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一点点漫上脚踝,蒸汽在空气里氤氲。
她原本咳嗽不断,靠着瓷白的浴缸边缘,呼吸断断续续,胸口的疼仍在,应该就是咳嗽太严重导致的。
咳嗽了不知多久,雾气模糊了窗户,外面的天光才刚刚亮起,整个湖面和天幕都是墨蓝色的。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坠落,滑过颈侧,一点点带走身上的盐分。
她低声咳嗽了几下,肺部传来一阵灼痛,一开始生病时候的窃喜,现在反而多了些恐惧了。
直到蒸汽缭绕,充斥整个浴室,她被温水彻底包裹,肺部才稍微舒服一些。
水花瞒过痛与羞耻的交界处,她似乎更清晰地从身体上感受到了“自我”。
可有些欲望与情感,一旦萌生,就像纹身一样,一辈子都不能彻底抹去,最高明的洗纹身技术,都无法将存在的纹身彻底清除。
她缓缓闭上眼,任那一缕白雾在眼前散去,一点点把晨光冲淡。
盼着黎明快些到来……她又想见他了。
*
程明笃果然为她保守了秘密,吴医生早上上门给程明笃查看病情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有其他人来过。
看完了程明笃,又下来给叶语莺量体温、听肺音,嘱咐了几句复又离开。
医生走后,屋子刚刚重新归于寂静。
洗完澡之后,她又发烧了,还有些严重。
叶语莺趁着病态,掀开被子直直坐了起来,看了眼窗外,等医生的车离开后,就马不停蹄地上了三楼。
这一路上甚至有些艰难,她发着烧,每走一步都好像有一锅粥在脑海里晃荡,眩晕又沉重。
程明笃的房间门虚掩着,他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似乎比昨天还虚弱一些,手边摊着一本书,书页已经翻折了几页,显然没看进去。
“吴医生说你今天又发烧了。”她倚靠这门框,轻声开口,“我也是……”
床上的人,盖着杯子,清冷的轮廓被病态的脆弱感打磨得更柔和了些。
他呼吸都轻,像是睡着了,久久没有回答。
她有些担忧地走进房间,直到听清了他的呼吸,这才安心下来。
在床边坐了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空气里全是药的气味与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身上的热。
直到良久之后,他才意识略微清醒了几分,强撑着声音说:“我还好……”
怎么会是还好……
“睡吧,”她很少有机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我就在这儿。”
这种语气,连她都觉得自己过分成熟了。
程明笃看着她,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倦意重新袭来。
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神情安静。
叶语莺守在一旁,目光停在他眉眼间,甚至觉得这种时光对于这些年来说绝对是极度奢侈的。
她可以如此不加掩饰地看他,而不是只敢用余光。
她不禁想到了那场海上的梦,她永远没有续上的梦。
甚至想要去真的验证梦里的触感和现实中究竟相差多少。
这场高烧把她真的烧糊涂了,让她胆子往卑劣的方向肆意疯长。
她冲他伸出手的瞬间,手指在空中一蜷,那是她最后的犹豫。
随即准备帮他拨开额前的一缕碎发,可是关键时刻却停住了,她视线在近距离打两下,还是能看到下唇上隐隐的伤痕。
这伤痕,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愈合过后的。
真的很想验证一下怎么办……
他会发现吗?发现之后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指尖滑过他的鬓角,带着她自己微微的颤抖。
正当自己踌躇的时候,身体已经帮她做了决定,她已经倾身,他的脸庞近在咫尺。
那一刻,她甚至能听见他胸口深处的呼吸声,低沉、稳重,带着极细的颗粒感。
她的唇停在离他不过几厘米的地方,空气被热度染得有些黏稠。
她好像再不决定就要病晕了……
这一瞬,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心跳声一下一下在胸口回荡。
她回想着梦里那娴熟的动作,将那一切复刻了一遍。
她几乎是本能地、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唇。
那触感短暂得像一滴雨落入湖泊,可她的
心,却失衡了。
就在她想要退开的那刻,程明笃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眼。
那双眼,黑得深邃,清醒得近乎刺目。
叶语莺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险些骤停,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她什么都没说,甚至来不及解释,只是怔怔地后退。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她,没有怒意,只有一些讶然,更多是一种深得让人心慌的平静。
她慌乱坐回原位,却因为头晕险些栽倒在地,一回头,手腕在关键的瞬间被他伸手及时拉住,力度不是很大。
她这次是直接狼狈地跌在他胸前的被子上,一抬眼,就能和他漆黑的双眸对视。
他仍未作声,目光微敛。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那一瞬间,她呼吸都有些困难,似乎用尽她此生所有的智慧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声音不重,也没有丝毫责难,却让她胆寒不已。
此刻,焦灼得仿佛连空气都要被烫化。
她连自己也不明白,刚才是不是被高烧烧坏了神智。
她只是抬起头,眼神怯怯的,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而且是原则性错误,哪怕是程明笃的一句责备都难以承受的程度。
