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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4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9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3:45

广场上,高大的铁狮子四周逗留着各式各样的人,而他们的四周是各式各样的鸽子。黄昏,仿佛一只巨大的鸟张开宽大的翅膀,遮住晚霞,露在翅膀外浅黄色的晚霞,正一点点被这只鸟吞食,变为淡黄,随着翅膀的抖动,时而显出一大块橘黄色霞光。

她站在国家画廊希腊式柱子间,俯视广场边上的车道,一批又一批的汽车,围着广场打转,各自寻找环形路上自己的出口。

下了国家画廊门前的石阶,她从右侧人行道跨过斑马线,走向喷水池,水花从塑像嘴里吐出,轮回往返。池子边沿湿湿的爪印,像鸽爪又像人的手指,重重叠叠难以分清。沈远托人带给她一封信,说朋友看见她在“匡记”,才找到了她,想与她谈谈,要她到纳尔逊纪念碑下等他。

揉成一团的信纸,在她手里越变越小,有什么好谈的呢?她从他那儿搬了出来,独自闯荡费了一番周折,找到一间房子,也是阁楼,屋顶,最低处得弯腰,和餐馆里两个广东女佣人住一起,房租一人一周二十镑,一月八十镑,水电煤气费另算。好在离唐人街不太远,半夜下班不必叫出租车,可以搭伴走回家,她们只讲广东话,她默默听着,听懂的,心里学几句,到英国留学还学广东话,真是难言的悲哀。挺住就会熬到头?但愿如此!学英国艺术史写论文读学位是为了生存,学广东话打工也是为了生存,后者更能生存下去。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一个背着旅行包的游客,端着摄像机,对着她身后的喷水池。她走到一边,这时沈远正好跨过人行横道,经过卖爆米花的车。她只当没看见。空气里还有鸽子屎的腥味,也有爆米花的甜香。游客慢慢增多,灰黑的云层出现在天边。

沈远气喘吁吁,说地铁中途停了下来。警察接到电话,说有人安放了炸弹。自然是虚惊一场,白白误了一个多小时。他见到她,很高兴。可他的眼睛告诉她,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有意穿了一件她送给他的紫色灯芯绒衬衣,人既没瘦也没胖,潦倒落魄的神态始终依旧。走了这么多天,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他的关心,使她有些心动。我特别想回国去!她淡淡地说。那个南方城市,那条江,那石块铺就的小巷,走在上面,声音清脆悦耳,相比现在,那时真像广场上的鸽子,飞则飞,停则停,自由自在。她出来留学其实不过是自讨其辱自求沦为二等公民。

圣马丁教堂传来阵阵钟声。沈远停住脚步,说:真是的,谁不想回去?但回去得有条件。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打肿脸充胖子也要说国外如何好。他取下眼镜,掏出手绢擦了擦眼镜,戴上眼镜之后,他望着对面比广场高许多的英国国家画廊,那是全世界唯一免费出入的大型美术馆。他说他有一天在高更的画前站了三个钟头,绝望耗尽了他以前对高更所有的敬意。他似乎觉得她没听,你在听我说?他恳切地请她听他说。

好的,我听着。她也喜欢高更,大学毕业她留校讲艺术史,高更、凡·高,凡·高、高更随他们在校园散步,一个孤独被几人瓜分,孤独就不那么可恨了。他们在房间里长谈,关于艺术以及如何把生活当作艺术来过。在中国的一切,仿佛都变得遥远起来。伦敦,这座多次出现在一个阿根廷作家笔下被损毁的迷宫,当她和他此时此刻置身其中,才真正看清了迷宫的颜色、厚度和像诗一样的音质、韵律,它仍然神秘。只能不知所措,只能晕头晕脑、毫无出路,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还谈艺术地生活,或生活艺术化,真太奢侈了!灰黑沉寂的天空逐渐升高,夹着一些暗青色。他是那种肯吃苦又能吃下孤独和寂寞的男人吗?他就读英国国王大学英国文学,研究D·H劳伦斯,并不了解女人,起码不了解她这样的女人,像一些D·H劳伦斯的研究者一样,或者像劳伦斯一样,生活总被他们自己弄成一团乱麻。

她对沈远说,他应该回国去,别空谈条件条件的。

何必呢?我们在中国躲躲藏藏在一起,费尽力气到英国才住在一起。他说得的确是事实。沈远搂着她的腰:别离开我,好不好?

她想抽掉他的手,却被他握住了。她摇了摇头,心想你来就和我说这些。油黑发亮的铁狮子变得模模糊糊。

他们远远看去像一对热恋中的恋人。

她的脸色柔和,说时候不早了,她得走了。

就顺着这马路往前走一会儿。他提议。他指的是西敏寺大本钟一带,泰晤士河畔那些脚步优雅的绅士淑女喁喁私语,旅游车的马蹄声响在光滑的路面上,让人心醉,也心碎。

真的,在伦敦的夜色里,坐在某个都铎式建筑的酒吧,手握一杯加冰块插着一片薄柠檬的科涅克酒,晶莹嫩黄,诱你全身心投入。如果走到因雨淋日晒变色的长木桌长木凳前,或坐或站,怡然自得。假如乘游艇,看泰晤士河水如何翻卷,辉映两岸灯光,一直到上游,到里奇蒙,那儿天鹅最多,夜色之中那里的天鹅像一小片一小片白光,泛着柔情的伤感。

