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得并不多,但那种南美烈酒的后劲,总是来得比人预想得更晚。
晚餐散场后,船上的夜色已彻底沉下去。风雪在甲板上堆出薄薄的一层白,海浪撞击船体的声音,像是一种来自远方的海妖的低吟。
叶语莺回到舱房时,脚步有些虚浮。那种微醺的眩晕感,不难受,却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世界像被柔光包裹。
她路过甲板的时候,猛然停下了脚步,三两步跳下台阶,站在露天的甲板上,抬起头,看漫天飞雪在灯下化作金色羽毛,旋转飘落,凉凉地落入她的双眼。
雪水在她眼中凝结成泪,先有泪,才有悲。
莫名的悲切如同熏风徐徐吹来,她被侵染了……不禁更加委屈。
她在甲板上缓慢蹲下,掩面哭泣。
后来,程明笃的声音、他的目光……一切都显得斑驳起来,只有零星几个字句,不再能拼凑出太多的场景。
她睡下了,睡梦中,她又回到那个寂寥的甲板上,程明笃站在自己面前,启唇对自己说些什么,大概是一些关心,她听得并不真切,只是盯着他的薄唇,在漫无边际地思考。
这么深沉的一个人,他的唇是不是并不柔软。
她原本想象着找一个借口,摘下他唇侧的雪花,可是下一秒,她面目也被温热侵袭。
她踮起脚,将他脖子搂下几分,仰头覆上了他的唇,不由分说地。
唔……看来猜错了,是柔软的,而且像柚子的瓤一样有质感,让人总想发狠把它咬破,看看是不是也如同柚子一样涩中带甜。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场梦,她以往在梦里也很克制,因为她一旦有什么不良的想法,在纠结中,就会被拉回现实。
所以这一次为了防止再一次坠落现实,她想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才好,这样下一次入梦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有些后续了,而不是每一次的进展都如同八点档的预告一样,永远在播放,永远没有续下去。
几乎是被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冲动驱使着,于是,她轻轻地咬下去。
却有一种近乎孩童式的莽撞,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得意和任性的快意。
唇与唇轻轻相撞,并不温柔,却真切到令她惊惶。
他的呼吸在她耳边一滞,低沉而含糊地唤了她的名字,可她听不清,梦里的声音总是像被雪层掩盖,连叹息都是模糊的。
她抬起头,看见他皱着眉,喉结轻微地滚动。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这场梦简直是异常馈赠,能有如此多细腻的细节。
“做这么多年的梦,终于咬到你了……”她在梦里轻声说,语调里藏着一种几乎温柔的狠劲。
“下次再见面,你就该记得我留下过什么。”
她像是在对自己梦里的角色说话,因为她才是梦境的主宰,适当展示一些强权是应该的。
下一秒,她退开。
他低下头,唇角渗出一点血。
雪光透进来,把那一点血色映得极亮。
他在凝视着自己,有些严肃。
他不疼吗?可他为什么,那么冷静?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悲,她只敢在想像力的边界内为所欲为罢了。
雪正落在她的睫毛上,一瞬间,她的影子被海光吞没。
醒来时,晨曦已经透过舷窗。
船体很平稳地晃动,远处传来船员的低语和金属的碰撞声。
她的头有点疼,残留的酒气和梦的后遗症交叠成了她此刻轻飘飘的触感。
叶语莺怔怔地坐起,梦的细节却清晰得惊人。她能感到自己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咸涩的味道。
