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夜里燕飞飞照例舒服地打着呼噜,兰胡儿听见师父房里苏姨在说:“若是燕飞飞是我的亲生闺女,怎么样?”
“就算我倒霉。”张天师说。
“就是,只得认命。自己有一口饭,就得给她半口。”
兰胡儿推推燕飞飞,不知为什么她很想燕飞飞能听见那几句话,燕飞飞自暴自弃的样子,让她揪着心。燕飞飞就像一朵鲜花,含苞未放就凋了。
她在阳台上看到过美丽的哈同花园,看花了一双漂亮眼。若是演出不出事,燕飞飞依然跟着那个姓唐的,还不知现在怎么样。那坏蛋早晚会腻了燕飞飞,另找新女人,燕飞飞会被几个太太合起来赶出那洋房公寓。天知道燕飞飞怎个跨那坎,或许比现在这结局更惨。
燕飞飞与大岗正面争吵迟早都会发生,这预感让兰胡儿提吊着心。好几次大岗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煤饼时叹气不已。兰胡儿想安慰他,开口又难,就蹲在地上,和他一起掺水捏煤饼。一天演出,回来吃了饭就很累,燕飞飞自当破鼓敲得山响。燕飞飞走过,兰胡儿闻到一股浓烈的汗臭味。
“换一件衣服,舒服。”大岗性格再温厚也有受不了之时,他费了很大劲,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你嫌我脏。”燕飞飞说。
他结巴,燕飞飞明白却非要他说清楚。
大岗摇头,一双黑糊糊的手往灶坑周边放煤饼。他进一步好心地说:“我来洗。”
“我的衣服不需要你洗。”燕飞飞脸绷起来,硬硬地说。
大岗洗干净手,拿来一面小镜子给燕飞飞看,燕飞飞看了一下,“啪”地一下把镜子扔在地上,镜子裂开了一条口。大岗更不知所措,看着燕飞飞。
“你不要这么看怪物似的看我。”燕飞飞瘸着腿上楼去了。
苏姨轻声责骂大岗,大岗沉默着,小山替大岗说话:他是为了燕飞飞好,要她重新振作起来。苏姨说:“你们都歇息吧!”
兰胡儿上床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伸手一摸床,空的。她翻过身去看床那边,只有一个枕头,燕飞飞不在床上。兰胡儿脑子迷迷糊糊,嘴里嘟了一句:“人呢?”这时她听见大岗惊叫了起来:
“燕飞飞跑了!”
屋子里的人都惊醒了。兰胡儿飞快起来,抱着柱子,滑下梯子。
大岗说他只是感觉到燕飞飞不在了,他听见门有轻微响动就警觉过来。苏姨披上衣服,大声说:“赶快分头去找!”
兰胡儿问:“黑灯瞎火啥地方找?”
“什么地方黑就到什么地方找。”
他们说话时,大岗已转头出了门,懂事的猎狗带着他往黄浦江边跑。这个地方离江边至少三里路,燕飞飞走得慢,或许还能把她截住。
苏姨站在门口,她在等张天师,张天师还没有回家。苏姨不希望他回来时见不到燕飞飞,一个活人在她跟前,就跟一颗灰尘,风一吹就不见了。这是她的错,她说:“这个燕飞飞好些日子了不对劲,我就应当看紧点。”
这天散戏时,所罗门找到张天师,问能不能把这个月的门票入息他那一份先付给他。所罗门的话很真诚,这次他们合作,不争名,和睦相处,在分入息时也没斤斤计较,张天师也没向所罗门要借出兰胡儿的钱。如果没有最近的意外,张天师本来应当大大方方借钱给所罗门。
但是张天师手里没钱,燕飞飞进医院,花了不少钱,欠下了唐老板下月的钱,唐老板与燕飞飞一刀两断。张天师有苦难言,他只是说:“我手下一个徒弟刚出了医院,成了残废,欠下一屁股债。”
所罗门很失望。张天师拍拍他的肩膀,说看看有什么办法。
两人一起去找唐老板,看能不能预支一点下个月的收入。唐老板这么晚还没有走,好像正在等车子来接。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握了一支毛笔,在练书法。桌上抽了很多香烟,只是抽了个头,就拧灭了。唐老板正好趁着时机把话甩给他们:
“戏法杂耍,已经落伍了。电影才好看,五彩技术出来,别的戏,别的花样,就只能靠老瘾照顾了。有听书瘾,皮黄评剧瘾,绍兴戏瘾,申曲瘾,可有看戏法瘾?”
张天师感觉碰糟了时间,唐老板对杂耍戏法场子没有新花招很不高兴,自从加里和兰胡儿的秋千停下,看客少了一半。大世界四楼幽梦洋装表演厅改成明月歌舞厅,每晚不到百人,仍不带财运。人大多涌进电影场子,《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后,又来了《八千里路云和月》,都是那个苦情美人白杨主演,观众都看痴了,大世界里外都挂了她的巨照。洋电影也来凑热闹,《魂断蓝桥》让观众心碎,五彩电影《红菱艳》鲜丽夺目,全上海惊叹!大世界原先只放三场,现在放五场,跟大光明、美琪三家跑片,摩托车赶送片盘,紧锣密鼓,但大世界生意明显靠电影了。
对借钱的人,唐老板向来连话都懒得说。他放下毛笔,站起来,长话短说下逐客令:“借钱当然可以,要是你们下个月就不在大世界演了,我跟谁去要钱?”