不知不觉中她随他来到泰晤士河岸。他们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

啊,上帝,我可以关在一个核桃壳里,自以为是无垠土地之上的王。沈远一字一句背诵,手比画着,故意夸张,但她的兴致仍不见高涨。

她手抚椅子,转过身去,不看他。叹道,吾王,可是我们没钱,喝一杯啤酒的钱也得掂量一番。

你别说得这么糟,瞧着,我马上就买两杯来。他起身。得了,她拉住他,与他并行站在石栏杆前,她说,还是止住这个美好的念头吧!别人不知,我还不了解?爵士乐布鲁斯轮换飘浮在空气里,桥下一个酒吧亮着灯光。两岸漂亮的花园小楼泻出丝丝缕缕温馨。

瞧瞧,你老婆就住在那种房子里,而你呢?她说他像一件物品,被老婆随便塞在伦敦的一个肮脏角落,越塞越糟,住在火车道旁。

他毫不在乎,但声音听起来发颤,说那英国男人特小气。

不管怎么说,他们不是就要结婚了吗?她笑了一下,说我没猜错的话,打你从飞机降落伦敦那一刻,你老婆就没有和你待在一起。

沈远的手激动地颤着石栏杆。她住了嘴。

我不是想和你在一起吗?他抓住她的手,你比她好,比她漂亮,比她更合我的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我愿意住破房子。

她沉默了。桥下喝啤酒聊天的人渐渐增多,他们坐在岸边,脸上挂着笑容,女人的笑容尤其幸福。去你的精神贵族,去你的浪漫爱情,去你的美丽夜色。回家老老实实写这个月的论文报告,天亮之后,老老实实端盘子伺候人才是真格的。

她一边说再见,一边拔腿就走。

各种广告醒目地顺着地铁电梯徐徐下降闪现在眼里,报警电话、化妆品、内衣、沙发、图书、电影、旅游车啦,包罗万象,形形色色。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青年,穿着花格子呢裙,站在电梯底端,吹奏着萨克斯,一遍遍回旋的主题,极像《波莱罗舞曲》。一个下着雪的街道,雨滴挂在屋檐边,清晨紧闭的窗,瓶中金黄色的菊花,相对一个衰老的女人,那布满灰尘的镜子,掠过几只受伤的鸟,长长的木梯,却听不见任何会面的声音。

她走进自动打开门的列车里,对面的车玻璃,摄入深不可测的夜,还有一副忧伤的面孔,她低下了头。

她腾清小桌子,取出毛笔墨,把宣纸展开抚平。

这是离她有半个球面的山水吗?那团墨在一点点润散,墨点落在纸上,似乎在吱吱地响,然后化成一片朦胧,一片雾景,山水依稀,时光依稀,一切又是如此,那无法脱逃的梦。

上小学前,母亲常常把她关在屋顶的小黑屋里,家里阁楼的天窗挂了一个大竹笼,养了一群鸽子。下雨时,放飞的鸽子往家里飞。木板墙壁夹有漏缝,透过缝隙,可以窥视下面的房间,暗又潮湿的三合土地,油腻的碗柜,木盆里堆着的脏衣,尿桶尿罐发出的骚臭味直冲而上。

那个南方城市,太阳很少出来,阴雨绵绵,一下就是一个星期。窄小的石板路白净光滑,泥地积满小洼,用不着一上午过去,整条街就泥水淋漓了。偶尔太阳强撑着出来,却无精打采,惨白一张脸,几片亮瓦,漏下几许光线,打开笼盖,鸽子冲出天窗,欢呼着盘旋在房子四周,通往天窗的活动木梯,站在上面,摇摇晃晃,邻街灰瓦灰砖的房子清清楚楚,来回飞着的鸽子却模模糊糊,一如待在笼子里,扑打翅膀扇起的灰尘,覆盖在烂木箱上。木箱里堆着破烂的鞋旧瓶子缺口的泡菜坛子,以及没有轴心的油纸伞。

阴雨时节,笼里的鸽子咕咕咕叫着。母亲心情不好,脸拉长,让她感到害怕。

名义上是哥哥喂养鸽子,照管的却是母亲,她原在一个小学工作,是一名不错的教师。某次运动,父亲坦白曾被国民党部队抓过壮丁,父亲成了历史反革命,在厂里从科室人员变为打扫卫生的勤杂工,母亲自然成了反革命家属,学校勒令她放下教鞭,她无奈,只得求人到处做临时工。

她被母亲关在屋顶下的小黑屋。一些奇怪的声音,像猫追猎耗子,尖爪子不停地抓木板墙。她蜷成一团盯着门,渴望那扇门突然打开,不仅有阳光,而且还有母亲温暖的手抱着她。

她不会听错。母亲抽动双肩,哭泣声低低而沙哑,像嘴里咬着手绢。碗筷倒在地上的哗哗声。酒醉之后,父亲从不正眼瞧这个家,和她有点相像。她同情谁呢?

