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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5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3:45

她和母亲走在厂办公大楼里,想这干净的梯子,一尘不染的栏杆,透亮的玻璃窗都是父亲打扫的。而她就是在父亲不停地清扫擦洗、倒垃圾痰盂、汇报思想接受训斥的过程中一点点长大的。那个男人坐在厂大办公桌前的藤椅上,母亲像不认识他一样和他说话,求他办一件事,似乎是与父亲有关。他不愿多说话,打着官腔,说要等党委研究研究。

他端着茶杯,站了起来,肚子微微腆起,鸽子在里面咕咕咕叫,它们待不住了,没有待的空间了,她感到它们会突然从他的喉咙窜出。她不知所措,紧抓住母亲的手,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母亲摸了摸她的额头,匆匆忙忙对他说,女儿生病了。拉着她出了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她跟去的时候一样好好的了。母亲骂她装疯卖乖的!那么说家里那种男人呻吟声不一定都是父亲。她第一次这么想。父母不息的战争,不一直在告诫她吗?人,不管男的女的都难对付。唯有独来独往,像母亲骂她的装疯卖乖也行。就像此时此地,她坐在花园的椅子上,进入黄昏时分的寂静,这多好!

丘比特在玻璃门内晃来晃去,黑色的斑圈扩散开来,房东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风沙沙沙地响,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十三

卫生间大开着,维维安躺在浴缸里大声嚷,太累了,受不了,她说她一睡觉就做梦,下流梦、噩梦、怪梦,然后自己笑了起来。

她在写期末论文。导师对她很严格,开了一整页书目让她读,要她就巴洛克艺术的分析作一个研究报告,并定下了报告的具体日期。白天在比萨饼店打工,将当天卖不完的饼带回作为晚饭。这是在比萨饼店工作的好处。她早已吃腻了,但省事省钱,还有营养,有什么不好呢?她和维维安在经济上分得清楚,有借有还,各付各的账。

你干吗不动冰箱里的鱼?维维安在浴缸里责备她。哗哗的水声。一会儿维维安又说,你快点完成倒霉的论文吧,我们一起开车去度假,巴黎,如何?她翻动着身体,水溢出浴缸,直布罗陀,真是太美了,难以想象那种美,海水、日光,透明的蓝!

她坐了起来,擦抹香皂,然后又躺了下去,着迷地回忆第一次在地中海的阳光下裸泳、晒日光浴。一旦返回了自然,你总想生活得更自然。

她停住笔,伦敦南边布莱顿也有一片专门划出的裸体海滩,是不是?她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我不告诉你?她笑了。

维维安走到她的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浴巾在擦湿发,她裸露的身体很美,皮肤黑黑的,富有光泽、弹性,只有两个乳房、下身略显本来的肤色。那三块白斑是常晒太阳造成的,那是西方女人相互比赛谁度假多玩得痛快的另一种标志。

她站在那儿,用浴巾随随便便地擦沾着水珠的身体,然后,包好湿漉漉的头发,比她穿上衣服还自然,大方,昨夜你看电视那么紧张?按理说,你应当喜欢恐怖一类不合常规的东西。

我不喜欢鬼电影!

其实挺滑稽的,一点不可怕,那血是番茄汁。

电视里放映的那部拍得惊险又血淋淋的电影,维维安说女主人公善良柔弱,小羊羔似的,像她。

她笑了。维维安啊维维安,如果你不是红发蓝眼,如果你和我一样的肤色。我们或许……想到这点,她吓了一跳,忙套上耳机,不理会维维安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收拾浴缸,往洗衣机里扔脏衣服。维维安乐于帮助她,用各种并不让她发窘的方式施惠于她,难道自己甘心于此?她不愿弄清楚,而愿糊涂下去?趁维维安回她自己房间那一刻工夫,她轻轻关上房门。那高高的额头、蓝眼、飘浮于空气中浴后的芳香,盯在她的身上,呜呜直叫,她把头伏在桌上,手放松,像小小的火苗,挡也挡不住,窜上她心底在眼前轻轻地颤动。

十四

母亲半夜回来,门吱嘎一声开了,又吱嘎一声关上了。她站在五屉柜前,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对着小圆镜梳头,那镜子离她很近。梳子在头发上缠着,她用劲才梳顺并不长的头发。她把梳子上的断发取下,拿在手里。

她的头蜷缩在被子里偷看母亲,慢慢移动着身体,母亲的背上有一道伤痕,对,是伤痕,她心跳了一下,想问又怕惊动她,还有鼾声阵阵的父亲。

母亲似乎累得背都弯了,她把头发合拢,拿起梳子,但不一会儿,将梳子放回敞开一条缝的抽屉里。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的石阶上响起。

维维安进门就说来不及了!她对着镜子用唇笔勾了勾嘴,填上涂均匀的口红,便打开衣柜,找衣服。

别急,我等你。她坐在维维安的床边。墙上有一只鸟展开绿色的翅膀。她凑近,是一个标本,那翅膀边有一串黄色的小圆点。自搬来这儿已一个多月了,怎么没发现呢?鸟的头部圆,而嘴呈钩状,下嘴比上嘴小。

