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你照亮了我的世界(出版书)》作者:虹影【完结】 > 你照亮了我的世界.txt

第十五节.3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3:45

山上的夜静谧可爱,而这夜,竟连树叶被风刮响的声音也没有,鸟儿们并未隐匿起来,鸟儿们去了更远的南方过冬。那只经常出没在房子周围的猫头鹰似乎并没有去远,我仿佛嗅到它的气味,感觉到它那双眼睛发出的亮光。

那把锁几乎不经我捣弄便轻轻一弹启开了。我取掉锁,伸进手指,将箱子里的东西摸了一下。再打开箱子不必要。箱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的,只有一股熟悉而又说不出是什么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我做好了各种思想准备,但这个空箱,却是我无法去接受的事实。但眼前这个信号又使我想到许多可能,可能你无奈之中只能给我留下这个空箱,让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抬头,除了走廊和房间里有亮光,四周是静寂幽深的黑暗。我下意识地感到,黑暗之中必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或许忽隐忽现在山坳和树林间的萤火,那双亮闪闪的猫头鹰的眼睛,或许正是安排了这一切的人,用你的死逼我立即行动。你反复对我说过,共党地下组织已经在接管这个城市。尽管我们的军队还在四郊掘壕据守,这个城市已经被掏空。

第二天清晨前,我收拾好房间,即:将必须处理的文件、信件等东西通通付之一炬。沿着长着露水湿透杂草的小径,我下了山。我与你之间的约定烙印在我心上,渗入我与你第一次见面后幸福的回忆之中,世界在我眼前闪烁。

她感到身下的长椅在崩裂,一块一块木板往地上掉。他的嘴封死了她,她承受不了如此窒息的吻。他未来得及解开衣服就和她粘连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寻找她湿淋淋的身体,湿润的感觉比以往那着火的身体更让他陶醉。她去解他的领带,皮带,解了两次,未能成功,她一边解,一边求他,快点,快点。那柔软呜咽的欲望像一根牢不可破的绳,把她与他捆绑在一起,越来越紧,她呻吟起来,然后习惯性地半睁开眼睛,正看到他的眼睛红得像两个小球,似乎马上就要爆炸开来。这是他,他知道我喜欢被虐待,被折磨,不然就感觉不到快乐的滋味……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她警觉地清醒过来,发现男人正狠狠盯着自己的眼睛发呆,半晌,男人才从喉咙里干吼出一句话:“你不是丽萍!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愤怒使他的圆脸拉成长形,“你是假冒的!”“冒的”二字说出口,他便提着裤子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他可能没听见她也欢快地喊了一句:“你也是假冒的——”

她看了看手表,想,应是江轮到达的时刻。她披上大衣,大衣里一丝不挂的身体,那丰满下垂的乳房在黑夜中抖动。她坐在坍塌成一堆烂木块的椅子上,双腿自然地张开,她在等着那即将响起的长长的汽笛声穿入她的身体。

渡船靠拢了北岸。我随人流下了跳板,拾起一块鹅卵石,扔在水面上,它没打个水花就消失不见了。我记不住这块石子为什么要沉入江底。相对过去而言,感情已不在我生命中居重要的位置。我上了一级级陡峭但较宽敞的石梯,进入城门之后,顿时发觉城市的喧嚣附在算命先生的招牌和大街小巷破破烂烂的各种标语上,它们在夸大我的遗忘症,在一步步绷紧我的神经。

马路旁一部留声机正在高声放着川剧,一句比一句高的念白,让我腻味。黄包车带着我拐进水铺子巷,我正想叫车夫停车,却嗅到身后有人跟踪,黄包车掠过了一个妓馆,拐进了东三街里的一条巷子里。

越来越多的危险在等着我,我只能单独行动。整个计划在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我已脱了一层皮,换了一次血,丢了一颗心。这中间的时间仅仅只有三天。

她听到了那艘船靠岸的长鸣,那船好像正对着她开来,直接从山脚开到山上,开到她双腿张开的深河之中。她几乎激动得快掉出泪水。

穿好衣服,系上围巾,她朝沿江公园门口走去,在下坡的路上,她突然停住了。

隆隆的炮声夹在轮船的汽笛声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这座城市看来真的快陷落了。她想,自己欲望的冒险也将结束了。

我终于得到潜入黑暗之中的自由,黑夜给我提供了保护,在黑暗中,那条猎狗般紧追我的人,对我无能为力了,我暗暗窃喜。因而我来到沿江公园。

那天把地图交给你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不过,这难不倒我。我忘记了感情,但不会忘记这份地图,它刻在我的脑子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远处崖边的亭子,即你在地图上打“√”符号的那个。

在一个坍碎的椅子下,我拾到一顶男人的礼帽。我瞧了瞧,把帽子盖在头发上压住眼睛。那个亭子被夜色勾勒出大致的轮廓,虽然看不清它的八角。

岩崖支出半截身子,悬在半空,从上面可以看到江桥,南边是郁郁葱葱的山峰,两岸一排排房子,破破烂烂的吊脚楼之间石梯迂回,上面攀着小似蚂蚁的人影,而天边正出现浅浅的晨光。炮声已经渐渐退远。这个城市已不再抵抗。

