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在我跟前提兰胡儿,我讨厌这名字,我警告过你,再警告你。”
加里不吭声。
所罗门说,你们不是有个小说讲一个僧上西天求经,徒弟猴子,不听话时,师父就念咒语,猴子会痛得在地上打滚。告诉你,要念咒语,我本事第一。
每天张天师都会反复叮嘱兰胡儿:不能出差错,前错他不记仇,但不能再犯。燕飞飞跟着兰胡儿,每两分钟必会出现一次,探子做到自家弟子身上。但是加里与兰胡儿从那第一日见后,并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神情,每天都见,每天需要添加新过场动作,就事论事,正经八百。
兰胡儿身轻如燕,加里比从前更沉稳,他们配合得很默契,两人把细节记得妥帖,做得天衣无缝,没有眉来眼去的事。
兰胡儿觉得张天师把自己当成了囚犯。他每次走开,燕飞飞不在,也会有小山,甚至大岗,她毛骨悚然。有一次,小山对她说,因为兰胡儿眼睛刚复明,师父放心不下。
毛毛雨沾腻腻的,一下就好多天,还不如来场咔嚓暴雨痛快。兰胡儿就这么回答小山。
小山让她再说一遍,她鼻子吸吸气,打个倒立在墙上。
倒立人耳朵特尖,她听见张天师对燕飞飞说:“你在剧场门外等着两人排练,我先走一步去办事,一会儿就回来。”
燕飞飞不自然地朝兰胡儿这边看。
“你记得苏姨昨天要你说的话?”
燕飞飞脸红了:“我说不出口,师父。”
“你只管照办。”张天师说。
晚上终场后,照例他们要把明天的戏预习一遍,以免出错。
加里把一杯水递给兰胡儿,兰胡儿喝了一半递给加里,加里喝光了,搁在椅子上。两人同时把头转过来看所罗门,所罗门伸出手,加里和兰胡儿同时弯身拿杯子给他。他脸都气红了,不接杯子,反而摆摆手。
加里看了兰胡儿一眼,说,“父王,还练吗?”
“虎脸大,不如猫爪子中用。”所罗门故意对着加里说,然后说了一句意第绪语,加里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今天就这样,你们自己练吧。”所罗门拍拍手,朝场子外走。他的裤子卷到小腿上,鞋带也松了。
加里叫住他,蹲下去给他系好鞋带,放下裤管来。
兰胡儿眯着眼睛看他们。谢天谢地,这眼睛跟从前一样好使,看到幕布是幕布,灯是灯,椅是椅。所罗门走出场子,关上门时有一道强光,她本能地用手遮挡。
加里心事重重地返回来,走上台来,双手插入一头浓密的黑发。他不想练下去,她也累了,想结束早点回家。当她这么想时,就说出来。他用手敲敲木箱,表示赞同。
他们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加里把那个装人的木箱盖好,上了锁,又封了布条走了。他没有回过头来,背腰挺直,走得大步流星。他对门外燕飞飞很热情地打招呼。
兰胡儿经过他们,燕飞飞马上跟上来:“嗬,兰胡儿,我在等你——”她喉咙堵住了,没说下去。
兰胡儿嘟起嘴,看也不看燕飞飞。燕飞飞难堪地说,“苏姨要你小心慎重。”
“葫芦里有药谁不知,大力仙丹九宫散,统统倒出来呀!”
“就是,就是——无论如何不能破了女儿身,破了身,就无法上台,功夫就丢了。”
兰胡儿顿时气得脸通红,这种话不是燕飞飞编的,她声音发抖地说:“盯我会讨根鱼刺啃。你叭儿狗盯吧,真以为我兰胡儿志气长在脚跟,会不仁不义没廉耻?”
“当然不是,”燕飞飞慌神了:“我们是姐妹,怎么会做间谍监视你?”
“不监视?当真?”
燕飞飞忙不迭地点头。
“那师父的心肝儿你就等一等。”兰胡儿不客气地说,“让我和那东西说一句话。”
“好好,”燕飞飞没有办法。
兰胡儿跑下楼去,哪里有加里的影,奔出大世界,焦急地张望着,加里已经找不到了。
大世界新经理唐老板从包间里出来,西服领带,衣冠楚楚。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经意地问茶房:“那过去的两个小女子是什么人?”
他身后的随从马上轻声说:“玩杂耍的天师班小姑娘。”
唐老板说:“噢,就那个破破烂烂的‘天师班’,倒看不出人物有头有脸。”
兰胡儿没找到加里,返回来,听到两个茶房在议论,话里提到天师班小姑娘。“唐老板已有两房姨太太了。”茶房看见兰胡儿经过,止住了嘴,眼光瞅着她怪怪的。对她们评头论足的流言如水,早不值得在耳朵里挂挂。这时她肩头被人狠狠一拍,她回过身,是燕飞飞,一脸幸灾乐祸。
兰胡儿气得朝她跺脚,“蜘蛛网又来罩我了?什么尘埃影子也没有。省了你事不是?”
