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测会当天,江城国际中心。
出门之际,叶语莺看着头顶的天空带着灰色铅云,她伸手在空气中试探了一下,发现并没有落雨,这才裹紧身上的羊绒大衣,出了门。
现场于昨晚就已经布置完毕,叶语莺提前抵达的时候,只有工作人员在来来往往,丁楚在和工作人员一起调试设备。
分明观众席还空无一人,但是看着白茫茫一片座椅,叶语莺握着拐杖的掌心也缓缓出了汗,为了防止拐杖在手心打滑,她不断用一块吸水棉布不住地擦着。
开放入场,各路媒体、KOL、医疗专家,以及最重要的——那一百位从全国的报名者中,抽选出的、带着期盼与怀疑目光的、真正的下肢功能障碍患者和他们的家属。
人群鱼贯而入,二楼是特殊的观察席位,资方派出各自代表从楼上入座。
原本以为这种事情不会惊动冯霆,却没想到冯霆不仅早早从二楼入场,并且程明笃也随行进入,两人并排坐在二楼第一排的侧方,一个可以审视全局的方位。
本来就有些紧张的叶语莺,看到程明笃穿着条纹西装的身影,他的视线没有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沉着地用审慎的目光将现场情况尽收眼底,没有刻意观察,但是任何一个细节都仿佛躲不开这双眼。
目睹程明笃到场,她反而更紧张了。
记者白意,则安静地坐在媒体区的角落,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摄影师挂着相机跟在身后,和她一同落座。
后台,叶语莺做着最后的准备,化妆师为她补妆,身穿一身深灰色女士西装,和她的拐杖从颜色上相得益彰。
化妆师没有给她进行过度修饰,只是用豆沙色唇釉为她失了颜色的双唇叠加颜色,让气色显得更好。
脚上穿的是一双柔软的薄底皮鞋,整个装扮低调考究,又不失气场。
黎颂在化妆的间隙中进了化妆间,说自己刚好有空,顺便来帮她监控身体状况。
叶语莺从带着光圈的化妆镜看向他,狐疑地挑眉:“有这么顺便吗?”
黎颂直接在后面的休闲沙发上大摇大摆地坐下,用两根手指示意了一下,“我来盯着你,有我在,我看哪家医生敢给你打封闭,这会加大几个月后的手术难度,我亲自把关。”
叶语莺不以为然地耸肩,她今日本来就不打算打封闭,反而拄着拐杖的模样似乎更符合外骨骼产品的特性。
上台前,叶语莺侧目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妆容修饰的自己、左眼角下那道淡淡疤痕依旧若隐若现,她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审判时刻。
她拄着那根银灰色的轻质拐杖,独自一人,缓缓地,走上了舞台。
没有看提词器,用一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睛,扫视了一遍会场,直接开始稳重大方的开场白。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Asherav1.0,‘行走的力量’,首批用户体验内测会现场。”
“四年前,我的朋友因为一场车祸,让她险些失去行走的权力,为了让那些像她一样的人士希望不灭,Ashera应运而生,人工外骨骼概念由来已久,我们所扮演的角色是完善它、优化它、让它赋予行动障碍者行走的力量……”
她特意规避了自己车祸的事实。
叶语莺简短讲述着他们的来源和技术发展,她的声音,在巨大的会场里,清晰地回荡,没有半点颤抖和紧张,每一个字都带着隐忍的力量。
程明笃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动,略微调整了姿势,将眼神彻底放在台上那个发言的纤细身影,甚至打量着她手中的银质拐杖,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演示,出奇地顺利。一位又一位的体验官,在穿上外骨骼后,成功地,短暂地站了起来,由于是一代产品,性能不够稳定。
但是产品本身的完成度是不错的。
一位自称是退休教师的体验官上台,他穿上外骨骼在行走了几步后,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呼,他整个人,便直直地,朝前摔去!
