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将视线从房子移向窗下那条石梯组成的小路,他坐在一个石头上,看着行人急切切,在石径铺就的小路上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他应该哭,但当独自一人远远抛开屋前那悲哀的道具时,他怎么也淌不下一滴眼泪来。他的模样仔细瞧来像一个女孩子,可他的泪水呢?
清除屋前的火炮余烬,纸片、花圈,仿佛热闹一阵的房子一下清静了。一只玻璃盒子装入父亲的骨灰。小小躺在床上,非常累。墙上每一处水渍、线条、图案,都在给他暗示或联想,他看任何一个地方都有一种不舒适感,像太阳晒热的铁皮屋顶上的一只猫。
下午他打扫房里清洁时,将剩下的一小筒绿色的油漆,搁在小土碗里,他找来刷子,决定把褪掉色的窗、门重新刷上颜色,以遮住被雨水和岁月侵蚀的痕迹。
母亲翻过身,制止小小,说,反正这房子不久就要拆掉。不要刷油漆了。
拆掉?那我们家住哪里?他问。
谁知道呢?附近一个卷烟厂扩建厂房,把周围的许多地都买下来了。母亲有气无力地说,她躺的木床红漆已剥掉,不宽也不窄。
旧木柜隔在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中间,小小仍住在里面,在木柜和墙之间的空处,挂了一块绣有小花的门帘。他对自己说,你本不该回家,从初中时住读,在市中区上学,很少过江来。上大学已过三个年头,你一次也没有回家。父亲的死是一个圈套,你少考三门,等于晚毕业一年,自愿被这只剩名义的“孝道”劫持。母亲在火化完父亲的尸体后便躺倒在床上,又是一个圈套,使他不敢说半句回学校的话。他躺在从小睡大的单人床上,往自己脑门儿狠狠捶一拳。小小裤袋里攥着处方笺,上面开着一大堆茯苓、肉桂、朱砂、荆芥穗、桔梗、柴胡、苦杏仁之类的中药。请到家里来的中医,说母亲是心血不足,虚火上升,胸中郁热,惊恐虚烦,痰涎壅塞,血压升高。
吃几服就会好的,母亲没有理睬老中医好意的预言,只说了声谢谢。
小小送走中街那位自己挂牌的老夫子医生。说,好,你这病没什么。
母亲不理他,仍躺在那儿,隔了一阵子,才把喉咙里的清水状的痰吐在床边的瓷痰盂里。
通向石桥中心和水池子的街全是石阶,人如蚂蚁,爬上爬下,摆水果摊,蔬菜摊及街两边的馆子、布店、鞋店、五金工具店、药铺、发屋、医院诊所都依石阶的坡度而建,他出了两边是紧紧挨着楼的小巷子,去找药铺。汗水随着闷热沁出,衣服渐渐湿透。街中心那个水池由石块水泥砌成,里面蓄满了水,是用来消防的,久了,各种脏物,包括死耗子、死猫、臭烂袜子、鞋等东西扔了一池,臭气熏天,他想母亲常说的一句话:用久了,什么都有感情。抓完药,小小沿着石阶一直走到江边。沿着沙滩他往家走去。
沙滩靠趸船边有几个小孩在戏水,扔石子,打水漂。跨过趸船架在坡上横穿河滩的各种缆绳,在几块嶙峋礁石背后有一片较为平缓的沙滩。游泳和看游泳的人三三两两,在江水之中,或在沙滩上。偶尔传来几声喊骂声。
小小站在一块岩石上,看了看下面游兴正浓的人影,今年他们中间谁会成为“水打棒”?
