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弄堂里又传来打呼哨的声音,兰胡儿还是那么轻身一顺溜下楼,开了门出去。苏姨起身,飞快地穿上衣服悄悄地跟着下楼梯,绕过熟睡着的大岗和小山,跨出门来。
远远的,在路灯照不到的街角,苏姨看见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她就没有跟上去,只是在远处贴着墙耐心地看着。
那两个冤家亲热得恨不得化作一堆,但是马上两人吵起来,甚至推推打打,推的人是兰胡儿,加里在让着。接着,平静下来,两人都蹲在那儿愁成一团,加里手里有了一个扑克牌,加里说,“不玩戏法,我们抽牌,谁大听谁的,由老天决定。”
“老天作主,就不准变了。”
加里洗了牌,兰胡儿看着牌,伸出手,紧张地把牌握着。加里反倒不肯抽牌,他摇了摇头。
她说分开吧分开就行了,分开就一了万了,万事提不得就不当马骑。她感到已到路尽头,双眼望去一墙壁黑,跟三年前那个梦方圆旮旯都一样。
一说分开,两人都不再说话,辛酸得肠肝断裂,看着对方是重影,看不清楚,再看还是重影。他忍住泪不往外流,一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她向他道歉,说是她不对,天边地头当一道走,说不定分开了她又会眼瞎。
他说今生今世绝不分开。他吻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了,触电般想闪开,嘴里说道:“不,加里,”却张开了嘴,她碰着他的舌尖,烫着人,甜着心。她整个人发软,觉得街道变宽,整个世界蒙了层灿烂的光。
突然她听到脚步声,很熟悉,猛然醒过来,立即转过身来,吓了一跳,是苏姨,站在他们身边。两人连忙把对方推开。
苏姨拉住他们的手,走到街角一个地方,说:“将就坐道牙吧。上海人摞人,怪不得上海人说情话叫轧马路。你们一人在我一边吧,说轻声一些,免得惊动街坊。”
他们迷惑地坐下来,兰胡儿在她的左边,紧张地打了一个冷颤。苏姨把自己的两手递给他俩,说:“兰胡儿,你爱加里,你就捏捏我手心。”
兰胡儿到了这时候,虽然怕苏姨,不知她肚子里藏的是一个啥葫芦,她还是不顾后果地抓了抓苏姨的手。
“你呢,你爱兰胡儿吗?”
这对加里来说不是问题,他用力地握了握这个主宰天师班女人的手。
“好,你们现在都是大人了,应当把情况全告诉你们。我苏姨家穷,父亲又突然病故,算是有幸,也算是不幸,遇上你师父。这中间曲折我就不讲了。总之没有一个女孩子长大不想嫁给一个好男人。嫁了男人,按我们中国人的规矩,就要跟着他,为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过一辈子,顺从他到死。”
兰胡儿看着路灯下自己的手,吹了口气。苏姨说:“不是我们不让兰胡儿嫁人,也不是我们不让你兰胡儿跟你加里走。兰胡儿在天师班已经十四年了,要说报养育之债,还习功之恩,也就可以了。一句话,我们没有权利强留你。”她顿了一下,说到关键处了。“我和你师父为什么一直不许,因为有一件事弄不清楚,就不能让你们好。”
“什么事?”兰胡儿和加里一起说。
“十三年前,你师父从曹家渡一个姓李的客栈老板那儿,买了一个四岁的女孩,你的年龄说不清,不全是你师父的错,他买下你时,没有生辰八字,没你父母名字籍贯,年龄也说不清。领人那天就算是你的生日。我们估计你今年不是十七就是十八。”
这是兰胡儿第一次听到人道出她的过去,想想这蹊跷的身世,以前一直想弄水落石出,后来索性不想弄明白,这刻儿脚都不跺一下就冒出来了,比大世界评弹场子的戏文还戏弄苦命人。她抓住自己的胸口,心叮叮当当乱蹦跳。
这苏姨编故事总该编圆才是,总该比那些说评书顶强吧,让她兰胡儿信进去。她绕过苏姨的背伸过手去,果然那儿也伸来加里的手,背着苏姨,两只手握在一起。
“别伤心,很幸运了,你长成一个漂亮大姑娘,没痛没灾。”苏姨安慰了兰胡儿,她说起那十三年前,张天师仅从兰胡儿能说的几句话猜测她父母亲来自河南兰考,逃荒要饭到南方。她说,张天师是皖南人,皖南人把河南人看作胡人,就给她取名兰胡儿。
加里急了,“那么,我呢?我从哪里来的?”
苏姨告诉加里,张天师与所罗门核对过好多次。所罗门说加里是在漕河泾一个人贩子那里买到的。是在街头,街头人贩子现在更没处找对证。他对人贩子说,要五岁的男孩。最后在一个桥头下边领到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一样无姓无名,无生辰籍贯。男孩会说几句话,但所罗门中文不好,当时他才来中国不久,更听不出什么口音。
兰胡儿早就听不耐烦了,只不过碍着这是苏姨,她不敢得罪,才强忍着不说,这时她不得不把苏姨的目的捅出来:“我有点听醒了,我和加里都是河南来的,梗棒棒清是一家子?”