她朝楼板使劲跺脚,狠狠敲隔壁阁楼的墙。但没用,墙那边,鸽子咕咕咕叫,楼下父母的战斗继续进行着,她猛踢门,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耗子瞪着眼,在她脚边跑来跑去,欢乐地叫着。

那间小黑屋使她过于紧张而快速地度过了毫无柔情的童年。她拼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脱离家和这片阴雨不断灰蒙蒙的天空。母亲偶尔从生活的重负中静下心来教育她,要靠自己打拼一条出路,别指望这个家。母亲说得不对吗?她如愿以偿考上大学,远远离开了家,她很少回去过,其实多年来就回去过一次,那儿一切都没有变,相对无言,她可以重新回忆一次吗?不能。就是如此,然后她走得更远,到了西欧。她搁在土墙边小小的药瓶插着一束颜色混杂的野花,如那个年龄的梦,像茫茫雾霭,久久不散,从来没有因她停下了而等一等她。

又是一个好天气!校园的草坪上照旧躺着坐着许多人。她黑裤,红上衣,披着长发,朝图书馆大楼走去。昨天打工十二个小时,来回走在厨房柜台桌椅客人之间,累得骨头咯咯地响。“吃硬饭”,她想起沈远的下流话,是不好受,但硬饭就是硬饭,精神和骨头都熠熠生辉。到了图书馆进口铁栏,她放好上磁的出入卡,在三楼找到一个空位。她得找《巴洛克艺术》一书,查证论文中几个重要的注解。可刚走到标有“艺术类”栏目的书架前,一眼瞥见沈远蹲在书架间翻书,忙缩回头。

四周安静,仅有翻书声和脚步声。二楼电脑储存了这个欧洲最大的图书馆全部版本资料。谁要放一把火烧图书馆,得烧上五六个小时,可是烧毁了,于大英帝国又有何损?她躲过沈远,找到那本纸页柔滑的书。她坐下来专心地做笔记。

当她抬起头,发现沈远坐在她对面的空椅上,一声不响,读着他自己的书。

她将一页笔记、圆珠笔放入裤袋,下楼时,发现沈远又跟在身后。

别跟着我,像只苍蝇似的。

那你是什么呢?苍蝇跟的?沈远厚皮赖脸。

我跟你没话可说。

今天我在图书馆等你一整天,你就这么对待我?

谁叫你等的?真是的。回到你妻子那儿去吧!没准她不会踢开你,只做那英国佬的情妇。那样你可以一直吃你的软饭。她走向最底楼——地下室学校学生酒吧。

里面闹哄哄的,空气浑浊,难以呼吸,但学生们喜欢泡酒吧,喜欢这股酒气烟气,而且价格较外面酒吧便宜。酒吧座位极少,男男女女站着、坐在地上,三五成群,两人成双,大声嚷着,不然谁也听不见谁说话。

一堆人围着,中间的红发女郎,背影极像维维安。他们似乎在听她谈一件极有趣的事,笑得前仰后倒。

她走了过去,真是维维安。她叫了她一声。维维安一手端着半杯啤酒,一手夹着一支烟转过身来,硕大无比的圆形耳环一圈套一圈,脸上露出惊喜,像老朋友一样把她介绍给一旁的人。最后,她指着高个头,头发留得长长的青年说,这是查尔斯,爱每个女人就不爱妻子的“王子”。“王子”长脸,留着胡子,笑容腼腆,像个男孩。

她一一点头,握手,微笑。

在离她两三步的柜台前,沈远一个人抽着闷烟,眼睛盯着她这边。

她转过身背对沈远。她告诉查尔斯自己是第二次来这儿,她摇了摇头,说是第二次,不错,不错。她说她喜欢这儿的热闹劲……沈远端着两杯啤酒走过来,打断她的话,对查尔斯直道对不起,说他有事要与她谈,查尔斯笑了笑,手摊开,朝维维安做了个鬼脸。

她萎窘,但还是接过了沈远递上的啤酒。他们站到一个角落,她说,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我没有这权利,难道那帮洋人有?他压低了声音,靠近她的耳朵,说早就知道她想嫁给老外,而他不过是她的一座桥而已。

首先我得告诉你,我们才是老外,我还要告诉你,我嫁人不嫁人与你无关。她一口气说完。

他直点头,说,我说不过你。喝了一口啤酒,他甩了甩搭在前额很久未理的头发,说别把脸歪到一边,仔细听着有好处。

听什么?她仍没正眼瞧他。

嫁个英国人,不仅可以混个绿卡,拿到英国护照,而且还可以混口饭吃。他见她笑了,顿了顿,说,其实你和我妻子没有什么不同,是一路货。

杯里的啤酒泡沫未全消散,她摇了摇,泡沫不仅未减少,反而增多了,快溢出杯沿,她盯着杯子,仿佛根本没听见沈远的话,但突然,她的手抬了起来,劈头盖脸地朝他浇了过去。

沈远哇的一声叫了起来。她将杯子往呆在那儿滴水的沈远怀里一扔,杯子掉在地上,打得粉碎。

酒吧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望着他们,好几个男孩打起呼哨,她转身就朝门口走,经过维维安那伙人跟前,他们给她让路。维维安钦佩的眼光盯住她,她朝她苦笑了一下,推开了酒吧的门。