小小正名叫丛洑,小小只是他的小名而已。他出生的那一个夏天,天气异常闷热,下江游泳的人从他家门外的那个石阶上下,络绎不绝。窗下时而传来背搭游泳衣裤、手挎游泳圈的大人小孩的说话声。那一年到江边乘凉的人也不少,因此淹死的人也不少。他后来见到打捞起来的溺毙者的尸体,女的都仰着,男的则卧着,浑身都是通体透明发胀,增大苍白,浮肿而面目全非,见了自己的亲人还会七窍出血。小小落地那一刻儿,正值一队人抬着捞起来的溺毙者:“水打棒”,从门前的石阶经过,父亲闷坐在门前的矮凳上,就取了个“洑”字。丛这姓就少得怪,这名就更奇。小小上小学后,查字典得知,“洑”,为水流回旋的样子,还为旋涡的意思。父亲成天见了他,脸上没有晴天。他怕父亲,很恨父亲给他取这么一个怪名字。他记忆之中,父亲总是抽着最劣等的纸烟,蹲在江边倾斜的一个石块上,盯着用草编的席子盖住的一罐罐绿豆芽、黄豆芽,不时嘴里含着烟,用木桶从江里盛满水浇在豆芽上。豆芽在父亲一心一意的照看下生得又壮又大,每天上午各种女人,从老太婆到中年主妇,还有六七岁的孩子便拿着菜篮或竹箕排队买父亲的豆芽。小小路过一座低于路面的房子,那屋顶一伸脚就可以跨上去。平平住在这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往左旁陡峭的石阶下去,他情愿把自己留在过去,留在回忆之中。因为平平占据着他的回忆,还有这幢破旧的矮于路面的房子右边与另一幢房子间的漆黑的小沟。有一天他躲在那儿,让平平找他好半天。平平生下来就是瘫子,六七岁时有了一点好转,但只能用两个小木凳,挪动行走,身体一动,眼睛便一挤,嘴一歪。没有人愿和平平说话,他的父母对平平也不好,或许平平可以治好,但他们舍不得花钱。对一个靠给人在码头扛包的工人和做点零活的母亲来讲,哪有钱医平平,况且平平下面还有两个哇哇直哭的妹妹。
小小总觉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平平时,平平眼光里有一种古怪的引力,把他硬拉过去。他下了左边的石阶,不由自主沿着平平的眼光到了门前空地。他没有和平平说话,平平也没有说话。那时,他不过八岁多一点,却像一个成年人一样静静地面对沉静得与年龄不相称的孩子。小小回想平平不断挪动小木凳,他的手和拖在地上的两条腿。平平指指在他家石阶旁生长的两丛野枸杞。平平让他摘下结出的鲜红晶亮的枸杞籽,说,很甜,很好吃。他吃了摊在手心的野枸杞籽,让平平吃,平平摇摇头。结果,十来粒野枸杞籽全部是小小吃了。
小小推开了自己家的门。
天已经黑了,母亲没有点灯,房间里阴沉沉的,有股逼人的凉气。他拉亮了灯泡,看见母亲用手指了指,然后翻身脸朝墙,似乎是怕光的缘故。小小将一包药倒入瓦罐,装上水,放在火上熬。最后一次见到平平,他已经长成一个瘦瘦的少年,刚考上市里重点中学。他开始住读的生活。平平在家门前看见小小从巷口沿着石阶走上来。他似乎想站起来,却倒在地上。小小把平平扶了起来,让他坐下。平平看着小小,目光异样地柔和。小小觉得有一种类似恐怖的战栗,又觉得新鲜、甜蜜,他没敢把自己考上学校的消息告诉平平,这本来是他来看平平的原因。
那天,小小睡得很酣,洗完脚他就上床了,母亲收了摆在江边街上的凉茶开水摊,早早地回家吃饭收拾厨房,准备睡觉。爸呢?小小问母亲。
不知道。母亲懒得回答。隔了一会儿,母亲倒完垃圾回来,对小小说,睡吧,你爸爸什么时候这么早回来过?
小小赤脚伸进鞋里,说,我去江边找爸!
别去!听见了吗?母亲声音突然提高半度,她的嗓门让小小吓了一跳,缩回床上。大概已经过九点钟了,在小小快入睡之际,窗下隐隐约约有歌声。小小想不起歌词,他当时根本就没在意那歌词,而是在捉摸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是谁?