她摸了摸嘴角,冰凉的手指让她瞬间回神。
梦里的细节让她心满意足,轻快地下床,理了理头发,披上外套,走出舱门。
甲板上的风还是很冷,晨曦刚刚爬上海平面,几个船员在忙碌,远处的艺术家正架着画板,用冻僵的手描绘天空。
她看到,地平线的东方被染上了一层冰冷的近乎银色的淡金,那是极地特有的晨曦,带着高远且不真实的亮度。就在这片晨曦的上方,高悬的夜空边缘,一抹幽微的绿色光带正在缓缓消退。
那就是南极光。
没有夜间爆发时那般绚烂,但在晨光中,它像是一条绿色丝绸的残影,在深蓝色的天空背景上缓慢地流动,带着一种神祇谢幕般的寂静。
叶语莺的目光被那片绿色深深吸引,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共鸣,那是孤独的极致之美,在白日到来之前,它必须褪去全部光芒,孑然一身。
她走到那名艺术家的画板旁。
艺术家是一个留着灰白胡须的欧洲人,他的手套厚重,指关节被冻得发红。
画板上,那片幽暗的绿色光带被浓重的颜料捕捉,与下方的冰蓝色海洋和雪白冰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很幸运,女士,”艺术家没有抬头,英文发音带着意大利口音,声音带着被寒冷磨砺出的沙哑,“南极光在七月很常见,但能看到它和晨曦并存,总是很好的兆头。”
叶语莺微微一笑,目光越过艺术家,投向远处的海域。
船已经驶离了乌斯怀亚的避风港,船体开始平稳地劈开涌动的海水。
海面上,浮冰开始增多,形状不规则,反射着天空的冷光,宣告着这片海域的原始与危险。
她回头,发现程明笃正站在连接舱室的门口,他身上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防风派克大衣,身形笔挺,正在与大副交谈。
当他转过身时,她怔住了。
他的下唇,确实有一道极浅的红痕。
极不明显,却带着所有的放肆与僭越。
叶语莺的呼吸滞了一下,极地的冷空气涌入她的肺部,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她浑身战栗。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那里没有伤痕,却仿佛仍在隐隐作痛。
会不会,那其实不是梦……
大副戴着深蓝色羊毛值班帽,指着海图,用低沉的英语报告着今日的航向。
“冰层厚度在下降,气压还算稳定,”大副说,“我们预计明天清晨能抵达
南乔治亚海域。”
叶语莺却对他们的航线置若罔闻,只是一直打量着程明笃的下唇,恨不得自己是眼花了。
程明笃神情镇定,对大副答谢,举止得体端雅。
可他薄唇一张一合,在叶语莺的眼中仿佛一切细节都是被放大了一样。
是错觉吗?为什么他的神情还是出奇冷静,就连她的目光也没有半分躲闪。
她知道自己不该将他的下唇看得那么认真,却移不开目光。
回想起梦中的那一刻……唇齿的温度、那一瞬间的呼吸……太真实了。
光是回想都足以让她战栗的程度。
“叶小姐?”是大副的声音。她猛地回神。
程明笃站在大副身旁,正看向她,神情如常。
他微微点头,语气寡淡:“醒了?早餐后记得补充水分,舱室风太干。”
叶语莺顿了一下,哑声应道:“嗯。”
他说完,又转回头,与大副继续讨论浮冰数据。
她站在原地,任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道红痕,却一瞬都不曾消失。
餐厅在船舱的下层,落地舷窗外是一片被风雪覆盖的海。银色餐具整齐摆放,咖啡的香气混着咸湿的海气,轻轻荡在空气里。
叶语莺比平时早到了一点。她刚坐下,就听见侍者用略带口音的英语唤她:
“Morning,MissYe.”
她抬起头,那位金发侍者正站在桌旁,神情略有些拘谨,手里捧着一个方形的小纸盒,包装得整整齐齐,外面系着一根深蓝色的缎带。
“这是什么?”