但是第二天晚上,兰胡儿在回家的路上,听说燕飞飞被唐老板请去吃夜宵。
这可不是一般的流言。她赶紧折回大世界,快走如飞,十点大世界关门。兰胡儿在这之前,绕过大世界的门房钻进来。她一个人在大世界暗黑的走廊里搜寻,燕飞飞不在包间。她很着急,连那些留在包间里的熟客都离开了,所有的灯都关了,最后一批人离开,也未见到燕飞飞,门房也锁上门走了。
急得没法,兰胡儿走到最高处,站在天台上,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们中间隔着塔,向左转的突然朝右转,往右转的立刻朝左转。越着急,越是弄错方向。直到兰胡儿停下来,等着。一个影子靠近,他们同时大叫起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这么巧。不约而同到了同一个地方。两人欣喜万分,拉住对方的手,这动作很自然地握在一起。他们站在塔前,仰望满天闪烁星空。她刚才心怦怦跳地乱找,这刻累了,就依塔坐下。
“我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加里挨着她也坐了下来。
兰胡儿想说什么呢?什么都想说,但又不想。那种种沉入冰窟窿的绝望心碎,通通都与加里相关,她掩藏得越紧密心里焰火越旺,闷得心酸酸痛,泪水积了一眼,也是不肯淌出来。可是加里好像知道一切,伸手抚去她额前的头发,他轻轻摸着那不太明显的疤痕,眼睛湿了,嘴里说:“兰胡儿,你为我受苦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兰胡儿说:“好王子,心伤没药,所以,所以我成了傻子。”
“我也成了傻子。”加里说。
“不过你一回来,现在都好端端的。”
加里说那天日军突然抓俄国间谍,他们的亭子间被搜查,搜出所罗门的宝箱,最后拿到各种电码本一样的秘密文字,更增加了嫌疑。日军看见他在摆弄无线电,认为他是所罗门的助手。关在特殊监牢里,一直没法联系。抗战胜利了,重庆方面来电报,要日军不要放监牢里的人,尤其不能放“俄国间谍”。所罗门和他又被扣留一个多月。
加里拿出一封信来,慢慢打开折成花瓣状两页纸。他说,就是这封信让他今晚来这儿。兰胡儿接过来,难以置信地这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笔迹出自她的手。在思念他时,她瞎着眼睛,握着铅笔按着纸,一挪一字写成。让小山去放在小南门他们住的福祉客栈,等万一这人回来就可看到。好运气,所有要告诉他的话,他都看到了。
我经年度月成孤影,数手指也数牙齿,诚心诚意。
你活我活,三生三世,你死我死,此地此刻。
最后难说最初,边角角全香上,一炷香拜一尊佛,一串好话送一个主,哪个灵验我透服。
天上三万六千星,剥掉皮来看身上,几条筋挑一颗心。
信末画了少年少女,一轮月亮照在大世界屋顶花园,他们的头发在风中飘起。
兰胡儿与加里真在这个信里预料的地方相遇了,她心里明亮,就这夜晚才算真个儿重见。一切如这两张薄纸片,他俩相望着,没笑也没说话,又转过脸来,肩靠着肩。头上月亮浮出乌云,白昼一样拉下一个弯钩来。
他们在大世界度过了下半夜,屋顶花园太凉,他们走到楼下。加里用钥匙打剧场的门,他们手拉手地走进去。一起上了台,兰胡儿用了演戏法的布,和衣躺下睡着了。加里占了柜子,他朝兰胡儿挥挥手,“好好睡,天亮我叫你。”
兰胡儿马上就睡着了,连半个梦也没有。她早上醒过来,发现加里坐在身边,正盯着她看。她跳了起来,说:“坏坏脑木勺,早醒神你了!”他们踮着脚尖下楼躲在哈哈镜背后,大世界的茶房都来上班,趁门房不注意,两人猫着身子趁机溜了出去。
加里回到他和所罗门的家,房间里所罗门没有回来过的痕迹,他放了心。
草草洗了脸,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时,看见了所罗门写的纸条:加里,去街上买吃的。
纸条下端是所罗门给的钱。所罗门一早就出门,心里一定压着火故意向他表示关心。
加里走到街上,看到国民党士兵到处在贴封条,走过一条街,看见宪兵队法院也在贴,被封的全是很漂亮的洋房和大小店铺,封条上还加封条“伪产”。被贴的人家在门前哭泣,看热闹的居民在议论纷纷。
加里到了菜市场,好几个日本女人摆地摊,她们不断鞠躬。看来都是家里值钱的东西放在块布上,说是要坐船回日本去了。一个女人跟前的旧货倒有点意思:全是各种做手艺的小工具:刀锉钳子方盒圆盘之类,还有一个小小打火机一串鞭炮。加里一问价,真是太便宜了,不吃早饭买下了。
有个老头走过来,激动地骂开了:“你们的男人这时到哪里去了,好汉就做到底!你们也有今天!我死了变成灰也要诅咒你们!”