苏姨拍拍她手,说:“真是个乖灵的姑娘。我们都一直在找证据。”
加里说:“一家子又怎么样?”
兰胡儿气得甩过话去:“表兄妹结婚生儿子没屁眼,得得得,可以让我不嫁给你大王子了吧。”
“谁稀罕娶你做婆娘,”加里把话扔过去:“连做饭都不会。”
兰胡儿气得狠狠地捏了一下加里的手,她刚才那话是故意说给苏姨听的,也是向加里表示她一个女孩子的骄傲。加里说:“那种身世故事与我不相干。”
苏姨叫两人静下来。她问:“你们自己互相感觉怎么样?自从你们三年前相识以来?”
兰胡儿想想,确也怪怪到极绝。加里走近了,她没看见都知道。兰胡儿抛出的东西,加里肯定接得住,她从空中落下来,他怎么着也能一把抓住。他说了上半句,她就明白下半句。还有,她跌跤了,他会痛。她在梦里见他,他也在梦里见她,第二天他们在大世界戏场子见到时,她会说他梦里的事:他见到腊梅,她不会见不到桃花。
经常梦说到关键地方两人羞涩地停住了。那是绝绝对对的秘密,不必互相告诉,留在心里反而清如明镜,了无尘埃。
这些事两人平时都不愿说出来,这时更不愿意说,苏姨替他们说了,“你们吃东西一个口味,走路一模一样,连睡觉的姿势都一样,进门总是低头再仰头,看人也是一样的眼神。”
兰胡儿几乎要叫起来,急得不行:“这只说明我们俩般配!”
“爱谁心就跟谁想在一块。”加里也急了。
“我和你师父早就看明白,三年了还看不见?我苏姨一心成全你们。但是我们不仅怀疑你们是亲戚,甚至可能是双胞胎!”
兰胡儿未想到这故事听到结果可以这样,她没有准备,虽然苏姨声音里并未掺杂什么别的用意,她脑子里一声巨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脸一下变红,又变白了,她再也忍不住了,“蜜糖缸里腌咸蛋,绝对没有扯这一淡!”
“双胞胎,不就是两个男的,或是两个女的?”加里问。
“笨蛋!一男一女,叫龙凤胎!”兰胡儿抢过来说,只有说话时她脑子里的振荡才轻一点儿。
“那样你们就不能做一家子。”苏姨说,“表兄妹绝对不行,亲兄妹绝绝对对不行,双胞胎兄妹就千千万个不行!干干脆脆一个‘不’字!”她的声音坚定不移,一点余地都没有,而且带着威慑。
这下子兰胡儿没词了,加里也跟她一样被吓住了。
“苦了你们的是,有疑问,没有证据。”她无可奈何地说,“没有证据就不能拆散你们,有疑问又不能让你们做夫妻。”
没有证据,只是猜猜,光凭猜就能把根虫子变成蝴蝶?这是山大海大的事儿!兰胡儿脑子飞快地闪动,那么现在说什么耶路撒冷来走去留都不沾边,得先要弄明白这兄妹之事真假。
她站起来,一声不响,走到加里身边,看着加里发愣,加里站起来,伸出手来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两人凝视对方,摇摇头又点点头。兰胡儿说:“可恨人!只不过我们俩好过一般人,人就想拆了你我。偏我难从,我是非你不能。”
“我也是非你兰胡儿不能。”加里说。
苏姨说:“让我把话说完。”
兰胡儿头一侧,说:“不听。”
加里也说:“苏姨,不要说。”
两人试着笑,却笑不出来,天地都在摇晃,他们搂在一起,兰胡儿的嘴唇止不住地发抖,身子骨好酸,心好难受,像有千洞万洞。
过了好一阵,苏姨说:“你们让我把话好好说完。”他们这才转过身来。
苏姨仍坐在道牙上,她说张天师昨天又暗地去寻访了一下那个客栈,跟踪那个姓李的老板,原来他另一处房子就在附近不远,几条街,他可以来回照顾。张天师跟到他家,在门缝里一看,里面有一个老头,看样子是他父亲,这个老头是不是当年的李老板呢?十多年过去,张天师也不能断定。
加里马上说:“那我们去找这个老头!”
苏姨摇摇头,“哪怕这个老头真是做人贩子生意的,也未必记得十多年前贩卖的孩子。”
“那啥个办法呢?”
