋味,早知如此,跟所罗门就不该斗气,两个班子一起演,万一有差错还能互相补台。如今怎么混饭吃呢?

“他妈的要走,该来打一个招呼,好歹做了一场朋友!”他对犹太老头气恼起来,不管以前对所罗门的怨恨有多深,现在,他不能原谅所罗门如闲云野鹤般飞走。

小山长了个心眼,一个人到小南门弄堂里福祉客栈去探个究竟,找不到所罗门,加里也不见踪影。楼下的老板说,俄国要对日本宣战,日本宪兵来查过,这个人是俄国犹太人,而且胆大包天在大世界弄神弄鬼的,被日本宪兵逮捕,那个少年也被当场抓走了。

小山要上他们的亭子间。

老板说,不在了不在了,我叫那孩子修我的收音机,没修好,我只好取回来自己捣弄。

小山再问,老板的老婆不耐烦了,老板让小山少啰嗦。

棒杀的不可能!这是兰胡儿第一个感觉。加里不可能不见她一面就消失掉。她一听就抓住燕飞飞的手,要她去福祉客栈。忘了手臂受伤,痛得她叫了起来。

“我为你去!”燕飞飞看看兰胡儿的可怜样说。

兰胡儿等得心慌慌然,燕飞飞回来了,果然如小山所言。

“加里能上哪里去呢?”兰胡儿问。

燕飞飞表示她做好事做到底,马上出去帮兰胡儿找他。

兰胡儿在小阁楼里不能动弹,想象燕飞飞代她走在街上。跑马厅前有不少人,这个世界闲人真多。

燕飞飞上看台去找加里,也不明白人们脸上都比天师班的人快乐。日本投降前,上海滩流行三大赌博:跑马、跑狗和跑人——回力球。日本人走了,这三大赌依然受欢迎。

回力球场东、南、北三面是墙,西面为看台,座位也是弹簧皮面靠背椅,可坐两三千人。看台前装网,怕回力球飞出伤到看台上的观众。西班牙、墨西哥和古巴的球员,虽是职业球手,都生得标致,和电影明星一样。赌回力球多半是女人,她们看漂亮的年轻力壮的洋男人,套着皮手套将球抛出一个漂亮的旋转,又打得比天高。这些赌徒都在拼命尖叫,喊自己喜欢的球员的名字。

加里当然不会在那里。

这天半夜,兰胡儿睡着了还是掉下了床。她痛得叫出声,床上燕飞飞睡得死沉。兰胡儿摸着左手左脚:我得争气短时辰好,我得自个儿去找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她再也睡不着了。差不多半个月前,兰胡儿与燕飞飞从大世界出来,饥肠咕噜,饿得厉害,眼前晃着旺火上烤着的鱼,她吞吞口水。路边有一家馄饨摊,香喷喷诱着人。她们掏了半天腰包,凑了半天,两人才要了一碗。

这在膏药旗下窝心狼狈日子,怎个没有个完,真是捏着手指头一天天挨着忍着。

望着小窗外稀疏的星空,兰胡儿问:“加里,现世的冤家,你在哪里?”

“有一点是真的:所罗门现在不跟我们抢生意,我们就没生意被别人抢。”张天师说完,让猎狗珂赛特代他向苏姨要纸烟抽,“去,珂赛特。”

苏姨在厨房里磨蹭了好久,才塞了一根纸烟给珂赛特,狗衔着纸烟到张天师跟前。他点上火,吸起来,整个人才安顿住了。

“我恨腻你!做鬼收脚迹也别来!”

兰胡儿突然非常来气,加里你要走就永远走,这儿没你才真实。一滴泪接着一滴泪涌出来,她用手抹去,却涌出更多。

小山或是燕飞飞偶尔提加里的名字,她就会血压升高,喘不过气。养伤期间,她眼睛忽儿看得见,忽儿全是迷迷糊糊,忽儿满世界光色灿烂。

她总是面朝北,北极星在上,北极星让她感到安全。她不睡枕头,枕头只放一小枚指南针。她双手朝北举起,像是示威又像是投降,躺下去不到一分钟,就进入梦境。所有的梦全跟加里无关,混乱之极,大都是她在走路,奔跑在弄堂里,在下梯子,然后出了大世界的门,让开电车,过马路。有个人跟着她走,边走边叫她的名字。

