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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3:45

她靠住石头背后,一丛丛杜鹃在盛开。她必须乘轮船过江。想叫“父亲”,但她忍住了,血从她咬破的嘴唇流了出来,碱酸的怪味使她只好双手抱紧自己。她看清了,除了自己的行李,整个码头本来就没有一个人。

猫之夜

这是不幸。我反复对自己说。其实我并不清楚有什么不幸。住在这间租来的公寓已经半月之久,我试着弄清在住进这个公寓之前,我在哪里,干了些什么?蜘蛛兰、蝴蝶花怒放在每一个角落,染上花粉热的人们躺在床上,昏沉沉地做梦,一个世界一个样。

一只硕大的雄蜂扎伤了我的手指头,血沁出不少,使我免受各种花香的引诱。我沿着堆放木条的小道来来回回搬货查货。货栈里木柴东一处西一处毫无章法地横竖摆放,四周隔着铁片拼成的矮墙,不整齐的铁片上涂着颜料,看不出是画是字,但充分显示一个天才之所以成为天才的道理。跨过墙,是宽大的马路。马路左端有一个三岔路,中间的花坛上缠绕着一簇簇鲜红的玫瑰,在汽车偶尔经过时不免激动地叫起来。

我感到那种激动飞快地移向我的全身,我往回路走。

一家剧院亮着灯,那个剧目熟悉已久。似乎剧早已开场,门口已没有人看守,门厅空荡荡的,我走了进去。

拉开幕的舞台,一只猫跳下,窜入观众席中。

歌声在突然熄灭的剧场里飘来荡去。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按住被雄蜂螫伤的指头,将交叉的双腿平放。台上漫飞着雪花,一队队游荡的男女嘴里唱出伤心的歌,轻而易举地瞄准了楼上倒数一排的我,灯光打在倒数一排上,幕垂下。

重新拉开幕,一个警察对一个裹着头巾的驼背说,猫失踪了,你是最大的嫌疑犯。请说你什么时间进餐馆?什么时候去地铁?在餐馆和地铁这段路上你花了多少时间?

那驼背从舞台右端退到前台,转过脸。她的脸皱纹交错,像一张网罩在那儿,但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她的手放在胸前,仿佛陷入和警察毫不相干的回忆之中。幕后,一个年轻的女声在唱一支高昂激越的歌。

警察说,你无权保持沉默,必须回答我的问题。“法律,”他吼道。

就在这时,我感到一个东西捂住了我的嘴唇,同时我的脖子被揉搓着,使我无法动弹。像一阵风那么快,那强有力的东西移开了,但在旋即离去的那一刻,却被我握在手中。我蓦地从座位站起,一边对聚精会神看戏的人道“对不起”一边走向过道。推开安全门之后,我松开了手里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东西自己跟了上来下了楼梯,来到门厅里。歌声一下消失了,门厅仍空无一人,甚至洗手间里也没有抽烟的人。

拉开剧院的玻璃门,我将衣领竖起,挡住迎面吹来的习习寒风。一只猫直立着身体,在我身后几米远的马路人行道上橐橐橐地走着。

寂静的夜里似乎只有剧院亮着强烈的灯光。跨过马路,我绕开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跑车,手无意触及车上的水珠,冷不丁,我一下全听懂了刚才剧中那首高昂激越的歌:我们俩必须回到昨天。否则他们活不过今夜。

除非。

除非。有声音在催促。

那流利的歌声在舒缓的大提琴、小提琴、钢琴合奏中停顿了下来。一句道白:“除非他们今夜会遇在一起。”

身后那只猫加快了步伐,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一步不离。我仍旋入刚才剧情的玄机之中,目的地在陷落,每个人都在劫难逃。我在公墓门前的十字架前停了下来,教堂的钟声使我回头望去:剧院尖尖的屋顶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个三角形框子。当时他正是从剧院的窗口探头叫我别那么快离去,他指着窗外的防火梯,是让我爬上去还是他爬下来?我没有理睬他。倒没有原因。如果有,就是我下意识地感到他鼻子太平,他裤裆里的玩意儿肯定一寸小。

我摸到门边的按钮,灯亮了。猫遮住了脸,“关掉!”它简短地说。

我按了一下按钮,灯熄了。猫径直朝窗旁的桌子走去,它拿起火柴,点燃烛台上的蜡烛,烛火使房间换了一种气氛,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气氛。我听见猫在说,“这多有情调。”我吃了一惊。

门忽然打开,我打着哈欠去关门。门关了两下才关死。一个人拱着身体站在那儿。我上眼皮紧粘下眼皮,费劲睁开,才看清是几件衣服和几顶帽子挂在门侧钩子上。我意识到,那只猫在打量我,果然它说,你的背影真美。