加里走远了,回了一下头,那些日本女人依然鞠躬,任由那人仇恨地骂着。
张天师坐在朝向门口的地方,等着兰胡儿进来。兰胡儿早就看见了他,绕过正门,从后门进来,爬上墙,从小窗子里跳进屋里。燕飞飞坐在床边,穿了件打补丁花布衣裳,整个人有一种很陌生的美。兰胡儿看得眼睛一亮。燕飞飞穿好看,我也能,咋说我没女孩子样?出娘胎未曾被狸猫换掉,正打正宗,二八青春年少。
“野你兰胡儿——”燕飞飞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兰胡儿问:“昨晚你怎样了,没事吧?我急心急火找你去了,为你悬吊着心。”
“我才是找你了。哎呀弄错了。”燕飞飞说得肯定。不过兰胡儿感觉到燕飞飞不想就此话题多言,这时听到身后有声音响。张天师满脸铁青从楼梯上跨过阁楼来,怒火冲天:
“小姑娘翻了天!我不教的功夫都学会了!反了,天下大乱!”
兰胡儿抬头看见张天师嘴打哆嗦、手脚都在发抖。他站在房子中间,气得七窍生烟,脸都变形了,右脚踢着地板,楼下苏姨不得不喊:“轻点,楼要塌了!”
燕飞飞给兰胡儿递眼色,手遮住嘴,叫她不要说话。张天师乱喊:“燕飞飞,你竟然不先问我,借我让你陪同兰胡儿的机会,半夜才归。野什么去了?去,自己去压腿加石块吧!”
“要罚就罚我,师父。”兰胡儿说。“飞飞早就回了,是我通夜不归。”
“你想抢在我前面堵我的嘴!你这贱货,没良心!不要脸自己送给男人!一夜不落家,还一点不知羞!鸭子死了嘴壳子硬,”张天师恨恨地说,“今天就罚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天惨惨阴,燕飞飞在阁楼压腿思过。在厨房窗口,兰胡儿倚墙倒立,两膝盖弯起,双脚吊在窗台上。张天师不准她双手撑地,这样过不了多久就会求饶。但是兰胡儿咬着牙忍着。张天师不一会儿就过来了,装着没看兰胡儿,对珂赛特说:“去问苏姨,兰胡儿胆大包天,如何办?”
苏姨从楼上走下来:“要来的挡不住,随自然吧。”
狗跑过苏姨,拦在楼梯下端,不走。苏姨把狗的两个前脚提起来,说:“珂赛特,行,你就站起来走。”苏姨走过去,珂赛特跟着她走。过道被苏姨收拾得干干净净,放了两个破损的罐子,明显是拾来的家什,种了葱子蒜苗,嫩绿地往上蹿。
大岗在往厨房里倒他挑来的两桶水。听见了珂赛特突然兴奋地叫起来,那是一种对主人或好朋友的欢迎,摇足了尾巴。兰胡儿想,谁会使这小东西如此亲热?当然只有一个人,她双脚倒挂在窗台上,桌子正遮挡着视线。
加里在门口停住,他第一次这么一清二楚地面对这破屋子。房子里的人都转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没人说话。
加里跨进门来,朝兰胡儿走去,突然倚墙倒立。所有的人惊奇地大瞪眼。以前看不出他高出兰胡儿多少,这会儿两人高矮显出来,他比她高小半个头,双手能撑着地。
兰胡儿说,“凑瞎闹热,又不是春来夏到喉咙煞得慌?”
加里说:“这样好受一些。”
兰胡儿骂他:“你功夫太嫩苗苗。”
“学学就会。”加里平淡地说。
张天师看到这局面,气得带了狗往门外走,“贱骨头,到江边捉鱼。”他一边扔下话来,“没叫你起来,都不准起来。”
两个人倒立着,加里看兰胡儿说:“兰胡儿,是我连累了你。”
“来了,莫要吞后悔药丸子。”兰胡儿把双手啪地一声击响,因为突然腾空,身子钟摆一般晃了晃,她左手按在地上。
“从不后悔。一辈子都能这样最好。”加里对兰胡儿说。兰胡儿羞红了脸,她下意识地看苏姨,苏姨在用石块擦铁锅,目光斜瞄着两人,脸上绷着,没什么表情。加里的一只手从头发间滑上来,像要伸向她的脸,她急了,腾出手来准备挡开。
门口冲进来小山,小小个子,在着急地说:“说国共又打起来了,美国俄国各帮各,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战,原子弹要打到上海。”
加里一听就翻立过来,叫兰胡儿起来,她依然不正过来,反而说:
“原子弹不炸我倒立人。”
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消息让每个人都自由了,连燕飞飞听见了,从压腿位置起身,也在楼梯口那儿议论新的战争。加里站在那里不知咋办才好,兰胡儿突然倒手转了一个圈,把双腿勾在他的脖子上:“我这根桩立着,你就想单跑?”