“是给程先生的。”侍者笑得带着深深地迁移,“我今天早上在餐厅不小心撞到了他,真的非常抱歉,所幸他没有责怪我。这是我在港口买的小礼物,请您帮我转交给他。”
叶语莺怔了怔。她的目光落在那根缎带上,心口莫名发紧。
“他……没事吧?”她问。
“没事没事,”侍者急忙摆手,“他还安慰我,说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但我还是注意到他的嘴唇磕破了。”
擦破了一点皮。
那几个字像被风轻轻吹起,又坠入她的胸腔里。
她接过那盒东西,缎带的触感细腻、冰凉,却仿佛是一剂镇定剂,瞬间让她心里所有的不安烟消云散了。
“我会转交的。”她微微一笑。
侍者点头离开。
叶语莺看着那盒小小的礼物,心里却一阵茫然。
原来真的是被撞到了。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可心里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
用叉子拨了几下盘里的煎蛋,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将那盒礼物放在一旁,托腮看着窗外的雪,心情美好了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
“这里的早餐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寂静感。
程明笃在她对面坐下,动作一丝不苟地展开餐巾。
“还可以。”她其实就吃了煎蛋,还没尝出好坏。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在了他的唇上。那道红痕没那么显眼,但是在自己眼中却存在感十足。
她压抑着心底那点慌乱,故作自然地笑了笑。
“刚好遇到一个侍者,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她推过那只小盒子。
程明笃低头,看了眼那蓝色的缎带,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说早上撞到了你,”叶语莺努力让语气平稳,“你的嘴……没事吧?”
他抬眼看她,跌入这双黑沉的眸子里,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几乎屏住呼吸。
“没事。”他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只简单补了一句,“只是磕了一下。”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解开缎带,露出一个小巧的金属书签,是猫头鹰的形态,还有一盒当地产的巧克力。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心绪却还是在梦与现实的交界点游走。
“送你。”似乎注意到她一直盯着看,程明笃将礼物连带盒子都推到她的面前。
“哈?”她下意识发出了一声疑惑,但是一时间又无法解释自己刚才的出神是因为什么。
就这样,她的早餐平白无故多了块巴旦木巧克力,浅浅咬了一口,齁甜!
但是送礼物的侍者就在附近,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程明笃把自己还没有碰过的咖啡递给她,“配咖啡比较好。”
苦涩入口,这才恰好中和了甜美与苦涩。
窗外,雪光亮得近乎虚幻。
她重新握起那只咖啡杯,指尖微凉,心却一点一点放松了起来。
那一块巧克力,大概吃了半块,她就还是吃不下了,但是又不想扫侍者的面子,正好程明笃端着新的咖啡过来,她就压低声音说:
“这半块我吃不下了,但是那个送巧克力的小哥很期待地往我们这边看,我假装跟你分享一下这块巧克力,你就替我拿着,找个没人的时候,就悄悄扔掉吧……”
其实她心知这么做不好,但是这份心意她心领了,也不能真的让程明笃吃自己剩下的半块巧克力。
“扔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叶语莺点点头,压低声音,小声地补充:“就……假装我们在分享,不然那小哥会失落的。”
程明笃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位金发侍者果然在不远处张望,神情紧张而期待。
“好吧。”他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叶语莺见他答应,立刻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半块巧克力递到他手里。
“你也可以假装吃一口,吃另一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的什么屁话,程明笃这辈子都没吃过别人啃过的东西吧。
他低笑一声,接过那半块巧克力,动作自然而然地放到嘴里。
叶语莺瞳孔地震,原本以为他只会象征性地拿着,没想到他竟真的吃了。
“你……你真吃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神情平静,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口甜食。
“扔掉不好。”
他怕辜负别人的歉意,叶语莺也明白。
可是她还是一时语塞,耳根发烫。
“味道怎么样?”
“甜。”他淡淡答道,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配咖啡正好,比土耳其软糖好一些。”
叶语莺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过是吃了同一块巧克力而已,他分明不爱甜食的,而且洁癖那么严重……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和舷窗外海浪的节奏混在一起。
“那就好。”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低头用叉子戳了戳盘里的煎蛋。
侍者这时经过,看到他们桌上那空着的盒子,露齿一笑,“希望你们喜欢!”
叶语莺假笑点头:“很好吃,谢谢。”
侍者走远后,她才低声嘟囔:“他肯定以为我们很喜欢。”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程明笃语气轻柔,抬手给她续了些咖啡。
早餐还没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船体微微晃动,海平线几乎与天空连成一体。
叶语莺托着下巴,目光继续在那片白茫茫的尽头游离。
她轻声喊了他:“哥哥……”
他“嗯”了一声,抬眼。
“你昨晚睡得好吗?梦到什么了?”