下午,剑桥广场出奇的静,行人匆忙,一些老人坐在长椅上。车有秩序地行驶着。这儿戏院较多,通唐人街,连接红灯区索荷。一幅女孩头像,挂在剧院大门上方。那是轻歌剧《悲惨世界》巨大的广告牌,老远就可以感到女孩在哭。她穿过广场,加快速度,抄近路赶去唐人街上晚班。晚班除了当侍者、端盘子,打烊后还得和店里的人一起负责清洗堂里桌椅、地板,换上干净台布。

推开“匡记”餐馆大门,脑子静下来,谋生对她来说是一个故事,必须完成的故事,货真价实?还别无他途?一个钟头三镑钱,至少与卑劣的游戏离得远一点。活下来,比石头还像石头。

她托着一个大盘,将牛肉米粉、空心菜炒鱿鱼卷、两杯橙汁放在客人面前。橘黄色的桌布,恍若一片辉煌的城堡在燃烧在震动。她掉转视线。门推开了,进来三个客人。她走过去,把他们引到墙上挂着中国大纸扇的桌子前,请他们坐下,一一给他们上茶,递菜单时,桌布的颜色又产生了刚才同样的感觉,对面那位长发披肩的女孩的耳环,越看越像一个大洞。女孩旁边,可能是女孩的母亲正在点菜,她问,小姐,不舒服?

她感激地摇了摇头,微笑着说,没事。等客人点完菜,她拿起菜单往柜台走去,脚步轻飘,身子直晃,她扶住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一位侍者正好经过她身边。她抬起苍白的脸,把菜单递给这位侍者,说她可能病了,得请假。

告假?就等于丢了这份工作。坚持一下吧!

她站了起来,头仍晕眼仍花。她摇了摇头。那位侍者扶她到厨房与洗手间的过道。

那你能自己回家吗?

她点头。

侍者看了看她,答应她给老板说明一下,替她请假。

谢了侍者,她靠墙站了一会儿,厨房的油烟味时而被打开的门扇过来。她换了衣服,提着自己的挎包,出了“匡记”门,费劲地挪到华光书店对面的凉亭里,坐了下来。

肮脏的木箱积满噩梦,每个拐弯处都藏着一个谋杀者。一本书上说,人类最害怕三样东西:一是虫,二是黑,三是高。它们是人类下树后史前生活留下的集体潜意识,而这些东西都不断在她的梦中出现。薄而脆的天花板,花纹由污水浸染而成,她不停地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半夜她才吃了点同屋带回来的面条,她感到自己把黑暗同梦一起吞了下去。第二天,睁开眼睛,她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窗前,朝窗外无目标地观望,一只小小的蜥蜴在左旁两层高的墙壁上,攀着一株青青的藤蔓。那座房子离她并不近,奇怪生了病,还能瞧见几乎和藤蔓一色的蜥蜴?

第三天中午时分,她已可以上楼下楼,烧开水喝。这场病来得快,去得慢。她服的是从中国带来的药。这个福利国家,看病还得花四镑多处方费。躺在床上的几十个小时,昏迷,清醒,清醒,昏迷,一直在靠近一个象征,伦敦这座迷宫般的城市逗弄了她,刺伤了她,掀倒了她。整整一周过去,她坐在镜子前,梳着头发,镜中那张陌生、冷漠的脸,残留着噩梦。她取出眉笔,轻轻描了描,加深了眉毛的颜色。“匡记”已不会再要她,老板有的是强壮者可以挑选。她揉了揉脸颊,小心翼翼地抹粉、口红,盖住病后的暗红色。

她挑了一件短裙,套上花上衣,关门时,她又回到桌前,对着小镜子看了看,用面巾纸抹擦了两下稍厚一些的唇膏,该是另想生存办法的时候了。她骨头再硬也硬不过这个城市,难道不是吗?

她在公用电话亭里打电话。

从电话亭里可以瞥见广场上卧着的黑狮,慢慢游荡的人,他们沉浸在鸽子飞翔的音节里,电话亭玻璃上带着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拿着话筒,身子转了一个角度,朝地铁站方向,电话亭外,一个穿红裙子的白头发女人,瞪着一双蓝眼,在等着打电话。

教堂的钟声支撑着橡树,空旷、肃穆。她坐了五站地铁之后,走在这条栅栏内盛开玫瑰、绣球花、石榴花、剑兰的街上,这个美丽而宁静的地方,是伦敦?维维安说这里一周三十镑房租,一月一百二十镑,比她现在住的还便宜。

藤架上高高的凌霄花蔷薇,红如火焰,香气溢满整条街,一只只鸟在轻轻叫着,从花园的树枝上跳到篱笆上,像知更鸟,飞过她头顶,映在绿叶白墙之上,像一幅从未见过的画。她想,为什么不答应维维安?既然只有三十镑一周。虽然还未看维维安的套房,但她喜欢哈姆斯苔德,喜欢停在每幢房子前漂亮的汽车,喜欢途中经过的一条小溪,清澈透底的溪水飘荡着长长的水草,过期的水仙花,叶子却分外肥满,在溪畔随风摇摆,小路上带刺的黑莓,果实粒粒紫红,熟透了的,坠落在地上。

她抄近路,找到那房子。推开白色的栅栏。房主人住楼下,楼上楼下分两个出处,实际上是互不干扰的两套房子,维维安只要我那么一点钱,她的思想又集中在这个问题上,为什么有必要多要一些,如果她喜欢我留在这儿的话。她走上台阶,真的,维维安想些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三十镑就三十镑,有什么必要深究?