加里笑起来,举起双手投降,兰胡儿依然倒立在墙上。加里又翻倒过来,两人手臂靠在一起,腿也几乎挨在一起。兰胡儿长发垂下来,加里伸手摸她的头发,完全不顾周围有眼睛瞧着。兰胡儿侧过脸来看他,两人脸全红了。
这天他们还要准备晚场表演。兰胡儿对自个儿不依不饶,仍倒立着,看着天上灰色棉花云团越卷越厚重,有雨要来的样子。苏姨叫住小山说着什么。小山马上跑过来,蹲下来,凑近兰胡儿耳边说了一句话。兰胡儿立即脚落地站起,舒展四肢。
加里问小山说什么?兰胡儿不答理他,跑上楼去换衣服。
雨始终未下,天上云团团卷裹。一天的时间一闪而过,傍晚说到就到。张天师赶回来了,看见两个女徒弟已自我解脱,就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他们去大世界的路上,加里又好奇地问兰胡儿,“小山到底讲了什么?”兰胡儿还是不开腔,她在路边左看右看,燕飞飞也在看,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从路边别人扔下的东西里拾些有用的东西。燕飞飞看到一个大喇叭留声机,旁边还有几张洋唱片,她去翻看了后说:
“可惜坏了。”
加里也走过去,仔细察看一下,拾了起来,顺便取了唱片,抱着就走。
“能修,对不?”兰胡儿追上去。
这下轮到加里不回答她的问题。
问了两次他都不说话,她掐他的手臂,他痛得叫道:“当然,不然我抱走这么重的东西干什么?”
“修好借我先用,王子殿下?”兰胡儿说。
“得让我好好想想,当然是先给我父王,由他决定借不借。”加里说的是实话。
“非问你父王吗?”
“跟演戏有关,就得问他?”
兰胡儿觉得加里这话很有道理:跟演戏无关的,就不用问老板。她与燕飞飞比谁走得快,一会儿两人就走得没影了。
打扮的别,梳妆的善,兰胡儿走到布帘后,眼睛往台下一溜:最好的位置上坐着国民党上海新上任官员,大世界的唐老板也在,晚场观众比下午场多。海报上说加里王子加演“铜板功”,这是所罗门花了一个上午新教出的一出魔术,以前加里练过,原来自中国杂耍,他改造了一些地方。“行刑分尸——国王救美人”的戏不可能一演再演,大世界老客多,戏法虽然是假的,看客却要新鲜货。一个节目老客已看过,就只能稍微停一段时间。
张天师情绪低落,杂耍要拿出“新戏”没那么容易,他们演的还是老一套柔功内功铁板功不倒功。看着几个人在准备演出的内容,他什么都没说,只能把兰胡儿继续借给犹太假国王,给假王子搭戏。
兰胡儿端着一个圆盘,里面有几十枚铜钱,走下台子。她恭敬地递到观众跟前,让第一排的观众一一检查,手举起来,后面的看客想看稀奇。她笑眯眯地都给看:没秘密,的确是真的铜钱。兰胡儿回到台上加里跟前,她的右手在盘里抓起一把,让铜钱一个个落回盘里。
兰胡儿一身红衣,半长,有点像清代大家闺秀的褂子,同色七分裤,裁剪大胆,一走动,腰下边的衣片会动起来,如四片红鸟欲飞。她发辫上束了根红绸带,红艳得光芒四射,观众眼睛紧紧地跟着她。
只见兰胡儿一手拿着盘子,轻盈地一后翻,盘里的铜钱盛得好好地一枚未撒落。她的双脚从自己手里接过盘子,再端给加里,最后翻过身来鞠躬退到一边。
加里端着盘继续表演。他从盘子里抓起一把铜钱,二十来枚,哗哗地响,在手心里成整整齐齐一叠,高四寸,托在指尖。他认真地打量着,皱眉说,“哎呀,不必这么多。”他用手指弹去几枚铜钱,然后把余下的铜钱猛地抛在空中,铜钱不是纷纷落下,而是连成一条蛇,落到他手里,他像抓蛇似的抓住蛇头,余下的竟然凭空悬晃着。
兰胡儿把铁盘捧上来,加里手中串成一条蛇的铜钱,忽然又撒开了,叮叮当当地落进盘里。
台下有看客站起来,要看这些铜钱是不是换过,是不是穿了眼儿,兰胡儿还是笑盈盈地捧下来,“请尊客查验。”查过了,全是完整的散铜钱。
兰胡儿回到台上,还是那么慢悠悠地翻过腰来,双脚接过看客单手传来的盘子,一清二楚地把盘递给加里。加里拿起铜钱,这次竟然又连在一起,而且再拿一串,依然是连着的。他把串钱放在盘里,再次拿起来。那两串铜钱两端竟然衔接在一起,成一个圆环,悬在他手指上,台下的众人又嚷起来,“掉包了!一定掉了包!”