那是查尔斯送我的鹦鹉!维维安说,你再看看它的眼睛。

她摸了一下鹦鹉的眼睛,在动,在盯着她,做得真好!她抚理光滑的羽毛,由衷地赞道。她将它挂好在墙上。发现壁炉上有一透明玻璃纸做的小盒,像蝴蝶?像蜻蜓?被一根针插住,一朵金黄的干菊花坠在下面,一个美丽的坟墓,葬礼正在举行,却永远没法完毕。

我就喜欢小鸟小昆虫之类的玩意儿!维维安穿着内衣转过脸来,意味深长地说,点燃一支绿沙龙烟,火焰缠住了烟,很快烟头燃成一节灰,她一改平常的豪放野性,眼睛扫向玻璃方桌上一束紫色的鸢尾花,将烟灰抖在缸里,说每当春天一到,父亲便带她回祖父的牧场,旋荡在空中的花香叫人迷途,小小的蝴蝶,舞姿轻柔,蜜蜂叫着,从一朵花畅饮到另一朵花,我爸爸却说整个牧场因我而活了。她听着,觉得维维安不是在说往事,而是在拼命拽住一种柔情,一种早已失去暧昧的幸福。维维安找出一件质地柔软做工考究的黑裙,大敞领,双肩露在外面,下摆形似筒裙,既性感又典雅,她戴上金项链,没有挂耳坠。

你真漂亮!她对维维安说。

在学校大礼堂里,正举行着一年一度的学期末聚会。人多极了,川流不息,中国学生也来了不少。维维安窜在人堆里找自己认识的人,不一会儿便没影了。

她倒了一杯可口可乐,坐在靠主席台的那排位子上。

一个浓妆艳抹、刻意打扮的女人在她斜对面,约十来步远的地方,正和两个女学生说得嘻嘻哈哈,眼睛朝她坐的方向看。她认出她是佳佳,沈远的一个熟朋友,刚来伦敦时,与佳佳有几面之交。有一次她和沈远半夜为点小事发生争执,她在街上转悠。想找人倾吐,便进了路边电话亭,想只有佳佳这时未睡,是夜猫,生活优裕,嫁了个秃头的英国丈夫,一个年龄可以做父亲的人。她拨通了佳佳的电话,说自己心情不好,想和她说说话。一周不到,整个伦敦的中国学生都知道这件事:沈远想抛弃她,她痛不欲生云云。

她没和佳佳打招呼,只当没看见似的喝饮料。

她站了起来,偏偏这时,维维安走过来,叫住她,海伦。

那三人的目光整齐地扫向维维安。她对维维安说,她想一人先走。

维维安挽住她的胳膊,等我一会儿,我们一道走,如何?

我们不干一杯吗?急什么呀?!沈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套灰西装,连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维维安顺手从旁边的长方桌上拿过一瓶红葡萄酒,往沈远的杯子里倒。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应是德蒙特小姐,沈远拿过维维安的酒瓶,自我介绍他叫沈远,是她的男朋友、未婚夫。

嗯,维维安用手轻轻挡了一下自己的杯子,说她讨厌这血一样的酒,可惜这儿没有威士忌、白兰地,真遗憾!她拍拍沈远的肩膀,说了一句中国话:幸会,幸会,朝站在一旁的她翻了一下眼皮,说祝贺你呀,海伦,你有未婚夫啦!

她像没听见维维安和沈远的话,往杯里倒可口可乐。

这就是你的保护人,喂,真不赖呵,住在哈姆斯苔德,济慈当年写《夜莺颂》的地方,沈远微微笑着腰挺得很直,不,应该说,你比我更不如,落到如此地步,吃一个女人的软饭。

不关你的事。我就是不发火,看你怎么着?她心想。

怎么不关我的事?沈远反问。

软饭,维维安跟她学中文不用心,也不肯花时间在上面,“软饭”是什么意思?

沈远慢条斯理地用英文说,软饭就是煮得很烂的米饭。维维安不太相信地摇摇头,开始觉得眼前的气氛不对劲。

别笑,沈远,我告诉你,你与我早就结束了,咱们如果不能做朋友,难道还非做仇人不成?既然我们不在一起了,谁也管不着谁怎么过!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知道我离不开你。他瞬间装出的潇洒劲全没了,再说,就那么几个中国女留学生,全被男鬼子、女鬼子弄走了,我们怎么办?在人声喧闹的大厅,他的声音轻得像蚊虫。

她苦笑,眼睛胀痛,眼泪在打转,说怎么说得出来?女人又不是牲口,由不得你们这帮男人分配。站在她背后的维维安探过头来问,海伦,怎么回事?

没事!她不想维维安介入进来。

沈远瞟了一眼转过头去和人谈话的维维安,看看,难怪伦敦的中国人说你,你自己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我告诉你,这伙中国人心理不正常,整日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小人也。

她停了停说,即使像你们造谣的那样,也轮不着你来做道德说教,女人总比男人可爱,何罪有之?