“惟一的办法是,张天师和所罗门一起去,洋人卖中国孩子的事不会太多,假定卖掉的是双胞胎拆单,更可能记得住。”苏姨费劲地站起来,拍了拍灰,“现在不早了,该是半夜了。加里你回去,明天得空跟你父王说清楚这个事。张天师跟他谈过,所罗门听不明白这整桩事。”
“你们经常看到他听不懂,其实有时他是听懂了装作不懂。”加里说:“其实这里一清二楚:如果我和兰胡儿真是双胞胎,那么兰胡儿就不能做我的老婆跟我走,而我舍不得兰胡儿,就不跟父王走——这正是父王不愿意见到的。”
苏姨说:“如果不是双胞胎,兰胡儿就可以跟你走了。而我们可不想让她走。到了这个时候,先弄清一桩事,才能想清下一桩事怎么办。加里,你好好跟你父王说,不然谁也没法过安生日子。你们一辈子还长,一辈子不得安生,才苦呢。去说吧,他会明白的。”
兰胡儿回到家里,轻手轻脚上了楼梯。燕飞飞赶快盖好被子,装着睡得很香,打着鼾声。兰胡儿摸黑到床上,已经很疲劳。她一向睡得着,今夜却无法入睡。这事压根儿不能接受,但同时感到太好,她和加里是前世同根同苗同枝上的两朵花两只果,不就更没有理由分开了吗?她甚至觉得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理由透顶。
夜风吹打着窗子,月亮躲进云层,明天会下雨吗?刚这么想,月亮出现了,清朗的光线洒在窗前的地板上。
兰胡儿看着月光,她冷静下来,才觉得苏姨说的事太可怕了。过去三年里,她和加里两人离不开,却又合不了,如是双生兄妹就永生永世,合也不能分也不能。就像本是一块玉,被切成两半,但合起来妥帖永不再可能。
这个人生惨景把她头脑弄糊涂了。
她急忙从被窝里坐起来,心里咚咚乱跳。她看到月亮在移动,那的确是个梦。怎么觉得像两个面对面的镜子,莫非我没有醒过来仍挂在梦中?狠狠捏自己的手,很痛。几乎回回都这样,梦见与加里亲热,她都会吓醒过来。三年有整,一直是这样。
燕飞飞说,男人若想女人,会在梦里弄湿内裤,大岗想她时就这样。她当时听到觉得太下流。如果真是这么难受,她情愿加里湿在她的身上。天哪,我在想什么?她自己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
这几年来,她的身体早被他摸熟了,在木盒里,做“四分艳尸”时,她就感觉到他的手指,他的触摸有点烫,也带有汗湿气,舒软体贴。在秋千架上他们的身子必须粘在一起,腿必须交叉互相顶住,不然无法荡起来。皮肤与皮肤在空中摩擦的感觉,使她浑身像要炸裂开的花蕾。
两人荡开秋千,那么一弯一曲,身体波成一路,他的那个地方火辣硬起来,顶住她的腹部。她羞红了脸,却更贴紧他,不让那个地方从紧身衣里显出来。两人一次比一次荡得更猛,一屈一伸磨得更紧,从左飞到右,从右飞到左,忘了全场的人,也忘了是在空中冒着生命危险飞。
她沿着他的身子攀回,从他身上磨过去时,她整颗心都快蹦出了胸口。演秋千时,大家认为是他们最冒险最受罪。他们却在空中来回扑翻戏弄如鹰,翅膀翩跹忽刺入碧蓝太空,太快乐了,这掩不住藏不了的快乐,像没尝够的甜杏,有了一枚还想第二枚,来不及剥皮吐核,开始享受第三枚,那快乐的一次次喊声,旁人哪能懂!
在秋千停下来后时,他们拥抱在一起,还要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
从没有向对方讲穿过相互给予的快乐,彼此心知,便很满足。当他那晚向她表示,要她跟他走,她嘴里说要回去和师父苏姨商量,心坎儿像白昼堂堂亮。
她对他说:“加里呀加里,得等等。”
他说:“行,我们得等等。”
现在她有点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关系那么奇怪。他们肯定前世就是恩爱夫妻,他是妻,她是夫,只是这一生他与她交换了角色。
所罗门整夜在琢磨他的勃朗宁手枪,终于弄出了一套办法。这天散了夜场,他叫加里和张天师留下,同时关照张天师务必带上兰胡儿。
他们试验了一番后,就去请唐老板。唐老板不在,没有办法,只有留话,请第二天散场时唐老板来看一下。
所罗门失眠了,他在灯下把那只木箱拖出来,找出小册子,他在上面用意第绪文圈圈点点。眼睛老花看起来费劲,只能推远一些,再看不清楚,只有把加里推醒来,帮他认那些字。加里认字母拼读给他听,不太懂什么意思,一读完加里就回到地铺上睡着了。
夜色包围了所罗门,他抬起头,掏出酒瓶来,一口干掉瓶子里的酒,喉咙里仍然干燥。大自鸣钟敲响过几遍,天边闪出一线白光,不会有店家开着。他从黑氅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包,从包里倒出所有的钱币来,在床上数。他的眼睛就是沙漏,一次次向他表示时间已经很紧了,经不起折腾。
上床后,他扯过被子盖上。他看着天花板,拉熄灯。黑夜把他喜欢的和讨厌的一切都遮匿住。主说,他必住在幽暗之处,檀香木作栏杆和琴瑟。主还说,所罗门会死,与列祖同睡,葬在父亲大卫的城里,加里王子将继位。他好久没有去看认识过的任何一个女人了,这些日子忙得都忘了女人。
好像只睡了一会儿,天已全亮。所罗门醒了,跳下床来,叫道:“加里,我们赶快去大世界。”
加里早就为所罗门打好洗脸水。“父王,如果唐老板又不同意付钱呢?”