他是那个人吗?如果他能在梦里和她相见,证明他心里是放着她这个人的。当然要饶恕这坏东西。

受兰胡儿之托,燕飞飞每天照常在摆地摊后抽时间去找加里。苏姨带着珂赛特去江边洗衣服,家里静如墓地。她额头上的伤也落疤了,好运气,一点也没痕迹,不过头发反正从未规矩梳过,刘海耷下来,半遮住脸颊,她照镜认不出里面那冰冷人。脑顶的伤敷了苏姨的药粉后,好得很慢,上药前,苏姨将她受伤处头发剪了。脚肿虽是消了,但很应天气,天气一阴,就痛,天气好则无碍事。兰胡儿被苏姨看得紧,出门必抽掉阁楼木梯。只能左等右等,等到燕飞飞回来,看有没有关于加里的消息。

张天师告诉苏姨,那天找不到所罗门时,就有个预感,所罗门像幽灵飘入魔道去了。张天师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可是过了一阵子,他开始叹气,坐也不是卧也不是,神情非常不安:“怎么这个洋东西走了,我心里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道道来。”

燕飞飞爬在楼梯上,对兰胡儿说:“对不起,那没心肝的还是没影子。”

“真有种!”兰胡儿声音轻得几乎像吐了口气。

“他变成灰也会回来的,他不会不回来的。”

兰胡儿在这天晚上突然全部失明了,连一点瓦片的形都瞧不见。张天师坐在破藤椅里,抽着烟。他说,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兰胡儿为了那个该死的坏小子伤心到这个程度——命都不要了!眼睛是命的根,这东西竟然一意孤行,甘心去做惊世骇俗的痴情鬼。

苏姨叫张天师上床睡觉时,张天师朝她吼起来:“叫什么瘟神?人倒霉倒在一块了!”

这是张天师头一回朝她发火,苏姨气得说:“逞啥能,就只有说狠话的劲!”

张天师气得跳起来,把桌上的一个碗一拂,那碗在桌下珂赛特的身上跳了一下,掉在地上只是缺了一个小口,倒吓着珂赛特直往楼上窜。

“摔吧,这屋里一人一碗,没多一个,摔了就甭吃饭了。”苏姨说完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张天师脚踢着碎碗,他说自己没作孽,怎么会弄到这地步?你死妮子想瞎,什么时候不能瞎,就想那臭小子里瞎,活活气我这半截入土之人!真是丢人现眼。

随由师父在楼下骂,兰胡儿就是不说一句话,师父的样子,必是脖子红,脸红,眼睛也红。看不见,哪会尽是坏事儿。她静静地呆在窄木床上,在浓郁不散的黑色中,这耳朵灌进各种声音,偏偏没那个人的声音。加里在我心底成死鬼一个,这眼睛一瞎,就是注定他和我今生不能再见。他可以去无踪影,我也可以去上吊抹脖子,谁离了谁照样活得光生。

她恨定他,还不如恨定自己,难道她就不该对这世界充满愤怒?难道她就不可以把一切悲痛齐斩斩扔还给这世界?冲着她来好了,她绝不后退半个脚拇趾。她的头发剪掉之处只长出一寸,她恨不得把头发剪成一堆燃着的火焰。

兰胡儿已习惯用手和耳朵,好像天生瞎。没眼睛,更听得见人心里的声音。在完全放弃任何希望后,不知不觉中,她成了另一个人。

这些日子过得阴惨惨的,谁都没什么话讲:本来进了大世界,苦日子快熬到头了,结果被踢出大世界,天天愁云满城。早早熄了灯,早早入睡,可是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弄堂口每日排着大小马桶,靠墙那端有个小沟槽,无拦遮,男人背着身解裤带小便,天热尿腥气浓到走过得捂着鼻。破烂的衣服挂在门前,女人家趁太阳毒用竹竿拍打着晒着棉被,扑腾起脏脏的灰尘。萝卜干串成线挂在钉子上,都收了形缩成细丝丝。

张天师牵着珂赛特准备到江边去,走到弄堂口时,看见小山与大岗跑过来。大岗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与小山嘴里嚷着什么。

大岗做事一向踏实,又是半个哑巴,从不惊咋咋的,识字也不多,从不读报,拿着一张报纸做什么斯文样?张天师走近,才听清小山嘴里嚷着:“日本吃了一颗,叫什么蒸汤‘圆子蛋’。开笼,一口热气,吹死二十二万人!”