这席话把张天师吓得脸色发白。“不在大世界演了”是姓唐的捏在手里的一把利刃,这下子卡住他的咽喉。不过,看最近这个阵势,唐老板倒不是有意欺吓。
他们退出去时,唐老板跟着到走廊里,当着好几个手下人,微笑着说:“我不会有意为难你们,你们哪天做到场子真正客满,我哪天会预支钱给你们。多劳多得嘛。”
“他故意加重‘真正客满’四字。”张天师一出走廊就说,唐老板表示记着他上次的事呢。“小人得志!”
两人走到街头,大世界的看门人马上把外面一道铁门拉拢锁上。冷风飕飕地吹起街上的纸屑和树叶,天眼看要转冷,来看戏的人会更少。
张天师无话可说,他一向把头皮撞破也要争一下,多少年风里雨里事事难顺,他都没被压服,可最近他不得不服了命。他叹口气说:“山穷水尽。”
“山穷——”虽然在中国二十来年,所罗门还是不太跟得上中国的成语,“噢,你是说没有新招了。我有新招!就看敢玩不敢玩了。”他不无得意地说:“我们洋戏招数多得是,中国没有见过的,还多得是。”
“我当然明白,你是玩假的,我们是玩真的,你玩假的什么玩不出来?”
所罗门想想说:“不过,要买一把手枪,还必须是真枪,不然看客不认账。”他在街沿上坐下来,“不要叫我去弄枪。如果我有买枪的钱,今天就没有这一番啰嗦了。”他向张天师伸出手,问有没有一根烟。
张天师摸摸身上,摇摇头。他在所罗门的身旁坐了下来,看着街上坐人力车的人从他们面前经过,看着夜色越来越暗,昏黄的路灯把眼前的一块地照着。两人情绪低落透底,说这钱怎么就不跟上他们,人一急,钱也更躲得远,钱嫌贫爱富。
这时他们看见街一头有个影子大步奔过来,闪到眼前,因为太快,他们都吓了一跳。影子停住了,一看是兰胡儿,气喘吁吁的,看到张天师,说是大家在到处找燕飞飞。她来看是不是在大世界周围——她知道门已锁了。
所罗门连连说:“好事不出门,坏事天天找上门。”
张天师来不及拍拍屁股上沾的街灰,赶忙跟着兰胡儿往打浦桥奔。马路上两排路灯亮眼,美国水兵开着吉普车,一边坐着一个打扮妖冶的中国姑娘,那双美腿穿着玻璃丝袜。车子从跑得气喘吁吁的师徒两人身边飞快驶过。
苏姨左等右等,都没有一个人回来,珂赛特也没影了。她急坏了,又不敢离开家,她觉得这次燕飞飞怕真是没了。
先回来的小山,无功而归,说是跑遍了燕飞飞可能去的地方,都不见人影。
苏姨让小山坐在凳子上,她自己去弄堂口等。当她看到大岗背着燕飞飞往弄堂口走来时,她靠在墙上,抹去脸上的汗。
燕飞飞全身湿透了,冰冷的水顺路滴答成弯弯曲曲的线条。他们全都回到屋子里。大岗跟着珂赛特一起跑,狗嗅赶到江边时,听见暗黑的江水中有扑腾声音,大岗的水性其实并不好,但是他马上跳进江里,游了好长一段,才把落水人抓住,发现正是燕飞飞。
周围有船夫也听到了动静,看见一个人已把另一个落水之人抓牢,就撑过船来。在船板上,大岗把燕飞飞翻过来拍背,才倒出水,但燕飞飞已经失去知觉。他只有又翻过她来,才弄醒她。
小山端水来,苏姨让他们暂时出去,她赶快烧一锅热水,把燕飞飞洗干净,燕飞飞眼泪哗哗地下来,抱着苏姨哭了起来。
苏姨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穿上衣服后,大岗进来,给燕飞飞倒了一杯热水喝。燕飞飞只盯着杯子,眼泪又掉下来,她怪大岗救了她,这等于害了她。她说早就想好了要死,不能连累大家。
兰胡儿和张天师正好这时候跨进门来,听到这话,张天师气得吼了一声:“你死容易,不想想我们活的人哪个是容易的?”