所罗门说:“葬礼没开始,别先点歌!”
天师班的人比他们早到场子,已经布置好了道具。所罗门拿着手枪比试着,让加里和兰胡儿按他规定的动作站好。
“最好姓唐的现在就能来。”所罗门叮嘱道。
五分钟过去了,兰胡儿与所罗门和加里练了一个来回,这时张天师拥着穿着黑西服的唐老板进了场子,他学着二先生的样子,嘴里叼着一根肥大的雪茄。
唐老板看了一遍表演,脸上没有表情,所罗门问了两遍,他只顾抽雪茄。转身走时,他才说:“上海人还没有见过台上真开枪,这戏法能做。”
所罗门望着唐老板走远的背影,解开自己的衬衫衣领扣两颗,吐出一口气。那天夜里,他们练到整个大世界锁门才离开。
第二天大世界门口出现了新海报:“世界大师所罗门王精彩表演:美国将军枪毙女间谍!”
幕升起时,一身美国军官打扮的所罗门上台,也不说什么理由开口就大发雷霆:“Bring in the Spy!”
兰胡儿的脸依然画得深眼高鼻,借来一套洋女人的束腰托胸的白花边长裙,看不出她这个间谍是哪国人,不过谁也弄不清女间谍应当是个什么样子。那裙子上挂了好多玻璃片,兰胡儿一动就晶亮闪闪。
大岗和加里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军装,大岗的大个头这时倒有点像美国大兵。他们架着兰胡儿左右臂,拽上台来。将军也不说罪名,只是阴沉着脸,大声宣判:“Death to the Spy!”
他做手势,把间谍推上死刑台。那只是一个木盒子,站上去后,背面靠着一块长木板,上面写了“女间谍”三个字。按中国人的习惯打了一个血红的X。
将军从一个紫红底画着金色龙凤图案的柜子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一手托下弹仓,给观众看,里面没有子弹。然后他掏出三颗子弹,一一填进弹仓头上三格。把弹仓合上,正准备瞄准,又拿起手枪检查,让观众看到子弹依序在弹仓头三格。他这才合上枪机,瞄准女间谍。女间谍既漂亮又傲慢,根本不愿理睬正义谴责,也不在乎死亡惩罚。
将军双手无情地举起枪,瞄准,扳枪板。“轰”地一声,全场观众吓了一跳,这手枪震动力大到将军身子后倾,枪口冒着火苗,女间谍应声往前翻倒在地,但是她倒得比子弹早,在她脸原来的地方,观众看到木板上被子弹打出一个大洞,还在冒烟,都吓了一大跳。
原来子弹是真的!要不是女间谍躲得快,她美丽的脸就被打成一团血浆了。
将军气愤异常,让两个士兵把女间谍又架到刑台上。扳枪板,正要开枪,这次女间谍拼命要躲闪,他没法瞄准。这样躲闪了几次,她站了起来,伸出双手,像是在哀求似的。但是将军非常无情,一定要枪毙她。要开枪了,她用手挡住自己的脸。
枪响之后,她不仅没死,右手居然抓到子弹头。她戴着及肘的白手套,还是烫得不行,赶快傲慢地伸手把子弹头抛给将军。将军一接,依然烫得不行。
将军真的很生气了,高举起手枪,拆下弹仓让观众看:里面两颗子弹已经打掉,顶上还有一颗。将军命令士兵把女间谍的手和头部按住在板上,不准移动,毅然决然地扳下枪板,对着女间谍的脑袋,伸手瞄准,这次女间谍既躲不了,又不能用手挡,只有死路一条,女间谍怕得簌簌发抖。
震耳欲聋的一声响了,女间谍头翻倒,侧到一边,明显被枪弹击中了额头,女间谍两眼翻白恐怖地死盯着台下。
将军叫起来:“Oh, no!”
两个士兵都吓坏了,松开手。满场惊异,原来不是戏,杀死人了!这魔术玩得出了事故。隔了一分钟,突然女间谍的手动了动,从腰上取出一个化妆的铜镜,照自己的脸,露齿一笑,两排洁白的牙齿之间竟然咬着一颗子弹头。她低头一吐,子弹落在铜镜上,“叮当”一响,然后她对着台下露出灿烂的笑容。
满场惊奇不已,站起身来为女间谍鼓掌。这女人太漂亮,不应当死!