程明笃拿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顿。杯沿碰到瓷碟,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梦?”他重复了一遍。
“嗯……”叶语莺装作随意地拨弄叉子,“我听说在海上容易做梦,因为气压变化,还有浪的频率。”
他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有些幽深,似乎察觉到这不是个寻常的问题。
“也许吧。”他淡定地道,“不过我不太记梦。”
“哦……”她也不大记得,但是昨天的记得。
原本以为空气就此安静,他却出其不意地反问道:“你呢?”
她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脸色微变,不过好在瞬间做了调整。
“梦到……南极光。”她笑,声音软软的,“它和晨曦一起出现,很漂亮。”
她无意地借用了意大利老画家的形容。
程明笃看着她,目光深远。
“那是个好梦。”
“是啊。”她点头。可那笑意在唇边一闪而逝。
他伸手,把桌上的猫头鹰书签推到她那边。
“你留着吧。”
“为什么?”
“不是带着书来了吗?正好用上。”
再回过神,程明笃已经唤来侍者收拾桌面了。
船体轻轻一晃,远处传来鲸跃的水声。
而她,盼着午后赶紧到来,想续上昨晚的梦。
*
午后的阳光极淡,叶语莺趴在甲板栏杆边,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
她手里握着那枚猫头鹰书签,端详着上面精致的纹路,金属在光下反着冷芒。
她想起早晨他镇定自若的神情,的确不像掩盖什么,看来自己的道德底线太高了,连做个梦都有罪恶感,而且还不是春meng。
远处海平线上浮冰层层叠叠,有人在甲板另一头拍照、喂海鸥,她却只觉得风声空旷,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片白吞没。
她转过头,看见程明笃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望远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掀起一点,雪光映在他肩头,整个人显得高而冷寂。
“面对大海,你会害怕吗?”
他放下望远镜,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
海面在风雪下显得沉默无声,浪一层一层拍打着船体,像是呼吸,又像是一种古老的心跳。
“怕。”他答得很平静。
“你也会怕?”叶语莺有些意外。
“会。”程明笃略微侧过身,语气不重,“怕的不是大海本身,而是深海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你小时候学过游泳吗?”
“学过。”
“你能在这种海里游多久?”
极地的海……
他笑了一下,随口答到,“不到一分钟。”
“这么短?”
“体温会先失守,意识再断开。你要是掉下去,我可能还没碰到你,你就昏过去了。”
*
晚上,船上放映纪录片——《冰与海的边界》。
叶语莺又坐在他旁边。灯光昏暗,屏幕上映着海豹、冰川、极光,旁边的他一动不动,偶尔抿一口红茶。
影片讲到捕鲸船沉没的那一幕,她有些怅然地说:“一到船上,我就会想起《泰坦尼克号》。”
程明笃微微侧头:“那你想起的,是爱情还是沉船?”
“都不是,”她想了一瞬,才低缓说道,“我想到的是,幸存者Rose在往后余生,该如何想念往生的Jack。”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价值观不够符合主流,“如果让我选最喜欢的结局的话,还是一对相拥的老夫妻的结局更让我觉得动容。”
海水正涌入舱室,乘客的尖叫和乐队最后的琴声交织成混乱的背景,镜头缓缓掠过一间狭小的客舱。
那对年迈的夫妻,没有逃生,也没有惊慌,他们躺在床上,相拥在一条花纹暗旧的被子下,像是无数个普通夜晚那样,准备入睡。
妻子的头靠在丈夫的胸口,苍老的双眼已经闭上,丈夫的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她睡觉。
外面的海水正一点一点涌进来,床脚已经被淹没,但他们谁也没有动。
两个明知无法幸存的人,仍用拥抱保留着最后的秩序与爱。
“那一幕……”她停了停,仿佛仍能看见那幅画面,“或许我有些理想主义了,当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时,就觉得,那大概才是真正的一生。”
“有时候我在想,”她又开口,声音有点发颤,“如果那真是最后的时刻,人是不是都应该去抱一抱自己最想留的人?”