我回过身,看见那只猫坐在我的椅子上,手里玩着我挂在墙上的一个人面石膏像。

从猫的手中我拿过石膏像,重新挂在墙上。我发现这只猫奇大,浑身毛发油黑发亮,爪子尖长,那双蓝眼锐利地转个不停。它看了我一眼,却充满了柔情。

来杯酒?我的声音细哑。

那黑猫蜷缩在椅子里,摇着尾巴。它不置可否的态度使我觉得有意思。我给自己倒了半杯Port葡萄酒,刚递到嘴边,那只猫跳到我跟前,接过杯子,一口喝下去。晃了晃脑袋,似乎觉得酒不错。它把杯子递给我。一点没看错,猫把爪子放在站立的双腿间,来回摩擦。

“唰”的一下,像拉链开的声音。我一动不动:猫在大腿间那个地方往上拉开一条缝,像剥皮一样,一个男人从里挣脱出来。那张猫皮被他扔在椅子上。

洗澡间的水在哗哗地响。我躺在床上,已准备好迎接这个男人进入的全部工作。不一会儿,洗澡间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应该承认是无可挑剔的裸体男人,特别是那玩意儿,该算我至今见过的第一。

他对着镜子重新套上猫皮,仅仅露出那玩意儿,他说,这样特别舒服。

我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故意以背对着他,一边听着脚步声在房间里响着,逼近我,那轻轻的脚步声,仿佛一支缱绻情深的曲子,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烛火一闪一闪映出墙上白色的石膏面具、家具、吊在屋中央未点亮的灯。椅子吱吱嘎嘎响起来。那只黑猫,不,那个套着猫皮的男人自己对自己干了起来。我从床上坐了起来:他那疯狂的动作震得整幢房子簌簌发颤,摇晃不已。

花信

“这一摇曳在风中的罂粟不是献给战死的人,而是献给你。”

“你不用说了。”

“你从坡下面的溪流边的小路一边向上爬,一边张望。是的,你会看见我和她。”

我和他已经躺了整整一天。她来了。他让她躺在自己的右侧。她盯着我看,她只可能看到我的一个侧面,我和她之间隔着他。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在炉子边的木柴上游离,便也将目光扫向那儿。我与她都意外:如此见面。

他一手护着她,一手护着我,忙不过来。我过了很久才看出她是大肚子。他紧张?一点也不。他看着书,没有感到我早站了起来,机械地走在几间房里,端菜,摆碗筷。她在那儿,不停地捂住肚子,她很警惕我,这不用说。他手里的书在一页页翻动,他的眼睛盯在那儿,什么都看不到。

“他就是你在江边起雾时遇到的那个男人。”

“对。我抽烟越来越厉害,你抽吗?”

“不。谢谢。戒了好多年。当我躺在他的怀里时,你知道我怎么想你?”

“怎么想?”

“我每天起床为他做早饭,认为站在江边的那个女人是我。哦,说真的,在那一刻,我恨不得杀了你。”

警察,不,小偷,一个正在潜逃的罪犯。罂粟花已经谢尽。我的视线集中在涓涓流淌的溪水上。

他把发呆的她一把推到落地大窗前。她的衣服一件件掉在地上。他展览她的大肚子。落地窗外正在修建楼房,所有的工人,以及街上打着呼哨的少年,三三两两的游客,打扮古怪的朋克通通把目光投向她怀孕的裸体。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她,而是转过身来,看着我。

名片

清洁工一早就敲门。

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精神奕奕,便露出牙齿,用手指上下擦了擦牙齿上的痕迹。用杯子接上水,喝了两口,在嘴里捣鼓一番,吐在盥洗槽里。

清洁工不一会儿就走了。

我拉开窗帘。夙夜,进入一个完全不符合幻想的温暖的房间,这感觉只有试过的人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间旅馆,加上一个陌生男人。秘密的锁等着尖锐的钥匙左转右转,进入瞬间所占有的世界。我伸了一个懒腰,拿起电话。

飞机像地毯上的舞者一样穿过粉红色的晚霞航行。已经过了十个钟头,再有两个小时,在晚霞全部撤走每一滴色彩时,飞机就该降落了。于是,我回到这杯淡淡的杜松子酒里来,一边摇晃晶莹的冰块,一边祝愿邻座交好运。我接过邻座递上的名片,读着上面的地址。好的,如此这般。我们会使彼此满意的,我答应。

一张世界地图铺在地板上,我站在上面,先穿上裤衩,再穿乳罩,套上黑色丝袜,我戴上帽子,挑了件红风衣。那个瘦弱的有着长脖子的女孩在说:我幻想有一个硕大的阳具把我填满,把我撑起来。我把小小的安全套放进包里时,她晃过我的脑海。我在地图上原地打了个转。这是个阳光隐匿云层,雨水在别处施虐的正午,一个没有匕首或手枪,也不需要冲动的时刻。如果能擦抹去我的名字,我多么希望自己被人一分一厘一毫不差地吃掉,消失在另一个人的体内,把多年前的事重新发生一遍。记忆,仅存的记忆,帮帮我!