沈远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直点头称是,那……我在这儿为你们干上一杯!他声音有点颤,举起杯子,去碰她的杯子。

从别处转了一圈的维维安走近沈远,拍拍他的背,手伸向他的屁股捏了一把,沈远惊得跳向一边,脸陡地一红。维维安举起杯子去碰沈远的杯子,说,干杯!太好了!干杯!一边说一边溜到别处去了。

沈远握紧杯子、手上的筋因过度用力而冒了出来。她真担心杯子会被他捏碎。他一饮而尽杯中的酒:你的性格一点没变,总是对着我干,让我难堪,我不太相信你会喜欢那头骚洋马。他清了清嗓子,说他真的不相信他们不可能重归于好,一点没救?

除非,她说。沈远把话接过,除非下一生下一世!

下一生下一世也不会。你死了这条心吧。那些夜晚早已消退颜色,那些诗句早已被泪湿透,越来越模糊。况且,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你老婆也不会让你得逞!

不可能,他肯定地说,他们已经议决去法院办离婚正式手续。

她打过电话给我,就在前几天,她点到为止。

她能说什么来着?

真想听?她问一句。

沈远点了点头。

她说她会养着你,但饶不了你。

沈远沉默了。他看见维维安和一个男士聊着朝这边走来。在众多的女人之中,维维安打扮脱俗,高雅而华贵。他神色诡秘,说真替她难过,她的保护人真是寸步不离她。他放下酒杯,心急火燎地走了。

她站在那儿,浑身一抖,沈远无意还是有意点出一个她自己一直不愿承认但反感渐渐增长的事实?维维安的确把她看作自己的所有物,一件有趣的收藏品,一个娇小的中国瓷人儿。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面包、黄油,还有芝士,桌上堆的全是洋人喜欢的食品,酒都打开瓶盖,她倒了一点雪碧,但没喝也没拿起来。她在努力打消那个使她极端不快的念头,应该说既是无可奈何,又是坚定不移地打消,说事实嘛,事实就是维维安对她很好,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对她那么好了!人们过节似的穿来穿去,相互致敬,慷慨激昂地议论,低语,笑声、碰杯声。个子高的俯视矮个子,矮个子的仰望高个子,并肩者更融洽,胖瘦不一,或坐或站,形式自由地进行精神或意志的亲密或搏斗。

他怎么走了?维维安拉她的手说,来,我给你介绍詹姆斯教授。

母亲悄没声息地将小圆镜扣倒在柜子上,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眼角的泪滴闪闪发亮,母亲独自一人对着镜子哭了,在夜深人熟睡之际,难道真像她和父亲吵架时恨恨不已地说,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父亲,是为了这个家?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母亲一发脾气,罚她跪在搓衣板上,把她关进小黑屋,并不是因为她没听她的话,而是一种需要,对,是需要。如果早知是这样,她多么愿意永远待在小黑屋里,让鸽子和老鼠的声音轮流响在耳边。哦,那会是一首动听的歌。

上午的阳光一寸寸挨近她的脸,她拉开窗帘,伸了个懒腰。薄而脆的世界似乎沾了水,轻轻用指头一戳就可以洞穿。她感到自己的可怜在于用所谓的精神加厚内心的屏障,但是如果置身于那座湿淋淋的南方城市呢?自己不是已经远远离开了它吗?她赤脚从床上跳到地毯上,透过白纱窗,玉兰树隐现在窗外,渐渐凋零,那芳香却和盛开时一样,太阳沉没于芳香之中,慢慢爬上玉兰树,爬上屋顶,挂在天空。她穿上鞋,想去花园看看那株玫瑰灌水之后活过来了没有。房东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伸进花园一截的玻璃亭子里,一旁的椅子空着,他像在等什么人,脸上流露出焦急。丘比特窜到他的脚边,舔舔他的脚,转到他的背后,玩椅子后的小皮球。

回到房间,她自言自语,玫瑰是活了,但他若是突然中风了,怎么办?我们连知道都做不到。

维维安在熨衣服,说你在念叨什么呀?

她说,老人要是死了,我们也无法知道。

维维安笑起来,哪里会?一看他就是长寿人,什么也不求,也不需要。

她哦了一声。

你不信?维维安打赌似的说,既然上帝保佑了他那么多年,就会继续保佑他。

你是基督教徒?

不是虔诚的基督教徒。维维安往熨斗渗入冷水,我小时碍于父命,每星期天都跟父母去教堂过礼拜。长大了,才对布道不再感兴趣。

现在你不信上帝了?她帮她翻了一面红裙,铺平。

我当然相信上帝,不然就完全没什么可信的了,那更可怕。维维安把熨好的裙子用衣架挂好,放入衣柜。海伦,你信什么?中国人是不是都信佛,信孔子?她敲敲自己的脑袋,糊涂加糊涂,一团泥。她俩哈哈笑起来。

敲门声响起,停在她和维维安之间。她们听了一会儿,不错,是敲门声。

十五

维维安放下手里的蒸气熨斗,取掉电插头。走到门口,从门孔里往外瞧了瞧,对她说,迈克尔来了!然后打开了门。

来人捧着一束康乃馨。

啊,真是太美了!维维安接过花叫道,她和迈克尔拥抱,吻了吻唇。然后对迈克尔说,这是海伦,你见过的那个漂亮的中国姑娘!

