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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08

天师班好几年下来就一直是五个人,少一个就演不了大世界戏场的整套红,多一个也养不活,凭这点,他也不能允许姓唐的毁了他的女徒弟。

燕飞飞本人没有感觉到什么,如同上次去唐老板的办公室领赏钱,她很平淡地答应了。受到男人注意不是第一次。一般男人觉得唱戏的女孩,让人想入非非,也容易靠近,杂耍女孩子太神秘,做的姿态绝非凡人所能,身体蜷曲成的形状,天知道练有什么功力,一想心就忌。

未到七点,张天师催燕飞飞了,像上次一样把她拉到边上,轻言细语对她叮嘱一些礼节上的问题,嘴边的话转来转去。

“师父,你话说完没有?”一向乖顺的燕飞飞着急了,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实际上他想告诉她唐老板这种人得用脑子对付,看着一脸无辜的燕飞飞,他突然卡住了,说不出口。预料出啥情形,做师父该讲明,他只是清下喉咙,找着词说,唐老板不同,他是这大世界的老板,手握着他们这些穷班子的生计,他们比那些唱戏的低贱,比那些歌舞厅的舞女都不如,也比不上跑趟的茶房,话语中也不能得罪了。

燕飞飞说:“师父,我都记住了。”

张天师看着燕飞飞远去的背影,这时觉得若是兰胡儿,他肯定不操这个心了。天知道这个什么也不怕的东西会怎么做,没准会当场砸掉他们在大世界的饭碗。不过,那个唐老板要得兰胡儿便宜,就难了。他一拍脑袋,不敢想下去,此事结局好不到哪里去,但不知怎么办?

他很少坐后台那把椅子,而且开始搓手指,他一紧张就这样。

兰胡儿很着急,猜到师父被劳心事框住,脸铁青,叫他三声,魂也不在身上。她过去推他。

“不该管的事不要关心!”张天师对兰胡儿非常恼火,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下面是兰胡儿和加里的铜钱戏法,加里准备妥当,灯光下,双眼炯炯有神,他这种关切的目光,使她心思回到了戏法上了。兰胡儿朝加里一低首微微一笑,身子灵敏地一侧先上了台。

屋子里的人都在等燕飞飞回来。一天没见燕飞飞,珂赛特连尾巴都不摇,倒是在她身上嗅来嗅去。张天师看了一下厨房墙上挂钟,刚到十一点。燕飞飞神情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只是说唐老板挺客气,要她第二天晚上终场之后,陪他去一个什么地方。

“国际饭店好摩登?”小山问。

“真的很漂亮!唐老板教我用刀叉。”燕飞飞说话时眼睛挑高处看,兴冲冲,“他要陪我明天去买一件漂亮衣服。”

张天师和苏姨互相看了看,燕飞飞已经不是他们一向知道的那个小徒弟。

“不行,绝对不能去。”兰胡儿一想到唐老板那张脸,就哗啦哗啦叫了起来:“人不人样鬼不鬼样,大小老婆三个,那些女鬼还不把你剥三层皮活吞吃掉!”

“你怎么话一箩筐多,谁不知道,就你知道。”张天师教训兰胡儿。

小山和大岗本来就是住在厨房里,搭木床睡。小山不再说话,大岗坐在木床上,闷了好半天,终于说了一句:“他对你不怀好意。”

兰胡儿说,“人都上杆爬,水往谷底流。啥好意不好意。”

“不是人人都有本事让王子看上。”燕飞飞也不客气地朝兰胡儿扔过来一句话。

“原来我是竹子剥了芯,好心肠无人见着!”兰胡儿气得一跺脚搭上梯子跑上楼去。

“我们这种做杂耍的,日子过得够糟心的。”张天师说,“但是我们穷得不输理。”他自己也明白这理不值钱。眼下这局面已由不得他,天师班在人屋檐下,大世界的后台老板是青帮头子大先生,在上海滩谁也不能得罪他。唐老板有这种人做靠山,也一样得罪不起。哪怕豁出来不在大世界讨口受气饭吃,也不能与青帮作对,只能低头挨一刀。

燕飞飞站在那儿,嘟着嘴。她想离开,又不敢,觉得自己在这儿完全说不上话,所有人都对她有敌意,她不知怎么办。

其实她没有想好是不是跟唐老板去“过好日子。”唐老板只是在吃饭时跟她说,他现在已是富甲天下,上海滩一只鼎,没有他想做做不到的事。吃饭时他伸手几次要抱燕飞飞,她都半真半假推开了,没有让他继续往下做什么事。唐老板说,如果燕飞飞从了他,他绝不会亏待她,天天锦衣美食,还有两个娘姨使唤。

最后一次唐老板摸她,她请唐老板给她时间,让她想一想,却不再挣扎脱身。

唐老板欣喜万分,手伸进衣服里把她身体从里到外摸了个遍,动作很快,都不像一个情场老手。她浑身发烫,不能自持。可他却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到最关键点,在她本能地说不时,放开了她。“我的心肝,你好好想,想好了回我话。”

唐老板没有说娶她作四姨太。燕飞飞心里七上八下,脸通红。

苏姨看着她问:“飞飞呀,如何打算说一句!”