她伸出手,拉门上的铁环敲门。

像一件精美的器皿,一种既可以让你死又可以让你复活的仪式。可爱的现实,可怕的现实,与现实相对抗的幻想统统套入神秘的盒子。盖好它,就好受得多,是吗?她站在挂着白纱的窗前,体味仪式中淡淡飘散的巫气的药水,在这一刻里,少有的宁静靠近了她的心。维维安穿了件后背袒露的棉布白裙,在花园里,从伞形晒衣架取下一大堆衣服,走了上来。

她打开门,接过维维安怀里的衣服,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维维安梳了一个辫子,眼圈涂着紫黑的眼膏,本来就下凹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

“新奥尔良有一座房子,

在那儿有许多小伙子消磨了青春。”

房间里放着摇滚歌曲《太阳落下的房子》。维维安将这首歌反复录了一盘磁带,不厌其烦地放,让听者泪水盈盈,永难忘记。维维安的用心没有白费。她先是惊奇,然后才是真正喜欢,时而随维维安一起哼唱。

二十七岁的维维安,全名叫维维安·德蒙特。这带贵族气的姓,使她为之骄傲,说宁可不嫁人也不能换掉这个姓。其祖上在北爱尔兰有一个巨大的牧场,轮到她父亲这一辈,似乎家境已不如往昔之荣华。尽管如此,在北爱尔兰经营产业的父亲还是给维维安提供了一切物质保障,让她在伦敦专心读心理学。待她游历了世界众多城市之后,越发对伦敦感情深厚。她好像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衣服,反正她很少看见她重复过朋友或衣服。

挂好衣服,关上衣柜,维维安弯身拾起地毯上的控制器,和她一起坐在豆袋子上,维维安按键钮,跳着看电视,仅仅几秒钟,她倒在地毯上,说我还是坐沙发,没法与你同享啊!她们笑了起来。

她从豆袋子上爬起来,说我们得做午饭了。

别忙做,还不饿呢?维维安让她坐下,说,如果你教我中文,每天半小时,我们就把那三十镑顶学费吧!白玉兰花高过一楼,正好在她的窗前,带着初生的美,或毁灭后的一种震颤,凭着粉红,娇嫩的玉兰花,远远就可认出这幢维多利亚式的房子。

客厅连着维维安的房间。她的房间靠着卫生间,客厅,不大,放着单人床、书桌、床头柜、衣柜、靠窗的一角有一个不宽但长到屋顶的书架,上面放着书、画册、资料夹,大都从中国海运邮来的。家具全是原色涂上油,有意显出木头条纹。吊灯台灯,窗纱、窗帘和墙纸、地毯、天花板颜色淡雅,房间既干净又舒适。

她走到维维安的房间,门裂开一道缝,她敲了敲门。屋内录音机声音小了。

她重新坐在桌前,继续看书。维维安说在唐人街当侍者太累,让朋友替她找到一份在比萨饼店接电话管外卖的工作。她说她是中国大陆学生,没有允许做工的工卡,唐人街餐馆老板正是借此盘剥打黑工的学生。没关系,维维安的朋友说,那家老板是他朋友,她不必为此操心。但维维安没有时间坐下来跟她学中文,每次她只学几句,就推说下次再学。你是个坏学生!她骂她,

可我是个好心肠的好朋友。维维安得意地强辩。

她拿起《汉语口语》,皱了皱眉头,喊,维维安,来呀!维维安说你来。

拗不过维维安,她走了过去。维维安正跪在地毯上,一大堆音乐磁带、CD盘堆在录音机音箱旁边。咱们开始吧,认真学,她说。十分钟后,维维安便扔开了课本,求她开恩,说到此为止,明天多教一页,行不行?不管她脸色,维维安又跑到音箱那儿,挑了挑,翻了翻,她举着一盘画着琵琶的磁带对她嚷:CHINESE———ZHONG GUO。

她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中国琵琶演奏的曲子。她向她借了这盘带子。梦境似的乐音。隔开美丽森严的墓地,涓涓流淌的溪水,小心地围拢她,犹如独自一人时,听着窗外花园里的知更鸟、喜鹊、乌鸦清脆的叫声,白日,黑夜,一次又一次来临。

查尔斯那玩意儿就像橡皮糖,还好意思纠缠我?她坐在床边,照看酒醉的维维安。维维安换男友,像换首饰衣服鞋子。在她看来,她并不太快乐,她需要男人,是为了忘了他们,但奇怪的是她的男友被她扔了后,没有一个跟她翻脸为仇,仍是好朋友。她不能不佩服西方人在性关系上之大度。

维维安说晚上那个party来了许多人,年纪和她不相上下。维维安涂着银白色指甲油的手在空中挥了挥,不带你去是对的。真没意思!浪费一个晚上。她倒了半杯矿泉水,给维维安喝。

舒服多了。维维安谢她,说自己在party上不过就喝了一杯杜松子酒。没醉。她跟着学了一句,没醉,说维维安你走路都不稳了,还撑什么呢?