张天师扔下牵狗绳,拿过一看,脸色陡然大变:“西洋魔术还真玩得!”

半夜里兰胡儿听到张天师唉声叹气,睡不着在床上翻身的声音,用拳头捶墙。天气一闷热,又久不下雨降气温,人就更烦躁。

兰胡儿腿伤已全好了。她在小阁楼里走着,活动脚劲,突然鞭炮炸响,欢呼声一潮接一潮涌起,沸腾一片。第一个冲出去的小山马上回来嚷:“小日本投降了!胜利了!”

张天师奔跳下楼去,那掀翻整幢房子的架势,使兰胡儿一下站了起来,她摸着走下楼梯。厨房里只有苏姨坐在那里折叠晾干的衣服。两分钟后张天师进房门来,颓然坐下。胜利了,中国人胜利了,他们却没有胜利——明天的饭钱都不知道到哪里赚。

摊开在面前的是一条伤心之路:他们是街头卖艺弄几个小钱的江湖末流,说不好哪天更沦落,连珂赛特这条狗也养不活。

兰胡儿听着街上锣鼓喧天,说,“我不呆家,盲女能唱街,我眼瞎了还能演柔骨。”她给狗拴上绳子,叫珂赛特带着上街,这样她也能帮着赚几个小钱。珂赛特欢快地叫起来,往门前走去,真的领着兰胡儿往街上走。

张天师盯着兰胡儿的背影,半晌才说:“兰胡儿是对的!天无绝人之路,就算没进过大世界,天师班多少年了不也摆地摊糊上嘴?”他招呼天师班的人跟上兰胡儿。

街上有吹鼓手在击打着节奏强烈的曲子。他们兴高采烈地欢笑着。暗淡的天色下,珂赛特走远几步,必回过来嗅兰胡儿的腿,她跟着狗走着。从受伤砸场后,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弄堂来。

加里呀加里,你这混沌小子,断梦劳魂成了过去。我和珂赛特上街卖艺,月亮出,太阳现,我们全得活下去。该什么命就什么命。瘸子有瘸子的讨饭经,瞎子有瞎子的贱活路,卖艺人认准草台命,玉皇大帝也无奈何。

珂赛特站住了,磨蹭兰胡儿的腿,提醒她停下来。

四周嘈杂的欢呼,有乐队奏节奏明快的曲子。兰胡儿听着,一只熟悉的大手这时握住她的手臂,她被牵到一个地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火药味,鞭炮刚炸响过。那手松开了,她走着圆圈,脚步往外移开。“扑”地一下,她倒翻过来,做成一个稳稳的翻天庭。她说:

“小山你先上来吧。”

看客的声音,在议论她的样子,也有人说,看看瞎子能做什么?也听到铜钱落地的叮当声——她心明透亮啥时该加火候。纤细的身躯像在颤抖,头发凌乱点,脸憔悴忧伤了些,技艺一厘一毫却不差。大岗要上来时,先摸摸她的脸,像是可怜她,犹豫着。

但是她只说:“别忧事,上吧。”

哪怕一个天庭撑不住,气绝命毙,也不能皱眉。就是身上站上两百斤,也得笑。

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挂彩灯

听一曲喜鹊报信来

小娘子急等着嫁出门

是燕飞飞站在圈内怯生生地唱时髦小曲,她摆动着两只手,撩起轻巧莫名的风。荒唐情歌漂浮在远远近近的欢庆声中,几乎被吞没,但是兰胡儿听到了,她哪怕被人踩着,笑得也比先前更甜。庆祝胜利的人看了心里舒坦,多丢了几文钱。

第二部

没人敢说一声肚子饿,已有好几个月,每个人都清水寡肠饿惨了,连庆祝胜利的游行都跟不了几条街。

这天张天师回来,脸上忽然去掉了菜青色的霉气,连声音都沾上外边人人都有的洋洋喜色,“珂赛特,去告诉苏姨,我今天去大世界了,去问问还有回去的希望不。”

他脱掉外衣,坐在桌前。

兰胡儿正站在床边摸着折衣服,听见小山在说:“那里又开始兴旺起来,旧班子回来不少。在走廊里排着长队等着老板见。我看到那个犹太人了,还有那个加里王子。”

这一切好不对劲,兰胡儿突然站不起来,她扶着床沿坐在楼板上。小山对燕飞飞说,那个加里个头冒出一根筷子长,变黑了,若打街上对面走,绝对认不出来。师父在说,“我和所罗门都去找二先生。经理室里二先生不在了,现在坐那把交椅的,竟然是二先生往日的副手唐生!就是那个喜欢穿长衫,见了二先生就毕恭毕敬打火点烟的家伙。”

“二先生怎么不在了?”