可是回想起梦里的种种,她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那种没有开口就已经结束的人生,亲眼看到他与他人走入婚姻的点头。
下一瞬,她露出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
“……你就当我,趁人之危好了……”
她的声音极轻,是响在他耳边的低语,然后重新低下头,用更加清晰和直白的方式,虔诚地吻上他,和他的呼吸融合在一起。
那语气里既有歉意,也有某种笃定,更多是一种鱼死网破的坦荡。
这个吻没有任何辗转,只是相碰,持续了几秒,原本她就想简单地结束这个动作,但是还是没忍住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不过没咬伤,看来真实的吻就是不容易出血。
最后,她缓缓起身,看着他唇上很淡的齿印,愣神了两秒,几乎是逃一样冲出了房间。
程明笃靠在枕头上,指尖在被面上微微蜷紧,唇角还留着那一点几乎不真实的温度。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
门关上的瞬间,叶语莺靠在门后,心跳乱得几乎要溢出胸腔。
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在怕具体的什么后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有勇气跳过那么多步骤直达重点。
只知道,刚才那一刹那,她几乎被自己体内那股无法言说的情感淹没。
她被恶灵驱使了身体……
此时,她呼吸愈发沉重,眼前的一切头晕目眩,她原本一遍遍跟自己说至少撑到下楼,不要晕,至少别在他房间门口……
结果这个念头还没有闪现完毕,世界在瞬间暗了下去。
倒地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听见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椅脚摩擦声,像是谁要起身。
可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
再醒来时,身体更加沉重,整个人动弹不得,稍微晃荡,头就很疼。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她这几日梦境里的画面夹杂在一起,十分混乱。
梦境里的一切总是这样,模糊、放大、没有逻辑。
因为大脑的某些区域在休眠,梦中的自己往往不再受理智支配。
那些冲动、那些本该压抑的念头,会在混乱的时空里趁机生长,荒唐得不讲道理。
她想捉住这难得的混沌感,好好去回味那个触感很真实的吻……
她闭着眼这么想着,想让自己再睡回去,让梦与现实的缝隙重新合上。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察觉到——
身上的被子,不是自己房间里的那条。
那质地更厚,更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不属于她的味道。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意识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睁开眼。
室内挡光窗帘杆已经被拉上,光线昏暗,很利于睡眠,床头灯的光线微微弱弱,落在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
程明笃坐在床边的单人椅上,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眉宇间仍有病色,神情疲倦,却撑着意识在注视她。
她眨了几下眼,怀疑自己还没醒,又做梦中梦了?
最近的梦太多了,什么都有……都快分不清现实了.
程明笃静静看着她,目光很淡,却让她无所遁形。
半晌,他才启唇,揶揄她:“之前不是还趁人之危吗?一出门就病倒了。”
叶语莺彻底愣住,脸上一阵发烫,连视线都焦虑得无处安放。
刹那间,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们胸口起伏的频率,都惊人地一致。
“我……”她想解释什么,但是脑子转得也不够快,喉咙唔哝好久也没说出什么有力的理由。
最后,她觉得也没必要隐瞒,垂下目光,诚恳地说了句:“对不起……”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忽然轻轻一歪。
程明笃的身子往侧边倾去,药瓶从膝头滑落到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哥!”她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扶住他。
他整个人虚脱得厉害,呼吸急促,手臂微颤,似乎还想推开她,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话语就被咳声掩去:“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这个动作不行,还是是她就不行。
他的手还带着残余的力气,按在她手腕上,试图将她推开,可那力气又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根本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把他的手臂拉过肩膀,用尽全力将他往床上带。
他的身体灼得烫,一靠近,热度几乎要把她一并吞噬。
“你要想骂我,”她咬着牙,一边扶他,一边低声道,“或者把我赶走都可以,至少……等病好再说。”
程明笃定定地看她,眼神复杂,呼吸还没恢复,唇线泛白。
“我自己来就行,”他低声说,却被她打断。
“不行。”
她几乎是命令般的语气,这在她身上从未出现过。
两人几乎同时沉默了。
灯光昏黄,他们之间隔着极短的距离,那种情愫无论用多高的文采都无法解构。
他被她小心翼翼地按回枕边,帮他把药拿过来,替他掖好被角,手指微颤,声音也跟着发抖:“现在,你能安心点了吗?”