她笑了笑,作为回答。这位头发卷曲留胡子戴金丝边眼镜的迈克尔是维维安较为固定的男友之一。

迈克尔朝她飞了一个媚眼,正好被回过头来的维维安看见了,但迈克尔照样毫不在乎地与她没话找话说。

她对迈克尔说对不起,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块比萨饼出来,放在盘子里。水壶的水正好烧开了,她冲了一杯茶,放入牛奶汁、两勺糖,坐在厨房的桌子前,搅拌着茶,吃起来。

维维安出来为迈克尔冲茶,瞧了瞧桌子上的东西,皱了下眉,拉开冰箱门。

你干吗老吃你们老板不要的破饼!维维安转到她身后,若你再和我分得清清楚楚的,我就真生气了。她的手扶着她坐着的椅子把手,求你了,海伦,尝尝这德国香肠。她问她能不能画一张中国的山水画,并指明要她家乡的风景。

放下手里的茶杯,她扭过头去,维维安深紫色的眼帘,像火焰般红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动人的声音飘浮着,一阵波浪袭来的感觉她的心抖了一下,她转过头,手中钢叉却在比萨饼上划了深深一道口:但得等忙过一阵之后,再为你画,她说。

你加班到什么时候结束?维维安问。

还有一个星期。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她得一直待在比萨饼店里,有时干五天,有时干六天,每周时间不一致。自然工钱比在唐人街打黑工高多了。

维维安摇摇头,端着一杯茶,一杯咖啡,进自己房间去了。

十六

唐宁街14号门前,首相在发表讲话,一群记者举着录像机、摄影机。

从导师那儿回来后,她闷闷不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电视。下学期的奖金泡汤了。不是她不够格,成绩不拔尖,运气不好。学校裁员,经济衰退也影响了大学,缩减了资助。艺术史系取消了奖学金计划。明年六千镑学费怎么办?幻想就是幻想,不可能梦中摘下一颗星,这颗星就留在枕边钻进了心里,常常就是如此,当你醒来什么都不存在了。

她喝了口加冰块的橘子汁。隔壁房间里传来维维安的声音,像是一连串的脏话,说得飞快且低沉,她听不清楚。

紧接着是一阵碎裂的响声。你打烂了我最喜欢的东西,你这个无赖、杂种!门哐的一声打开了,维维安清晰的声音在颤抖。

迈克尔一边拿着自己的外衣,一边嚷道,我走,我走,这女人疯了。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维维安奔过过道,将一个黑包和那束插在长瓶里漂亮的康乃馨花通通扔出屋门外:滚得远远的。她朝门一脚踢过去,门自动关上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是过去安慰维维安呢还是装作不知道?维维安和其他英国女人不太一样,时而温柔体贴,时而狂野古怪,她任着性子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不计较后果,有时骂到声嘶力竭的程度。只有一次,她听维维安在电话里向人道歉,态度谦卑到让她发笑的程度。

维维安房间里似乎没有哭声了。她不放心,轻轻走了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过了一会儿才响起维维安的声音。

她推开了门,维维安蹲在地毯上,手里拿着碎玻璃块,地毯、椅子底下有碎玻璃碴儿。

她帮维维安拾摔破的咖啡杯,用吸尘器将可能陷进地毯里的细小玻璃碴儿清除干净。

他说你了!维维安抓住她的手,我和他争了起来!维维安的眼光哀怨。她把维维安扶在床上坐好,迈克尔和维维安闹成这样?她不愿问维维安,也不太相信维维安刚才含含糊糊的话。

维维安对镜看了看泪水弄花了的眼圈,红肿的眼睛,起身进了卫生间。

真是,这两天过得不痛快,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维维安拧开的水管哗哗地淌着水,我什么时候为男人哭过?她洗净了脸,从卫生间出来,坐在椅子上,重新化妆,刚才那副伤心劲已消失得无踪无影。我们邀些朋友来玩玩。你的论文报告也做完了。这样美好的周末,咱们得轻松轻松,对不?

不等她答应,维维安便跳起来打电话,她在这时候能找到什么样的朋友来?墙上的磁盘电钟已快到七点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开灯。过道里那盏灯笼状的吊灯,随着敞开的窗吹入的风,摇晃着猩红的光圈,蔓延在鱼肚白的地毯上,那儿放着维维安和她的拖鞋,除了隔壁维维安打电话的英语,四周静得可怕,既没有玉兰树发出的香味,也没有蝉或鸟的叫声。她感到累,说不出的凄凉,压迫着她的心,她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温暖的水,流进白色的浴缸,淹没她的身体的每个角落,每个空处,水蒸气弥漫之后,天花板出现了一些朦胧的图案。她躺在浴缸里,头发甩在脑后搭在浴缸边上。水面浮着洗澡液化开的白色泡沫,滑腻腻地环绕着她,柔嫩的花瓣,一层层覆盖她,她闭上了眼睛。