几个徒弟七嘴八舌插着嘴,看来他们早就在打听情况:

“听说是偷了不少钱,青帮大先生把他废掉了,四肢不能动,口也不能开。”

“不对,听说是和大先生顶杠,为跟日本人的什么事。”

“说是那个唐生下的手,一把就把头颈骨给捏折了。”

张天师说:“小孩子不要听到风就是雨,不关你们的事,少说话不会把你卖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兰胡儿趴在楼板上,朝漏缝里看,三个人影模模糊糊。“哎呀,师父头发怎白似萝卜?”

她突然明白自己能看见了,吓得不敢相信,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从指缝里看:地板上好几圈头发丝,床前是黑布鞋。她一下子瘫坐在地板上,哭出声音来。

燕飞飞走上楼梯,看见兰胡儿在地板上坐着,脸埋在自己的双腿上。赶紧拉起她来看,“哎呀,哭什么?”

兰胡埋下头,燕飞飞不管,拉着她的手回到她俩的床,兰胡儿还是哭个不停。

燕飞飞一拍脑袋,“瞧我糊涂,你是听说加里回来了。我以为你真忘了那个无恩无义小赤佬。”

兰胡儿马上停止哭泣,嘘住她:“不准你嘀咕,可是你的辫子咋这么海长?稀罕你,竟扎了我的红发带!”

燕飞飞一把抓住兰胡儿,摇着她的双肩。“你眼睛看见了!”她尖声叫:“师父,师父,兰胡儿能看见了!”

大家都高兴得叫起来,把兰胡儿拉下楼来看个究竟——还是那双大眼睛,看起来清清亮亮,不再迷茫。张天师却不以为然地说:“这不是天生瞎。哈,药来了。你差点为那小王八蛋送了命。他倒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不打个哈欠就回了。”

燕飞飞也附和着说:“你好了伤疤忘了痛。拿点架子,不要再理这个家伙。”

兰胡儿想想说:“他不会无缘无故走,也不会无缘无故回。”

燕飞飞说:“他要走出一个名堂,就必须回出一个名堂——你得让他好好瞧着。”

“中呀,我姓兰的哪能轻饶他这龟孙子!”兰胡儿兴高采烈地说:“我笨山笨海了,不过丝瓜叶子裹豆腐,真是的刮了密斯本人面子。”

“真是孽障!”张天师训斥道:“说话没一丁点女孩子的温柔气?真是,瞎都瞎不变!”他看上去并不高兴,反而很生气,一甩手转身出门了。其他人一看这场面也不好说什么,统统走掉。厨房里只有两个少女。

燕飞飞被兰胡儿的认真劲给吓住了,担心地说:“嗨,你不会真把那王子哥儿怎么样吧?不过是小孩子一个!被国王牵着走,哪能由他做主?”

“再心疼也轮不上你操八辈子心。”

“我操心只为自家妹子。你明事,就该对他过得去。听大人的,没错。”

兰胡儿生气了:“大人?骂我时我是三岁小孩吗?”

燕飞飞摇摇头。

“大人?打我时我是五岁小孩吗?”

燕飞飞想想,摇摇头。

“那么好,他也别想充小赖账!”兰胡儿说,她从裤袋里摸出本子和铅笔,记下几个字。在床上写字很吃力,一笔一画得很重。“不说清楚哪通得了这密斯地面儿,哪怕洋老头的事,也得一笔笔说清。”说完,她长叹一口气,随手把本子和笔扔在桌上,呆呆地看着燕飞飞。

燕飞飞看了看她,就上楼去了,听得见燕飞飞在和小山在楼上过道上轻声说话。兰胡儿朝门外看,光线太强,她受不了。而且眼睛有些痛,头还昏沉,她摸不到木凳,顺势一跳,坐上桌子。她闭上眼睛大声说:

“横竖不能做瞎子了,好歹要对得起自己。灶神爷啊灶神爷,我兰胡儿别无所求,只想能看见欠骂欠揍的加里,拜托了!”