节目大受欢迎,看客特别喜欢女间谍层出不穷的躲过子弹的方式——每场不一样,明知道有假,但是看客愿意看这个漂亮女人奇妙地变出躲子弹的办法。
有一次子弹头落到耳朵里,侧过脑袋真要人帮她拍。看客惊奇地看着子弹头从她的耳朵里一点点推出来。另一次,子弹头找不到了,她乱摸自己的全身,依然找不到,突然想到把鞋子一脱,袜子一拉,举起光脚给全场看,原来子弹头夹在大脚趾与二脚趾之间。
更有一次枪对准她打了,她急得直跳,原来发烫的子弹头落到西洋胸衣绑出的乳沟里了。旁边的大个子兵要用刺刀帮她掏出来,被她一拳打倒。
演出几天之后,每回枪响之后,女间谍索性叫看客告诉她子弹头哪里去了,应当在身上哪一部分找?看客乱叫乱嚷,有的在喊下流话:
“打进裤裆里了,快掏。”
兰胡儿说:“你妈打进你的裤裆里了!你上来,我马上给你掏出来。”
当然那看客不敢上去。兰胡儿说:“你自己掏也可以,里面恐怕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看客闹了个红脸,冲出大门。全场大笑,谁也没想到这少女家功夫厉害,嘴也太厉害。
将军生气了,要看客推一个代表,说子弹头在哪里。最后场子里有个富家女子站起来,说认为在女间谍的胳膊窝里。兰胡儿马上走下台,请那个女客从她的袖口里摸进去,果然拿出一颗子弹头。全场惊奇万分,女看客更是高兴地叫起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兰胡儿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摇着头回到台上,一脸无可奈何受委屈的样子。
演来演去,这个枪击节目,变成了女间谍各式鬼名堂的欣赏。不少人是想来捉弄她,或来抓她一个措手不及。
每场的格式是:第一颗子弹看上去是真的,把木板轰出一个洞,女间谍在将军开枪前以不同方式闪开去。第二颗子弹打出,被女间谍用各种办法抓住子弹头。第三颗子弹任凭观众说在什么地方,若是不方便,不雅观的地方,就由观众选个女客帮助。这就成了看客与女间谍斗智的游戏。全场观众为了“选部位”就要争论好久,哄闹时兰胡儿与大家斗嘴皮,然后看这颗子弹头,从绝对不可能落下的地方找出来。
有观众认为女间谍身上藏着子弹头,将军就先请女客上来搜身。甚至,将军在装子弹时,就让这位观众在子弹头上画一个记号,枪击女间谍时,掏摸出来的果真还是这颗子弹头。
上海滩的大报小报都在说这表演,说是魔术史新一页,观众涌到大世界想看这热闹。大批回头客想捉弄女间谍,却一再被女间谍捉弄。他们不服气,与女间谍较上劲儿。他们比着出馊主意,到什么地方掏子弹。戏法场子的看客比说评弹的场子多得多,每天到表演“枪毙女间谍”时,总会客满,所罗门每场结束就到经理办公室那里去要美元。
唐老板没有办法,每次都不情愿地从皮夹子里取一张一元美元钞票,所罗门拿着钞票,对着灯光仔细打量后收起来。唐老板又拿起报纸,其实他根本没心思看报,因为报上把这个节目吹上了天,居然称兰胡儿是“天生魔术师”!
可是,这次所罗门拿到一张美元,依然没有走的意思。
唐老板取下眼镜,抬起脸来,所罗门就向他一点头,说请给子弹费,每场要消耗三颗子弹,值三毛美元。
“子弹是假的,”唐老板不高兴了。
所罗门耸耸肩膀。
“你怎么敢来跟我要子弹钱?”唐老板沉下了脸,戴上眼镜。
“主已见证,你自己也看到,打死女间谍的子弹,就是装进去的子弹,子弹打过了,就没有用了。下一次怎么演?”
唐老板狠声地说:“你们臭戏子,跟那些街上乞丐有什么两样?”见所罗门不被他这话气走,只是等在那儿。唐老板为了赚这热门节目的钱,不想中断这节目,只好叫手下人给所罗门三个毫角镍币,所罗门又把镍币放在灯下仔细查看,然后才收下。
真是穷要饭的!唐老板看到所罗门这副样子,从心里骂了一句。他驾起二郎腿来,放下报纸,好像轻描淡写地问:“那个叫兰胡儿的小姑娘,不是玩杂耍的吗?怎么弄起戏法来了?”
所罗门一笑,把话扔回去:“她不会戏法,借来用的。”
“我看清了,她走下刑台,总是那个加里王子扶她一把,顺手就把子弹头放在看客要掏摸的地方。那个家伙手快,不过让他占尽女人便宜。”
“唐老板,我们行规:下台不谈戏法,请你原谅。”
“男人在台上摸女人,有伤风化道德。”唐老板一定要追出一个名堂来,被这个洋瘪三逼着付美金,外加“子弹费”,使他很恼火。他看了多次这戏法,依然猜不中子弹如何藏起来的,觉得智商受到侮辱,他不服这口气。他得教训面前这个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大师”:“大世界上等娱乐,不允许伤风败俗!”