就是头有点晕。维维安没看她,面朝墙,说珍妮你知道吧?她见过,一个苗条动人时髦的女人。珍妮总追求我,躲都躲不开。我把她介绍给亚当,呵,就是那个德国纳粹,今天晚上她和他始终在一起,这下好了,她找到男朋友了。

维维安停止讲,看着她,她喜欢叫她的英文名字,海伦。她说,海伦,住在这儿,愉快吗?

她搞不明白自己干吗要闪躲开维维安的眼光,声音平静轻柔地说,很好,很不错。她以为维维安还要说点什么,抬眼一看,维维安却睡着了。

她熄掉灯,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怎么也睡不着,是睡衣碍事,紧了?她脱掉睡衣,仅穿了把屁股绷得紧紧的内裤。还是无法入睡。她只好套上耳机听音乐。I've been changed,yes,really changed(我变了,是的,我真的变了),她翻了一个身,维维安在与男人、女人碰杯在微笑。He's a man,he's just a man(他是个男人,仅仅是个男人),歌曲哀伤幽怨,用一种恐惧的声音唱出来,让人更加迷茫,不知该怎么办,Don't you think it's rather funny?(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她摘掉了耳机,扔在地上。扯淡!狗屁!她将枕头压住脑袋,想忘记此时此地,更想和那个迎面而来的可怜的女孩,错道而行。

她跑到厨房,从墙缝往里看,若明若暗的煤油灯,在低矮的桌上,火焰扭动油烟闪闪烁烁,东一支筷子西一支筷子。酒杯歪倒在桌边,父亲瘦长虚弱的身体搭在椅子上,看不清他的脸,母亲眼白一翻一翻,像渴极的鱼。

桌上菜碗散发出肉的香味。

她的口水在嘴里翻卷。她背对紧闭的房门,听着鸽子在阁楼上互相摩擦着身体转动的声响,它们没有叫,一声也没有。她想象着鸽子一闪一闪的小眼睛,包满了水,那无言、沉默。是安慰,还是在追悼?

教堂彩色玻璃上的羔羊,随着晚祷的钟声起伏,在轻轻叫唤。人们画十字,相互祝福,让死去的人永远安息,活着的人平安如意。人们画十字,赞美主。她推开一扇窗,倾听那迂回在空气里的祷告,那些声音从窗外的玉兰花涌来。

玉兰花渐渐黯淡。淡淡的夕阳,使房间蒙上一层温馨的光。她双手由脸朝后脑理了理乱发。维维安房间里又有客人。

她侧闪过身子,过了走廊,维维安的笑声从紧闭的门里传了出来,他们似乎在说将在哪儿度假。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他很想去维维安老家的牧场。

她扭开暗锁,出了房门。

房东老人正在侍弄花园,用剪刀剪去白黄红玫瑰,他嫌玫瑰长过了篱笆,走路总挂着衣服或脸。一条长毛狗摇着尾巴跟在他的身后,看见她,便跑了过来。狗的头、身上的斑圈,使她一下认出狗是维维安认识她那天抱着的丘比特。她怕丘比特跟在身后,就大声与老人说话。老人七十多岁了,一头白发理得整整齐齐,但他的耳朵不灵,她重复两遍才听清。

哈哈,老人笑起来,说人怎么会怕狗?他放下剪刀,叫,丘比特。丘比特跑到他面前,舔他的脚,他说,你别吓着我的狗。

老人孤身一人,有个侄子不时来看他。维维安说他脾气怪,但是个好人。她打趣地对丘比特直道对不起,惹得老人又笑了起来。她难以想象这个干巴巴瘦精精的老头年轻时是个板球明星?那天在花园晒太阳,老人竟与她们唠唠叨叨,夸耀自己坐在慕尼黑玛丽安广场的酒吧里,一边喝黑啤酒,一边欣赏一丝不挂的德国女人在身边走来走去。

这时,维维安从窗子里探出半个头,可能是房东老人的笑声引起她的注意,海伦,你去哪?

出去随便走走。

早点回来!维维安叫道。

走在弯曲的小径上,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水草随着溪水轻悄悄地流逝,风不让人注意地掀动叶片,她的头发、她的衣角。小溪对岸一片红色的房子是手工艺品市场。一面长又宽大的玻璃窗透出坐在酒吧喝啤酒的人影,情侣居多,双双对对,不时旁若无人地接吻。水仙花已见不到踪影,一些白菊零零星星开在溪边,映入水中,像一张张凄楚的脸。

两个腆着肚子的英国半老徐娘扎紧大裤腿,在采黑莓。树丛深处,荆棘纵横,熟透了的黑莓,挂在那儿,让人垂涎欲滴。她在路边摘了一颗,含在嘴里,甜甜的,略有酸味。

桥旁边,有个一百多年历史的水磨,除了轴是铁质的,其他部分由木头制成,远看像一个风车。覆盖在上面的厚厚的苔藓,保持着不随着人间进步的神秘感。开动起来的水磨,卷出的水花,像一段白绸,环绕在半空。站在桥上,两旁的树木丛丛叠叠,相互遮掩,隐约可见远远近近的红砖红瓦房白色小楼和黑框白墙都铎式建筑。建过尖顶的画坊,传出手工艺市场街心乐队演奏的英格兰民歌,古老的旋律贴住夕阳殆尽的天空,格外悒郁、怆然。穿得极少的英国女人在桥上走来走去,骄矜而傲慢。当然这是他们的国家,他们的美丽的国家。