加里不动声色,把钱环往空中一抛,圆环忽然散开成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到铁盘上。兰胡儿又捧起来,请台下看客查验。这批看客散场后,又去告诉别的人,许多新看客拥进来,想找出加里的破绽。
每次表演魔术,自以为聪明的看客,总以为自己找出了破绽,他们都认为是兰胡儿帮助加里掉包换了铜钱。那串成蛇圈成环的铜板肯定是穿了眼儿,这小女子前翻后递的柔功,就是换包的机会。她得把铜钱亮给后排座位的人看,那儿的喊声响,最不信服。
第三场表演时,有人特地带了几个女看客,要一起跟兰胡儿到台上,看着她翻身递盘,甚至要搜一下摸一下兰胡儿身上有没有夹带。什么也没有找出来。
这种客人,常常连看几场,非要识破逮住不可——上海人就是精明,而且要显摆精明,要聪明过人。许多外地来的魔术团被人戳穿西洋镜,演砸了台,在大世界混不下去。即使是厉害一些的角色,每个戏法都不敢演长,演长了这些人猜不出,就更要一步步盯住看,直到无法再演为止。
加里和兰胡儿颇费了心思想主意,最后他俩决定开这些人一个玩笑,她有意前翻后翻,手倒立双脚递盘,让人觉得机关肯定做在她手中,其实只是加里在抛接铜钱,一抛一接换了串好的铜钱。这个戏法太简单,经不起人仔细注意看。
这叫“空身机关,调虎离山”,兰胡儿想出来此招数,兴奋地对加里说。“会演无数场,敢打赌没几个上海人精,能掂掂清密斯本人做的心思。”
“如何谢你?”
“天也与你我半碗饭吃。”兰胡儿一个筋斗翻飞。
整个剧场人的目光都落在兰胡儿身上,她一直发育得很慢,可是这个晚上,她发现自己,几乎是一个女人该有的地方都有了,翻身的时候乳房更隆起,如逗人的小鸽子,直往衣服外扑腾。
师父会讨厌死我了,这是兰胡儿第一个反应。虽然她看上去还是像一个少女,可能明天她功夫就不如从前灵了。兰胡儿有时恨自己:女孩子滴滴爽爽,做啥个大姑娘,糯米粒晶亮,不如玉米棒子充饥。
今晚回家,师父会不会拉下脸甚至破口大骂?苏姨最近总打量兰胡儿的身材,看见她坐在桌子上或楼梯上,说话的口气变得柔和了一些。长大一些还是有好处。
所罗门对加里与兰胡儿的私下来往并不关心,表面上似乎鼓励他们一起编排节目。但加里明白,父王最近变了,具体是啥也弄不清楚。
“我小心伺候着父王就是,你不要担心。”他对兰胡儿说。
张天师已经说好把兰胡儿借给所罗门,只好不吱声,心里却一直嘀咕:“不知道这两个小赤佬会弄出什么名堂?”
燕飞飞每天都向张天师汇报他不在场时的情况。兰胡儿与那家伙没用什么新花样亲热,两人说得最多的话还是如何做戏法,根本不谈别的事,当人背人连手也没拉过。
苏姨听说了最近戏法吸引不少观众,问张天师:“要添什么戏服?”
“省着点,”张天师皱着眉头说,“说不定哪天大世界饭碗又鸡飞蛋打了。”
加里心里老记挂着床底下那烂留声机。机器只是接线被扯乱了,这对加里并不难。他睡觉前蹲在地板上修了一个多钟头,插上电源,就能放唱片了。听里面发出沙沙响的爵士乐,亭子间在一瞬间里变得亲切可爱起来。父王说得对,没有爵士乐就不像上海。入冬了,马上就翻过年了。
他想到明天会看到兰胡儿时,整个心迎风升起帆,突然爵士乐变化了,欢快动人。所罗门叫他用报纸包好留声机,带到大世界,放在后台。
“父王,我可以送给兰胡儿吗?”加里问。
所罗门说:“关灯,睡吧。”
可是当加里第二天出现在大世界场子,兰胡儿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忙着在化妆。他们没有化妆间,就是坐在后台椅子上,打开自己的小匣子,照着盖上的镜子,扑一点胭脂和粉,仔细地涂抹。
加里走到椅子旁,俯下身来轻轻地说:“嗨,兰胡儿妹妹。”
兰胡儿正在画眉毛,拿眉笔的手纹丝不动,把这条眉画完了才说:“少肉麻酸菜。去去,没功夫说地瓜萝卜,找你真妹妹嚼耳根!”
加里跚跚地走到一边,整理今天魔术的铜钱。他觉得脑袋里有一根钢弦绷得笔直,嗡嗡直响,心上突然翻起一股热气直冲脑门,透不过气来。他自己没察觉,倒是进后台来的所罗门吓呆了:“加里,你在练什么魔法?”
“我正在想一件事。”他老实告诉所罗门。
不等他说下去,所罗门就用草纸把他的鼻孔捂住,“你看看,你真是个混账王子。你早晚会把父王我气死。”
加里低头一看,他的膝盖和上衣都沾有鼻血,一下脸色苍白。
听到所罗门的惊叫,兰胡儿和燕飞飞冲了过来,看到加里被自己手里的纸擦得满脸血污,兰胡儿惊得脚底发凉,带着哭腔说:“这,这可喜朝了天?”她紧抓他的手。
加里甩开她的手,满嘴是血腥味,扶着墙踉踉跄跄去厕所,想去洗一洗,兰胡儿紧跟着他。他一手堵住自己的鼻孔,一手指着“男”字,但她不管,反而在他前面走进厕所。这个地方一股男人尿臊臭,她不在乎有人在里面,拧开龙头放水,就要给他洗。
他说:“不碍事的,已停了。”
她用手绢抹去他脸上的水滴说:“你常常流血吗?”