我把双腿张开,等着。

电话的铃叫了。门也响。他们一如往常睁开眼睛。他们说,你必须快走,等的人太多。悠着点,一个个来。

“结果你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最后选择了这地方?”

“我去了磨坊。”阴沉的市场,人稀稀落落。旧沙发、旧床、旧书、旧唱片摊在地上售卖。街中心有一个乐队,正演奏一支嗖嗖响的曲子。灰鸽画着混乱的线条飞过。那乐曲像咒语。我摸了摸口袋里几枚硬币,它们狂跳着。我朝他站着的半朽烂的木桥转过脸。

整个城市就剩下这条小溪干净。他听了,吐了吐舌头,说,你不觉得你自己肮脏龌龊,臭气熏天吗?

他一拳一拳捶着木栏杆,像捶着城市的心脏。那沉闷的声音,使我晕头转向。

我承认我玩了把戏。不骗人,我的心一分钟也得不到安宁。我朝桥头旁的小路走了。

走出门,站在台阶上,我回过身与主人告别,发现街角一个人影闪过。与主人答过话道再见之后,我走进空空荡荡的街。“等等”,身后有声音在叫。

我回过身,一个头发染成绿、红两色的男人站在一蓬芦苇旁。我下意识地摸着项链上的十字,举了起来。

那人轻笑两声,问,上你那儿,还是到我这儿?显然他把我当作了那种女人。

他指指芦苇遮住的一幢房子,“上我那儿吧,宝贝。”

我想了想,重新把十字举了起来,对准他的额头,他一下子不见了。

是谁在叫我的名字,声音极轻。我感到自己翻了一个身,双腿蜷成一团。

别慌。

我不慌。

别动。

我不动。

睡吧。

我睡。

我看见墙上那个白色石膏面具,歪倒在镜子边。

正反

沿街的人家,玻璃窗若明若暗映出房间里的家具、照片、花木,但没有人。我的脚绊了一下,跚跚地踱进一个花园。所有的花朵在水银灯下显紫黑色。那些花朵应该是火红的,像化妆盒里被无意折断的唇膏。

这天晚上,我又像童年时一样盲目地在街上狂奔。橡树在风中刮着熟悉的声音。我一会儿闭上眼睛、一会儿睁开燃烧着求欢的眼睛。

那个酒吧间。哦,那个酒吧间。

电视机正播放着足球比赛,狂热的吼声未能压倒喝酒的男女的喧闹。

“来一杯杜松子酒!”我手撑柜台,对老板说。

“小姐,是你!”

我的手收了回来。老板看到我一脸惊讶,说:“小姐你怎么忘了,那天我还请你喝了专为你调的鸡尾酒。

“你最先嫌这儿冷清,说你当侍者,决不会生意清淡如此。你边说边干起来。你脱了全部衣服。只戴了顶帽子,穿了一条短裙。”

“有这事?”

“当然,”他一边往杯子里加冰块,一边说,“那天生意出奇的好。最后你仅仅在腿上扎了根绳子,夹顾客付的钱。你用阴唇衔住菜单,走来走去,让顾客看。你的身体满店堂飞。我看傻了。”

“够了,你这个意淫家!”我敲了敲柜台打断他满眼放光的想象。但他描绘的那个下流又风情万种的景象却让我心旌摇曳。我没有愤怒,也没有生气。喝完了酒,我从皮包里掏钱给他。

他不收。小姐,你不想再留一会儿?想喝什么,随你挑。

我说,谢谢你。

“肯定是你,那天晚上你全身只剩下这副鹦鹉耳坠!”

我说,“好吧!”我向他承认那天晚上我的确来过。但我来等一个人。刚坐到靠窗那个位子,我便听到了枪声,打死了一个怀孕的女人。那晚你们这家酒店什么生意都没做。

他看了看我,突然埋下头。我穿过闹嚷嚷的人群,在走进柜台后面,推开内门的那一刻,我揭下头上的帽子,朝他挥了挥,然后跨了进去。

他瘦弱的身材,像女人一样的披肩发清楚地透了过来。我站在镜子的后面,他看不见我。

他往身上抹油,很仔细,不放过一个拐弯处或隐蔽点。他擦完油,将瓶子拿在手中,靠着墙。四周倒挂着刚刮毛开膛血淋淋的猪牛羊,中间还挂着一张猫皮。

他捂着嘴,叫了一声,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往头发上倒油,油从头发流到脸上,他搓着脸,微微仰起头。

我站在镜子背面,他看不见我。就如同身体内血的大门必须关闭,遗物必须留给遗孀和遗孤一样,他做他预定的事。

他抚摸镜子,突然号啕大哭。

脚步声,从屋顶朝下涌,清晰,沉重。

他打开了门,然后又退了回来。他掀开离门不远的一口崭新的棺材,躺了进去。在他慢慢合上棺材盖时,我认为他就是酒店老板。如果真是他,那他怀孕的妻子呢?