我走进这个位于江桥之北偏东的八角亭。

雾锁山头山锁雾;

天连水尾水连天。

这副对联正对着我,在两个相并列的柱子上,没有横批。正读倒读的回文联,令人作呕的小聪明。我的目光滑动在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上,我明白了其中的玄机。我把手按住下联“天连水尾水连天”的第二个字“连”。我似乎看见了你出现在柱子后面。难道你还活着?我全身瘫软下来,泪水滚滚而下,抱住你不放手。但这不过是我的一个想法而已,一个幻觉。我已经说过,我早已放弃了对情感的选择,哪怕真是你出现在我面前。爱情消亡了,仇恨也消亡了,我的左手停在半空,伸向上联倒数第二个字“锁”。

我的手被人狠狠往后一夹,我来不及按“锁”字下的钮键,有人朝我脸上打了一拳,血从我嘴里流了出来。“这地方老是有妓女,真碍事,”我听到有人说。“继续发报吧。”

她和其他一些满脸脂粉的女人一起被带上了驶往郊县去的小船。码头上,站着端着枪戴着军帽的士兵,人群杂乱,喇叭里正放着一支欢快的进行曲。她不想让注满眼眶里的泪水滚下来,她把脸调转回船舱,看着对面位子那抽烟的男人。他的脸盖着一层霜,穿着一身军装。他身上有一股并不陌生的气味,她感到这人极像深夜十二点整与她在沿江公园椅子上会面的人。这使她忘了身边那堆妓女的叹息、哭泣和咒骂,她嗅着这气味,那眼神似乎在对他说:你赢了。这男人没作声,嘴角却动了动,把目光从她的脸上游离开。她盯着他和他身边的两个士兵,心想,并不是你赢了,我认为你赢了,是我在嘲笑自己所谓的聪明。

船舱里铁铲送煤的声音,使她想起了那些失去的日子,那些与他水火相拼的情景,水就是水,火就是火,水能淹没时间,火能烧毁时间,但时间没法把水与火彻底抹掉。她抬起脸朝正看着她的那个男人丢了一个媚眼。

男人呆看着她,突然叫起来:“你不是妓女小六?”

听到他颤声叫出的这几个字,她笑了。只有她知道全盘失败中依然保存的一点小小秘密。这秘密将在未来无穷无尽的岁月中给她一点儿宽慰。

船冒着白烟,在汽笛声中驶过这座城市唯一的桥,那炸弹会因岁月的侵蚀而生锈,腐烂,失效,但弹药埋在那里就像精子埋在肚子里。在这一瞬间,我的眼前闪出老母亲的脸,我几乎看到老母亲脸上从未为我流过的几滴清泪。我没有朝玻璃窗外远远被船抛在身后的桥望一眼。

火浴之渴

台峰山顶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两个脚印。整座山就这石头最高。珠儿好奇地将右手放上去,手心冰凉,她立即缩了回来,在衣衫上擦抹。一位打柴老头儿走近,拿起她的手仔细看。

“你从哪里来?”他问。

她指指山下,东南面的小城在一马平川的沙绿色中,黑灰的瓦屋顶一清二楚。

老头摇摇头,嘟哝一大串话,但珠儿不懂。但是老头不吭声了,收起柴捆就走。绕过竹丛,却又折回告诉她,费了劲才弄明白,老头从来没有看见人摸过那块石头。

“因为太高?”她插话。

“不,”老人忧虑地看着她,“一天后,如你还能从你来的地方到这儿,我再告诉你。”

珠儿往山下走,不能走得太快,云雾弥漫身后身前,一脚下去,像踩在半空。她攀上山崖是第一次。以前春末夏初,她都有意登上,但都未成,不是险峻,而是沿途全是桑果蛇果等野味,一路吃上去,肚子就填满,上到半山就头脑糊涂迷了路。现在下得山来,她的手心出汗,浑身发麻,痒得她只能停下这儿抓抓那儿抓抓。

她看到街口,赶快提起精神,往家跑,来不及收住,险些撞上一个收破烂的人。捂住胸口喘气。那人抬起头来看她,就提起背篓跨过水沟到另一条路上。她没有理会,继续奔跑。

这年她十三岁,经常逃学,父母管不了她,单位里忙着大炼钢铁,和铁有关的,都是好东西。不错,吃在大食堂,和大人白天打不上照面。学校老师不按课本上课,另发资料教,作业就抄报纸,你抄我也抄,只要抄得多就得表扬。她做过几次,就没有兴趣了,还不如趁课不像课的时间胡窜。城市不大,每条街都有标语,装点得像过年。她收集火柴票、烟盒,做藤枪,边逛边扔,偷新华书店的书,捡集市上农民的鸡蛋。遇见打群架分山头的男孩子,就躲开,顺便猛推一个欺负小孩的大人,那人还未回过神,她就跑没影了。

可这天,打上过山后,这个一向乐天十三岁的女孩子,被一个砍柴老头的胡言乱语弄得莫名不安,变得若有所思。

为什么要一天之后,一天之后,会怎么样?什么事发生?