张天师一向对燕飞飞偏心,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凶,这次骂得燕飞飞吓破胆,一把抓住苏姨的手臂。
“还不醒醒?没脑子的混账东西!”张天师来气了。
经过这种死而复生之事,燕飞飞一下子停住了哭。这才明白了她既不可能一了百了,也不应当再给风雨飘零中的天师班添更多愁乱。
兰胡儿把燕飞飞扶上楼,木楼梯吱吱嘎嘎响,说不定哪天就垮掉,这就是预兆。这楼梯移来移去不方便,燕飞飞腿不方便就没有移开,楼下人经过就得小心。她帮燕飞飞盖好被子,坐在燕飞飞面前。
燕飞飞对兰胡儿说:“我再也不会了,相信我吗?”
兰胡儿点点头,这个晚上燕飞飞对兰胡儿说了很多话。那天上医院拆石膏,她遇见了一个二十来岁的摩登女人,觉得眼熟。女人喜滋滋地走着路,怀了孕,穿了件天鹅绒长袖夹层旗袍,也瞧得出来。后来医生告诉燕飞飞腿不可能正骨过来,她撑着拐杖,万念俱灰地跟着苏姨大岗回家,在医院门口她正好碰上了唐老板,也看见了他身边的那女人,果真就是三姨太。唐老板也看到她,他们的目光碰到一块,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一大串骂人话想出口,甚至想叫大岗去打个灵魂出窍。但是燕飞飞猛一下转开头。
姓唐的马上跨进车,拍拍司机的肩,车子马上冒着一股烟开走。
“忍天下最不能忍,”她说,“为了整个天师班。”
兰胡儿觉得燕飞飞用了一生的力气说了这句话。那一刻她居然对那个唐烂球啥话也不说,她兰胡儿五体佩服。
终于,燕飞飞安静了,她依靠着燕飞飞躺了下来。远处鸡在叫,天都快亮了。燕飞飞认准了命,她兰胡儿的命,他们大家的命随风飘絮,不晓得挂哪枝哪树哪墙头。
苏姨和张天师在楼下说话,苏姨说:“这一年人老得快。”
“马上要到给师弟上坟的日子了。”张天师说。
“东西我准备了。”
“你真好。”
“等你睡一觉吧。”
兰胡儿听着楼下房里的话,想他们上坟,那就是小山说的张天师的师弟吧,她见过那张发黄的照片。听人说了若是没有尸体,那么也得建坟,坟里放些死人的衣物,叫什么衣冠冢,招魂归来,方可转世投生。
兰胡儿想想那一段道不清的苦情孽缘,牙一咬,偏不伤心。她很想悄悄跟他们去,可是睡过了头,跑下楼去时,张天师和苏姨已不在了。
第三部
上海最能风行新词。1948年被人说得最多的新词,叫“通货膨胀”。弄堂里不识字的佣娘也会说这四个字。物价每天变,厉害时成了每小时变。
发到法币薪水的人赶快冲向大街店铺,换成大米、煤油煤球,高明的人领美钞银元,或是民国初年发行的银元“袁大头”。蒋经国皇太子要大家把黄金美钞兑换成金圆券,换了这玩意儿的人,不久都悔恨不已。
开始大世界的门票还能用大叠钞票,票房点不过来,后来就要看客付美元或银元,情愿大降价,卖周票月票包座票。周票上可以打七个孔进门,合算。上海这地方也怪:人人闹破产跳楼,还是有人进大世界。张天师给大岗新任务:每次分到大袋纱票,他马上扛了奔去买米买盐,或者煤球。不管什么价,买到实物才是拿到钱,不然只是分到一袋纸片。
买到的户口米里有小虫子杂草小石子,苏姨带着他们几个徒弟,坐在弄堂里趁天光未淡尽,把石粒谷壳捡出来。那时上海百姓都得做这事。
大世界门口收美元银元,分给天师班的却是法币,唐老板这么一换手,不知道赚了多少。不少班主怕被踢出大世界,不敢找唐老板抗议。倒是那些小贩们往来大世界,在每个厅里拉生意,直接倒卖美国产的扁平火腿蛋罐头,小包压缩饼干,几块口香糖,一小包柠檬粉,一块硬巧克力,还有迷彩军服,大皮靴,“原子笔”,尼龙丝袜,附近街上的妓女们也直接到场子里招客。大世界大厅里人来人往,啥模啥样,匆匆忙忙,大世界从来没这么多杂人。
张天师拦住要去找唐老板的徒弟们:“这个年头,有一碗饭吃就不错了,还能图什么?”