诗集

一个陌生人走进栅栏。他头上戴着一顶灰帽,一双手在衣服下伸过来,放在我想有个手放的位置上。不,那是两个人,两只手交换。他们是兄弟。一会儿,一人把我卷入一种旋转机中。另一人站着,叨叨不息地讲自己过去的种种艳事,讲得具体而细微的。

空旷的舞台。我是他们唯一的观众。他们在那里对话,反诘,讲自己难以忘却的事。灯光亮得跟白天一样,跟我的脸一样。画有鱼的布帘垂满舞台。我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手,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随着舞台变换色泽,而自己的头脑被塞到这两个男人说的境遇中去。我叫了起来。我的头上面,鱼整齐地穿梭不停,轮换着变成灯光的影子。

舞台上的男人长出了胡子。两个络腮胡继续在说话,眼光梦幻一般越过我。终于我对他们谈的风流艳事已不感兴趣。那么,我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呢?他们的下流庸俗使我的笑声像碎玻璃飞散。这两个络腮胡莫名其妙。

那是一个开头。

对,目的简单,从那儿可以到十七世纪的城堡、未来世纪的仪式。

于是我想到自己昨夜被抓回去的情景。

我被带到家里的吃饭房间。似乎三服内亲戚皆在,都是女人。我说,妈,你已经同意我走,为什么让他们把我抓回来?

我站在那儿像受惊吓的兔子。

坐在凉板的床上,母亲说,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家里那只猫慢慢经过我跟前,跑到凉板下咀嚼鱼刺。鱼腥臭似乎不是发自鱼刺,而是来源于房间里的女人们。母亲声音平缓,说你总让我,让这个家丢脸。

我的眼光第一次积聚了这么多年来对母亲的各种情感。母亲没有看见过。我的样子一定可怕极了,不然母亲不会闪避,动作那么大,随凉板坠落在地上。我首先想到猫必死无疑。果不其然,当众人把母亲扶在一把椅子上坐好后,抬起凉板,那只猫血肉压成一团。一个孩子在惊叫。大人拍打孩子。哭闹声。待稀里哗啦打扫一番后,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我问。

母亲旁边的两个女人说:“把他的鸡巴割了!”她们哄笑起来,“熬汤喝了。”

母亲一边制止,一边上上下下打量我,“不是我们逼你,而是你逼我们。”她顿了顿说:“你从小就想成为一个小说家。现在你靠写小说混饭吃,比要饭的好不了多少。听我最后一个奉劝:别写你自己的事!”她拿着从我包里搜去的稿子,将其撕成碎片,扔到我脸上。这就是为什么这部稿子片片断断,难以收拾成一个前后一贯的故事。

我接过母亲的话:“我是你们家的耻辱,我的事都太脏。”

“知道就好!”母亲看了我一眼,朝我挥了一下手,“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或许你最后会找到一个他,你满意了,平静下来。”母亲怜悯地说,“那时你可以回来。”

“我决不会回来的。”我踩着地上尚未清除的猫血,抓住洗脸架,在地上擦着鞋底。我想把粘在那儿的血擦干净。

是的,虽然从那时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差不多一个世纪,我已经腐烂成泥土。但我还是要讲完最后这几句话:那顶众所周知的帽子落在地上,一本薄薄的诗集掉了出来。那作者你可以认为是徐志摩,也可以想象为王尔德。总之,它是一本颜色枯黄,带有折皱和污渍的诗集。台上在表演的一切只是可怜的重复。我突然明白,所有的人为我闪开路,是因为他们闭着眼睛。他们闭着眼睛,是因为他们只想看自己。而我拼命睁开眼睛到处找他,但如果他也闭着眼睛,那我怎么能找到他呢?

六指

乌云几乎在一秒钟之内从高空压落到江面上。像是被蛇形的闪电拖曳下来,随着便听见炸裂江面的雷声。雨猛地冲入船舱。江浪把船舱颠成一个大斜角度时,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我紧紧抓住舱顶备有救生衣的木架。这种天过江的人并不多,但船内一片尖叫哭闹,好像这船真要下沉似的。

我的心也慌乱地跳着。在喧闹中,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使我定了一下神,“苏菡,”我又怔了一下,的确是在重复地叫我,虽然声音不大。我循声找去:一个闪电正好把坐在船尾椭圆形长椅上的一个男子照得清清楚楚:就他一个人,手臂张开扶在椅背上。他眉毛很黑,脸容清秀。舱内光线黯淡,没看清楚,但好像比我年轻许多,他好像正朝我微笑。

“我是六指呀!”看来是怪我怎么记不起他了。

“哦,六指!”我嘴里答应着,我一向怕别人说我高傲,目中无人,但我的确不记得这个男人。又一次闪电,船狠狠地摇摆,我再次趔趄,他却敏捷地站起来扶住我。刹那的光中,我几乎觉得他还不像个成年人,或许穿着风衣使他个头显小。

“好久不见了。”

“真的,好久不见了。”

浪一个比一个大,高高地卷起来,扑进未遮帆布的栏杆,乘客都往前三排靠机舱的地方挤。水顺着铁板淌着,我的皮鞋湿透了,凉凉的,很不舒服。这并不太燥热的天气,天气预告也没说有雨,竟下起雨来了。

“太巧了!”