得了得了,那鬼老头才不必要理睬。

她绕了一圈,回家,不过不是跑,而是快步走。一个讨饭的女人,平时总是在餐馆打转,这会儿却在路边捡起一个烟屁股,津津有味地吸着。珠儿拍了拍那女人,女人口含着烟蹲在地上,好像没有看见她似的。她觉得奇怪,也蹲了下来,横过脸看见女人紧抱着头不看她。

她站了起来。四下望望,吸了一口气,拣条近路,来到河边。河水清澈,虽然水流比冬天时多了,河水还是清澈的。她弯下身,看到水中她的脸,一向是脏脏的,怎么变成一张粉红黛白的桃花脸?不像真的,摸着捏着,肉乎乎的。

她明白路上遇到的两人的反应,坏人才有这样的脸,好人的脸不该这样。她走进河里,捧水洗脸,却洗不掉。干脆抓泥沙抹,也抹不去。她急得把脸浸在水里,没用,照旧是桃花脸。头发生长得快而凶猛。她急躁地在水里奔跑,但是在水里脚变得很重。河面只有木船驶过,河边停着渡河的小轮船。

阳光从河水上一点点往后退,朝远处的桥退去。桥修了好几年,一九四九年共产党一来就开始动工,修修停停,什么原因不懂,但一直在修,三月前终于修好了,却只准人过,汽车不敢,说桥要塌,有危险。现在又开始修,但炼钢铁是第一,所以每天只有几个工人在检修似的烧烧电焊,敲敲打打铁钉。基本上是停了。老人们说,停了好,这桥本就不该修,修了,这个城市就没有安静,又是杀人,又是放火,死尸数也数不清,更别提修桥死的人,很不吉利。

她记得有面山全埋的是建桥死的人。月亮的尖刀又插上桥头,天黑了。

父母不认识她了,她站在屋里中央,不知所措。母亲特别夸张的一声叫唤,她的眉头一跳。父亲倒也镇定,厉声说:

“给我出去,把自己弄干净了才准回来。”

珠儿被赶出家,她应该想到这个结果。

省了事,家不用回,免了每晚得回家的麻烦。她一点不慌,走得慢慢的,有一两个钟头吧,才到桥跟前。桥上除了有脚手架,还有一些废纸盒,每当她在外野累了,她就想上这儿,这下好,她可以安心钻进一个干燥的盒子里,蜷缩着身体,她觉得比家里的床舒服。她在一本外国小说里读过,有一个了不起的人,就是在木盒里度过童年的。这令她非常羡慕。纸盒比木盒还差,她比那人还能吃苦。

夜深,听见风声,不觉冷,倒是不习惯听不到人声。有个外婆来才好,她才不管是不是真的是外婆,有人给她讲故事就好。父母虽是机关职员,有文化,可从来不会讲故事,也不给她个妹妹,嫌女孩子麻烦。她想外婆,也想到该给外婆准备一个大坛子,外婆可以坐在上面,最好,外婆就安静地在纸盒外面,即使外婆没把手指头当胡豆一般嚼得脆响,只要给她讲海里天上龙虾神怪,就行。

这时,她听到了声音,有手指敲在纸盒上,很轻,但一声是一声。好外婆真来了,她闭上眼睛,一点也不敢动弹。好外婆说到就到,小时听小叔讲的故事,父母不在家,狼变成外婆就趁这空当来找小孩,怎么办?想逃也太晚,不晚,逃也没用,外婆脚下会生风,会飞。

“我不是狼外婆,真是你外婆。”外婆的声音比母亲还脆甜。

“珠儿,珠儿,你出来吧。”外婆在纸盒外耐心地叫着她的名说。

这个自称外婆的人披了条头巾,背微微有点驼,脸上脖子上全是皱纹。“别想了,珠儿你出来吧。”外婆把她心理揣摸得透,声音还脆甜,只是没了耐心,“你不出来,那我就进来,不过,咱俩待一个盒子,不会舒服的。”

明显是讲明她的处境。

不就是死吗?死可怕吗?这念头冒出同时,她打开纸盖,站了起来,十三岁的她,还是小小的,在月白天黑的桥上,却是一道很大的影子,投在栏杆上。

奇怪,没有动静。外婆并没有走近她,还是在原地。

她索性跳出纸盒,朝外婆走去。

外婆往后退,声音有些抖:“你是谁呢?”

“我是珠儿。”

外婆说:“你不是。”外婆的背突然驼得很厉害,变得又矮又小,最后缩成一团黑影,整个不见了。

她扫兴地扭过头,打开盒子,钻了进去。

直到第二天中午,珠儿肚子饿了才醒来。她跳出纸盒,身上鞋上全是木屑,上上下下打打拍拍,算是清理了。回到家,家门挂着一把锁,她忘了带钥匙,如果家门开着,父母还是要赶她。不必看路人的脸色,她也知道,头发又长了一寸,她还是桃花脸。

当然不能去大食堂,学校附近有块农田,地瓜偷着吃最甜,解饥又解渴。吃完地瓜,她往郊外走,爬上树,掏鸟蛋吃,从树上滑下来时,她记起狮子山上砍柴老头说过的话:“一天后,如你还能从你来的地方到这儿,我再告诉你。”

去问问老头子,到底要告诉我什么事?何必绕着圈,装什么疯?