小山说:“那个唱弹词的苏州女人,就从唐老板那里分到美元。”
张天师一笑,没有回答。他想到了燕飞飞的命运,小山说这种话太没意思。他们以前还有资格嘲笑卖唱又卖身的艺人,现在连清高话都说不出口。其他场子大都拿法币,他们只能拿法币。现在每天分钱就算不错了,要是像以前那样分月钱,就更不像钱了。
所罗门和加里没有办法,两个人就是有分身术,也没有本事扛了大袋钞票去抢购。所罗门身体大不如去年,时常感冒,加里顾着演出忙不迭。这难处,大岗一肩担了,他挑担送去抢购的货。
但是面对这白的大米黑的煤球,加里一筹莫展,所罗门也没有办法,他们租的客栈亭子间完全没有地方可装,只得塞在所罗门的床下。但是需要买东西时,还要扛出去,以货换货,头痛还是没有解决。
这种日子过了两个月,所罗门忍无可忍,他知道张天师不肯找唐老板说话,但是他不能整天像拾废纸的老头,去扛一大袋金圆券。他断然带了加里到唐老板办公室,到这种时候,他的中文不够用,人家一打官腔转几个弯儿说话,或是上海话与宁波官话混在一起说,他就只有干瞪眼。加里能把中文各种方言都说得溜溜转,所罗门称加里是他的“外交部长亲王阁下”。
唐老板办公室外面的保镖倒没让他们久等,可能高鼻子还是有点不一样。唐老板不久就走出来跟所罗门握手。他没有理睬加里,虽然加里已长成一个高挑个儿宽肩膀的英俊青年。唐老板不必与什么徒弟辈的人打招呼,就像别人也不用跟他的保镖握手。唐老板走到办公桌前,把毛笔煞有介事地举起来,蘸着砚台里的墨汁,写起来。
所罗门简短地说:“打扰唐老板,但是你付给我法币?是不行的,金圆券?更没用,抢买米,我本事没有。你给我美元是我的希望。”
唐老板搁下毛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哈哈大笑,“我有美元当然给你。”
所罗门说:“大世界门口,收的是美元。”
“大世界什么钱都收,只要是钱,都是一样的,都当日晨报上的汇率兑算。我分给你们也都是钱,都是一样的。”
所罗门听懂了,却未想出用什么中文,才能驳倒这个中国无赖。
加里一着急,只能自己来说。他拿出拎着的一个袋子说:“唐老板,这是刚分到的钱,五十五万法币。按今天早晨的汇率,可以买两张大世界周票还有Plus,此刻我下去到门口,如果我买两张大世界周票,就不再来找你,OK?”
唐老板反应快,他坐下来说:“通货膨胀,早晚汇率不一样。”
加里拿过沙发边上放着的晚报眼睛一溜,说:“晚上汇率是一百七十三万法币兑一美元,”他马上算出来:“这袋钱,五十五万法币,现在值三十二美分。你的周票是十五美分一张,这不还有一点富余?”
唐老板脸色开始难看了,他仔细打量这个头脑太快的加里,说实话,跟这青年人说话实在是降了自己的身份。不过一旦开始说话,就真得小心。他口气轻描淡写:“晚报是下午两点开印时的汇率,晚上又不一样了。”
加里把袋子递到沙发边,放在他的脚前,“那样,两美分余钱就涨掉吧,那么我去买两张周票?”
唐老板站起来,朝所罗门说:“这个年月,你和我,谁都不容易,年轻人自以为聪明,容易被过激党利用。”
这句话所罗门听得懂,“过激党”这个词常用,他说:“有美元就行,有美元谁也不做过激党。”
唐老板知道不得不说硬话了:“你,是玩戏法的,大世界跟你以前跑码头不一样。跑码头可以同样戏法,到各个码头演,流水的看客不会重复。到大世界来,大部分是老客。戏法不拿新的,看过一遍的人不会再来看。”
加里说:“我们和天师班为你玩命演秋千飞人,到头来还落个不是。”
唐老板不理睬加里,对所罗门说:“现在大世界推行周票、月票,老客多新客少。你看怎么办呢?”
“你要我拿出新节目?”
“新的好节目,人人都想看的。”唐老板笑着说。
“新节目就给美元?”所罗门问。
“看客多了就给美元,”唐老板决定摆脱纠缠。这魔术嘛戏法嘛,也就这些招数,这个洋老头这几年在大世界什么招没试过,有招他早就演了,风光过了,目前急得来找他,已是穷途末路。
加里又插嘴了:“怎么多才算?人都说你给评书场子美元。”
唐老板仍朝所罗门说话,不过明显是回答加里:“你们的看客超过评书场子,就给你美元。”
所罗门说:“说定了不反悔!”
“我唐某人从不食言。”
“好,唐老板。”所罗门说:“但我要借你一样东西——你的手枪。”
唐老板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招?