“在船上遇见你!”

像是无话找话,但我没来得及觉得无聊。我在翻查记忆,究竟这个和蔼的青年是谁呢?

江浪太大,轮渡不得不开得很慢。涨水季节刚过,九月的江面异常宽阔,雨水模糊中看不到两岸。怎么办,我不会游泳。

“没事,”他好像明白我的心思,示意我坐到他身边的空位子上,“坐在边上,反而安全一些。”

天忽然亮了许多。我看见他的眼睛闪过一溜栗色,而眼白透出一点蓝紫,我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他很特殊,我感到了这点。坐在他身边,我心里踏实起来,翻船也不怕。对陌生男子,我可从不这样。可是,我仍记不起他是谁。他那种熟稔的说话口气,那亲密的神态,能肯定一点:我和他是相识已久的。我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记忆力并不好,脑子里似乎有一片毫无索引的混沌区。

江岸宽大的石阶上,有个孤零零的票房,绿漆已被风吹雨打剥蚀殆尽。丈夫站在那儿,我踏上跳板就看见了,心里一热,但随即寻思,怎么向丈夫介绍六指呢?我想还是问一下六指,却发现他早已不在身边。

“我就猜中你会坐这班船。”丈夫手里拿着一把伞,雨却停了,伸出手掌抓不到一丝一滴。天又变得阴沉沉。

六指怎么就走没影了。我朝四周望了一眼。一船的人正在走散,在码头仅露在水面窄长无边的沙滩上,那沙滩有无数条向北向东向西伸延的石径、小道。形形色色的楼房依山耸立,彼此闪躲着,仅露出一角或半顶、一扇窗。小路边繁衍迅速的芦苇,半截淹在污水里。芦苇后的小树,如人影在晃动。烟厂纽扣厂的机器声混杂着汽笛和浪拍击岸的哗啦声。百年狮子山庙瑟缩云团后,仿佛香火缭绕。

“你在找什么?”

“六指,”我想不必说这事了,却还是脱口而出,“在船上碰见的。”

“六指?”丈夫揽过我的腰,往梯级上走,“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我心安了,丈夫不认识六指,他的记忆力是有名的。

“这么怪的名字。瞧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多一根指头。”丈夫这么说的时候,我骤然一惊,想自己为什么没注意一下六指的手呢?我说,“他的眼睛有点发蓝,很少见。”

丈夫没有答话,不愿意谈这个无聊的题目。

我今天去市中心开会,小说得奖公布大会。丈夫破天荒地来渡口接我。

什么都湿淋淋的,石阶越往街上越肮脏,污水溅得我的丝袜、白裙斑斑点点。我对丈夫说:“看来你的伞白送了。”

他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没得奖也好。”他安慰我说。我们沿着石级慢慢走,旅客大部分已赶过去,“谁让你把现实写得那么可怕,”他声调开始严肃起来,“《未上演的火舞》《火树》《火的重量》,全是和火有关的故事,你的火情结你不累,读者累不累?”

当了多年编辑的丈夫,抖了抖倒垂着的伞的水滴,“别怪评委不给你奖,该寻思寻思嘛,这个时代,每天发生多少精彩的故事,”他笑了一下,像是嘲弄自己用这样的语句似的,“创造典型,开拓体验嘛……”

“学会幽默了。”我不再想听,“别说了,行不行?”

“耐着性子,我毕竟比你年长几岁,是你的丈夫,听听我的意见,如何?”丈夫依旧轻声柔语,但听得出有点恼怒。

“我不想听。”我将自己的感觉想也不想便说了出来。

“那么,你听谁的呢?”丈夫问。拖过的木板地已开始干了,我换了一桶清水,重新系紧围裙。这城市总是下雨,太阳很少,房间里的家具生出了点点霉斑,虫也多起来,油黑贼脑的蟑螂不时从柜底溜出一只来。墙上的钟停了,天色阴白,不像晚上八九点钟。蹲在地上擦过道里木柜的腿,我的心空荡荡的,想得不到那个狗屎奖也不至于如此输不起。

电话铃响了起来。我将湿手在围裙上抹干,拿起话筒:“六指!”我低低地叫了一声,似乎怕在客厅里看电视的丈夫听见。我奇怪六指怎么有我的电话号码呢?

“哦,苏菡,你在家里?”六指的声音含有一种歉意,为那天的不辞而别?他声音听来轻飘飘的,但我感到特别亲切,好像我今天一直都在等他打电话一样。

“你能不能到野猫溪来,”他说,“瞧,今天天多好,难得有这么一个好天!”