珠儿在田坎上,手里握着一束勿忘我,勿忘我蓝得让人心动,她看着花,记起自己在有脚印的石头前,她仔细摸过石头。

不知是梦里或是那天在山上,她走着走着,脚步越变越轻,身子变灵巧,她只是走急了喘着气,身后有声音:“是你啊?”

她掉过头去,是那天的砍柴老头。老头看见她脸上表情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毫不吃惊,只是脸非常僵硬。她当即明白,老头儿刚才的话,可以理解为:“你还活着吗?”

她逼着他问:“讲呀,快讲,你说一天后告诉我,一天过了,说给我听。”

老头脸柔和了些,擦了擦脸上的汗,喃喃说:“道理没道理,没道理道理。”

她打断他,笑吟吟地说:“老爷子,别来这一套,有话直讲,否则等于放屁。”

“言语不言语,不言语言语。”老头说。

她不高兴了,一转身,几步就到了一个小水坑,没脱鞋就跳到水坑里,哗哗地洗脚。她不在乎老头讲不讲故事,什么事可悬着她的心呢?故事都是人编的,老东西的故事,也不会精彩到哪里去。

一步跨出水坑,她脱掉湿淋淋的鞋子,一左一右提在手中。她脑子也没动一下,就站上一块有两个脚印的石头,双脚正好完完全全装在两个脚印里。老头在身后连连说:“失陪失陪。”一阵脚步声远去。老头闷得慌,拿她开心,一看不是开心的料,就撤了,真没劲。

对了,那天她在台峰山,山巅上有块石头,上面的两个脚印,就和这石头一模一样,她踩在上面,心里很踏实。珠儿坐在石头上穿鞋时,鸟儿躲在树里,赞成她似的叫得欢。她感到有点气闷,拉拉衣服,不对,平平的胸,在隆起。她一直在等着,非常害怕地盼着这一天到来,身体下湿湿的,是血。母亲告诉过她,这是月经。血倒是一会儿就没了,而衣服太小,乳房顶着她,隐隐发痛。几分钟不到,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一个丰满的少女,还是一张鲜艳的桃花脸,人见了都不喜欢的脸。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她听着自己嘴里说着,声音却是别人的,然后她高声地叫起来,“啊呀啊呀——”吐出一口悠长的气,回声在云里绕来绕去,不见结束。

她不明白应当是惊还是急,决定去找老头。

她找到一个烂草棚。草棚像风一吹就会塌似的,肯定漏雨。她推开竹块做的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想的大一些,但床干净,只有一个角落结满蜘蛛网。

她叫人,没人回答。她退后几步到门口,怎么贴了封条?她进门时,没注意。封条旧旧的,残破不堪,不是这几年,可能是刚解放那些年,她才几岁,一群牛鬼蛇神从山上押下来,个个胸前挂着黑字红×大木牌。有点儿印象,好多人家都贴了这种封条,那些地方都是好看的大房子,也都没了,这破草棚竟还有。

她重新跨进去时,动作太大,一下跌倒在床垫上。撑起身,爬起,她跪在垫子上,仰起头来,桌上供着一尊石像,石像灰扑扑,越看越比一座房子大。她再仔细看时,发现石像有些面熟,对了,眉端嘴角像那砍柴老头。

走心思了,有毛病,她对自己说,稳住,稳住。不错,是一间草棚,她不过不小心跌了一跤。她站起来,胸部又在隐隐疼,她感觉到乳房在长大,双颊发烧地红,她闭上眼睛。

越想越迷惑,越想越神思云游,三条路在她面前出现:左一条通往石阶,石阶下是密密麻麻的黑瓦矮小房子,像蚂蚁的人,挤成团扭成线。不用说,她的家就在其中;中间一条看不清,雨雾弥漫;右一条红红的,光光闪闪。

三条路相交,时左时右时中变化。

这是什么游戏?珠儿发现她使用的语言也和以前不同了,她坐了下来,她的手指做那尊佛是相同的姿势,盘腿盘得一毫不差,背也伸得直直的。她重新闭上眼睛,点数,从一点到十二,每一桩小事都在眼前如画展开,包括她生下就大哭,好几天都不省人事,父母以为她没救了,可她还是活过来,包括每回生日母亲都煮两个蛋,她知道自己又长了一岁,包括她冲进燃着的房子跟着大人扑火,一个人在荒山里走,对着百货商店大镜子照,眼黑眉清。她手指中间一条路,就是它,不管这是什么样的路,她都走。

她就这么做了。她感到自己被一种很重的东西击中,痛得大叫,睁开眼睛,发现她躺在街道派出所的水泥地上,房子小窗子小,她开门,门反锁。撞门,过了好半天,才听到门外一个声音:“进了拘留所,还不老实待着?”