“以前练魔术时被木板撞过一下,出过鼻血。这次却是没有由来。”
兰胡儿一下子明白了,肯定是自己闹出来的,她不该在他跟他打招呼时故意冷淡,摆架子。“加里,都是我不识堇菜花好心,让你气血上冲顶,我向你九叩头行大礼赔罪!”她向他抱拳作揖,一脸认真,手指头顶又跺脚:“上摘灯下入地都应你。”
外面的场子已经开始打锣敲鼓,小山正在场子门口,殷勤邀看客进场。大世界从这一周开始兴筹码,看客进门时买筹,进一场看就交一筹,多了可退还票房。各戏场开始自己拉客。
兰胡儿把加里衣服上的血迹揩干净。她拍拍加里的脸,说:“俊俊的王子殿下呀,以后我们不闹了,姐姐向你郑重保证。”
“你怎么成了我姐姐?”加里恼怒地说。
“我十六,你十五,是你姐姐天经地义?”
“我已经十八岁!”
“你那个——那个父王早就说你十八岁继王位!”兰胡儿笑出了声。突然她对自己说,“不对”,她感觉到是什么不对了。
刚才坐在那里化妆,她也突然感到恶心,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她还在跟燕飞飞说:“听说女人家怀上小娃娃,就会天天想吃酸梅子?”燕飞飞笑话她,说没碰过男人,怎么怀小孩子。
但是这会儿她明白了,她什么人都不在乎,任性惯了,哪怕知道会恼着张天师,也要硬着头皮顶撞几下。她把自己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扯平。兰胡儿对自己说,好个兰胡儿,你记清了,对别人能由着性子,对加里却逞不了强,否则假的误会也会成真,真的误会来了,两人心一岔,就会有祸事发生。这种突然降临的灾难,已来了几次,那次她从刀子尖跌到台上,就瞎眼了好几个月。
兰胡儿没法对加里说破,这事要他自己明白过来。她皱着眉头说:
“你十八,我就也是十八。”
“这是哪家道理?”
“不为什么,就为这个是兰胡儿说的。”
加里不再问下去,兰胡儿说话一直神神秘秘,不好寻根问底。两天前她还在抱怨,说张天师和苏姨都讲,她只有十五岁,脱不掉女孩子气。她手沾点水,把加里弄乱的头发理一理,加里很乐意她弄他的头发,“我把留声机带来给你了。”
她说:“多谢弟弟大人。”
加里还想说什么,已有人进来,要用厕,他急急忙忙推着兰胡儿走出去。他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脑子里全是兰胡儿的模样,嘴里全是苦瓜黄连,慢慢地,舌头由苦变出滋滋甜味,与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的快乐。他走出厕所,与兰胡儿的目光对上了,他们开始有点明白对方,他慢慢转身走过她,心怦怦乱跳,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场是大岗的戏,他在台上走了一圈,把两杆长矛抡得溜转生风,伸手一掷,长矛直插进边板,杆子抖得嗡嗡响。然后他把长矛拔出来,倒竖在地上,一伸头,喉咙卡上去,竟然没有把喉咙刺出血来。
张天师叫大岗卷起裤腿,跪在一块钉板上,再把一块大红砖放在大岗的头顶上,手里提起一把大铁锤,比试了半天。观众屏住了呼吸,看来一锤下去,定会把红砖连大岗的脑袋一道砸碎。张天师比比弄弄,朝手掌心吐口水,喝叫着运气。台下觉得不耐烦了,张天师才举起大锤子狠命一下,红砖打碎成粉末,大岗猛地跳起,膝头只有几个红点,头上是碎砖末,脑袋却没碎,膝盖上也没流血。
这个抡铁锤的事,张天师不敢叫大岗做,也不能叫小山做,只有他自己手里有准数。哪怕大岗父母当年的“死不偿命”卖身契,一条命捏在手里,哪能当儿戏?