电话铃响了。维维安首先接过去了,一听是找她的,便让她接。

哈啰!她刚准备问对方是谁,但一听声音就明白谁找上门来了,你好!她改用中文和沈远的妻子说话。

沈远的妻子仍用她漂亮的英文,声音慢慢地,听起来不仅悦耳,而且惬意。她说,好不容易找到她的电话,她要她原谅一直没有时间去看她。这段拐弯抹角的话是一段开始曲,紧接着便出现了主旋律:你有眼光,海伦。我见过维维安,她就是有点怪癖,喜新厌旧,但这没什么不好的。她非常迷人,听说还非常有钱……

我不是离开沈远了吗?她握紧话筒的手似乎沾着汗珠,黏糊糊地。她松了松,把右手换到左手,贴住耳朵,这不是你等待之中的事吗?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咱们没什么谈的。她不在乎沈远的妻子话中带刺,暗示她和维维安关系不正常。

我得谢谢你哪!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沈远的妻子说我们可以吃个午饭,我请客,怎么样?似乎是因为她没反应,她便又掉转话题了;维维安不错,不错。

这关你什么事?她有点恼火了。

沈远可痛苦了,我真不愿意看他落到这个地步;赔了夫人又折了情人。

这不正符合你的要求,是吗?

沈远妻子愣了愣,随即以笑声掩饰,但他毕竟还是我的远啊!我们感情之深,别人没法理解!

她清醒过来,这个女人不只是来奚落她侮辱她一番,说沈远仍是她的,即使她不要了,也不属于别的女人、不转让出去,或许有其他用心,比如沈远没在离婚书上签字,所以她有意来挑动她,激怒她,让她回到沈远那儿去?

说话说完了吗?她不客气地对沈远的妻子说,我不会跟你配合的,她搁了电话。

两分钟不到,电话铃又响了。她瞧了一眼故意在卫生间和客厅的过道走来走去的维维安,拿起电话。沈远的妻子用中文对她说,海伦,你说了实话。很好!也许沈远值得你爱,也许不值得,这和我关系不太大。她有些咬牙切齿,但声音仍然甜美温柔,她说她只关心一点,不过她可以告诉她,这就是她不会轻易放过沈远,当然她得养他,这点不矛盾,她得折磨他……到发疯为止。

她直称赞沈远的妻子,然后问,你的话有完没完?她奇怪自己竟然能做到如此心平气和。

完了,可以说是暂时完了。电话线的那一端,沈远老婆那张算得上好看又异常聪慧的脸仍在柔声地说。

她放下电话。玉兰花在窗外飘散,一瓣瓣坠入泥土、草坪。几个连成一片的网球场,沈远和穿着白球鞋、白短裙的娇滴滴的妻子在打羽毛球。他们挥动球拍,球在网上擦过,弹在地上,跳过网,蹦起。笑声飞扬,旋转在半空,单单停在她站立的窗台上。

回忆,像个轮子,她滚动这个奇特的轮子,轮子也在滚动她,朝同一方向,朝一个不该停住的点,急速而去。是的,那时沈远胆怯到纯洁的地步,在她面前,他总是举止不安。她毕业留校刚到分校教书时,沈远已教了两年英国文学,他对英国文学熟悉到让人吃惊的地步。她与他谈莎士比亚、济慈、艾略特以及塞克斯顿、普拉斯、海明威。普拉斯一生像个奇迹,在冬天的伦敦,开煤气自杀,他说她死的那个冬天,伦敦全是雪,水管都结了冰。那个冬天呵,多么寒冷。她现在在伦敦,却不愿去找普拉斯当年的居所,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那时,她的心相对现在,显得多么年轻。

我是唯一的人,命中注定

无人过问,也无人流泪哀悼……

十八年后仍无依无靠

一如诞生那天同样的寂寞……

于是经验告诉我,说真理

决不会在人类的心中成长起来

他背诵着。她看见了风中的橡树在荒原上,被巨风刮着,树叶朝一个方向。艾米莉·勃朗特有一张怎样的脸?她想象着,觉得穿白衣白裙的她在眼前一闪而过。像那些长长短短的诗句一样,那是个漫长的冬天,那是个漫长的一夜,他一层层脱掉她的衣服,他的手指随着她本能的拒绝而颤动不已。然而他的叫声随着她的配合而停止。他打开灯,说没想到,她不是处女。那你也是有妇之夫啊!她在心里说。一开始他对独占的重视远胜于对感情的珍惜。

他不止一次地问她,那人是谁?