第二天,珠儿和这个小城十个少年一起押上去少管所的车里。全是清一色男孩,大小不一,见她不敢说话,却都盯着她,像稀奇似的盯着。开车的押车的,都穿着崭新的军装。她听见押车的说:

“瞧,那女的,是狐狸精变的,是这个犯罪集团的头子,城里每一处散发蒋匪帮国民党要回来的传单都是他们干的,竟还闯进深山野沟里偷听敌台学着往台湾和外国发电波,闯下大祸了。”

临近中午,车停了,那两人进路边餐馆吃饭,他们则留在车上,照旧关着。从玻璃窗可望见那两人脸红红的回来,不知为什么那么激动。车子倒开得不快不慢,可是里面在乱笑,笑得很有节奏,这时,珠儿看见这小城唯一的大桥。

她猛拍车,叫:“停车,我要解手。”

车照开着,她觉得快流尿了,大叫。一车的男孩子跟着叫,跟打哈欠一样,传染快着,都要解手了,猛拍驾驶室的玻璃,又叫又跳。

一个急刹车,引擎响得扎耳。他们被统统赶下车,押车的比开车的火更大:

“都是些小流氓,翻什么精。大爷今个儿高兴,陪你们翻翻精,去,上桥撒尿去。”

果真到了大桥口。押车的在前面,开车的在后面,他们一个跟着一个排着队小跑在中间。押车的动嘴也动手:“不准东张西望,跟上,快点。”

有工人站在脚手架上烧电焊,火花飞溅,桥栏杆也有人在刷油漆——桥在修——一跑在桥上就觉得桥在嗡嗡响,随时都要坍塌一样。

珠儿在倒数第四,她第一次注意到桥头工地挂着红红的口号“一天等于二十年”。奇怪,一吓,也不尿急了。她的眼睛闪过一个亮点,恍然大悟。只是一瞬,她的神色立即像在寻找什么的专心专意,她脸更加粉嫩粉嫩。

她的目光在十个少年中搜寻,这个我不认识,那个好像见到过。她或许曾经真的在某一天里和他们中的一个悄悄见面,授意了他干这事那事。她和他们打成一片,她睡纸盒里时,他们也在其他纸盒里,她无比好看的脸,被他们中的某一个亲过,她的嘴唇,也被他们中的某一个亲过,她的身体,也被他们中的某一个温柔地抚摸过。风吹拂她成熟的身体,她看见自己头发有一缕开始灰白。

围观的人多起来,但被开车的拦住。太多的人,下午是看热闹的最好时辰,珠儿的父母不会来,他们一定认为他们生了一个怪物,居然还是一个犯罪集团的头头,一个祸害,他们太没有面子,说什么,他们家,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家。

因为珠儿不小便,男孩子们谁也不敢小便。押车的警察等得太久,恼火了:

“好啊,你们手全背在后面,不撒尿了,你们戏弄我,向我挑战。”他挥着手喊:“站整齐站整齐,向左看齐!听着,”他清清嗓子,“朝前齐步走,停住,给我撒尿,一起撒呀!兔孙子们。”

他让他们站在桥栏杆前,正对着东方,河水在他们脚下穿过。男孩子们被迫掏出那玩意儿,只有珠儿没有,她本来就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

“给你们一个锻炼的机会,比跳水,谁赢就放谁回家,不必去教养所。我说话算数,我今天的话一句顶一句,句句当真,跳水吧,跳赢的滚回家。”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哨子,爬踩在一堆纸盒垃圾上:“我吹第三下时,一起,一起往下跳,现在爬上栏杆。”

男孩子们都犹豫了,从上望下面的河水头晕。但是他们不看押车的警察,他们看珠儿,这桃花脸的女首领。珠儿明白在这小城当好汉,什么时候应当有胆子,什么时候得明智一些。珠儿望着河水,觉得一生经历已经太多,心里疲倦。两秒钟后,她看到自己坐在水里,浑身光彩,像被观音用水洗干净的玉女,而周围是体面的金童。于是她点点头,伸出双臂,她觉得她能飞起来。

哨子响了,栏杆上的孩子全没了。

押车的被自己哨子的威力吓蒙了,他不明白这些少年怎么突然消失,围观的人群赶到桥中心,往下看,河水仍是河水,船还是船。

没一个冒出水面,据桥上烧电焊的工人说,这么高,撞到水面都撞晕了,会不会游泳都死路一条。有人水性好,潜在水下浮到下游上百米,再冒出来。桥下旋涡多,在七天里一具具尸体均从下游几十里外打捞到,可珠儿的尸体怎么找也找不到,下游也未发现。只有一具年老的女尸,那一头白发漂浮在水里,如玉米须子,人们不认为那是珠儿。

(梁)任昉《述异记》: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所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尽烂。既归,无复时人。

环形玫瑰

艾略特原引用康拉德《黑暗的心脏》中“恐怖!恐怖!”的叹语,作《荒原》题词。庞德划掉。这城市,岂“恐怖”二字了得。

——引自詹姆斯·海德《现代性的起源》

认识维维安是在那个中午。她头枕两本厚书,尽量离开各种肤色的男男女女,自个儿躺着,一会儿就半睡半醒了。她听见草地上有脚步声走近自己。对任何声音的靠近,她都本能地警觉。在这个城市,阳光很受欢迎,上午天空灰暗沉闷,临近中午阳光突然像闪光的剑剖开云层,渐渐云朵闪散,碧蓝透彻,晴空万里。穿着花花绿绿短衣短裙长裤的青年学生躺在芬芳的草地上,色彩异常绚丽。她睁开眼睛,一个灰蓝色眼睛的姑娘正朝她微笑。