他们在城隍庙摊头表演,摸黑才回来,吃晚饭时,从窄窄的弄堂里走进,老远就闻到肉香。兰胡儿进门惊奇地看见桌上热腾腾一锅洋芋炖猪蹄,好久没有尝到荤腥,闻着这浓烈香味,几乎有点晕眩。

一盏昏暗的白炽光灯泡下,张天师坐在破藤椅上说:“你们给我坐好,先不要动筷,我说一个事。”

师父卖关子端架子,兰胡儿已经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张天师目光亮火火,她不敢造次。

“新老板唐经理给我一个老面子。我们天师班苦挨了好些日子,又要进大世界了。”他眼睛盯着兰胡儿,“这二进大世界可不容易,大家知道摆街的苦,眼睛要盯事,耳朵要长心思,别像上次那样砸了台!到时别怪师父我缺心眼。”

兰胡儿张开嘴,本想为自己辩护几句——张天师从不当着整个班子指责谁失手,本来杂耍还能不偶然失手?做班主,都明白越指责手下人会越紧张。她不说话今后就成了话靶子,可是这猪蹄香味诱人清口水直在口里打转转,大家都双眼圆瞪,她不想误人又误己,就咬紧牙闭着嘴不吭声。

“这次还是跟所罗门合作。”张天师郑重地说:“所罗门那一套把戏我们全知道。他演他的,我们演我们的,各家半场,井水河水两不犯。苏姨今晚掏钱来先犒劳大家,丑话说在前头:谁心里打算吃里扒外,搁着不该搁着的人,最好就此搁下筷子。”

兰胡儿浑身一抖,师父这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专冲她而来,是在警告她。屋子里这么多眼睛都怪异地盯在她脸上。有加里掺和,师父就把她当仇人,立马会宰了她,何必?兰胡儿拿起筷子,脸上一副馋相,等着张天师允许大家动筷。她这样子似乎完全不明白张天师那席话与她有任何相干。

苏姨看不下去了,轻声细气地说:“吃吧,谁昧了良心,师父会让她连渣都吐出来。”

她这凶话反而让大家松了一口气,立即狼吞虎咽起来。吃蹄子用筷子不方便,手指都用上了,喝汤更是一饮而干。狗守着等肉骨头从桌上扔下,一口衔到角落里,看没人来抢才低头猛啃。苏姨倒了一小杯老白干,递给张天师。张天师叹了一口气,兰胡儿朝他一笑,他的脸绷得更厉害。

我兰胡儿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徒弟,打败东洋鬼子也没沾一滴油水,今个儿有机会款待五脏六腑,谁顾得面子光光彩?

吃这顿饭兰胡儿都垂着眼帘,犯不着给自己找难受。她现在添了新本事,就是不想劳心尚未发生的事。一切听师父的,从小如此。如今师父身边添了一只母老虎,她更是不敢造次。

也许好久没这样吃饱了,兰胡儿搁下碗筷就犯困了,眼前又开始花花发光。

顾不上屋里人的脸色,她起身离桌一步步上楼去了。附近的猫大概是嗅着了肉味,在房门外急得叫个不停,珂赛特知道对手上门,一下子窜过去,对着门外狂吠。

这夜,上海不知为何种好事又在放烟火,夜空瞬间如白昼,南京大马路处打锣敲鼓声一片又一片,可能是东京审判宣判东条英机等人死刑,上海大汉奸也吃了枪子儿。

兰胡儿醒了过来。加里好像在梦里一直拉着她的手,她苦笑了。阁楼里没有点灯,她侧过身,感觉眼睛看东西好多了。

燕飞飞爬上床来,在另一头呼呼大睡。兰胡儿却没能睡着,欢快的喧嚣扑进小阁楼来,她祈求自己这一路去,顺风顺水,倒霉事至此结束。

天师班重进大世界那天,大世界楼上楼下张灯结彩,重要的场子都粉饰一新,说是政府接收大员蚂蚁行雨到上海,都要光临大世界。兰胡儿急切地等着见加里,摆地摊时轮到她得空,也不敢去小南门福祉小客栈,生怕所罗门轻视她,师父知道更了不得。

站在场子里,她摸着座位触景生情。张天师一把拉走她到后台,准备表演。

中间停了几分钟,她壮着胆出场子,走到天桥上,望一分钟就赶快回去,再不敢大二麻子马虎半分。

终于,她看见这对老少全身黑衣进了场子,她在缸顶上翻转,正要把盘子蹬上脚尖,她的眼睛扫着门口。师父吃惊得脸都白了,又是这紧要时刻。兰胡儿咬紧了牙关,心反而沉着了,像井底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她对自己说,沉得住气是真英雄,我看自己好精彩!