所罗门只是鞠躬一下,退了出去。唐老板弄了个没趣,只能大声说:“所罗门,我预先警告过你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喝一口就放下,这时电话响了。他拂拂西装袖子,伸直腰背,伸手去接叮铃响着的电话。
所罗门在走廊里听到唐老板在对着电话大骂,他停步,唐老板从里面冲出来,怒气冲冲,匆匆忙忙地走了,两个手下人紧跟着。
加里跟所罗门解释过几次,他想请所罗门一起去把悬在他心中的大事解决。
“大事?”所罗门不以为然地说。
“父王,请帮我弄清!”
“弄清什么?”
“你和张天师——”
“不可能,我和那个顽固分子场内合作是迫不得已,场外不相干!”所罗门打断加里。
“那你就是不肯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你把我放在心上了吗?”
不管加里说什么,所罗门都不再说话,当没听见,仿佛此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所罗门甚至都不解释为什么如此,反而是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从唐老板那儿每天刮一美元加三十分。唐老板要每天加演一场,他也不反对,一天跑两次那姓唐的家伙办公室。每天夜里他把钱锁进木箱子里面的箱子,然后用两层锁锁起来放在床底最里面的角落,像看着性命似的守住这点财产。
要穿过几道楼梯,才能到达这个简陋之极的亭子间,这个小客栈,一走进就有穷酸汗臭味,还有老板做的酱菜味,客人永远没几个,生意很淡。谁会来这种鬼地方偷呢?
这天晚上一回到小客栈,所罗门就把箱子推进床下面,抬起头来看到加里不高兴了,所罗门说:“都是为了你,我的王子,再坚持一个星期,就能赚到你的船票了。”
谢天谢地,所罗门终于开口,与他说起走这件事了。他与兰胡儿是否是兄妹一事竟然就此不提,而且是最终结果。结果先冒出来,也比沉在海底里强。这次加里不肯放过机会,赶紧问:
“那兰胡儿呢?”
“那就再坚持两个月。”所罗门说,仍然兴高采烈,“这样下去,两个月能赚到。”
“我是说,我不知道咋办?”
“有钱,才能想怎么办。没钱,怎么办都不可想。”
加里垂下眼睛,“父王,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所罗门瞪起眼睛,“你知道我的意思。”
所罗门对加里说,他想离开上海。夜深了,街上传来卖唱女的歌声,“好一朵茉莉花——”胡琴伴奏得很刺耳。
加里轻声问:“父王,能不能不走?”
所罗门王摇摇头。
那胡琴声在单奏一支曲子,加里胸闷得慌,就去开窗透气。他看见卖唱女朝弄堂里走来,是一个瞎女孩,那拉胡琴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
这时所罗门叹了一口气说,1928年他刚到中国,把从吉普赛人那儿学来的戏法,拿来表演。在上海周遭城镇流浪了好几年,最后才到大世界去看个究竟,那里毕竟是中国娱乐界顶尖,京剧大师梅兰花在演唱,他很喜欢。他又看到“旱魃”的矮人的杂耍,七彩带舞狮。那时整个南方大旱,国民政府请九世班禅喇嘛和安钦活佛在南京“作法求雨”。大世界利用旱灾请这矮人表演了一个夏天。上海从未有过如此闷热,外滩江边海风也热,男男女女都顾不得脸面,拖了家什出来坐的坐卧的卧乘凉。上海人成夜瞎聊,谈求雨和旱灾,谈洋米和洋女人,谈西洋魔术,也谈圣经故事,很多人对所罗门王的法力羡慕之极,此人是“魔力之王”,能控制风雨,闪电也听从他的指挥。只要所罗门王到上海,何愁雨不来?
他决定取所罗门王这个艺名。
所罗门在筹备自己的节目时,明白需要一个助手。他对任何人都不信任,成人会偷他的绝招,自立门户,甚至被人收买来捣他的蛋。想来思去,他决定自己养大一个助手。
那年黄河淮河泛滥,很多难民涌入上海。房东听说他要收养一个男孩,说他正好看到铁路桥底下有安徽来的难民,插标卖三岁小孩。所罗门很感兴趣,于是房东陪着他过去装作无意看了一眼,觉得这个男孩眉清目秀,很满意。难民说自己姓陈,是从安徽一个什么地方的陈家庄来上海投亲戚,亲戚找不着,生活无着落,只得给孩子一条活路。
房东说,小孩的父亲原来要卖五十银元。他说他看到草标上插着纸,写着五个银元,认为是瞎抬价,不要了。房东来回跑了几趟,才以七个银元成交。
“因此,除了你是安徽籍,姓陈,其余什么都不知道,我这犹太人本来就无家,你一样是无家可归的人。不过你好好学,定能代我成为当代最鼎鼎大名的魔术师。”
“你认为我父亲是不是那个安徽难民?”