不知为什么她脸红了。那姑娘伸出手,自我介绍说,她叫维维安。

她撑起身体,伸出自己瘦纤纤的手指,握住了维维安的手。

维维安一头红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仿佛一个个光环罩着,衬得她脸部表情极其生动。她注意到维维安的牛仔裤上有好几个有意烂开的洞。她站起身,发现自己比维维安矮大半个脑袋。她在中国人中也算是娇小的,而维维安是典型的英格兰姑娘,高大丰满。维维安的左耳上挂了两个耳坠,一个是和右边一样的蛇,另一个则像钻石,小小一粒花苞,那颜色与她的眼睛光泽很接近。

她坐了下来,抱起那两本厚书。

那个叫维维安的姑娘也坐了下来,她的腿很长,长得似乎始终没有结束的地方。而她的手里却抱着一条长毛狗。长毛狗的肚子上有块黑色的斑圈,头顶也有块略小些的黑色斑圈。长毛狗冲着她叫了一声,转动小得古怪的眼珠,像玻璃珠子朝她滚来滚去。她本能地把身体往后退了一下,双手僵硬地抱紧膝盖,紧张地看着狗身上的黑色斑圈。

维维安拍了拍长毛狗,说别怕。丘比特很听话,很乖!维维安唤作爱神的长毛狗果然不叫了,蜷缩在维维安怀里,十分柔顺。维维安说自己不是有心打扰她。而是从来没有在草坪上看见东方人晒太阳睡午觉,不管是中东人还是远东人。维维安耸了一下肩,拉了拉掉下肩膀的上衣,她操着一口地道的剑桥英语,但说快了,就听出了她的声音带北爱尔的口音。西方人交朋友,就这副自在劲儿。一对金发碧眼的男女,相拥躺在维维安的左侧,他们面对面拉着手。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在避开维维安,还是丘比特的玻璃眼珠。

阳光温暖地抚摸着雾都大学校园草坪和草坪上的每一个人,像梳子那么解痒,像溢出的酒那么柔软,人们懒洋洋的。微风轻轻地越过阳光,吹拂到她的身上。

天黑之后,唐人街更热闹。她掏出身上最后一点钱,从华光书店里买了毛笔宣纸墨。她想画画,想回到有情调的生活中去。一家家拥挤的中国字招牌的店铺餐馆,来来往往的黄皮肤,也有少数白皮肤黑皮肤凑在里面。广东话,香港“国语”,英语飘浮在喧闹的空气里。如果听得见家乡话,她就会觉得走在家乡,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幻想。走了整个下午,她一无所获,找不到一个工作,无论洗盘子卖水果上货架都人满为患。你们大陆学生来得太多了、没法照顾。经理负疚似的摊开手,脸上毫无表情。

中国古式牌坊下有两个石狮,堆着脏纸果皮腐烂的菜叶。她停住脚步,不,不能就这么回去,得再试试运气。

在“匡记”餐馆,她生硬地说了几句拾来的广东话。老板似乎有点唐人少有的幽默感,笑了起来。她赶紧用英语接上,说她需要一份可以吃饭的工作就行了。

老板上上下下看了看她,说你干两天试试,只管吃饭,不给工钱。两天之后再说。

沈远的桌子上摊了一堆稿纸。他每天给华文报纸译点东西,稿酬之少,只够抽烟。他慢慢翻着《英汉大词典》,却不动笔写一个字,仿佛这么做,可以抵御她的问话。

她无法忍受房间这么小他还拼命抽烟。火车从窗外摇摇晃晃而过,巨响在烟雾腾腾的房间外持续不断,这使她更加按捺不住狂躁的心情。她转过身,背对沈远,免得再次争吵,或者说免得延续至今未停的争吵。火车的声音湮没了她心里的喊叫。玻璃窗上有个模糊的影子,那身影真该随玻璃粉碎,在火车行驶的声音之中,谁会注意呢?

已经全摊牌了,她想。你妻子不是因为知道了我们的事,才提出与你分手。而你也知道她想和自己的英国老板结婚,所以慢慢拖着。你逼她每月付你生活费,直到你拿到学位,找到工作取到绿卡。

是。但又不全是!他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这样又有什么不好!我们可以在一起,不是吗?

靠人施舍,你那么硬的骨头也落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转回身,斜了沈远一眼。

别忘了,你也是靠我才出来留学的!

看来我不是靠你,而是靠她!她猛地推开窗。火车又轰隆隆驶过来了,轮子滚动摩擦在冰凉的铁轨上。她听不清沈远的回答。她的头脑在一寸寸倒空,她的心浸泡在屈辱之中。知恩报恩。但现在谁欠了谁?沈远妻子的高招,或许也是沈远的高招,她不愧为干贸易的,什么事都可以是生意,而你,连你也成了生意人?