天花板上用热气形成的图案,因她关掉水而变幻得清晰多了,更像人的脸,一只手,一个凋谢的翅膀。她动了动身体,对面的镜子模模糊糊。她抓住浴缸的把手,坐了起来,伸手去抹镜子上的水汽,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眉清目秀黑发挂着水珠的东方女人。她的目光移向倾斜的肩,饱满娇嫩的双乳,苗条的腰,特别是那红红的嘴唇,湿润,微微露出牙齿。仿佛第一次对自己容貌关注,第一次对自己这么喜欢、倾心,她呆呆地注视镜子里的自己。

她从水中站了起来,镜子映出她修长的腿、挺直的背,背脊上的沟痕,丰满的臀部。她转过头,维维安站在门旁一盆长着小鸟嘴的热带植物旁。她脸红了。

隔着门,维维安叫道:海伦,快点!

马上就来。她答应着。她在穿一件红绸面料像旗袍的裙子。沈远最喜欢她穿这件裙子,说有曲线,又能显出她修长的腿。真见鬼,自己又想起他来?她拉上裙子背后的拉链,关好衣柜,开始梳头。

又是敲门声。你们来了!维维安的声音在说,呵,安东尼,乔伊斯,不不,他们早来了,肚子里已灌满了啤酒、威士忌、杜松子酒,成酒桶啦。一片笑声。窗外花园那边隐隐约约响起汽车刹车的声音。街这边似乎停满了车,不然车不会泊在那儿。

杰基,面具带来了吗?

一个娇美的声音在说,带来了,都带来了,亲爱的,悠着点,慢慢来。

她打开门,灯忽然全熄灭了。维维安在嚷,都戴上面具!

有人递到她手里一个塑料壳,叫她戴在脸上。她抚了抚头发,将它戴好,露出眼睛和鼻子,她动了动嘴,不错有个活动的口,房间太黑,她小心移动,但还是撞着了人,对方笑出了声。

混血的凯特举着燃着三支蜡烛的烛台进来,放在桌子上,烛光缥缈,一闪一闪,狗脸,猫脸,狐狸,还有可怕的鬼脸长在人的身上,一律白色,奇奇怪怪阴森可怕。打开了客厅与维维安卧室那道关死的门,房间特别宽敞。最亏的是她,戴上面具之前,她没看见任何一个人穿的是什么衣服。从声音上也可区分出来。可是她错了。它们掀动面具上的活动小口慢慢喝着酒,却有意地改变自己说话的声调,它们议论威尔市海边悬崖上狄兰·托马斯的墓,麦当娜新拍的性电影,皇室秘闻、海湾战争以及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可能性与必然性。牛脸的鬈发女郎把看足球那股劲带到这儿,踢猫头鹰的屁股,说足球踢在门框上算分就绝了。

那还不如缩小球门或根本不要守门人更来劲!一条带美国口音的狗盯着墙上的鹦鹉,维维安你家的鸟为什么不动,要知道,鸟不动,就是在等着做爱啊!

真的吗?声音不像维维安。

蝴蝶做爱只是快乐的撒籽,鸟跟人一样,差不多。那狗不停地动大腿,得意着呢?

瞎说!蝴蝶不做爱。哄闹之中有声音驳道,说得跟真的一样,好像你看见过鸟做爱?

她的手紧张地握了一下,这未免太奇怪了。

十七

你怎不鸣叫,可爱的鸟儿?一头牛对她说,打量她的旗袍,你从中国飞来找谁呢?

她走到墙上的镜子前,看见自己竟是一只鸟,吓了一跳,人们胡乱拿的面具,怎会她是一只鸟?

一只手在她腿上拍了拍,低头看,一只狐狸递给她一支烟。她接过来吸了一口,吸第二口后,她明白了,它们在抽大麻。难怪房间里流动着一种奇特的香味,叫人闻后骨头微微战栗,身体变得柔软,而心里非常轻松无忧。旁边的老鼠叫她递过去。音乐响起,是成人模仿儿童的轻声哼唱的曲子,旋律怪诞,节奏很和缓。轮回的大麻又传到她面前,烟入喉咙,极不舒服,之后,她感到了比以前的轻松无忧加倍的兴奋和快乐,是否成瘾的都会这样?群兽摇晃着和自己脸不相称的身体抱在一起跳舞。她被一头虎抱在怀里,虎呼吸急促,浓重的法国香水味从花衬衣上发出来。虎还有个喉结。

突然门开了,庄严地进来一条带人脸的狗,是楼下老人的丘比特。肯定是维维安想的绝招。掌声、口哨声、笑声起伏不断。丘比特撒欢似的吠叫,在地上打滚。

她的脸绯红,身体在慢慢散架,变化成了一堆随时会因风而纷飞的羽毛。

我是一只鸟,干吗不呢?那头虎把她重新揽入怀里,抱得紧紧的,它在低语,在问她,又像自言自语,想和虎交配吗?她本能地摇头。但她被抱得更紧了,说,想、想、想,她闭上眼睛,那声音仍在逼问,温存而火热。可不等她开口,一只猫把她抢了过来,那熟悉的手,柔软,带点潮湿,像火焰的头发,那呼吸的气息还会是别人?