“设备失控了!它夹住了我的腿!好痛!”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嘶吼。
这个画面,通过数十个机位,被毫无保留地直播了出去。
后台,丁楚和老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质疑声开始从会场响彻网络。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慌乱,甚至考虑要不要为Ashera切断直播的时——
叶语莺忽然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地,虽然缓慢,甚至有些跛,她还是直接冲到了体验官的面前。
扔掉拐杖,忍着剧痛让自己缓缓蹲下,无视对方过于夸张的反应,只是用那双属于工程师的、严谨又专业的双眼,飞快地检查着设备。
程明笃在看台上,看着她那因为强行发力而微微颤抖的腿……
叶语莺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一个非核心的、用来固定传感器的卡扣,被人为地,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解开了。
她看向传感器数据,发现了问题所在,确认了心里判断。
“您好,有个卡扣没有扣上,扣上就好了。”
男人不分青红皂白脱口而出:“我不懂什么卡扣,你们的产品就是有问题。”
现场工作人员一个头两个大,但又似乎对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对方蛮横到听不进一句解释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要讹钱的。
叶语莺想伸手帮他扣上,但是自己的行动力有限,尝试了几次也够不着,额角疼得冒出了冷汗,牙齿几乎要被自己咬碎了。
好在最后,老吴及时从后台冲进人群,帮他把卡扣扣上,并且阻止对方悄悄解开卡扣的动作。
传感器上缺失的数据终于正常,对方灰头土脸地被扶着起身,在外骨骼的帮助下站立。
叶语莺松了一口气,但是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这异常精彩的奇迹上,她试图在身旁找支撑物帮助自己起身。
现实的困难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那条刚刚因为强行发力而过度透支的腿,正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抗议的剧痛。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精彩的、堪称奇迹的反转上。
她试图用手臂的力量,撑着地面,让自己站起来。
她试了一次,失败了。
又试了一次,膝盖一软,还是没能成功。
她那副专业冷静的、属于“叶总”的面具,在这一刻,似乎即将要因为这具不争气的、残破的身体,而当众碎裂。
她额角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就在这最艰难、也最狼狈的时刻——
一双温热的、充满了力量的大手,从她的腋下,穿了过来。
紧接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沉稳的力道,将她那不听使唤的、轻飘飘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稳稳地、利落地,托举了起来。
那个熟悉的、混合着清冷香根草的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叶语莺的眼神凝住了。
甚至不
需要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人群后,丁楚率先反应了过来,捡起拐杖,待冲过人群后,发现叶语莺已经安然无恙地站立了。
程明笃从丁楚手中,接过那根银灰色轻质拐杖,亲手,将它塞回到了叶语莺那只冰冷的、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中。
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从二楼的看台上下来了。他就这么,穿过了所有的人群,越过了所有的喧嚣,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的出现,过于及时。
及时得,如同小时候那样。
她内心慌乱万分,不止如何迎合他的目光,只是始终埋着头,用力握着拐杖。
此时黎颂也及时赶到,率先把止痛药松开,急切又忧虑地对她说了声:“张嘴。”
止疼药被及时塞到了她的舌下,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身后的程明笃,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转过身,在一片混乱中,迈开长腿,姿态从容地,走下了舞台。
叶语莺重回舞台中央,彼时掌声落下,聚光灯下,手里重新握住了那根能支撑她站立的拐杖。
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但是从众人反应来看,危机完美解除。
她从舞台上退下,继续等待着新的体验官上台,将直播流程井然有序地进展下去。
散场的时候,她回到后台前,做了很长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二楼观察席,发现人群早已散去,程明笃和冯霆都退场了。
黎颂搀扶着她一点点走出去的,一边耐着性子扶她,一边吐槽道:
“你说我直接把你抱出去多省事,你之前蹲那么一下,把你快疼晕了吧。”
叶语莺含着止痛药,那股熟悉的苦味正在慢慢化开,原本专注行走,闻言还是抽空递给他一个白眼。
“你当医生的不懂了吧,商务场合,要体面地来,也要体面地走。”
“可是你就算坐轮椅来,也不影响你的产品性能啊。”黎颂坦荡地说,他的脑回路十分西方,认为生病了没有半点忍耐的必要。
叶语莺慢吞吞地说道:“那万一观众问,‘研究外骨骼的人怎么自己都不能站立’……”
话还没说完,她话还没说完,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在她们前方那条通往贵宾出口的、长长的走廊尽头,逆着一扇巨大落地窗透进来的、属于黄昏的微光,静静地,立着一个高大而又孤清的身影。
程明笃的身影出现在长廊的尽头,逆着光,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整个空间的空气,陡然间变得稀薄起来。
她心里一凉,压低声音跟黎颂说道:“你先和丁楚去车上等我。”
可是你的腿……”
“我没事。”叶语莺将自己的手臂,从黎颂的搀扶中,抽了出来,“遇到熟人,说几句话就来。”
黎颂临走前,抬眼看了程明笃一眼,眼神沉了几分。
长廊里,瞬间,只剩下了叶语莺和程明笃两个人。
横在两人面前的空气,充满着长达八年的未竟之言。
她想开口,想说一句“程总,好巧”,想用一句最商务、最得体的寒暄,来掩盖心中所有的兵荒马乱。
可当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无法明辨情愫的眼眸时,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程明笃,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像两块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粗粝岩石,在互相摩擦。
他低头看着她,注视着她眼角下那道浅浅的疤,看着她那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用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平静,问出了那个,他或许,也同样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的问题。
“四年前,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声不响,没有来赴我们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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