火车声终于消失,房内房外一片寂静。

她松开胸前交叉的双臂。沈远从椅子上站起来,摘下眼镜,放在桌边。他不高,偏瘦,典型的湖北人,但普通话说得不错,只在激动的时候,湖北腔才漏出来,土里土气的调子,让人联想他曾是喂猪娃子鼻涕乱抹的样子。改不了农民样,不仅善于算计,而且心胸狭隘,鼠目寸光,善于占便宜,人所有的劣根性加在沈远身上,其实一点都不过分。

那么说,你让我到英国来读书,是让我来吃软饭的啰?她用出平时最不屑的粗俗话。

不不,你吃的是硬的,沈远脸上画出一个笑容。

她愣了一下。她要骂“无耻”,但她止住了自己。沈远三番五次催她,写信打越洋电话,托朋友带小礼物,请求她早点办理出国留学手续,早点到他的身边。她眼里的天空变黑,变成菱形,变成一团湿湿的乱草,在眼睫毛的抖动之中,黑色变成水,停留在窗外与铁轨并行的一座房子的尖顶上。是怕被那尖顶扎伤,还是怕那水顺着尖顶的斜度淌下来?她迅速地抓起地板上随身带的背包,“哐当”一声摔门而去,噔噔噔跑下楼。

沈远并没有追上来,他知道她会和以前一样回到这个让她瞧不起的破房子,除非她到更破的地方去,去洗盘子,去当保姆做更难于启齿的工作。

路灯昏昏浊浊,街道漆黑冷清,一个醉汉躺在地铁站外的地上,酒瓶横在三步远的地方。垃圾箱塞满了塑料袋包装盒纸片裹着的脏物。地铁站标志亮着光,她走了过去,醉汉翻了一个身,她本能地往围栏边靠。地铁站门口没有乘客,连售票机也关了,里面没有点灯,黑洞洞的,股股冷风不时灌来。她退了出来,马路对面的电话亭里有个戴帽子的人在拨电话,一辆白色轿车飞快地驶过。她看了看手表,十二点二十五分,早过了末班地铁时间。即使有地铁,也一样无处可去。庞大无比的伦敦,竟没有她安身之地,仅仅一晚上也没有。夜风掀起她的衣衫、裙子、头发。醉汉脚动了动,手向前伸,仿佛想抓那空酒瓶。

火车咔嚓咔嚓的声音远远传来,夜里班次减少,要隔很长时间,才能听到这熟悉的声响。她站在街下面,仰头望去,顶上阁楼融进黑暗,白色窗框隐隐勾画出两扇玻璃,房里,似乎熄了灯。

她把鞋脱了,提在手里,蹑手蹑脚地上大门内的楼梯,来到六楼。她坐在地板上,背靠门,头埋在膝盖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冷漠地合同黑暗堵住她的喉咙,她只能把手伸进挎包,去摸钥匙,她手中唯一的武器,去转动那扇关得死死的门。

她轻轻走进去。沈远已上床睡觉了。他对她从来都是这样无动于衷。但这次他错了。

从床底拖出皮箱,她收拾衣物磁带。沈远躺在床上,没吱声。他肯定醒着,不过装睡而已。

当她把箱子盖好,立起。沈远从床上翻身而起,走过去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当无赖就当到底。她说自己现在不走,用不着这样。我能去哪里?我只得乖乖回到你这儿来,像堆贱骨头。

沈远只穿了一条内裤,肋骨突出,但面目清秀,看不出三十六岁的年龄。她被他按在椅子上。仅仅一会儿,她就站了起来,去拿桌上的杯子,手不当心,桌边沈远的眼镜跌在地板上。她俯身拾了起来,仔细检查,好好的,未有丝毫损坏。放好眼镜,她拿起杯子,喝咖啡?加不加牛奶?

咖啡!沈远没想到她会在这时说这句话,他从漆黑阴森的窗前转过了身,说不加牛奶。

他们坐在地板上的布垫上。两杯咖啡冒着热气,各自摆在跟前。相对而坐,使他们平静,又黑又苦的咖啡左右着沉默。火车驶过的声音,刹那间变得微不足道,他们拉长了耳朵,在提防地倾听对方的脉搏,如何变化跳动的形式,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像鼓点,催打着节奏。

喝完咖啡,两个空杯摞在空盘里。睡觉吧!沈远站起来,到床边掀开薄薄的被子,将床边的枕头放正,见她没说话,又说,时候已不早了!他走到只能站两个人宽的卫生间漱口。门关上了,他坐在马桶上拉屎的声音仍然清楚极了,不一会儿是马桶抽水的声音,沈远走出了卫生间。

他经过她身边,她想如果这时他抱住她,向她道歉,或请她留下别走,可能她的心就软了下来,好不容易坚定起来的主意也没了。但沈远侧身闪过她,径直朝床走去,碰也未碰她一下。

“叭”的一下,沈远躺下之后熄掉了灯。偶尔窗外火车驶过的微弱反光投进房里,隐约可见一节节车厢,在玻璃窗上画着自己的影子。

“叭”的一声,她拉开了灯,我们谈谈。

几乎是同时,沈远又熄灭了灯。房间里恢复了黑暗。睡觉吧,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沈远打呵欠,他的双眉一定皱成了一座山。他说的明天也就是后天,也就是再后天。她知道他没法面对她想谈清楚的问题。