燕飞飞生气地说:“本来,我回来是向你们讨教的,不料落成嫌贫爱富的罪名。”

这下子小屋子里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说成一团。

兰胡儿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咚咚跑下楼说:“我把大世界一把火烧了!叫谁也别做太太梦,叫这个四眼狗也没牛可吹。”

“少胡说八道!”苏姨一声喝断她。兰胡儿一愣,苏姨手里忙活没停,声音仍是不高,“大世界是我们的生计,唐老板这个人,我们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得罪,一根头发都碰不得。”

说完这席话,苏姨拿起竹篮里的竹签,织起一只袖子。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情,让兰胡儿很害怕。几件旧毛衣拆下,绕在凳腿上,绕成一圈圈,打成结,洗干净,然后用一包蓝靛染成蓝青色。晾干后,再放在凳腿上,一圈圈绕成几个小球团,重新用竹签子编织。像是一件女式毛衣,兰胡儿想总不会给她织的,苏姨倒是教她织过,燕飞飞帮着织了不少。这个冷心冷肠的女人,就没一次靠近过她兰胡儿。就像此刻,谁也不问她下面要说什么,却都在等她的话,她的话一向有结论,而且结论击中要害。

“燕飞飞去过好日子,我们谁也不会挡路。”静了好久,苏姨才扔出话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燕飞飞跪在她面前,叫了起来。

“你不会这么想,”苏姨说,“我们会代你这么想——这个叫花子穷日子,是要耽误姑娘家前程的。我和你师父都舍不得你,但误不得你好年华。”

燕飞飞眼睛都红了,她没想到苏姨这么合情合理,一下子说出她心底里的想法。“我不愿意离开你们,我从小在天师班长大。”燕飞飞声音哽住了:“苏姨,我怎么办呢?”

“嗨,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尽是苦日子!”苏姨叹口气说,“以后日子都得靠你自己了!”

大岗想说话,他看看苏姨,把话咽在肚子里了。

张天师倒是开腔了:“好吧,”他听懂了苏姨的话,知道放人是惟一的办法。“照例说,谁要把天师班的人弄走,是要付赎身费的。天师班场面缺个角儿,戏就没法搭了。我们又不敢向那姓唐的要钱——你燕飞飞看情况办吧。”

燕飞飞明白这是要她自己去向唐老板开价。师父并没有多为难她,比她想的还简单,而且天师班对她还算友善的。两个女徒弟少一个,就不得不取消好多节目。以前也出现过某人不能上场的事,但她这一去不复返,这个班子在大世界日子就不好过了。

想到这里,她掏出手绢抹眼泪,一抹,倒真的泪水汪汪。毕竟相依为命十多年,虽然没少磕磕碰碰,但风风雨雨都躲在一道。

她先是伤心地哭,后来就放声大哭,屋子里的人都没办法,也不知该说什么。苏姨放下手中的编织竹签,把燕飞飞带到楼上房间,关上门说了很长的时间。

兰胡儿悄悄贴地板想知道楼下苏姨在跟燕飞飞说什么。听不太清楚,都是苏姨在说,燕飞飞在问,好像苏姨在教她怎么为人处世,后来那声音就低多了。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是小山,又继续听。小山想听,兰胡儿不让,挥手让他走,她继续贴地板听,里面只有细微的声音。

“不听了。”兰胡儿转过身来。“那个唐老板,洗脚水!漏马桶!绝对臭蛋!”

“我心里好慌。”小山叹口气说。“最慌的是大岗哥了。”

兰胡儿说:“怕是今晚儿谁都休想睡个安生觉。”她感叹万分,“人啊老是错开,穿身而过,浑不相识,要能相知是难中难。”

“你是说别人还是说自己。”

“无娘儿,但愿天照顾。”兰胡儿说完就跑到床上,用被子把头蒙住。小山却没有离开,他把自己的身体牢牢地贴在地板上,想听到一点两个女人的谈话。

燕飞飞“出嫁”离开天师班的日子近了,她已经好几次整夜不归,虽然第二天中午还依然来参加演出,但是衣服装饰已全都变了,烫了头发,走进场子来像阔人家的少奶奶。大家心照不宣都不提这事。兰胡儿每天奔过来迎接,大把拥抱燕飞飞,嘴里还说:“我要头一个闻飞飞姐姐头一个晕自个儿,巴黎香水热情生刺刺。”

跟兰胡儿斗嘴一向是自找倒霉,燕飞飞就左耳进右耳出,大岗尽可能地避着燕飞飞,不单独面对,小山也一反常态不与她搭讪。张天师只向燕飞飞点点头,吩咐她尽可能少做事,不过,原先冒险的演出都不让她演了。

燕飞飞求张天师,“不能只演一点过场戏,这算什么,热闹吗?”

张天师说:“我明白你的心,今天先这样。”

这些日子,谁也难欢快地笑一声,燕飞飞自己也是如此,她来一次,就像在尽一次义务。也是的,再艰再难和气和力的天师班走了架,散了神,不都是她扰的局?