“可我正忙着!”我扯了扯电话线,转身时却碰倒了木桶,桶滚下楼梯,水泼了一路,但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怎么啦?”六指听见了。

“没事,水洒了。”楼下是厨房,另有两间房,却总锁着。住户另有好房,不住在这儿。

“你穿过野猫溪那个石桥,顺溪水往上走,那儿有两个大草坪,一个在路上面,一个在路下面。不过你先忙你的,不急。我就在那儿等你。”

我都不知道六指说的是什么地方。我想向他说对不起,我去不了,那边电话已搁了。这天的晚饭不仅比平日迟,而且一开始就不对劲。“刚才谁来的电话?”丈夫不经意地问。

我还在想,那是个什么地方。六指或许本来就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当然要得到我的电话号码并不难,到作家协会或从任何一个杂志就可打听到。问题不出在这儿,问题出在哪里?

“你有点变了?”丈夫直截了当地说。他用最快的速度扒饭吃。

“什么电话?”我这才记起他刚才的话。

“别装了,你以为我没听见电话铃响吗?”

我吐了一口气,说:“是六指。”

“这个六指,”丈夫把风扇调到大档,其实下过雨后,这个号称火炉的山城并不太热,“怎么回事?”

“你说怎么回事?”我反问道。

“我对六指不感兴趣。”丈夫移了移一旁的椅子说,“我问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

我吃不下去,收了菜,独自到厨房洗起碗来。我心不在焉,玻璃杯便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成几片。

我逐渐回到少女时代照镜子的心情,更早一点,七八岁。那时,我尤其喜欢对着橱窗或者没有一丝涟漪的水,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模样。扶着木梯上楼时,我注意到自己竟穿了一件淡蓝花配嫩黄色的半长袖的连衣裙,这裙子很久不穿了,是我嫌它式样别致色彩鲜艳,走在街上,太引人注目了。雨像纺纱机上的丝线,挂在一所由古庙改成的小学的屋檐外。其实除了小学大门还留有古庙的飞檐画栋,里面古庙的形状所剩无几,念经房改建成两层楼的教室,礼堂还在,水泥、石头搭成的台子,墙上挂着伟大领袖的画像。领袖语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立在画像左右两侧。

无室内操场,课间操改为每班自行活动。

就是说下面两节语文课,肯定是写作文了,向“十一”献礼。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任天水同学这么理解。坐在他左边的女孩正望着窗外的雨出神。班主任的目光朝这边扫来,她戴着白框眼镜,鼻子生得很尖,个子小巧,和学校所有的老师一样的发型:齐耳垂的妈妈式。任天水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同桌。我和丈夫喜欢傍晚去买菜,菜种类依旧,人却少多了,而且买完菜之后,可去江边散步。自由市场透明的遮雨篷搭建在倾斜的山坡上,像怪龙长长的身子。

“哟,这市场真是丰富!”六指穿了件白衬衣,衣服是老式的领,小了点,绷得紧紧的。他的模样很腼腆,脸那么白净,像是生了一场病似的。

丈夫刚走开,说去书摊买份晚报。但六指看到我的神态不像对我别有用心另有所图,甚至一点罗曼蒂克的调子也没有,仿佛我是他的妹妹,他是我的哥哥。可我不自在起来,感到脸在发烫。太糟糕,我对自己说,怎么像小姑娘。这个年轻人我只见过一次,仅通过一次电话。

六指要帮我拎两塑料袋番茄辣椒冬瓜,我说,这不重。我们走到一个正待拆建的废楼房旁。“很清静,这地方不错,听不见杀猪的声音。”六指说着,目光越过断墙,望着江水伸延而成的沟谷边上那个屠宰场。

“我很对不起你,六指。”将两塑料袋菜放在地上,我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的意思是昨晚我没去。其实我昨晚一直想去,实际上丈夫去开会,但丈夫的影子总在眼前晃动,使我感到自己是个贼,负心人。

看来六指昨晚一定等了我很久。昨晚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冷,像个大白玉盘。

“嘿,苏菡,别那么对自己过意不去。我给你带来一样东西,保你喜欢极了。”他的左手伸进裤袋里,说,“猜猜看。”

“我猜不着。”我耍赖,为了想早些看到。

他的手刚伸出摊开,我便把那东西抓了过来:一只小铜猫正眯着眼睛,身体盘成一团,憨态可掬,不过猫的身上黑黑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熏过,但反而添了不少韵味。

我听见丈夫生气的声音:说好了在冬瓜摊等我,却跑到这地方傻痴痴地呆站着,你看看这是你待的地方吗?让我找了好久!

我四下打量了几眼——坍塌的铁门像双臂一样无力地张开,倾圮的楼房前有个水池,石山缝里一棵黄桷树已经干枯,只有一支枝丫还挂有几片树叶,池子里漂着厚厚一层浮萍,除了池水有股霉烂味,我看不出来这地方有哪点不好。

我默默地和丈夫走着。

渡船刚靠岸,旅客穿行在我和丈夫之间,卖茶水和水果的小贩在收摊。夕阳把最后一抹光芒投在我手里的铜猫上,我将它放入包里,快步上石阶,从丈夫手里取过一个装满菜的塑料袋。

“你不是不可以在市中区分到一间房子,干吗要住南岸?房子虽然宽敞一些,但破旧不堪,办什么事都要过江过水的。”

“图清静,而且依山傍水,风景空气都好。”

“现在好多事都靠交际,”丈夫说,“你太老实善良了。”

“既然老实善良都成了我的缺点,那么,你找个不老实的老婆不更好吗?”