所罗门哈哈大笑,连比带画地说了一大串,把唐老板的兴致也逗起来。之前市面上禁舞抓舞女,四楼舞厅关掉,大世界热闹一直没缓过来。唐老板想了想,走到窗前,外面的马路上天空蓝,路人仍是衣服丽都,上海都穷成这样,愁成这样,挤成这样,面子上还是穿得尽量像样子,他一回头,说:“借枪不借子弹。”
“行。”所罗门说。
唐老板看了看所罗门,这个乱世,自从日伪军投降后,枪械子流失民间多得是,他借不借也无所谓,反正所罗门没有子弹。他走到办公桌前,用钥匙打开抽屉,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推开弹仓,把五颗子弹全部倒出来。然后递给所罗门说:“借你玩玩,戏法出事我可不负责。”
手下人走过来,低声说:“唐老板,人到了。”
唐老板拿起一根烟点起来,说:“安排在伊人情包间,我一会儿就到。”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走在过道上,所罗门问:“这个唐老板写来写去都是一样的字,我的王子,他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加里说:“他写的是‘文行忠信’。”
“什么意思?难道还能跟《圣经》相比。”
加里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不能比,像一个文化人一样有德行,像一个忠臣一样有信义。”
所罗门笑起来,“这个唐老板,倒真是个伪君子也!什么时候我们也用他这四个字派派用场。”他碰碰加里小心拿着的布袋,大步走开了。
燕飞飞夜里不踢兰胡儿下床了,兰胡儿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还觉得不习惯。晚上几个人坐在桌前吃饭时,燕飞飞看大岗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人心一变啥都变,铁打的锚沉下河。燕飞飞跛着一条腿,接过苏姨的洗海员衣服的活儿。同条弄堂的邻居是踩黄包车的,患了病,大岗空余时间也去踩车,比原先拉板车辛苦,但是挣钱稍稍多一点儿。
两人准备早日攒够钱,把婚事办了。有一天,兰胡儿看到大岗肩上扛着燕飞飞的蓝花布包袱,那是给江边海员洗干净的衣服,他一手搀扶着燕飞飞,向停靠着的船跳板走去。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人像一家子,本来就是一家子啊!她眼一下子就湿了。
所罗门的衬衣扎在裤子里,袖口和衣领都烂了,他的眼睛有点老花,就把灯线放低一点,坐在地板上对着灯光琢磨这把老式勃朗宁HP35手枪。该是三十年代产的,比新式的德国鲁格手枪大而沉,但在台上,这样的枪正好能吓唬人。
“我的王子,你把床下的箱子拖出来。”
加里先把一布袋煤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搬出来,然后才拉出箱子。所罗门打开箱子的锁,让加里从这个八宝箱里找子弹。箱子里什么旧玩意儿的道具都有,许多东西不知派什么用场。所罗门对蹲在箱子前的加里说,他记得有几颗长满铜锈的子弹。
翻得一手脏脏的,加里找到了六七颗子弹。说:“好像不对,不是这个枪用的。”
所罗门拿过子弹,各式各样,形状各异,都无法推入弹仓。他捉摸了一阵说:“上砂轮,磨亮,磨短,可以装进去,不过让我先把这些子弹做个小手术再磨。”
看着所罗门做着,加里纳闷了,“父王,你为什么要为唐老板演这个戏法?你不是说这戏法绝不能演吗?一百年前在巴黎演过,出过事,后来在伦敦演过,也出过事,此后就没人再演这种戏法。”
“好记性,我告诉你的事,你一样也没忘。”
加里看着所罗门眼角和脖颈上的皱纹,这两三年他老得快,只是天天在一起,不觉得而已。所罗门不回答,加里不死心,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演?”
所罗门不耐烦地说:“不是要美元吗?”依然在摆弄。
“拿了美元不过是多买一点米。”加里说,“我们穷惯了,饿不死就行了。”看见所罗门不说话,把倒空了火药的子弹递过来,他就按照所罗门的指示,在砂轮上磨子弹。两人把砂轮装在桌子上,下面装了一个踏板,用的是旧缝纫机部件,皮带能旋砂轮转。这是他们的主要工具,所罗门老是嘲笑上海街上磨刀的小贩,扛着一把板凳,加一块磨刀砖,吆喝着沿弄堂走,给婆娘们磨刀。所罗门说:“不吃大世界,我们就带着砂轮磨菜刀,比那些人强些,能混个饱。几千年不变那些中国匠人,一点摩登思想没有。”
加里不理这种对中国人大不敬的话头,倒不是“爱国”,而是觉得自己鼻子不高眼窝不深,虽可说洋话,玩的又是洋戏,车的也是洋砂轮,说到底不是洋人。他好像什么身份都没有,干脆不去想中国人为什么不用砂轮磨菜刀。
所罗门专心地磨子弹。
“父王,你到底要美元做什么?”
所罗门抬起头,“你小子在想什么?”
“是我问你在想什么,父王。”加里话中带刺地反问。
所罗门沉默了,过了好久,把已经磨刮得锃亮的子弹,装进弹仓,才犹疑地说:“你小东西没有翻我的宝箱吧?”