张天师心里怨唐老板,又不能说出来,担心燕飞飞嘴不严传话。师父已把燕飞飞当成一个外人了。兰胡儿眼雪尖,看出来。可是师父对她也没好脸色,反而呼来喝去,更加一步不放松看住她与加里。

惟一的好处是唐老板已经不派人来查杂耍场子看客多少,他的心思不在这儿。

加里像个局外人似的没头脑地说了一句:“罪人都应该祈祷。”

“我的王子,听着!”所罗门从上衣袋里取出酒壶,呷了一口,朗声说:“智慧之神曾是如何征服耶路撒冷,此刻就会怎么征服你。”

所罗门说完大步走开了。

加里看着所罗门的背影消失,感觉很奇怪。他每天必演的是牌戏,他上台演时天师班的人可以歇一歇,吃几口饭。牌戏节目舞台安排简单,全靠加里一人撑着,一脸笑容天真无邪,手势很巧,纸牌活灵活现,从左手到右手,又从右手到左手,啪地一下打开成一把扇面,手指一拨拉成风箱。

看客不会太多。每个变戏法的人都会弄牌戏,后排不容易看清楚,津津有味的看客坐到前排来。

天师班自从燕飞飞常常不在,两女缺一,无法演满全场,魔术戏法只得增加分量。所罗门忽然变得好说话,对演出时间和分成,对谁为场主,都不在乎起来。张天师觉得这个洋人成了天下第一好人,让天师班度过难关。所罗门有点心不在此。

所罗门在做什么,背后是怎么想的?张天师很好奇,觉得里面大有名堂。他是江湖之人,明白他人秘密,不能深究,知多则不祥。何况人家已尽仁义,仿佛天上掉下一个新的所罗门来,原来那个吝啬鬼不见了。

张天师实在忍不住,破天荒地对兰胡儿说了一通,他指示她:“你帮我去找所罗门,我请他喝点酒表示一下心意。”

“师父,轮得上我这颗小芝麻豆滚来滚去?”

兰胡儿知道张天师确是真心的,更明白他是要她问一问加里其中究竟,但是兰胡儿自有主张,她不问加里不主动说的事。

所罗门把大多戏法全交给越来越老练的加里做,他的“大戏法”如喷火之类,只是偶然来串一次,来去都匆忙,眼睛红红的,脖上手上筋络毕现,对谁都爱理不理,对加里更是如此。

“晚上得早点给我回家!”他声音沙哑地骂道:“没良心的家什!我会让你受到应有的处罚!”

本来就是靠加里和兰胡儿串演“刀锯艳尸”或是“铜钱搭界”,这些日子没有演新节目,看客越来越少,加新节目,就得要加新道具,他们没钱租买设备。张天师愁得眉头都长到一堆去了。

兰胡儿瞧着窗玻璃,她和加里的脸,唇红齿白,如刚出台的画报封面一样煞是好看。张天师的困境给了她一个好理由,她可以与加里成天叽叽咕咕商量。兰胡儿的小想法加入加里小功夫小手法,花样百出,魔术添了新鲜空气,倒是稳住了一些看客,尤其是急于想揭穿魔术师的人。

唐老板家里人都听说了加里的牌戏手法之妙,都说要来看。三个唐太太还把大先生的小姨太也带来一起看,为了讨大先生的小姨太的好,这些女人进场子后个个兴致高。小姨太是大先生从重庆娶来的“抗战夫人”,漂亮聪明,又是大学生,有学问有雅趣,头发烫成大波浪,比电影明星还会打扮,她对上海东西样样新奇。

燕飞飞在后台幕布后面往唐太太们的方向看了看,默默地走开了。

小姨太看到台上这个伶俐的小伙子,比传闻中还让人喜欢,她抢先到台上来抽牌。抽到一张梅花J,掩着手给全场看。她满意地看着加里再三切牌洗牌,心安理得地坐到前排自己的座位上去。

加里把手中洗乱的牌放在两手之间,左右一亮相,突然朝外抛去,牌像一条虹腾起。汇到一边成一叠,又拉开成一弧,眼花缭乱地反复几次,他失了手,牌弹到空中,飞飞散散了舞台满地,正当众看客嘲笑地看他的窘态时,最后一张牌慢慢从空中飘落。加里吹口气,那张牌就往前飘,加里追着吹,牌一直飘到小姨太的头上。小姨太一把抓了,看了,吓得捂住胸口。加里让她给全场看,竟然就是梅花J。

这些女人开心地大笑,回去把这套戏法,还有加里神神秘秘的台风添油加醋地一说,弄得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心痒了。

唐老板冷笑两声。女人们说连大先生的小姨太都玩得实在开心。唐老板脸上的冷笑收住了,连老板的女人都去看,他面子上不好怠慢,也只能去看个究竟。万一大先生有一天问起他,也好有几句词凑趣。

这天演出结束后,张天师叫住往场子外走的燕飞飞,“苏姨想你回去一下,跟你说一说话。”

燕飞飞说她得去跟唐老板说一声。

张天师一清二楚地说:“那我等你。”

她说,不要等,唐老板会派司机开车送她去打浦桥。

晚上一班子人回到打浦桥时,果真看到燕飞飞早到了。但是她眼都哭肿了,旁边苏姨不说话,直叹气。燕飞飞穿着高跟鞋,还不习惯,脚有点痛,一会儿把脚从黑皮鞋里抽出来,一会儿觉得不雅又放回去。兰胡儿用盆子盛水洗脸。心里明白一大半,准是燕飞飞遇到了难事。