台下的掌声稀稀落落,这是传统街头卖艺项目,上海人见多识广,哪怕卖命也觉得不稀罕,他们喜欢新奇的美妙玩意儿,一天一个样式,谁能想出新花样谁就能大受欢迎。张天师心里骂个不已,脸上却是丝毫不露。
演出完,几个人收拾道具,兰胡儿对大岗耳语,大岗抱起留声机,准备走。
张天师说:“算了,就放在这场子后台。”
那个打浦桥穷家哪能有音乐,邻居会看稀罕,围上来半天不散。他明白自己是老了。
大世界的唐老板带着两个随身保镖,正在巡视各个场子。张天师听说了,赶快让小山代替他管后台。他得去招呼唐老板。
台上兰胡儿正准备与燕飞飞合演走绳。以前他们走摊时常做的,倒不是难事,张天师明白这老戏目看似简单,实则比衔花顶碗难。唐朝时西域传入中土,一代一代各地杂耍艺人都做,能做到天师班模样的班子不多。
尤其在台上演,讲究动作合拍,平衡要有内定力,不慌不乱,视台下看客之喧闹鼓噪如无人境界,才能做到大方美观,从不失误。
戏场子的唱机放着“毛毛雨”,音乐软软柔柔,歌声蜜糖似的。这时节正是春天柔情日,这歌有用。
燕飞飞在横绳上,照旧是一身绿装,手里拿着一把花伞,踏着音乐的节奏在绳上走着舞步,前行两步又后退两步,那短裙开岔到腿间,露出诱人的身段。观众的眼睛都在她的身上,她手上的花伞真像美人必携,不再是一个平衡物。
燕飞飞走到绳终端,收起花伞,手撑一个翻身跳落在地上。
然后兰胡儿走,她依然是红衣,握着一根司的克,走碎步,有点像好莱坞明星邓波儿的踢踏舞。音乐换成刚流行的“我得不到你的爱情”。
兰胡儿故意走得颠倒滑稽。横绳有点摇晃,全靠那根拐杖平衡。
小山做事周到细心,手脚也快,只是容易吱吱喳喳,如麻雀嫁女。他不爱练新把式,以前会翻连翻空心筋斗,会打练几路拳式,摆摊子时小男孩憨气招人喜爱,有趣。长大了,本事没跟着变强,只有做事细的长处,除了帮着张天师管台前台后外,他比任何一个徒弟都巴结张天师,还喜欢传小报告。哪怕王公将相,将兵百万,谁不喜欢有仔细巴结的伙计?
张天师走到场子门口,回头看台上:一切正常,他放心了。用手理理一头乱发,加快脚步。
走廊上,唐老板经过杂耍戏法场子,没看就朝评弹场子走去,那里有个从苏州新来的名花。评弹迷来听长篇弹词《玉堂春》,每天晚场,连说三个月,一场也不肯拉下。下午是一位老先生说《龙凤双剑缘》,还没到最精彩的段落,场子里已有不少人,这个评弹班子自然给其他场子很大压力。
“老板,真的很标致。”唐老板手下人说。
张天师晚了几步,只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半句。他跟在他们身后,想如何开口请唐老板再到他的场子里去。这个唐老板权大了,样子仍和以前做二先生手下一样,小个子,脸容有些猥琐,那双眼睛长得更小,眯起来看人就成一条缝,戴了黑框眼镜,让人觉得像两条虫子。
上海滩都在说,唐老板动手把二先生弄成个死不了活不成,最后,再给二先生戴一个“汉奸”名义,让政府给彻底解决了。二先生所有财产都成了“伪产”,大部分回到了大先生腰包,唐老板也就成了大先生的得意门生。
张天师曾观过他面相,长得不起眼,没大福大贵之气,倒真看不出此人有杀人夺货一刀见血的魄力。
唐老板走着走着,突然回过身来,表情里倒看不出高兴与否。不过张天师明白,自己的出现,怕是岔了唐老板的什么神经。张天师赶忙向唐老板作揖。
只见唐老板摆起架子说:“有人说你们的戏法是假的。”
张天师连忙恭恭敬敬地说:“戏法妙在似真似假之间。”
唐老板听这话好像在教训他,睁大他镜片后的眼睛。张天师不敢看他,低头注视自己的布鞋。
唐老板清清嗓子,教训地说:“我当然明白戏法哪有真的!我是说包袱做严不要露假。”他瞧面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张天师点头称是,声音更趾高气扬了,“我说的是你们的柔功,在城隍庙街上也能看到。”
张天师打着哈哈说:“老板金玉良言所言极是,小班子也是下苦工,用真功夫,两个小姐都是日夜苦练十多年,才做成这功夫。”他谦卑地低下头来,手一摆,“老板,何妨过来看看,给小班子指点迷津。正演到这一段。”
唐老板一听“两位小姐”,手下人凑近他耳旁,低声说了几句。唐老板不置可否地一笑,话里很不客气:“那就看看,大世界不能弄个叫花子班!”
唐老板转身,一行人也转身,他们进来时,走绳正演到最过筋过脉的段落,燕飞飞与兰胡儿正一人站在绳一端,手里丢开了平衡的花伞和手杖,依然如走平地。两女子边舞边从衣袖里抛出花瓣。小山和大岗站在绳两边。两女子伸展手臂,她俩重量落在一根绳上,必须严格同步,才不会互相掀翻。到了绳中心,两女子同时翻手,做了倒立,那绳摇荡起来,台下看客都紧张地睁大眼睛。一红一绿两条布带朝对方舞起来,像团红云绕住绿水青山。红云消失了,看客发现,两女子依然倒立在绳上,但换过位置。
唐老板情不自禁地鼓掌喊好,张天师请他就座,他这才坐下来,眼睛仍盯在台上。
“毛毛雨”的歌曲重新起头时,那绳上的双腿如翅膀,有韵律地舒展。最后两人用嘴衔住绳,手脱开,靠牙齿咬住同时倒立在绳上。
唐老板骇然,“你的徒弟这功夫了不得!”他赞不绝口,对张天师说,“门口海报要做得更大一点,这叫什么戏目?”