她没有作任何解释。如果她能忍受比黑暗还可怕的孤独,如果她遇到了别的人,如果那个人比他更好,(如果……呵,打住吧!)她或许早就溜出了他的生活。

十一

维维安似乎在厨房的冰箱取什么东西,大声唱着一支歌。她听不清楚。

吹风机在嗡嗡响着,她停住,拔掉电源,把吹风机放在桌子上,绾起长发,用夹子固定在脑后,套上牛仔裤,白紧身衫。这时,鸽子结伴飞进花园,啄食房东老人扔在花园草坪上的花生。她想吃鸽肉,从踏上这块陌生的土地看见第一只鸽子开始,她就有这个念头。那天,维维安把一只飞到她肩上的鸽子赶开,她心里就直后悔。快来呀,海伦!维维安在催她。

她走下石阶,跑出花园。维维安已坐在她那辆银灰色的丰田克雷西达车里,见她走来,维维安说,坐好,系上安全带。维维安教她开车,态度很蛮横。鸽子掠过树枝,在前车窗上拉下一摊鸽子屎。

她骂了一句“Damn it”,停了车。维维安打开车门,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去鸽子屎,她打了两个哈欠,钻回车里。

她握着方向盘告诉维维安,她想捉一只鸽子。

维维安说,这再容易不过了。

我想把鸽子蒸着吃。

维维安侧过身,灰眼亮了一下,伸出手,拍拍她的脑袋,说海伦,你神经是不是出岔子了。

你们洋人不屑把鸽子当作宠物,而我们中国人宠物也可以是食物,猫呀,鸟更不用说了。她看了大惊小怪的维维安一眼,说,维维安,你说你如何喜欢中国,但你不可能理解中国人。

为什么?维维安叫她把车开慢点。车玻璃映出树花云朵的投影,路边青翠的草坪,一个白发老太太牵着狗去对面马路,往红邮筒投信。那座常常阴雨不断的城市,由陡峭的石梯、低矮灰暗的房屋组成的街道,似乎从未有过如此清静干净的时候,每个角落充满了垃圾,泥水涟涟,人满为患。鸽子像驯服鸽子的人一样驯服,待在笼里,除了一定时间放风,没什么自由可谈,主人一个口哨,它们就得乖乖回家。那年月人没吃的,黄皮寡瘦,鸽子自然也养不肥。可这并不妨碍人杀鸽吃鸽,将鸽毛装入竹筐,晒在窗台、门外台阶,比赛谁吃得多。晒干后的鸽毛闪着光泽,十分美丽,收破烂的老头用一个钢镚儿,挨家挨户收走。

瞧瞧,这儿,鸽子把什么都弄脏了,玻璃窗、房顶、花园、雕像,人的头发,衣服。

不远处是街心花园的环形车道。她停了车,和维维安换了个位子。

鸽子有鸽子的权利。维维安驾着车,不紧不慢绕着花园,亮着左灯。一连串汽车等在左边线外,有人不耐烦,在按喇叭。挺着大乳房的鸽子不时擦过人的身体腾飞,不时落到地上,停在台阶边,它们显然活得比人轻松自然,不时,舒展翅膀从高处俯瞰这些不能飞的动物,发出一两声悦耳的咕咕声。

从地下停车场乘电梯出来,一排排架子搁着盆景、绿植、菊、玫瑰、郁金香、指甲花、海棠、吊兰,一年四季的鲜花似乎都有,一股浓郁的奇香迎面而来。

她推着小推车,维维安不停地往里扔面包、黄油、牛奶、芝士鸡腿、香肠、色拉油、菠萝鸡、维果罐头、卫生纸、洗衣粉、香皂。维维安叮嘱她爱吃什么就拿什么,多吃点,你长得那么瘦小。狗食猫食罐头排满两个长长货架,这个国家宠动物到了与人平等的地步。

维维安拿着一袋红萝卜叫她,你喜欢的色拉。维维安说的色拉,是她做的家乡泡菜,红萝卜是做泡菜的主要菜料之一。自从维维安第一次尝她做的菜后,就赞不绝口,她辣得嘴都合不起来,好好,真不错呵,以后你做菜!她笑了。

十二

母亲把一个红布包藏到衣柜最底层。那是刚有记忆的时候。小学三年级,她已识得不少字了。母亲翻冬衣出去晒,她瞧见那东西,弯身拿起要看,被母亲一把夺过来,说小孩子,不要乱动大人的东西。那红布八成新,不重。

那天家里没人。关上门之后,她打开衣柜,找到那个红布包,揭开一看,是一本用毛笔工工整整抄写的小册子,里页是木版印的竖行,小册子没有名字,她模模糊糊记得一些句子:

强阳采阴秘术……百战而成仙。房中秘宝莫过鸽胆拌蒜末而吞食之,必使经脉相通,津气盈流……女气发舒而取其精气,陡阳可养阴也宜然……

围上围裙,母亲打开鸽笼盖,抓住一只灰鸽翅膀,提了出来,用切菜刀在鸽子脖颈划一小口,血流进盛有清水盐的碗里。被杀的鸽子不死心,蹬腿挣扎。母亲抖了抖只剩一口气的鸽子,鸽血又滴了下来,有的溅到碗沿上。笼中的鸽子在惊恐地打转,不停地叫着。母亲的围裙和地板一样,斑斑点点血,她往杀死的鸽子身子倒开水,开始搅拌,扒毛。

父亲每次与母亲吵闹,总要提到一个男人,母亲低低的辩解似乎很委屈,父亲不听。是那个男人吗?

他偏高,中等身材,穿着整齐的中山装,说话、走路一副斯文相。每当她被关进小黑屋,她就感觉是那个眼睛眯着的男人来家里做客,母亲留他吃饭,少不了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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