等到兰胡儿坐在桌子前,她的猜想被证实。原来苏姨要燕飞飞向唐老板讨赎金,燕飞飞一分没有讨到,唐老板到今天为止也没有提一个字:燕飞飞也没有进唐宅做四姨太,唐老板只是在外给她租一套爱丁顿公寓,养着她做外室。

燕飞飞说唐老板这么做是为她考虑,做外室比做任何人的姨太太都好,不必到那个大房子里向大太太请安,不必受二姨太三姨太的气。燕飞飞觉得唐老板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就同意了。

“你苏姨那天手把手教你一个晚上,你就满耳朵灌了那姓唐的甜言蜜语,不再进一点油盐。平日里见你有三分伶俐,怎么这么七分木呆瓜?”张天师捶着桌子,生气地说:“你得告诉姓唐的,难道我张天师吹口空气就养了你这么大?”

“我做错在哪里?”燕飞飞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馄饨没骨软耳朵,竟然相信这种臭皮蛋烂皮匠的话。”兰胡儿禁不住骂起来。

“有话就说清楚!”燕飞飞脸转过来,很不屑地看着兰胡儿。

“师父话底儿清水清鱼:你是卖断身给天师班的,不能白送给唐黑心肚肝。你把自己贱卖掉了,三文不值两文。”兰胡儿跳着脚尖骂起来。

燕飞飞气得朝兰胡儿扑了过去,但被小山拦在中间。“你不贱?就找了个什么亭子间王子!”

“你睁着眼也会蹈坑落岩,我闭着眼喜欢谁心似明镜!”

苏姨叫兰胡儿住嘴,说:“饿了吧,饭都做好了,自己盛饭吃。”

大岗在找碗和筷子,兰胡儿声音轻了,但还是在那里咕叽咕叽甩话。她不能忍受软弱,更不能忍受愚蠢。看到燕飞飞周身显派,脖子上的金项链闪亮,旗袍紫花大朵大朵地开着,镶滚同色丝边,手腕上新戴了一只小巧的手表——更是气攻上心,嘴不饶人。

可是扒完一碗饭,兰胡儿也收了话梢,作了结论:“不能依,依他你就成了硬搭上去的,旧货价。”

但人已成了旧货,事已如此,谁也没有办法。张天师不接苏姨递过来的饭碗,整个脸气得阵阵发青阵阵发红,他声音竭力压低:“飞飞呀,可怜师父我没法找唐老板说话。只有你进了唐府,人在屋檐下,我才说得出话,你这一步可走糟了!”

屋子里突然静寂无声,连空气都凝住了。

燕飞飞这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凭良心说唐老板对她真不错,她住进一个有电梯的洋房公寓,还给她雇了一个会做菜的扬州娘姨,添了不少新衣服,专门买了漂亮的梳妆台,有三面大镜子,圆了她这个梦。她在阳台上还能看到著名的哈同花园,没事时,看看马路上的电车行人。本来她一点也不想进那个唐府,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如此舒服的日子,单就这一点,她就够感恩的。穷怕了,穷得不敢也不想挑剔。

她伸出手腕看手表,时候的确不早了,起身说:“我要走了。”

没有人留她,这生分劲在这儿就显出来了。连珂赛特都不起身,只翻眼看她。燕飞飞感慨万分,走到门外,又倒回来,她取下腕上的手表,好像知道没人肯接似的,就放在桌子上。“师父,这手表,是我的心意。”她一扭头就走了。

一屋子的人看着燕飞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双高跟皮鞋在弄堂里咔噔咔噔地响着,渐渐远了。

兰胡儿一屁股坐到本是燕飞飞的位置上,自言自语:“也好,鱼散人少,大家多吃一点。”大岗盯着燕飞飞的碗筷,他刚才是怎么摆的,现在照样。他猛然抬起头,哭了起来。

昨晚兰胡儿决定把燕飞飞忘掉,可是整个夜里都梦到燕飞飞叫着她的名字。她有个感觉,再也见不着燕飞飞了。第二天上午,当燕飞飞提了一个包走进杂耍场子后台时,兰胡儿大吃一惊,她以为是在梦里。

燕飞飞换了西式白底暗花衣裙,头发梳得很齐整。只当昨晚的事没有发生,说她求了半天,唐老板才同意她今天来演最后一场,说再抛头露面,让人上下打量,不适合她的身份。

燕飞飞眼皮有点浮肿,像是哭过。兰胡儿不生燕飞飞的气了,她拉住燕飞飞的手,说不会的,以后我们还是最亲的姐妹,除非你不认我。

这话说得燕飞飞自己眼泪哗哗的。她说:“怎么会呢,以后我们还要经常见的,不要忘了我。”

张天师没有说话,但朝燕飞飞挥了挥手。燕飞飞马上换好演出服,还是一身绿,和兰胡儿演对手戏,走绳仙女撒花。一根紧扯在两个高凳之间的绳,由小山管着,小山来回看了又看,向张天师点点头。

演出开始了,两姐妹配合得如以往一样,燕飞飞走第一遍绳,兰胡儿走第二遍。然后两个人对走。

“毛毛雨”的歌曲响起,张天师正在准备后台一个节目,帮着大岗准备顶缸的装束,突然兰胡儿尖声惨叫,张天师急忙喊:“落幕!”