丈夫刚拐进砌有碎石子的倾斜小路,像不认识我似的回过头来瞧着我,因为从认识他到现在为止,我是第一次对他这样说话。体操房里传来单调的声音:下一个,重来,弹起,翻……趴在窗边看热闹的小脑袋,不是红小兵,当然够不上进体操队的资格了,不过看着那洁白柔软的垫子,一身蓝蓝的运动服,想着自己也像燕子一样翻飞,心里也甜甜的。

学生用的厕所在体操房的左上端,间隔九十米长的石梯,一个梳两条小辫的女孩提着裤子,慌慌张张跑出来,正遇到任天水经过,她上气不接下气说:“有红爪爪”。

厕所里面传来哄堂大笑,一群女学生背着书包跑出来,兴奋地把一个书包扔在地上,齐声叫道:“苏菡被红爪爪摸了!”“苏菡被摸了屁股!”

任天水走过去,拾起书包,拉着女孩的手,过了圆门,爬上吱嘎响的木楼梯,一个小山坡,正好在学校的围墙边,那儿有一棵抓痒树。十一岁的任天水手在树上晃了一下,树就一阵摇晃,他对女孩说,以后胆子放大点,别让人总欺负你。他一说,女孩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别哭,别哭,我带你去苗圃,摘桑葚。

女孩头一回发现,这个与自己已同桌三年的任天水,竟那么多话。他成绩好,但他从未评上五好学生。每次小组意见都是说他集体主义精神不强,团结同学不够。女孩在这个下午才知道,五年级那个漂亮的数学老师就是任天水的母亲。

任天水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笛子,他神情忧郁,但手指真灵活,变化出悠扬美妙的声音。她觉得远远近近的鸟,都朝他们飞来。风一会儿止,一会儿猛吹,天色变来变去。

写作累了,我喜欢一人去江边废弃的缆车那里走走,看江上往来不息的船,对岸隐隐约约的楼房,云遮起来时,船的一声声呼喊,和我的心境很合拍。

丈夫指着我的写字台上的铜猫,嘲笑道:你从哪里把它捡回来?

你说捡回来?我重复一句。

这种破铜烂铁,要知你还当个宝似的,我就不多事,把它卖给收旧报纸旧衣服的老太太了。难怪六指把铜猫送我时,我觉得有点眼熟,而且这铜猫生有年代久了的绿色锈斑。我想不起是怎么回事。

那束从江边采来的野花撒了一过道,我像没看见一样,走入卧室,关起门来,让自己静一静。

“你根本不听人劝,”丈夫手里拿着一摞稿子门也不敲就走进来,“居然把这样一个小说的女主人公叫自己的名字。”他把小说稿放在床边,“你这是种暴露癖。”我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宣判。

我说,你看我的小说,起码应先征求一下我的同意。

他眉毛跳了跳。我没发火,但他不明白我是多么不想说这句话。以往他也是对我的小说挑骨拣刺的,对此,我谈不上不乐意。但在这个下午,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多么可怜,或许丈夫太爱我一点了,或许他爱我的方式,让我承受不了。

带上门,丈夫下楼去了,他的心情肯定和我一样糟,脚步落在楼梯上,一声一声,听起来沉甸甸的。

我叹了口长气,倚靠床头,拿起写了一半的小说《水与火的竖琴》。房间光线太暗,我扭亮台灯。

敲门声响了起来,丈夫这次倒知道要敲门,但他干吗不让我有片刻清静的时候。我说,门开着,请进吧!门被轻轻推开,可没有人进来,于是,我抬起头,我怔住了:六指站在门口。

他说,苏菡,我正好路过这儿,便想来看看你。他手里拿着一束蓝色的野花。他真好,把过道里的花都拾了起来。

接过花,我一边让他进屋,一边说:“我有一个感觉,你一直在我的房外,对不对?”

他看着我,微笑。罩在我心上的那股黯淡浓郁的霉味一下便消散了。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小竹林。他蓝莹莹的眼睛在竹林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转过头来,正好对着床前我和丈夫的结婚照。“你丈夫长得很英俊,”他说,“苏菡,不过真没想到你穿起白纱裙这么美!”