箱子装了锁,里面小箱子也上了锁,打开两把加固锁,对加里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他不会动箱子。加里接着磨子弹,说:“不就是你天天半夜翻看的家什嘛,我才不想看,几本破书,那些关我们的日本人最后都不要的东西。”
所罗门叹了口气说,“好吧,也到了要告诉你的时候了。”他用锁打开外箱,另一把锁打开内箱,从中掏出一本什么古版本的《旧约圣经》,另外是一本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意第绪文,还画着图。他告诉加里,近段时间加里演出节目太多太累,不好分加里的心神,他所罗门王对上海已经没有留恋。他一辈子流浪惯了,本来以为有加里这个王子,可以在上海过一辈子,现在国共打得厉害,国军完全不是共军的对手。他们——他和加里,又得上路。
“一切都是早晚的事,我们手艺人不管政治,政治常常要照顾我们。已经尝过一次斯大林的味道,不想再尝了。”
“你想到哪里呢?”加里头也不抬,依然在磨子弹,心里七上八下,他的手停了下来,只是半分钟,又接着磨下去。
所罗门望着昏黄的电灯泡,说到了把绝招传授加里的时候了,那是他的“四大秘术”,但是要一套一套教,因为这是他一辈子钻研的成果。教会了加里,俩人就能吃遍天下。他所罗门准备躬身退出舞台。所罗门承认先前总是防一招,怕这徒弟学完他的手艺翻脸不认人。这考虑已不必要了,他不担心这个——反正今后不玩魔术了,他一生的琢磨心血,得后继有人。那人只会是他最心爱的加里王子。
四大秘术中有一套就是“当台开枪”,要美元就得露绝招,不过得仔仔细细摆弄。
“还有哪三套秘术,不想知道吗?”
加里腼腆地笑笑,灯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有层柔和的光。
所罗门望着加里的侧影,说:“俄国人恨犹太人,我跑了;到波兰,那里人还是恨犹太人;再跑,差点到德国,落在那里就尝毒气了——八百犹太人死在希特勒手里!我到上海还是对了。但现在上海犹太人都在往美国跑。我不想去,美国是富犹太人的天堂,我这个穷变戏法的,到那里还是穷鬼一个。我年纪大了,要找个终老的地方。穷犹太人,还是回到耶路撒冷。”他笑了一笑,“所罗门王还是回到他的坟墓里去。”
加里停下手中的活,脑子嗡嗡地震响:“父王,你真要走了?”
“我们得走,你也准备准备。走的日期尚未定,因为我手头钱不够。我存下的美元银元,够买一张票,你已经这么大了,不可能买童票,再要买一张成人票。不要紧,这次我们能挣到足够美元。”
“我不是犹太人,我到耶路撒冷去做什么?”
“去做王子!”所罗门大笑了起来,突然咳起来,边咳边问:“你不见得把你父王——给扔下,让他一人孤零零——度晚年?”
“我不会把你扔下。但是我——”加里长叹了一口气。
所罗门不作声,故意脸往旁边看,没有听到似的。
加里脸涨红了,事已到此,他不得不鼓起勇气问:“那么,兰胡儿去不去?”
所罗门又笑起来,“小子,我就等你问这个!这可是你第一次提这个女孩子。我问你,你们是夫妻?”
加里脸更红了,一直红到颈脖根:“不是嘛。”
“她是你未婚妻?你们订了婚?”
加里感觉所罗门在嘲弄他,他走到屋角。那儿叠着两床棉被,一床是垫在地板上睡,一床是盖的,他坐在棉被上。
“不要不高兴。我的王子。”
“你明明知道没有,为什么问?”
“我是问你凭什么认为她会跟你离开中国,到外国去。好吧,你们两人睡过觉了?”
加里大喊起来:“没有!”
所罗门连连逼问,加里垂头丧气,他摇摇头。
这下轮到所罗门奇怪了,“我觉得你们至少已经很好,自从一起演‘四分艳尸’,后来演‘秋千飞人’,好得像胶水贴起那样。你们到现在尝都没尝过禁果!”
“讲都没有讲过!”加里委屈地说:“张天师一步不拉地看着,他不在就让小山看着,哎呀先前是那个燕飞飞看着。”
所罗门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天师,见鬼!中国家长!”想想,他又说,“兰胡儿是他的财产,没有兰胡儿,天师班就完全散了。那么你就与兰胡儿私奔?偷跑?你是准备赚美元,买第三张船票?”
加里更不知道说什么好。钱不好说,他俩未来的事,从来没有和兰胡儿好好说过,当然兰胡儿也就什么也没有同意过。他站起来,说:“父王,我们运气好,就能赚得到船票。兰胡儿那里,我现在就去说。”
“现在?”所罗门掏出怀表:“十点半了。好吧,你十八岁了,成人了,去吧,应当可以去唱serenade了,可惜我没有给你准备一把曼陀林。”
“小夜曲会唱就成。”加里高兴起来,但突然脸色变了:“但是我怎么还是十八?”
所罗门把他推到门边,“以前十八是让你准备接王位,现在十八是你正式可以接位——说实话吧,你肯定这几个月就满十八,有非常大的可能,已过十八了。”
加里永远弄不清自己的岁数,他不想再说。不过这个晚上父王说出了他的打算:离开中国,到遥远的耶路撒冷去,这就把岁数问题推开了,现在必须行动了。所罗门把事点穿就是给他敞开一道门,让他自己走进去。
“早就该去了。”所罗门在感慨,自己坐到桌前拿起子弹磨,突然老泪纵横,心里想:“我这是干什么,硬把这小家伙往那小姑娘那里送,本来要走,就是怕她抢走我的加里!”