那边小山落幕。张天师和大岗冲上戏台,原来是燕飞飞出事了,她跌下绳子。

兰胡儿脑子里永远记得燕飞飞落到地上时,是右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右脸碰地,小山朝燕飞飞那端奔来已来不及,兰胡儿自己也被带着跌下绳,只是情急之中,她飞身弹跳到燕飞飞身边,双脚蹲势落地。

张天师把燕飞飞扶起来,她右脸颊乌青,耳朵破了,跌出血来,但最痛的是右腿。兰胡儿拂开燕飞飞的裙子,燕飞飞右膝盖歪过来了,慢慢肿起好高,她几乎痛昏过去,只是咬紧牙不作声。

走绳经常会失去平衡,跌落地上。兰胡儿和燕飞飞都练得一旦不得不落下时,掉落的姿势要优雅,好像是本来就有意做的动作,轻巧地蹲落到地上。这样保全一部分面子,也不至于受伤。绳子下面接应的人手快,就更安全一些。

这天燕飞飞失去了平衡,可能想挽救,在绳上犹豫的时间长了,结果落下时是最糟的姿势。可能她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参加练功,跳上跳下已经不够熟练,也可能她干脆走了神。

“赶快送仁济医院。”张天师说,“最怕膝盖骨摔碎了。”他记起先前跳火车的日子,那时就见过一位兄弟,跳下去时膝盖着地髌骨碎裂,此后一辈子没有站起来。

“我——背——去!”大岗结结巴巴地说。他们把燕飞飞放在他背上。

“哪来钱呢?”小山着急地说:“仁济医院进门费就要五十银元。”

“我不去医院,”燕飞飞突然醒过来哀求道,她痛得脸上额头全是汗。

“我找唐老板去!”兰胡儿对他们说。

张天师还没有来得及拉住,兰胡儿就从台上跳下去,飞奔起来。楼梯三级一跃,还没奔到经理办公室门口,就焦急地喊起来:“唐老板,唐老板,燕飞飞出事了。”

唐老板在里面,突然听到走廊里喊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正在接一个电话,只好对电话里含糊地说:“一会儿再打,这儿有点事。”搁了电话,他却在椅子里不动,取了一根三五牌香烟。

他包了个新情妇的事,尽量不想声张。纸是包不住火的,早晚会弄到家里那三房太太知道。他并不怕,吃醋的小女人们的啰啰嗦嗦,不过几天絮叨烦心而已。只要他真要这个外室,把话点明了,那几个女人也不见得闹死闹活。可是他并不想好事刚成,弄得尽人皆知。

现在竟然在他办公室外,一个女戏子在乱叫乱嚷,没了体统。

张天师追上兰胡儿,把她狠狠往后一拽,自己大踏步走进去。门口的保镖很粗鲁地挡住他,“你有什么事?”

“我有急事找唐老板。”张天师说。

“唐老板在见要人,”保镖说,“此刻没时间见你。”

“真是十万火急的急事!麻烦你通融一下!”

“你在这里等,”保镖说,“我进去看唐老板能不能见你?”张天师刚想动,另一个保镖走了上来挡住他。过了一阵子,唐老板自己走了出来,笑眯眯地对张天师说:“张班主有事?”

“燕飞飞刚才表演时受伤了。”张天师说。

唐老板皱皱眉,扶了一下眼镜架,“受伤了?”其实他今天倒是不让燕飞飞上台,燕飞飞说今天是最后一次,他放走她时还很不高兴。他不由得问了一句:“伤在哪里?”

“膝盖碎了,”紧跟在后面的兰胡儿说:“得立马上到医院治,不然——”

张天师打断她:“唐老板,进医院治,需要钱。”

“当然,当然,”唐老板那关切的语气没了,他抽了一口烟,“不过,你已经领走了这个月的分成。”

兰胡儿一下子脸都涨红了,她控制不住地喊起来:“唐老板你——”

张天师马上把她的话抢断:“是的,是的,可是眼下节骨眼里只能把人送进医院。唐老板开恩!”

唐老板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哪天你的杂耍做到场子客满,我就借一个月的份钱给你。”

“此话当真?”张天师说。

唐老板点点头,他从精致的西装袋里掏出皮包,说:“这一百元,拿去,女优受伤,当经理的理应同情,下个月扣还。”

张天师双手接过唐老板给的钱,微微躬身,赶快把兰胡儿拉了出去,到了走廊上,张天师粗暴地把兰胡儿一推,她的头当即重重地撞到墙上。张天师说:“满世界都哑了,也轮不到你说话!”