所罗门却反问加里:“你是中国人,中国人比犹太人还会撒谎,你不知?”
“卖儿女的人很多。”加里说,“我必须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你要弄清,你自己弄清。”所罗门不高兴地说,他对加里的坚持很不安,没有回答。加里一个晚上不说话,也不睡觉。所罗门半夜醒来,发现加里依然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所罗门在床上翻了个身,喉咙堵着痰,咳嗽了几声。
“父王当心着凉。”加里关心地说。
所罗门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床上面墙静坐。天一亮,他索性把加里叫起来,传授他的秘术,照例加里手放在《圣经》上发誓。
“我们今天从第四套开始。”所罗门说,他想了想,“看来我得拿我们认识的那个蹩脚的书法家做个开门红。”
没吃早饭,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他们的小破房间去大世界,一路上加里又开始不吭声,不和所罗门说话,到了场子里他也不说话。演出一结束,所罗门从唐老板那儿回来,就跟加里说他们马上去那个地方。
加里很意外,愣在那里。
“到你想去的地方,去还是不去?”所罗门问。
加里赶快去找兰胡儿,才知道昨天白天,燕飞飞和小山装着收破烂,按张天师说的地方,找到曹家渡那姓李的家里,查出了那个老头这些日子一个人在家,儿子似乎外出几天。要去,这时间正好。
大岗也要跟着,人多,容易对付不测局面。大岗还找了一把铁尺藏在怀里,张天师瞧见,对他说,不能动武,只是去探一下情况。
六个人搭电车从跑马厅到曹家渡,一路顺利,下了电车,往小山探好的地方去。快到时所罗门说:“这样吧,让兰胡儿和加里走在中间,张天师和我落后十步,最前面十步是大岗和小山。这样不至于引起路上巡警的怀疑。”
他们觉得有道理,就按所罗门说的分成三组。
这个地界是沪西边缘外,日占时就是出名的“歹土”,常有无法无天的事。贩卖人口在这个地方原是家常便饭,抢劫谋杀,天天在报上可以读到的。街道看起来阴森危险,有的地方,房屋倾斜不似人间,许多地方黑灯瞎火,连个路灯也没有。
小山在一个地方停住了,向后面招了一下手,就走进一条狭窄的弄堂。暗淡的路灯下,那里的房子看起来稍微好一点,砖砌平房,上面又搭建了一层楼。
他仔细看了一家门框上油漆涂的门牌号码,朝身后做了下手势,其他人轻轻跟上。张天师走了上来,核对一下门牌,就轻轻敲门。敲了两次,里面一个操着宁波腔声音男人,问:“啥人啊?”
兰胡儿说:“我是55号阿英,寻李老板。”
“什么事?”
“李老板让我来还前天客人欠他的铜钿。”
一听是一个小姑娘来还钱,老李头有点放心了,门开了一条缝,看见的确是个小姑娘,手里拿着两个银元。门又开了一点,但是马上被猛地推开了,虽然没有声音,老李头吃惊地看见迅捷无声地走进来五个人,有个人还特别高大。门马上被轻声关上了,只有小山留在门外,躲在角落里望风。
那个老李头惊慌地说:“你——你们要干什么?”
所罗门说:“查户口。”
所罗门穿的是上台演戏的美式军装,在地摊上淘来的旧货,但穿在所罗门身上,假的也像真的。进门后他又戴上他的军官大盖帽,这样子至少像个美军上校军官,这副架势把老李头吓得不作声了。
张天师说:“开灯!”
老李头战战兢兢地去打开灯,他站在灯下:一个六十七八岁的老人,满头白发,迷惘地看着屋子里的几个陌生人,不知是什么名堂。他个子不高,脸长,瘦瘦的。兰胡儿看得清楚,这老头子装成手脚吓得不太灵便的样子,可是眼神很不一般,看什么人都不闪躲,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罗门故作无意地把腰上的手枪摸了摸。老李头目光一下子老实多了,一步退到桌子后的椅子上坐着。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一双生了老年斑的手,手指甲又脏又长,大拇指指甲像是被啃过,不整齐。屋角有几盆花草,饲养得很好,开着花朵。
张天师说:“李老板,久违了久违了!”他认出这人的确就是十多年前那个客栈老板。大概老李头听儿子说有人在打听十几年前卖小孩的事,就闭门不出,以避事端。老李头一干二脆地说:
“你弄错人了,我根本不认识你!”
“十三年前,民国二十四年,”张天师急了,声音听上去有点气:“1935年,黄河大水那年。我经过你的客栈,从你手里买了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河南来的灾民。”
老李头摇摇头,迷惑地看着张天师的脸。
“这样吧,我问你,你贩卖过人口吗?”