张天师心花怒放地说:“叫天女撒花,双喜临门。”
“要拍照!”唐老板说:“明星大头照!那个瓜子脸的叫什么?”
“兰胡儿。”
台上两女子在绳上,突然同时一个漂亮的翻身,落到绳上,借绳的反弹,向上跳起,平稳地跃下到地上。
“我问右边那个,”唐老板不耐烦地问:“绿的。”
“噢,那是燕飞飞。我让她们来拜谢唐老板。”
唐老板还是盯住台上看,那燕飞飞连走路都带着节奏。“回头你让燕飞飞到经理室来领赏钱吧。”他站起来,补充说:“赏钱倒是给两个女孩子的。”
天师班的规矩是得到的赏钱交给老板,不准徒弟私得。张天师当然不想告诉唐老板他班子的规矩。他只是心里犯嘀咕:燕飞飞是他最心疼的,跟自家闺女一样。这事很不对劲,着急却又没有办法。
他想想,觉得自己多虑了。走惯江湖,这种事他不该惊慌失措,静以对之,是最好的策略。
一直拖到晚场结束之后,他才把燕飞飞叫到跟前,让她去唐老板经理办公室领赏,关照她大方一点,该谢就谢。
燕飞飞觉得张天师神情不太正常,就拉拉他的手,撒娇似的说:“师父,你要说什么就说。”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想自己真是酸咸菜白操心,这两个女徒弟见多识广,不会见了男人就脸红,也不会该转身走时犹豫。燕飞飞有一口柔软甜腻的苏州口音,她会说好听的话,但她没兰胡儿脑子转得快。想到这里,他感觉那个唐老板兴趣有点太强。
虽说他让燕飞飞一人去了,他还是悄悄跟了上去,在门口听。唐老板的助手请燕飞飞稍等,将一个红包交给她,说是唐老板已经走了,临时有个应酬要对付。
张天师松了一口气。
他不等燕飞飞出来,赶快回头往戏场子里走,一边走,一边骂自己神经过敏。老天爷自会保佑纯洁如白玉的女孩子。
这一夜兰胡儿听见张天师不停地叹气。夜深时还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天未亮,她被推醒,一看是燕飞飞,很生气地说:“敲碎我了,彻骨儿我做个坏梦。”
燕飞飞怪兰胡儿把她挤下床,兰胡儿太累了,翻身又睡。燕飞飞说,“你怎么如此缺心呢?你想让我跟你一样睡地板不成?”
兰胡儿摸到了珂赛特,原来是这小东西挤上床来。燕飞飞也看到,她把狗推下床,自己躺上去,嘴里咕哝,那意思是在大世界她看见加里跟兰胡儿用眼睛说话,她没有告诉师父,是给兰胡儿留情面。
但是兰胡儿的鼾声响起来,燕飞飞只得住了口。
第二天一切如常,张天师在后台上往台下一看,就发了怵,唐老板来了,带着两个手下,坐在台前近排。兰胡儿和燕飞飞演出时有经验,不看台下时横竖都不看,分眼最易出岔子。她俩已练出哪怕面对台下微笑时,眼睛都能散开光,蜻蜓点水,一拂而过。
唐老板眼睛没离开过燕飞飞,这女子比昨日更加姣美,肢体前后翻倒,左旋左转,分外柔软。那一身绿衣不时翻飞。柔情蜜意的“毛毛雨”歌曲恰到好处,他哼着:“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不要你的金,不要你的银。只要你的心,哎哟哟!你的心。”
看着燕飞飞在绳索上的舞姿,旁边那个叫什么兰的小姑娘,也很漂亮,脸上有股傲气,不像燕飞飞那么鲜嫩美艳,由着人来摘取。他心旌摇荡起来,她这种花就是为他这样的男人准备的。
唐老板到戏法上场时才离场——他向来不喜欢戏法,看戏法好像是做智力测验,到最后还是当傻瓜。他在大世界这地盘当老板,当然是头脑过人手段绝顶,不会轻易认输佩服别人。哪一天戏法看客降下来,首先就开掉那个洋瘪三的戏法班子,让什么魔法无边的所罗门王从此不要在上海滩混。等到晚场杂耍开始时,他又坐在台下了。
手下人到他的座位上,凑在他耳边叫他接电话,“大先生的电话。”
“走开。”
他正在兴头上,不过手下人比他更急:“大先生的电话。”
他怏怏地站了起来,只得往场外走。张天师跟着,他甩一句话给这个对自己露出一张笑脸的班主:“今晚还是让燕飞飞小姐来领赏,七点整,不要迟了,我请她到国际饭店吃西餐。”
事情终于到了,张天师虽然没有如雷击一样,脸上恭谦笑容依然,心里却被锋利的爪子抓痛:从来还没有一个男人敢请他的女徒弟单独去约会,要知道,这燕飞飞只有十五岁。
他点点头。送唐老板到戏场子门口。他回到后台里,心里很难受。他知道不好违拗唐老板:这个班子好不容易回到大世界,不然他们还在风里雨里街头卖艺。这两个等级是天差之别,在朝在野,他不能拿吃饭当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