兰胡儿把今天整件事砸黄了,她还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本来事情可以朝另一个方向去的,可是现在已经一地碎片拾不起来。

兰胡儿摸着后脑勺的肿块,双眼冒火星:“哎呀,我饶不了你!”她喊道,也不管唐老板会不会听到。

“你懂个屁!吃奶不成,吃屎也没份!”张天师气得大吼一声,看都不看兰胡儿一脸愤怒,大步就奔下楼梯。

兰胡儿看着师父没影了,她站在那儿,还没有回过神来,唐老板的保镖走出来,倒是好声好气地说:“走吧,还在这里干什么?”

兰胡儿抬起头:“想筛糠过河?”

保镖不理睬,只当没听见她的狠话,不耐烦地推她离开。兰胡儿伸手拉着门把手,一字一音铁板打钉地说:“天下没有那么容易打整的事!”

唐老板听到了,不可能听不到,他心里也在为这事恼怒,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两个找他谈事的顾客,唐老板不能在手下人跟前失这个脸面,在外人前更不想落话柄,但是与一个小姑娘纠缠吵架似乎更失身份。他不说话,只是挥挥手,另一个保镖赶快出来把兰胡儿轰走。唐老板当初就明白,这个女孩惹不得,完全没应有的本分,碰了会引火烧身。

“好了,走吧!”保镖们连推带拉把兰胡儿弄走,扳掉她的手,推得猛了,兰胡儿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她爬起来,吼出一句话撂给唐老板,管他听懂没有:“没有缝的螺丝壳?砸着瞧!”

燕飞飞住在医院三天,非但唐老板自己一次也没有来过,连派手下人来问一声的事也没有。他好像干脆没有到大世界来办公。这个唐老板算盘一门儿清:有残废的些微可能性,就足以让他忘掉这个女人。

这个游戏对唐老板来说早就结束了,在听到燕飞飞受伤时就结束了,给钱不是什么要紧事,付钱就等于承认他应当对这个小姑娘负一些责任,让他不打自招?天下无此事!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残存着的对燕飞飞肉体的欲望,几夜狂欢快感剩下的余渍全都烟消云散了。他没必要养一个残废人,熟透的水蜜桃已经砸烂,趁家里那几个女人尚不知详情,脱身是上天给他的机会。这些穷酸下三滥的玩把戏人,人穷志也短,一旦拿住他的把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在上海滩以后怎么风光?

兰胡儿到这时才醒过神来,师父为何对她大发脾气,她的仗义执言反而害了燕飞飞,没了个回绕余地。或许可从姓唐的那儿借到“堵嘴”钱。人连猪都不如,这世道横着。看到燕飞飞脸色苍白痛苦地躺在床上,兰胡儿后悔莫及。

苏姨是对的,燕飞飞如果进了唐府,做了姨太太,情况就不一样了。兰胡儿在燕飞飞受伤的几天里,一下子长大了,以前只恨燕飞飞一心要离开他们那个家,一个人高飞,现在那份气全烟消云散了。

燕飞飞右腿照了X片打了石膏,医生说那条腿髌骨碎裂太重,起码得三个月才能拆石膏,之后才能设法正骨。

燕飞飞一直闭口不言,点头或摇头。这天上午,她开口了,只有三个字:“我得走!”医生来了对医生说,护士来了对护士说,吵着要离开医院。天师班现在无法留下一个人来照顾她,苏姨也没来,余下的人要演全天场子的戏,已经够难的。三天三夜没有看到唐老板,燕飞飞心里就完全明白了。

医生说这伤很重,应该留在医院治疗。她说上海住不起医院的人多得是。捱不过燕飞飞,大岗和小山夜里把她背回打浦桥的房子。

大岗背着燕飞飞上楼,楼梯吱吱喳喳地响,他把她放在木床上。

苏姨在楼下洗一大盆衣服。看到这个刚心高气昂离开的女孩子,不到几天这样狼狈地回到这个破屋子来,苏姨拿着木捶子敲打着脏衣服,水溅起来到脸上,她也没停。阁楼上的燕飞飞把头埋在枕头中,放声大哭。

大岗看着,搓着双手,不知该怎么办。“水,我给——给你端——水。”

“你走,走开。”燕飞飞头也不抬,“我不要你可怜我。”

大岗没法,只得离开。

这枕头已洗过了,没她自己的气味,全是兰胡儿的气息。她双手抱着枕头,越哭越伤心,好像抱着兰胡儿,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在哭。

苏姨听着楼上的哭声,对楼梯口不知所措的大岗轻声说:“让她哭个够!”

燕飞飞哭得声音都哑了,边哭边说她对不起大家,本来以为自己好了,可以帮大家一把,结果反而成了大家的拖累:一分钱没有带回来,反而把整个班子勉强糊口的钱给糟蹋了,她自怨自艾地说这是报应,是她贪富昏了头。她拍打了石膏的右腿一下,第二下落到左腿上。