他垂眸,未答。
“哪怕只有一秒,也算是抵抗命运吧。”她笑了一下,眼神里有种温柔的莽撞,“就像他们那样。”
光影再次变换,映出她微红的眼角。
“如果是你,会选谁?”他忽然发问。
她怔住。
“要是船沉了,你最想跟谁告别。”他语调很淡,却带着不容闪避的直白。
叶语莺的唇微微张开,心口像被海水灌满。
“我……”
她没能说出答案。
片尾的音乐在此刻响起,那首陈旧的钢琴曲,夹杂了狂风呼啸的声音。
等等,这不是电影的声音。
程明笃脸色微变,站起身,把外套披上,出去查看状况。
叶语莺跟着起身,脚下的地板在晃,她以为只是错觉,却发现船体似乎比往常更不稳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头的雪已经变得很密,风从海面上呼啸卷来,海浪高得能掀翻船只。
“风浪变大了吗?”她不确定地问。
程明笃抬眸,神情比她更先察觉到了什么。
“应该是气压骤降。”
两人走出放映厅,走廊的灯光在晃动,天花板上的灯罩轻微地撞击着金属。空气里有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是从船体深处传来的。
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广播突然响起:
“Attention,please.Strongwindahead.Allpassengersareadvisedtostayinsidethecabins...”
(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海域风力增强,请所有乘客立即返回舱内。)
叶语莺抬头看着闪烁的红灯,心里的不安瞬间抵达极点。
“是不是要进暴风区了?”
“只是预警。”程明笃的声音仍稳,“别慌。”
但他看向窗外时,眼神已经微微变了。
外面的浪,正在一点点高过船头。
他们刚回到甲板层,就听到桅杆上传来紧急的指令声,几个船员正在固定吊索。海风大得几乎能把人吹得站不稳。
雪迎面扑来,像无数冰冷的针。
叶语莺想抓住栏杆,却被风硬生生推得后退了一步。
“进去!”程明笃一声低喝,伸手去拉她。
可下一秒,浪从船舷外猛地扑上来。
那是一道几乎垂直的水墙,夹杂着冰渣,重重拍在甲板上。
叶语莺被冲得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
她的指尖擦过栏杆,却没抓住。
一阵刺耳的风声从耳边掠过……
她看到自己在坠落,世界翻转,海面像张巨大的深蓝色幕布朝她迎面撞来。
那一瞬,她听见程明笃在喊她的名字。
“叶语莺!”
紧接着,是冷彻骨髓的海。
冰浪把她整个吞没。
她被冻得连呼吸都凝滞了。
坠海已经很可怕,在极低坠海,更是九死一生。
耳朵嗡鸣,胸腔收缩,世界成了一片混沌的蓝。
她的身体开始下沉。
睫毛上挂着未融的冰,水灌进她的口鼻,她几乎没有力气去挣扎。
真如程明笃所说,她会被瞬间冻晕。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稳,极快,几乎是逆着浪的方向强行拉起。
叶语莺被硬生生从冰冷的水里拖出,迎面又是一阵暴雨般的海风。
她被紧紧抱进怀里,整个人几乎是靠着那股力才没有再坠下去。
是程明笃。
他半个身子浸在海里,冰浪打在他背上。
那一瞬,他的表情冷静到近乎残酷。
“看着我。”他低声命令。
她听不见,也看不清,只看到他嘴唇的形状在动……
“呼吸。”
她的肺像是要裂开,冷与热在交错
,她所有的热量都被瞬间抽走一样。
他用尽全力将她推向救生索的方向,自己几乎整个人被海浪卷起。
风声咆哮着,冰水从甲板边涌回,他的手依旧抓着她的手腕,直到她的指尖被另一个船员拉住。
这一切……几乎是一分钟完成的。
他兑现了白天那句话,只不过他自谦了,他在海水里待了整整一分二十秒,超过了一分钟。
可这多出的二十秒,刚好让他们与死神擦肩,否则,这将成了为他们生命里最漫长的一场对视。
她看到他唇角的血,被浪冲散,混进雪与风里,
那红色极浅,却在无边的白与灰之间,亮得像一场无法逃离的宿命。
她注定被困于这一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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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