她紧紧依偎着这只猫,房间里混乱不堪,又井然有序,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玩。有人在解领带,脱衣。她不知怎么挣脱了那只猫的怀抱,晃悠悠地从东倒西歪的人堆中跨出去。

她躺倒在自己的床上。你手伸过去,摸到那扇旧木门,门边皂荚树、桑叶相拥,你抓住母亲的手,她轻轻抚摸你的脸。旧木门在风中吱嘎地响着,她感到一只手在摘她脸上的面具,脱她的旗袍。香气,缠绕着她,托起她一点点上升。窗外花园宛如白日,绿绿的绣球花一大丛一大丛在滚动,门外低低流淌的旋律里,鼓声轻泻进来。脚步声从她床头退去,门被轻轻关上。她为什么不来?她想。

她不让维维安的嘴唇靠近她的脖子,别的地方随她抚弄。

维维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她拉了拉被单。你别离开我,我讨厌男人,维维安侧过身来,抚开几根挂在她脸上的头发,说如果她变了心,她就杀了她,把她埋在花园里。

然后呢?你再自杀!她接过维维安的话。

维维安笑了起来。她没有笑,我真想尝尝被人杀死是什么滋味,她轻轻说了一声。

真的,不管你跟谁,都不如跟我在一起好。我就觉得你对我得劲!特别是你东方人特有的温柔。我对别的女人一点感觉也没有。如果有,也去得快,就你,我彻底投降了,我也搞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她不知怎么冒出一个这是西方帝国主义对东方弱者再次侵占的念头。这么想,她又觉得自己荒唐,便改了一种语气,声音温存,我是说我们不可能永远一起。她把手放在维维安的肩膀上,问她,你懂吗?

维维安摇了摇头。她伸过手去,想握住她的手,可是手握了个空。维维安并不在她身边。

难道维维安有意不理她,让她一人待在黑暗里,还是维维安乐坏了,早已忘了她的存在?她听见隔壁房间里一片欢闹声……她忽然发现自己嫉妒起来。

鸽子,无数的鸽子在屋顶上飞。母亲打鸽笼盖,让鸽子飞走。那似乎是个夏日的午后,她穿着一件短裙站在楼梯的扶手边,看着母亲用手赶鸽子。

鸽子全部飞走了,母亲松了一口气。

但母亲错了。鸽子一只不少地飞回来了,它们带回来伤心欲碎的太阳,那个南方城市,那灰瓦带阁楼的房子,才是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母亲拿起菜刀、木桶上楼,她每上一级,都费了极大的劲似的。她系好围裙,开始杀鸽子,每杀完一只,涂在她脸上的灰云便揭去一层。她在不停地洗一双血手,不停地用刀剖开鸽子。

那天天气很凉爽,用不着蒲扇。母亲却拿着蒲扇坐在一把旧藤圈椅上,看着一家老小三口吃饭。哥哥走到厨房,把筷子伸进灶上一大锅烧好的鸽肉时,母亲说,不是让你吃的,别动。一向撒皮赖脸的哥哥被母亲的神色唬住了,坐回桌子呼呼喝稀饭。母亲脸上的云越来越薄,露出铁青色。

父亲喝着盅白干,胡子拉碴儿,沉默寡言,桌子上只有一小碗胡豆一小碟泡菜。母亲扔了蒲扇,起身,把灶上整整一锅鸽肉,放在一个尼龙网兜里,走了出去。吹进门来的风夹着母亲和邻居的说话声。

那个奇怪的日子,她的下体一阵潮湿,内裤湿透了,她伸手摸了一下坐着的凳子。血,她一看,几乎吓晕了,不知所措,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拿着筷子,盯着碗发愣,那猩红的血,在一点点染开。她双腿在挣扎,拼命想止住,但止不住。她终于惊恐地叫起来。

这是月经,你是大人了,还这样不懂事!母亲第一次温柔地对她说。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维维安出门的声音才惊醒了她。她揉了揉眼睛,头仍昏沉沉的。她披了件衣服下床。过道里大小不同样的鞋不见了。她和维维安的拖鞋靠墙而立。客厅和平常一模一样,干净、整洁,似乎喷了香水,像菊花的味道。

梳洗之后,她换了一件白色套裙。天空游离着淡淡的云雾,树叶、花朵在风中沙沙沙地响。她看了一下时间,赶紧取了挎包,得赶快走,不然就赶不上下午和晚上的班了。她在门口穿皮鞋时,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她的休假日,但她仍然拉上了门。