加里洗了手,脱下车砂轮的工作服,但不敢穿上台的礼服,就找了一件可以挡挡夜寒的衣衫。“父王,你哭了?”
“哪里的事。”所罗门说,“不当心弄了一粒砂。”
“我帮你吹吹。”
“没事了,真是的,快给我滚吧,早些滚回来!”所罗门骂了起来。
加里推门出去,却回头来看所罗门。所罗门气得一跺脚,“滚吧!”
加里摸黑下楼,听见亭子间里砂轮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很不安。他舍不下所罗门,就是楼上那窄小房间里洋老头子,穿着破衬衣把他一点点带大。就是自己的亲爸爸,也未必有所罗门好,不见得有所罗门开明,从不把他当一个小孩子看,有事总与他商量着办。
若按所罗门今天承认的十八岁,所罗门该是在他三岁多时把他带大的,相依为命十五年。要他舍下所罗门,他做不到。
可是兰胡儿呢,她是全新,她是未来的阳光,她是他生活中一切值得等待值得期盼的东西,Everything!他从来没有比这个晚上那么迫切地希望看到她。他跑起来,恨不得张开双臂化成翅膀飞起来,快一些飞到她那个阁楼上。
兰胡儿听见门外狭窄的弄堂里,有人在打呼哨,很轻很轻,她已经睡着了,在梦中听见,心一惊就醒过来。
她揉揉眼睛,的确是有呼哨,而且吹着一首曲,不用文词,情意全全。
底楼的厨房加“正厅”住着小山和大岗,他们每搭铺,经过那儿一定会弄出声音,苏姨耳尖,一定会听见。
兰胡儿摸黑穿鞋,走到小窗子前,掀起窗帘一角,窗外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好像有点毛毛雨。这扇窗和下面师父房里窗实为同一扇,一搭一隔,正好就把窗子上面三分之一让给阁楼。兰胡儿推窗,推不动,下面把窗关住了。床上燕飞飞翻了一个身,“畜生不如!”兰胡儿一惊转过身来,燕飞飞的声音带着愤怒,“不会有好死!”明显她在说梦话。
那吹呼哨人从没半夜来过,也从没吹这呼哨,曲调波俏甜爽。他这出奇地半夜来,定有事。她听见自己心啪啪打胸,手指暖脚也火烫烫。恨自己没出息镇不住神,那边燕飞飞占了整张床,兰胡儿索性坐在地板上,脑子忽忽啦啦转起来,想用什么办法潜出去。
大岗为腿不便的燕飞飞把移动梯子钉牢恰恰好,不过珂赛特守在底端。终于兰胡儿手搭住梯子边杠滑下去,看准边上空地落下去,做得比猫还轻,刚好落在珂赛特身边,她摸摸狗的头,狗竟然只抬一下眼,心比人明透。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张天师和苏姨对她看管得很严,期望也高。这两年她成为天师班惟一女角台柱,天师班的戏,加里所罗门的戏,靠她一个人撑场面,大家有意无意当她是中心。燕飞飞对她心里又嫉又恨,但又佩服,只怪自己命不如。
这“地位”兰胡儿担心多过高兴,她必须拼拼盖盖挣气,不能让大家焦心虑肠。这年月不易过日子,能在大世界演到今个儿,大家伙齐心合力得个半饱,没跟大批流民饿得满街头乱转,已是上上大吉。
她踮着脚绕过大岗小山搭的床,偷偷拉开门闩,从门缝里一侧身闪出,轻掩上门。
一个小时后她才回来,却发现苏姨就在门口,把她往门外推,她吃惊地张开嘴。楼上珂赛特不高兴地哼叫了一声,隔壁的猫在屋顶逃窜,月亮跟着猫的方向狂奔。
苏姨手指搁在嘴上,让她别作声,跟了出来。
兰胡儿莫名惊慌地被苏姨拉到弄堂另一头,到街上,那里离人居的房屋稍远一些。苏姨理了理兰胡儿凌乱的头发,让她别害怕,轻声说:
“你是大姑娘了,女大当嫁,天师班不会留难你。”
兰胡儿急忙说:“你镫哪根弦呀?”苏姨厉害,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她从来弄不清这女人心里端着的事儿。兰胡儿捂得再紧,也可能被她一透二清。
“加里人很不错,我苏姨特别喜欢他。”
苏姨直截了当地说。这么话说在前头,兰胡儿更急了,“错角弯拐到底呀,我才不喜欢他。”
“为什么呢?”
“他要我跟他走!所罗门要离开中国,要带他走,他要我也去,到个信主的地方,叫什么耶路撒冷,在地中海。”
苏姨“噢”了一声,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啥个时走倒也没个准数。所罗门钱不够数。”兰胡儿发现苏姨在专心地听着,就继续往下说:“山隔水拦愁断路,全是高鼻子大胡子,全像所罗门,我兰胡儿不去罢掉了。”
“那么加里怎么说?”