但他的话,在我听来,仿佛在问:苏菡,你快乐吗?在这之前从没人这么问过我,我的眼里含着泪,我不会让它涌出来的。如果照片上的新郎是六指,或许我的生活完全不同。这个念头冒出后,吓了我一跳,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起码在跟男性的关系上,我比较传统。但我的心却不那么疼痛了。

我机械性地拿起梳妆台上的花瓶,往楼下厨房走去,想盛些水,插那束野花。

班主任孙国英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抽出一摞作文本的倒数第二本,翻开。她拿起擦子,在黑板上擦着,粉笔灰洒了她一袖子。“我让同学们看看庆祝国庆的作文应该怎样写。”

这个星期三下午最后两节语文课,苏菡耳朵嗡嗡响,和远处音乐教室传来的风琴声缠成一团。于是,她换了换交叉在课桌上放得规规矩矩的双臂。下课后,当任天水将凳子倒扣在桌子上,苏菡才想起,这天该他俩做清洁值日。她将书包放回抽屉。

黑板上是孙老师漂亮的板书:乘着批林批孔的东风……形势一片大好,越来越好……孙老师竟把苏菡从报上抄来的文章当成了样本,让全班学习,还得了“优”。

苏菡不想看黑板,她感到羞愧,低头扫着地。管值日的清洁委员李忠于跑了进来,说他等不了苏菡、任天水做完清洁,能不能先走一步?教室外正等着三个同学,准是去什么地方玩滑轮车。

任天水放下扫帚,过去接了李忠于手里的教室钥匙。苏菡细声细气说,地都快扫完了,就差抹桌子凳子了。她的意思是让任天水把钥匙赶快还给李忠于。但任天水傻傻地笑了笑,便弯身继续扫地了。

我听见房门钥匙响,忙将花瓶搁在冰箱上,心想,丈夫什么时候出去了?

这次六指必然会和丈夫碰头了,看来我最不愿意发生的事不可避免了。丈夫拿着垃圾桶,他去江边倒垃圾。

我的神情一定显得很慌张,我从不会掩饰。

丈夫马上就感觉到了,问我怎么回事?

我直说没事,没事。

他扔下垃圾桶,走上楼梯,朝书房兼客厅看了看,然后,往卧室走去,我紧跟在他的后面。卧室已空无一人,甚至连六指坐在椅子布垫上的褶皱也被抚平了。我的心轻松下来。

丈夫气恼地走入客厅,坐在沙发上,划燃一根火柴,抽起烟来。

雨噼里啪啦击打着窗框,我去关窗,却瞧见六指站在竹林旁的碎石块小路上,向我招手。我向六指做手势,雨点打在我脸上。“要关窗就快点,雨水都溅到我身上了。”丈夫不耐烦地说。

窗关上了,怕被丈夫看见六指似的,我拉上窗帘。天已经很晚。雷声阵阵,狂风凶猛。六指会淋坏的,这么大的雨!

我下楼拿了一把伞,走到门口。丈夫突然闪到我的身后,问: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不,不去哪儿。我竟不知道怎么撒谎。

丈夫拿过我的伞,说,你困不困,反正我困坏了,明天我还要去上班呢。

每天早自习,班主任老师孙国英都不来,由班长带读毛主席语录。翻到昨天结束的一段: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班长用铅笔做过记号。就在这一刻,班主任孙老师走进教室,表情严肃。班长拿着毛主席语录离开讲台坐回自己位子去了。

三个白衣红徽章扎皮带挎手枪的公安人员与校工宣队的两个师傅走进教室,四年级二班的同学这才注意到黑板用发黄的水泥纸封得死死的。

孙老师和一个年龄稍长一点的公安人员说了声什么,那人点点头。孙老师走上讲台的台阶,仔细揭去用糨糊粘住的水泥纸——黑板上不就是孙老师昨天下午写的作文范本,黑底白字,清清楚楚:……在这伟大节日到来之际,我们怎能忘记台湾人民,我们一定要解放祖国宝岛,台湾人民还处于水深火热的深渊之中,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这是我写的。苏菡想,我背都背得出来。嗯,怎么忘了擦黑板了?她记得是擦了黑板的,打扫教室卫生,黑板不擦,清洁委员的小册子上也会记上一个“差”字。

“同学们再仔细看看。”孙老师的声音在说。大概是没有一个同学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呆头呆脑地瞅着黑板,眼睛充满疑惑。

苏菡顺着班主任孙老师的手的指引:……我们一定要解放祖国宝岛台湾。

人民还处于水深火热的深渊之中……苏菡终于看清了,那个逗号,成了句号。而且移动了位置。

这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只不过变了一个标点符号,但班主任孙老师已经肯定了这句话的性质。“这起反标,可以说是建国以来阶级敌人对我们伟大的党、伟大的人民、伟大的祖国最露骨的攻击和狠毒的破坏,而且选在国庆节前夕,可见其蓄谋已久,罪恶昭著。”

这几年常出现这种事,但很少追查到底。校门口、厕所也出现过反标,学校也紧张过,搜查书包,对笔迹,但都没有像这次这么声势浩大,教室外站着校长,政工人员,学校所在街道的几个户籍警,全是熟面孔,气氛阴森可怕。苏菡脸都吓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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