广场上,人没有以往那么多,有的人一看就是外国游客,胸前挎着照相机,手里举着微型摄像机。生有绿锈的塑像对称地站在喷水池两头。爆米花车的四周围着小孩和鸽子。她机械地将手中的面包捏碎,撒在地上。鸽子传递信号似的叫着,一只羽毛全黑的鸽子飞到她的挎包上,啄她的手指。她打了个冷战,鸽子发出欢快的叫声。四周迅速消失的不是车流人影,而是时光,泰晤士河水静静地流淌。城市,灰暗阴沉。城市,既不想张开眼睛又不想闭上眼睛,如此古怪!广场东北角几乎没有人,十来只鸽子散步似的跟在她身后,排成队,成一线慢慢移动。她蹲下身,手伸向一直和她并行的脖颈有一圈翠绿羽毛的灰鸽。可它比猫还精,飞快地闪开了,停在石栏上盯着她。几乎同时,所有的眼睛唰的一下像钉子一样扎来,有人在叫警察!她旁若无人地抬起头,维维安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挤过人群,朝她走了过来。她再次感到了鸽子滑出手心的空荡荡以及鸽子扇在她脸上惊慌的风。

十八

往左边看,那儿是索荷,紧靠索荷是唐人街,维维安站在哈姆斯苔德公园高地上,指着远处模模糊糊的城市轮廓。

那……那边,就是圣马丁教堂。她其实只能略略看见一个尖顶。

那儿可能是紧靠西敏寺大楼、大本钟的泰晤士河,维维安说,我们可去码头区看看,一幢幢后现代式的建筑,像玩具的宫殿。

她被维维安带进一个奇大的玻璃房子,像手伸开的奶酪树、棕榈、山茱萸、紫荆、玉簪、鸢尾以及盆景里的苹果、金橘、石榴、樱桃、杏子,应有尽有。一丛叠一丛,一片接一片的紫色小花,像小时见到的勿忘我,映在玻璃上,比一场久违的梦遗下的水迹还深入她的肌肤。

十九

我准备下周去西班牙度假!维维安搭着梯子,把厚被和冬衣装入一个大塑料袋,扛上阁楼,放在那儿的一个大箱子里。你去吗?维维安又问了一句。

她的长发用一条手绢系在脑后,站在厨房的水池边洗碗,大声点,她叫道。

还不够大声吗?我要去西班牙……电话铃响了起来。

维维安飞快地从梯子上下来,甚至来不及移动一下梯子,闪过身子往自己房间跑,哈啰,她抓起电话说,她不在!似乎对方坚决要求着,她才说,好吧,等着,我去找找。捂住话筒,她叫,海伦,电话!

她搁下水淋淋的叉子、勺、擦了擦手,走回自己的房间,拿起电话。

我一直在等你搬来,回家。沈远冒头就是一句。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难道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话筒响了一下,维维安肯定拿起了电话。两个电话,但共一根电话线。维维安能听懂她与沈远之间说的中文?她用英文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有点像开玩笑,在这儿,中文成了外国话,她更难相信维维安有兴致一直拿着话筒,等着自己和沈远说些什么。

你说完了,我还没说完,沈远求她回去:明天法院的正式离婚文件就下来。

别自欺欺人,我不相信你会签字?签了字,沈远的妻子就可以甩手不管,他得自食其力,这是一开始就明摆着的事。

你若今晚不来我这儿,我就死给你看,沈远冷冷地说。她没搭腔。不信,是不是?我会死给你看的,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话颠三倒四,我以为你和那洋马母牛早完了,真的,我不信你是同性恋。

她尽量控制住自己,沈远,你说要死,就像个人样死给我看。你算什么男人,只不过身上多了一块像橡皮糖的东西而已。

你等着瞧吧!沈远的口气坚定无比,同时还骂了一声婊子养的。

她坐在床上,面朝墙。“同性恋”不如“婊子养的”这句话更伤她的心。沈远知道怎么做能伤她。的确,她是母亲当“婊子”养的,母亲用青春用肉体换来父亲少被惩罚避免升级关押坐牢,母亲使一家人活了下来,这代价是实实在在,一分一分地付了十多年。

维维安到她的房里来,海伦,别理他这种男人!她看得出来,维维安是真心在安慰她,虽然听不懂电话,但她感觉得出来她与沈远已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同时,维维安也是真心地为她与沈远分开高兴。

二十

咕咕声在逐渐变大,仿佛有几百只鸽子云集阁楼。它们往瓦缝里钻,啄屋梁,屋梁出现空空的声音,房子在摇晃,整幢房子倒塌。

她从床上猛地坐起,浑身冷汗,想也未想,穿好衣服,站在地毯上。她想起沈远那个电话,越来越不安。

她轻脚轻手推开已睡着的维维安的房门,拿了她放在手提包里的车钥匙,来到停在花园旁的那辆银灰色小车前。

在一个上坡处,她往右转弯,进了六层楼高的一幢破旧房子前的小街,雨下了起来。

她噔噔噔地跑上顶楼,转动手中的钥匙,将门打开。房间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她打开了灯。

沈远侧卧在床里侧,手上、身上都是血。血溅到墙上、床单上、地板上。他以前说过,割腕自杀,让血流尽……她紧靠墙闭上眼睛,感到喉咙哽塞,心跳加快,快停止了,便用左手指甲掐右手虎口,直到她痛得叫起来,才松开,才睁开眼睛,一把推开浴室的门,对着盥洗盆吐了起来。她拉亮了灯。