当小小想到是平平时,歌声却停住了。小小第一次听平平唱歌,第一次也即是最后一次。窗外那稀稀零零的树枝间,夹着两株向日葵,正垂着头,开着野花的草丛中有白色的蛾在飞。那是个季节之交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小小会猜到那歌声会是平平而不是一个路人。小小当时已经进入睡眠状态,他现在细想那逝去的一切,觉得自己滑稽可笑。当然如果他未睡意蒙眬,他想他一定会跑出房子,去看个究竟,如果真是平平,他可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虽然现在他明白该怎么办。
小小把铁板压住一些火苗,又在铁板上加了些煤灰。微火熬中药是他从邻居家学来的。他坐在炉子边的小凳子上。母亲吐痰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尼泰戈尔,尼泰戈尔。这支曲子只有一句话,是高峣把小小带进这神秘的音乐里,反复专心地倾听。他熄灭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只有月光的蓝色投进窗来,给他俩的身影蒙上一层忧伤,罩入梦中。那是一个梦,如果不醒。如果小小始终如高峣一样闭着眼睛该多美啊!
临别的那天下起一场暴雨。小小披着雨衣,骑车来到高峣在校外民居租的房子。高峣正在伏案写他的法律论文。他是小小的老师,他长得并不英俊,脸颊上有一道小时候被开水瓶炸开致伤的疤痕。但这并不影响他那眼镜后射出的尖利目光。他喜欢穿T恤衫、牛仔裤,冬天将T恤衫换成高领、黑毛衣或红毛衣,打扮不入流,在青年教师中别具自己的风格。他穿的,用的,不是最差的将就,就是最好的,绝不随大流走平均。
“不,你不能停下三门功课不考。”高峣对小小说,“这一定是你母亲的花招。”
小小说不像,父子一场,不能不回去。小小越坚持,高峣越反对,那是他们几个月来频频争吵后最激烈最彻底的一次战争。
高峣最后说出是他自己不愿小小走,他说受不了不见小小的生活。
这当然是毫不遮掩的占有欲,但这种占有欲却让小小一下子感动了。小小告诉高峣说自己回家后,马上就回来。
那民居房间是平房,但独门独户,离学校较远,骑自行车一刻钟。高峣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个既安静又没人打扰的房间,但他的校内单人宿舍仍保留。小小第一次被高峣带到这儿时,高峣一路上说房间糟透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差劲。可打开房间,小小眼睛一亮,房子虽是砖墙,但刷得雪白,没有挂一幅画或一种装饰品。木床木桌木椅都是五成新,而且都是两件,排得很挤,但干净整齐。高峣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镜框,小小和高峣靠在一座木房子走廊的栏杆上,背景是覆盖着白雪的山峰。那是海螺沟冰川宿营地。那个夏天,在海螺沟得穿绒线背心,才能抵御远处冰峰袭来的寒气。小小和高峣各骑一匹精瘦但精力超凡的枣红马,慢慢随大队溜过栈道。高峣在路上扼死了一条菜花蛇,把蛇挂在树枝上。小小看了一眼,不敢再回头。
高峣把他自己房间里的书和用具全搬来了。“喜欢吗?”高峣问。
小小点点头。他坐了下来,正好面对窗,一棵桦树与一棵银杏树在离房子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的确喜欢这房子。
在海螺沟那个晚上,小小正好和高峣住在一个房间。小小上床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说不出身上哪个地方出了毛病。半夜,高峣起来上厕所,发现小小大睁着眼睛,他拧亮灯,说,你怎么回事?小小脸色发青,冒着汗珠。他把手放在小小的额头上摸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小小感觉好受多了。高峣坐到他的床头。小小说,我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我就看见那条菜花蛇,它缠住我的身体我叫不出来。