她在黑暗中拾起沈远的烟盒,抽出一支,含在嘴上,用火柴点上火。烟头一闪一亮,映出她瘦削的脸,黑亮的眼珠,微微卷曲的头发。她拉过烟灰缸,轻轻弹了一下烟灰,背过身死死盯着墙,她整个人渐渐消失在阴影里,她看不见自己。沈远均匀的鼾声融入一屋少得可怜的陈旧的家具,融入火车顽固而丑陋的撞击声中,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吞了下去。

打开煤气,点上火,她把两只鸡腿按进装有水的锅里。鸡腿在锅里乐呵呵地蹦跳。她踮起脚尖,按住锅盖,足足有一刻钟之久,锅里才平静下来。炉火扯住她的衣角,窜上她披在肩后的长发,一团红光在一阵焦煳臭味中裂开又一团红光。

那是刚到伦敦不久,她对沈远说她总是梦见自己身上着火,梦见一个年老的女人。沈远说他去捉几只鸽子回来煮煮。哪儿都有,广场、地铁、街头到处都有鸽子,吃了,梦就会自行消失。他在开玩笑。

没法消失,她说。那个在火中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乱窜的女人,并不是她,而是母亲。她的哭泣声,她的脸,像一团深陷进骨头的乱草,那乱草遮住她,为什么她总是穿一件长及脚边的黑衣?环绕在她身边的是骷髅形的鸽子,随她一步步移动。

她仿佛又听见了那笑声,又尖又细。她双手紧紧搂住自己,紧贴冰凉的墙。

“匡记”餐馆以价廉实惠知名于全伦敦。味好,分量足,加上侍者态度好,光顾“匡记”的人,比唐人街其他餐馆多一倍。

她穿着绿缎子旗袍,旗袍开衩很高,露出她尚算丰腴的大腿。她的长发高高地绾在脑后,端庄优雅。她端着盘子,穿梭在坐得满满的桌子椅子间。动作要轻,脚步要稳准快,同时要格外小心,别出岔子。而且脸一定别忘了微笑。几天下来,她已过了最腰酸背痛难熬的坎,看来自己能够坚持到底。

她终日微笑,这是职业要求。化妆之后,她仿佛变了一人,对满堂的人和眼睛视而不见,一心一意记住那些拗口的广东话菜单,熟练地记下客人点的每一道菜名。但这次她感到有人在注视自己。她故意不朝那个方向看,那不是她照管的桌位,她转身走向柜台,那双眼睛也跟着她到了柜台。她转过身来,朝那个方向望去,是维维安,坐在靠窗临街的一张桌子前,一个穿黑西装未打领带的男人坐在她的对面。跟每张桌子一样,橘黄色的台布,一个玻璃花瓶,插了一枝粉红色的蔷薇,正在缓缓舒展开花瓣。

维维安站起来,她叫着拥抱她,仿佛在这里见到她比任何地方更让她高兴。她把她搂在旁边的座位上,说她穿上旗袍,简直太美了,东方美人!虽然认不出了,但肯定是她。维维安的笑声很响,旁若无人。

她怕老板看见,忙打断维维安的话,说自己在工作,不便坐在这儿。另找个时间,咱们再聊。走开之后,她想起维维安的男伴,一个头发长及肩,用根发卷系住的人,维维安忘了介绍,她也忘了与他打招呼。

她又朝维维安那个方向看去,维维安在朝她笑,那个男人也朝她的方向看。他们显然在谈她。

这天正好轮到她提前下班,她脱掉侍者的旗袍,换上自己的牛仔裤、T恤衫,走出“匡记”餐馆。维维安和她的男伴坐在对面街心花园的铁栏边。像在等她,又像饭后悠闲地休息。

老远维维安就向她招手。

她走了过去。

你住在附近?维维安问,她知道维维安的意思,一是想知道她住在哪里,二是若她住在附近,希望她能邀他们去她那儿。她把挎包从肩上取了下来,拿在手中,说她住的地方太乱、太小,而且还有两个同伴。

突然爆发的尖叫声,从莱斯特广场那些系保险带坐转椅的人嘴里发出。维维安看着悬在半空东倒西歪的倒挂的人,说她最近搬了家,在哈姆斯苔德,离地铁很近,正缺一个室友。她问她愿不愿意和她同住?一个人一个房间,共用客厅卫生间厨房。

恐怕我付不起这样的房租。她知道这种房子一个月起码得要四百镑左右,加上电费水费煤气费电话费,会更贵。她只能婉言谢绝。

维维安笑了,耸了耸肩,她能理解。为什么不去看看?维维安劝她。

她笑了,苦笑。她在唐人街任何一家店铺餐馆打半工,一个月下来工资不到五百镑,仅够乘车吃饭住最差的房子,幸好教授答应她,明年全免或免一部分学费——作为奖学金。

维维安将电话号码写给她,让她给她打电话,说不定你会改变主意,房租其实一点不贵。

但愿我有这钱!她放好维维安写下电话号码的那页纸说,笑着告别,这个叫丹尼的男人住在哪里呢?他的眼睛一直在维维安身上,很爱维维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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