“他说所罗门舍不得他,要他走。我说我还舍不得师父苏姨,我不走。”兰胡儿看了苏姨一眼,其实她只是对离家去遥远的外国有种本能的恐惧。为了探苏姨的口气,她问道:“我走了你们怎办?加里和我吵山吵海了,吵得街边人家点灯看是芝麻豆子哪回事,加里气走了。”
苏姨松了一口气说:“兰胡儿,谢谢你告诉苏姨,也没让我白心疼你一场。现在先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上大世界演出。”
走到弄堂顶端,苏姨叮嘱兰胡儿,暂时跟谁都不要提这件事,家里事多,她跟加里合演的节目也多,不要自己窝里闹起来。兰胡儿觉得这话在理,点点头。
那天,所罗门和加里来到戏场子,所罗门脸色苍白,无表情,眼神生生地透出一股斩绝丝连的狠心。所罗门也没有穿他那件著名的黑氅。兰胡儿明白时刻到了,他们要走了。她走到所罗门跟前,对他说,“所罗门王,不要难过!”
所罗门拍拍她的肩,“我们一把骨头老,你们也长大。”他的声音很悲伤。
兰胡儿知道加里在看着她,他等着她给个答案,但是她没有答案。答案在张天师那儿,张天师与苏姨通气,他不提这事就是八竿子没商量的事。兰胡儿垂下眼帘,朝场子外走,走到天桥上,想到这辈子下辈子再也见不到加里,她胸口闷得难受,泪水刷刷流出来。
张天师急匆匆地走过来,兰胡儿赶紧擦去眼泪。他盯着她红红的眼睛,阴沉着一张脸,然后说:“听着,万一我跟所罗门争起来,你不要挤进来说话,哪怕说的是你。”
兰胡儿觉得师父蛮横不讲理,她本想点头,却看着他不作任何表示。
张天师压低声音说:“不要觉得翅膀硬可飞,告诉你,一切还得按天师班老规矩办。”
果然场子里只有所罗门,端坐着,竟然没喝酒,而是在抽一支香烟,明显在等张天师。“张天师呀,我不偷走你家的女孩,你也不偷走我的王子?”所罗门说。
张天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反过来问:“你说什么,什么偷不偷的,‘偷’是什么意思?多难听。”
所罗门说:“我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决定,好不好?”
张天师还是不愿搭腔,故意装糊涂,不跟所罗门说清清楚楚的中国话,所罗门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说:“决定什么?”
所罗门捧住头,“乱了,乱了,都乱了,都说不清了。”
张天师看着所罗门这副样子,本想扔给他一句话:“说不清就不要说。”想想,又忍住了,这个洋老头现在这副样子很可怜,很无助,和家里那条狗一样。这件事情不会那么容易了结,但早晚都得解决,他决定晚说不如早说,趁这会儿,一个年轻人也不在,捅破这层捂住的底:“你知道,这两个人是兄妹,兄妹不能做夫妻。”
“但愿是这样,这样就不会有你的女徒弟来抢我的加里。”
“是你的王子来抢我的女徒弟。他们是兄妹。”
所罗门生气了,可这个时候不能太急。他压住气,说:“你找到新的证据?证明我们从同一个人手里买来的?”
张天师在他旁边坐下来,说:“我还真去找了一下,我原先是从曹家渡一个客栈老板那里,那老板姓李,现在十多年过去了,客栈倒还在,但是老板换了一个年轻的,还是姓李。”
“他的儿子?”
“我问了,李老板说这是他五年前盘下的店,天下姓李的多得是,他跟原老板不沾亲带故,不知道前面那个李老板到哪里去了。”
“你相信吗?”所罗门问。
“不相信又怎么办?”张天师问。
“所以没有什么证明,他们就不是兄妹,就能做夫妻!”所罗门义愤填膺地说。
张天师霍地一下站起来,“原来你打的是这主意!”
所罗门着急地说:“我看你怎么证明他们是兄妹,不许做夫妻?兰胡儿跟加里走了,你就得另想吃饭办法,对不对?”
小山躲在后排位子下,等到张天师和所罗门离开了,他才站起来。
天气渐渐转冷,穿夹衣有时都挡不住寒风。本来热闹的街道,被夜色遮得隐隐秘秘,灯光闪忽亮眼。越往南灯光越渐疏。
燕飞飞在江边洗衣服,大岗帮她把竹篓子扛回去。苏姨最近身体不好,经常平白无故地出虚汗,家里一股草药味。苏姨坐在破藤椅上,手里织着一件红毛衣,全是旧毛衣拆了,重织,线不够,就织成了背心,给了燕飞飞。现在有了线,织了袖子,正在一针针接上去。
兰胡儿疲惫地回来,上阁楼。没一会儿燕飞飞上楼来。
“不知怎么对你说。我们每个人的前程与你的前程套在一块。”
兰胡儿倒在床上,长叹一口气。燕飞飞说:“我有时真想坐在台下看你们表演。但是今生今世我不会跨进那儿一步。如果那杂种不在,也不去那地方,那儿有许多不该想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