燕飞飞哭够了,费力地翻了一个身,看见床档头兰胡儿的衣裳,拉了下来盖在脸上。

兰胡儿走进门来,扯了一束紫色野花,这是燕飞飞最喜欢的花!她连连叫了两声,燕飞飞也不理。兰胡儿拿着花,找了个玻璃瓶子装水插花,端着花上楼。

兰胡儿把花放在床边。趁燕飞飞不备,一下揭了衣裳,她看见燕飞飞的眼神怪怪的,几乎带着仇恨,盯着她看。不对吧,怎么会呢?但是当她再看燕飞飞时,仍是同样。

当初燕飞飞搬到唐老板那儿做外室,兰胡儿把燕飞飞的东西都收齐,说是霉气,要扔掉。苏姨舍不得,洗了收起来,说总会有用处。

“什么用处?”兰胡儿明知故问。

还不到她穿,这些破旧衣服被苏姨从柜子里翻出来。兰胡儿心里窝着气。张天师在走廊里推她撞墙,那一下就是警告:再大的羞辱,他们只能吞下。他们没有争论的权利。他们吃了大亏,反而成了唐老板心头一根刺,如果唐老板容不下他们,他们只能再次到街上摆摊讨铜板。

弯腰走路,时时低头,都是不得不做的事。

燕飞飞看着衣服不理兰胡儿,兰胡儿把衣服放在床下布袋里。燕飞飞说,“哎,姓兰的,你不醒事,碰着我的腿了。”

“我注意着呢?”兰胡儿很有些委屈地说。

燕飞飞动不动就发脾气,存心不想一个人独吞这屈辱,非要大伙一起来承受。夜深人静时兰胡儿睁大眼睛,听见燕飞飞熟睡的呼吸,突然坐起来。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天,星月隐没,风刮得树叶哗哗响,这时候兰胡儿更加想念加里,想着加里,她就睡着了。

她说起梦话:“满世界找相知,找到是福,有你就是天恩。”伸手把枕头抱着。燕飞飞马上醒了,一把抢过来,高声骂道:“你有美梦做,就不能叫别人好好睡个安生觉,可恶!”

加里的戏分量越来越大,在台上也越来越有台风:看起来老实到家,笨手笨脚,只是要等到看完整个表演之后才明白这人出手之快。

加里明白他必须讨看客的好,他经常跟台下打招呼,请人上台参加表演。这天他打量场子,突然眼睛一亮,看到唐老板在台下就座,心里惊讶,格外卖力气表演了。唐老板弯过脖子去对三姨太咕哝,似乎在说:冒牌王子,老子今天来看你好戏演下去。

加里请人上台话音一落,唐老板的三姨太站起来,比其他人都动作快一步,她上台来抽牌。一张红桃Q,三姨太老练地用手掩着给全场看,小心地插回牌后不离开。

加里也没请她回座,而是花哨地空中切洗牌。三姨太要求让她来洗一下。

加里说:“玛旦肯赏光,就太荣幸了,My Great Honour!”双手把牌恭敬地递过去。

三姨太把牌拿过来,洗了一遍,看看加里,又洗了一遍。

加里说:“请太太随便洗。”

三姨太来回切牌洗牌,要把牌洗得加里完全没法记住,她成天玩桥牌,一手洗牌姿势还很潇洒。洗够了牌后,她喜哉喜哉地回到座位上。

加里拿出一个大鞭炮,把这叠牌放在上面,点上火绳,“轰”的一响,整叠牌在火中飞散。加里伸出手等牌落下来,却一张也没落到他手里,全场看着他傻呆呆地出洋相,哄堂大笑。唐老板最开心,他伸手摸摸三姨太的肩膀,拍了拍,夸她做得好。

正在笑着时,最后一张牌慢慢从空中飘落下来,飘到观众席上,飘到三姨太怀中,她一拾,就愕然了。加里请她把牌举起来给全场看一下,她为难地站起来,手慢慢举起来,竟然是红桃Q,牌边上还有被鞭炮烧糊的痕迹。

全场鼓掌,台上的加里却没有反应。他心不在焉地看腕上的手表,放在耳边上侧着头听,他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女式表,镀金的表链。

加里说:“表实在漂亮,但不是我的表。我的表哪里去了?”说着,他手指向三姨太。

三姨太举着牌的手还没有放下来,她的手腕上是一块男表,黑色的皮表带,粗粗拉拉的。全场都看见了,大笑起来,三姨太自己还不知道,等到明白过来她已把自己表演到陷阱里。她出了洋相,脸上红红白白的,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加里走到台下,把三姨太的金表还给她,交换她腕上那块男表。这时唐老板站起来,一步走向前,抢过三姨太正要接的表就说:“你这是玩戏法呢,还是做三只手?”

天师班在后台歇息,一听声音,就明白事情不好,这个姓唐的,有意来找岔子。张天师站到幕布后。在后侧台的兰胡儿也紧张地看着台下,小山用手肘碰了一下张天师,示意师父得先管着兰胡儿,以免她按捺不住,把事情弄大。张天师眼睛就放在兰胡儿身上,又不放心加里,嘘着气说:

“所罗门王呢?真会溜,把麻烦留给我一人了!”他两边顾着,急得汗都淌了下来。

加里向唐老板鞠个躬,说:“在下是Prince Gary,专门欣赏珠宝。这位先生好福相,这位太太好富贵:这块watch是24K,金链七钻三针,Rolex真货名表,邪气好!请太太细看一下,是不是您的表,我这块坏表根本不走。”那块表是坏表,从旧货摊上几个铜板买来装样子的,怪不得他倾听三姨太的表走得铮铮响,觉得挺高兴。

三姨太从唐老板手里拿过表来,一看就说:“就是我的表,就是我的表。”

唐老板拉住她的手,不依不饶地说:“等等,让我验证。”

三姨太推了他一把:“是你送我的,还会错?”