浴缸边拉着塑料帘子,一直垂到地上。她慢慢移动步子,走近,拉开塑料帘子:一个人躺在浴缸里,鲜红的水淹没了全身。

是沈远,他眼睛闭着,嘴闭着,死得硬邦邦的。

她倒退一步,吸了一口冷气。

火车急驶过的声音穿过房子,直冲她而来。

那一池水清澈透底,没有可怕的红色,沈远苍白的脸斜露在水上。她走上前去,摇沈远的肩膀。他一下从浴缸里坐起来,双手掩面。

我没死,你很失望,对吧!好一阵,沈远才开始说话,难道我这辈子真差个手捧鲜花的黑衣寡妇在坟前假惺惺地哭泣?他一把扯下塑料帘子,扔在地上,水滴溅得他和她脸上身上到处都是。

他光着身子从浴缸里迈到地上,不知是冷还是激动,浑身直哆嗦,那个器官缩得像根小虫,可怜又可笑地吊在腿间。

她抹了抹脸上的水滴,一字一句地说,沈远,我真的受不了,不是对你,而是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她抓住门把手,摇晃的身体才没有倒下:我此生此世再也不想见到你。

沈远脸变形地呈菱形状,看着地上的塑料帘子,像个拔了毛的公鸡,全身皮肤惨白。

她心软了一些,动了动身体,想向他靠近,但她的双脚定在那儿了。她问自己,为什么不赶快逃开,她不明白在等待什么。

驶回那幢熟悉的房子。她没想到,维维安披了件米色风衣坐在路旁石阶上,抽着烟,明显在等她回来。

见她把车停在门口,维维安走了过来,替她打开车门。

他死了?

你别问了,好吗?她几乎是哀求。

雨早停了。漆黑的街道,路灯照着仍然湿漉漉的路面。她背靠着车座合上眼睛,隔了一会儿,说,他要是死了,可能我就不会离开他了。可是他……他,她说不下去,真的,他还不如死了的好,那样子,她绝望地想。

那么你跟他上床了?这么长的时间。维维安尖刻地问,扔掉了手里的烟头。

她疲倦、无力地垂下了头,没有否认,也没承认,维维安你问得太多了点,你在这个时候,多么不该这么说啊!

维维安没有再说话,她示意她越过车闸,移向左边的座位。

坐上驾驶座后,维维安猛地发动,她的丰田克雷西达车嗖的一下用大油门冲了出去,开上半夜无人的道路。偶尔对面疾驶过一辆车,车灯晃过她们的眼睛时,一霎间什么都看不见。

那幅画在她书桌前暗白条的墙上挂着,她有什么必要一直带在身边呢?车子在潮湿的马路上飞快地驶着,经过一个个紧闭门窗的书店、咖啡馆、旅馆、麦当娜快餐店,展览馆、画廊、超市商场,她们穿过泰晤士河,又从滑铁卢那儿折回。凌晨到天亮时分,整个伦敦都在她们的车轮下滚过,她和维维安都未系安全带,任凭车子向前驶去。那是一群鸟,你也可以认为它们是鸽子,它们互相抓住脖子或尾巴。像空中特技跳伞的叠罗汉一样扭在一起飞着。也是的,有什么必要带在身边呢?

她记得维维安当时说的话,你真怪,喜欢这种画?从哪里弄来的?她还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维维安的:是它自己从《魔鬼词典》这本书里跑下来找我的。

车子驶进一个圆形马路,转着圈、尖顶、圆顶的建筑拱门,还有那蓝红色拼凑的米字旗,都在阴森可怕地注视着这辆仿佛没人驾驶的车。地铁标志闪着亮光。街道上连一个流浪汉,一个酒鬼也没有。越过泰晤士河,穿过广场,穿过那些古色古香宫殿式的建筑,穿过那最后一批盛开的康乃馨花。

城市,冷漠地耸立在四周,毫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几个人在发疯。

这是个可憎可怕的世界,我们无法选择要不要来。这是谁在说话?

远远地她看见了大本钟,一点不错,指针正在凌晨四点上。高高的纳尔逊将军的塑像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天快亮了,她感到脸上流下滚烫黏糊糊的液体,她想,那可能是眼泪。

你一直对温柔妥协

1

一封父亲突然病亡的电报,使小小中止期末的最后三门课程考试,赶回久已忘怀的家。

小小绕过那写着父亲剧团名称的纸花圈,拨开一条黑绸的床单般宽的祭幛,走到他家房子背后。哀乐声太洪亮,肯定是母亲故意开大录音机,在这里声音才小了点,他的神经略略松弛了一些。

十多年前,小小上小学时,他喜欢一个人在房子周围走动。房子年代久远,许多地方补了又补,修了又修,仅仅是屋顶的瓦就得每年整理一番,深深浅浅的灰瓦中夹着一些红瓦,漏光的亮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由于太阳光不强,天阴沉着脸,屋子里只有黯淡的光线。小小生下前,他家就住在这儿,习惯了,就无所谓好坏了。特别是凭窗望着江水,当船从上游驶向下游,或从下游驶往上游时,那拉响的汽笛声,听来熟悉又亲切,夜里睡觉,这声声汽笛总是他的入梦前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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