她明白他的抗拒,或许是植根于骨髓的正统观念,让他不能有一刻沉湎于这种在脱轨边缘的行为。
程明笃闭了闭眼,呼吸略重。
他沉声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她沉默了好久,可是神色却格外清醒,如同澄澈的石潭,将她心里的每一点情绪迪欧展示得一清二楚,她鼓起勇气说:“我知道,从很早就知道,如果这一天到来,我要不然和你分道扬镳,要不然……”
长相厮守……但是这种情况她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一直以来,这份喜欢,被隐瞒得很深,憋得她太过痛苦,要不然解决痛苦,要不然用更大的痛苦来覆盖……
她忽而低下头:“让一切退回到原点,我们都失忆。”
程明笃闭上眼,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所承受的道德难题,是更尖锐。
“阿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小。”
“我不小了。”
她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意外的平静。
“尽管我仍然年少无知,但是将自己的情感想明白,和年龄有关系吗?”
“我能明确我的情感,也能承担这件事的后果,这不就够了吗?”
“你不用给我回应,我能为我的行为负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一切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幻觉。我是真实地喜欢你,我尝试过转移注意力喜欢别人,但是我依旧做不到,我想象不出我身边如果不是你,是他人,该是多么痛苦,喜欢到哪怕从此往后你不再看我,我也能心甘情愿地承受。”
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按了按眉心,心绪下沉:“你知道这话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我们……大概再也回不去了。”她眼神一片晴明。
那一刻,他没说话,在极度的克制中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权衡和思索
她脸色依旧带着病色,发丝被汗打湿,贴在额前,可说出的话却一点不改她骨子里的叛逆和执拗。
她与生俱来的勇气,一点都没变。
叶语莺替他关掉灯,室内陷入温柔的暗。
再也回不去了,可她也从未像此刻这样轻松,那种轻松,带着一种破碎的释然。
“你该回房间了。”他最终还是开口,声音低哑,却极缓,“明天,也许你就改变主意了。”
那语气温柔到近乎无害,却让她的心一点点坠下去。
她笑了一下,极轻,有些黯淡。
*
翌日一早,吴医生来给她做检查,发现她的烧
一夜未退,整个人虚脱地陷在枕边,整个人像是钉在床上的木乃伊。
输液的针头刺破她的皮肤扎在她的手背上,药液通过青色的血管蔓延进身体。
她不知道是药液太冷,还是身体真的撑不住了,她一直在颤抖,连同手上的灵魂也一同蜷缩在被子里
她能忍很多剧痛,就算小时候跟人搏斗到头破血流她都能忍,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
那种疼,不只是身体的,是从心底蔓延开的荒凉,一种意识到余生可能没有程明笃存在的那种空洞感。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具体的事情,是疼,是病,还是为昨晚那句我喜欢你后再无回应的结局。
她用力咬着嘴唇,不想出声,可喉咙里还是溢出细微的呜咽。
那一瞬,她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昨夜为什么要让一切撕开,如今连看他的理由都不再有了。
她以为他不会再下来。
毕竟他是程明笃,永远理智清醒,克己复礼,懂得边界的人。
可是当脚步声却从楼梯那头传来。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那熟系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停住。
“医生说你病情有些严重。”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平时惯有语气,和内敛的关怀。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手上在输液,不断流泪,想擦,却越擦越乱,眼泪顺着脸颊留下,盐分让脸颊都干裂了。
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着她手背上插着针的地方,眉心微蹙。
一阵轻微的声音过后,她察觉到他在自己床边坐下。
“怎么样才能让你不那么难过……”他是真心发问,程明笃再怎么冷酷,对她多年来的好意没有半点虚假。
她本想强装镇定,可一听到这句话,就彻底绷不住了。
“哥哥……”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回过头,双眼哭出了红血丝,整个人都憔悴到脱相。
“我真的很难受,”她哽咽着,“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轻轻一抖一抖。
“哥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那声音几乎是一种哀求,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孤立无援与无尽寂寥。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苍白如森森白骨,在颤抖。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生命有大片光明,可是她却还是如此固执,飞蛾扑火般固执。
“我真的好难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管是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爱情也好……都可以。”
“我不想去分清楚它们的名字,我只想……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几乎被自己噎住。
“我可以永远不结婚,”她继续说,带着一丝牵强的笑,“如果你觉得这一切很畸形,那我就像以前一样好好和你生活下去,好不好。”
“我环顾四周,这世上……”她的声音已经破碎,“我只有你了……”
话一出口,她的眼前就模糊成一片,整个人像要塌下去。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程明笃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他看着床上的女孩,那双眼仍旧是他熟悉的,倔强、脆弱、热烈。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道德绑架,她无比清醒,甚至比同龄人更加清醒,这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主动请求帮助。
最终,他还是走上前,弯下腰,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那一刻,她的身体像一只被惊吓的鸟,微微颤抖,又迅速地收拢在他的怀中。
“别哭了,”他低声说,“我在这。”
她埋在他怀里,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襟。
程明笃垂眸,指骨缓缓收紧,像是在逼迫自己清醒。
世界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温柔,又如此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