她的眼睛余光里,加里在看着她。两个人都停住了,只是兰胡儿稳稳地停在最危险的姿势上,你不动我也不动。

张天师做了一下手势,兰胡儿才腾空跃下。她到后台蹲在凳子上休息,用袖口擦去额上的汗。

你不开腔我也不开腔,听到加里的脚步近了,猛地从凳子上一个转身,就落到加里面前。

加里伸出手把她拉起,眼神木桩桩,眨也不眨一下。他刚想说什么,兰胡儿把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不用说,啥都不用说。你想不想思不思,我都不愿知晓。

两人痴呆呆对看着,突然被一个冰冷的重物撞着身。所罗门斜戴着黑礼帽从他俩中间走过去,跌跌歪歪,看上去又喝醉了。

与半年前相比,他老多了,原先胡子灰的地方都见白了,背也有点儿驼。他在后台里来回走,然后走出场子。脚步放下来,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在叫兰胡儿的名字。

她跟了过去。所罗门上着楼梯,直奔大世界屋顶花园。

“兰胡儿啊,兰胡儿,我主派我来告诉你,小心那个小人!爱他不如爱一片面包,爱一坛子美酒。”

加里赶上所罗门左前方,他偷偷地摇头,暗示兰胡儿不要与所罗门认真。

“摇头不算点头算,”所罗门说。

兰胡儿直点头,到这刻儿她才明白,就是对自家人,才有必要做乖宝宝。

那年大世界上演“艳尸大卸四块”,让战后的上海观众大饱眼福。

中央露天剧场星光照耀,台下济济一堂:国民党接收大员,都带着抗战新夫人来露个脸亮个相。连申曲皇后兼实业家筱月桂,也给新回上海的青帮大先生捧场,让她的新排沪剧在大世界演三天,她本人也到大世界来了。结果来看筱月桂的人比看戏的人还多。幸好这些名人,都只是转了一圈儿就走。

台上加里东奔西忙,使尽招数,还是未能将身体用大钢锯切成四段的兰胡儿还原,兰胡儿脸白纸一张,急得大喊:“救命!”

张天师坐在前排,一看像是真的,兰胡儿在木箱里急得直叫唤,伸出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加里也急得满头是汗,台下观众也急坏了,全场人都站起来,血顺着锯开的边缝往下流,场面十分恐怖。有人吓得跑到经理室打电话叫救命车。张天师奔到台上,燕飞飞跟在他身后,听到加里和兰胡儿一起大叫:

“快点!”

两人快速到台下,把坐在后排喝得烂醉如泥的所罗门拖起来就走。所罗门不走,张天师架起他往台上拖,一边说:“赶快,兰胡儿就没命了,加里成了杀人犯!”

直到戏台上张天师才放开所罗门来。所罗门在台上摇摇晃晃,一看这危险情形,突然两眼放光,把身上的黑大氅一抖,手往锯开成四片的木箱子一指,口里念念有词“Abracadabra Abracadabra”,双手把四片盒子一合,燕飞飞和加里把箱子打开,才还了一个原身兰胡儿。

场子里响起掌声。所罗门做这一套动作时,依然踉踉跄跄的醉态,说是酒中魔法越有神力。

这小小曲折,是兰胡儿挖空心思想出来,看了几次越剧,她就明白了世界大戏场。所罗门对这一招式挺满意,能显露出他的重要,他加入醉态情节,为此小饮一番。

半夜,所罗门把躺在地铺上的加里叫到自己床跟前来,拉下脸训斥道:“小子不要忘本,不要以为你,还有你那个女妖魔年轻聪明,就打坏心思,若想撇下我这个国王自立为王,就是犯了耶和华让摩西传给世人的天诫。”

加里赌咒发誓,他一切都按上帝的意志父王的钦旨办事。

所罗门王说:“否认也没有用,你的眼里只有那个妖精,若不是我留一手,你今天就可以单挑了。”

昏黄的灯光照着所罗门和加里,一个规矩站着,一个靠着枕头斜躺着。所罗门摸着胡子瞪了一眼加里,“还是张天师那老家伙,明事理,知趣了,不再跟我争位。”

“张天师请父王上台‘碎尸复活’是兰胡儿的主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