回到台上的加里愉快地说,“对了,爱情哪!珍贵的永恒的爱哪!唐老板是天下第一情种!表背后还刻着字:Love Forever,P. C. Tang。”

这下子弄得全场人都兴奋地鼓起掌来,唐老板一听这话,知道这小子在指桑骂槐,可在这个场面下,只好顺水推舟竖起大拇指。真见鬼,没想到他竟然来给这个班子捧了场!

兰胡儿松了一口气。这个戏法其实很简单,加里让兰胡儿练会扔牌。一般人扔牌会在半空飘走,扔不准。兰胡儿把一套牌加重了一些,任何一张扔出去就有了方向。她在后侧台早就瞅到三姨太抽的牌,立刻挑出这张牌,不慌不忙,顺着鞭炮声朝抽牌人上空扔过去,让它准准地飘落下来。像三姨太这样到台上故作聪明地磨蹭洗牌的人,加里有足够时间摘掉她的手表。

唐老板这次没有能加害于天师班,心里老大不高兴。三姨太满脸得意,津津乐道手表上的题词。她是家里最会闹撒娇的,唐老板暂时不能不给自己一个面子。

那三姨太二十出头,论姿色完全比不上燕飞飞,可怜的燕飞飞,这时正躺在阁楼,一肚子坏脾气。兰胡儿望着加里在给看客们鞠躬,她有个糟透了的感觉,这个唐老板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在大世界一天,也就是跟这个唐老板斗智一天。

再忍气吞声,跟矮黑心肠姓唐的,仇人做到眼底一抹黑了。是呀,师父说,他们能做的,只是软磨这东西的瓤子硬腰子粗。燕飞飞治腿正骨得花一大笔钱,咋个办呢?

燕飞飞睡得很熟。兰胡儿把碗筷锅都洗涮干净,她盛了一碗粥,又挟了点咸菜,想放到楼上燕飞飞身边。等会儿燕飞飞醒来,下楼难,家里又没人,饿了至少有这碗粥。大岗说:“我来端吧。”兰胡儿把碗递给他,看着他颤颤巅巅上楼,放在床边小桌子上。兰胡儿听到大岗在关窗,关了窗之后,又打开窗,露了一点缝儿,他看看燕飞飞,这下把门帘挂下,走下楼来。

珂赛特瞪眼警惕地守在门口,兰胡儿拍着她的脑袋说:“好生照家,等我们回来赏你骨头。”

在哪儿找别人吃剩扔掉的肉骨头呢?瞎哄狗,羞煞人。晨风清新,吹着兰胡儿的面颊,她觉得该是自己做点什么的时候了。只要弄到戏场子满满,那个唐王八蛋就会答应借给师父钱,燕飞飞就会得到医生治疗,那条腿好也就有了保证。

她对自己说,耗子精姓唐的,大世界现在姓唐,我兰胡儿姓兰。摆开阵势来周旋几个回合,放马来吧!

戏场子已有人了,原来张天师早到了,穿了件黑夹袄,胡子也未刮。他说一夜未睡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新节目,一个晚上,加这个上午都未想好。兰胡儿腿横跨在椅背上,像个男孩子一样坐着。她说:“我们来荡秋千吧,这玩意儿高飞大甩,能让人掏出花花银子来。你们看这大舞台顶棚高猛上天,我们在扬州,用学校子两个大旗杆真格儿试过。”

张天师记得这事,那次兰胡儿几把就把军校空场里的秋千荡上了天,惊坏了大家。

至于这个戏法,张天师只是听说过,甩起来时秋千板上站两个人,玩各种姿势,最惊险的是一个人腿勾起秋千,另外一个人拉住他的手滑下去,这样两个人连成一串,随秋千大幅飞甩,古书中说唐代宫廷里有胡女表演过。

“咱们这行是险,”张天师叹一口气:“但是太险就不上算了,手不抓紧,摔到老远,还不是伤残的事,要脑瓜开裂。丢人命太多,唐朝皇帝老儿就下诏禁了,所以不传。”

“我不是叫兰胡儿吗?”她不认输,专挑有用的话说:“我就是唐朝胡儿!就能弄个客满铁豆子漫天开花!”

张天师听不进她的话,说她站没站相,说没说相。

“师父,你瞧我就歪树不成材。”兰胡儿不高兴了。

“我是为你好,舍命挣这几文钱,不值。再说,谁能挂在秋千上跟你玩?”

兰胡儿朝四周看了一下,“当然是机灵鬼小山了。”

小山把手里的鞭子朝台上一打,“我跟你玩!”兰胡儿看了看鞭子又看了看张天师,他却没说话。张天师已经老了,大岗太重,本来燕飞飞可以与她搭档,现在不行了,小山好处是小心谨慎,做事牢靠,不过功夫不过硬——接手时不够灵,虽然他答应得爽快,但是太爽快了,让她怀疑他是否真愿意。燕飞飞的事,被吓得最惨的人就是小山,他身高停止长了,还是不到一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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