老李头还是摇头。
“十多年前的事,你承认不承认,都不上法院吃官司。”
老李头苦笑起来,然后咬住嘴唇,一副不再开腔的表情。所罗门向大岗示意,大岗伸出他的铁尺,老李头眼前闪过一道光,头颈背掠过一股铁器的凉气,他转过脸去,惊恐地看着大岗手里亮锃锃的铁尺,筛糠一样抖起来,双手本能地举起来。
“十多年前,十多年前做过。”老李头吞吞吐吐地说。
“河南来的有没有?”张天师逼问。
“每年都有逃荒的,河南来的——有过。”
“卖给一个玩杂耍的?”张天师追问。
“客人买孩子是做好事,我们不问买了什么用。”
“有没有一次拆开龙凤双胞胎?都是三四岁。”张天师再进一步问。
老李头低下头,他在想词,大岗的铁尺在他的脖颈上放着。他用手挡住,“我向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但是这时候所罗门想起来了,那次他在桥底下第一次见到加里,房东带他见到的“姓陈的农民”,也就是这个人!当时五十岁上下,穿着皱巴巴的衣衫,手里牵着一个男孩子。桥下光线较暗,所罗门还是记得,那天天气很冷,卖主不断地跺脚,有一脚还差点踩在所罗门的鞋子上。
所罗门吼起来:“你卖给外国人的,卖给我的,”张天师用手肘碰了碰所罗门,所罗门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更愤怒,“你不可能不记得了?”
老李头从手缝里打量所罗门,这才真正吓瘫了,但还是堵住口说没有。
所罗门抓住他的手,激动地说:“不错,就是你在漕河泾的桥下,啊,绝对就是你卖一个男孩给我!”
老李头“啪”地一下跪在地上,捣蒜般叩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只是经手,只是经手。”
“你拆卖过双胞胎。”张天师盯住关键问题。
“我只是‘门面’,孩子由别人领来,他们已经付了钱把父母亲戚打发走,赚的钱我只拿二成,他们拿八成。孩子是不是双胞胎,我没法知道。”
这个老李头现在说话不像撒谎。兰胡儿和加里听到这话,差一点背过气去。这么一番大的折腾,结果还是不甚了了。
“‘他们’是谁?”张天师对真正的江湖门道一清二楚。
“早就没有交道了。”老李头说。
“到底是谁?”
大岗把铁尺在他的脖颈上压了一下。“有好些人,一个姓唐的带的班子,专门卖小孩子,他们还有好多门面,我只是一个门面。”老李头几乎在哭号。
“姓唐?”这下子张天师跳起来了,脸色大变,“青帮诚字辈的,跟你差不多高,宁波人。”
老李头连声说,“是,是,就是青帮的,这些人不好惹。”
“姓唐的现在做什么?”张天师突然停住了,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问。
老李头看到目标已经转移了,松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我没有去找过他们,我胆小怕事。”
张天师想一下说:“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你不说,我们就再也不会来找你,不然我们要你的命。”
老李头直点头。
出了弄堂,兰胡儿和加里依然走在中间。小山跟上来追问他们,他们不想说。小山不死心,就去问大岗,哪怕大岗说不清楚。
兰胡儿一声不吭地走着。过去的年代——他们的幼儿时期——几乎已经推到眼前:孤零零地被人领来领去,站在桥洞下,可怜巴巴地饿着肚子,被锁在小屋里,被人推打,扔来扔去,踢来踢去,扇耳光,不知未来是什么,对每个人都充满惊恐,害怕人世再多加害在身上一件事,只能孱弱无助地哭泣着。没有人会记得这样的灾年流童。“父母扔下了我,但愿是身不由己。”
“谁还记得清?”加里对兰胡儿说。
“连我自己也记不清。”兰胡儿说。
时间太晚,这一程回去,已经没有电车,只能走路。张天师一直阴沉着脸,兰胡儿赶上去几步,问:“师父,姓唐的是那个唐老板?”
“肯定是。”张天师说。
“问他行吗?”加里说。
“他?他这种人要做贩卖人口勾当,一天还不卖出几百个孩子?况且——”张天师站住了,回过头来对兰胡儿说:“他可不是老李头,会让我们吓住,他哪怕记得什么,也绝对不会说!你们就死了这心吧!我说的是,死了弄清这件事的心。”
张天师这时想起以前唐老板让账房追到大世界门口,把钱借给他们的事来,那时他就觉得这个人心里必有事,或许是他突然认出了兰胡儿和加里,那一刻良心突然闪了一下。他对身边走着的所罗门说着这件事。所罗门突然笑起来,张天师问他笑什么?
所罗门让张天师回头。张天师回头,看到兰胡儿和加里落在后面,脱开十多步,两人手拉着手靠墙站着,他们依然不知道是分还是合,兰胡儿在说着什么,声音很低,神情很无奈。
“看见了吗?”所罗门问。
“不明白。”张天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