高峣抓住小小的手,说,你怎么胆子这么小?他安慰小小说,睡吧,没事,有我在呢!小小在高峣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果然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小觉得高峣像他的哥哥,他们像是亲兄弟。小小上大学的第一天,扛了大包小包行李,因为没有大箱子,东西装得零零散散,再说小小不想再回家乡,他把能带的都带上了,包括在江边拾的奇奇怪怪的卵石,蜻蜓、蝴蝶标本,甚至小时候路上拾来洗净的糖纸。在大学校门口,就遇到了高峣主动帮他把行李扛到系办公室报到,然后又帮他搬到分配的学生宿舍楼。没留地址,不等小小谢他便匆匆走了。后来小小才知高峣是七七级那拨大学生毕业后刚留校不久的老师。高峣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一点也看不出比小小大十多岁,但却是有名的高傲,从不做帮新生搬行李之类的事。海螺沟冰川宿营地那间木房,有种让小小害怕的美,白天他尽情沉浸其中,夜里他把白天看见的一切景点都化为了想象。在海螺沟的五天游览时间里,他没有一晚不是从噩梦中惊叫起来,他的惊叫,自然惊醒了高峣。最后那一晚,高峣从坐到他的床边到躺到他的床上,犹豫了大半夜。奇怪的是小小竟睡得非常安静,一个梦也未做。但第二天他们便返回了回去的路程。阳光从树叶茂密的林子漏下,雾气渐渐散了,鸟声沿着山路飘来。小小骑着马跟在高峣后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高峣频频折回身来,关照他,这时他脸红了,高峣却极其自然。
可能是高峣态度太自然,小小心里觉得高峣本来就是那种人,而且一步步把他弄成了那种人。他不时向高峣发脾气,责怪高峣心怀叵测,有预谋有计划地安排了他俩之间发生的一切。
那场暴雨中的战争,由高峣停止而停止。但小小第一次明白了高峣对自己是多么留恋。他看着高峣伏案写作的背。高峣没有理他,足足有一下午没跟他说一句话。小小想,自己再过一个小时就要提着行李去乘公共汽车到火车站了,他竟然不理他。小小感到绝望,还掺杂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他恨自己的心理太敏感,以至于预感,可能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2
母亲吩咐小小早晚在平柜上一尊白瓷观音前烧两支香,小小这才知道母亲竟信佛了。他没有问母亲怎么会信佛的,他懒得问。
吃过几服中药,母亲脸色也未有一点变化,她双眼浮肿,脸颊上出现明显的老年斑。她才刚五十出头,却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而且几乎从不梳洗。小小看不下去,便帮她梳头。母亲白头发并不多,如果她稍稍装扮起来,精神一些,会显得年轻多了。
小小,母亲叫他。
他望着母亲,等待下文。母亲在床上动了动,却打住了话,隔了一会儿,才说,别去抓药了,我没病。
你有病。小小说。
我说过了,没病。小小凭直觉感到刚才母亲要说的不是这类话。不知什么原因,她把话吞回去了。
小小在漆黑的床上,看着那道隔在房子中间的柜子,那绣有小花的垂在柜子与墙之间的门帘。他竟记不清母亲和父亲在床上的情景。曾有多少年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母亲说,你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真的。你在说什么,我不懂。父亲回答。
啪的一声,母亲碗砸在地上。别干蠢事!父亲叫起来。你逼吧,逼吧,早晚我会成为一个疯子或白痴。母亲的话随着瓷碗裂成几瓣的声音响在屋里,清晰极了,压过江上汽笛。
母亲咳嗽,翻身的响动破坏了小小龟缩在幼年的心,他听见母亲叫他端茶,她口渴。
母亲喝了一口,便把茶杯递给了小小。她的眼睛注意地看了一下小小,说,你怎么越长越像他了。
他?小小问。
你父亲。她的神色看不出丝毫的夸奖或敌意。她的手重新放回胸前,像一个十多岁孩子那么茫然无知,需要人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既不想什么也不盼望什么。
荷花池边是一个个长椅。他和高峣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小小不知为什么总是不停地向高峣讲自己的家史。
“你父亲一直没有回到剧团去?”
“没有!”
高峣说,很难想象你父亲可以靠卖自己生的豆芽为生?小小说,我没有看见他读一本书,提过一件与他从前工作有关的事。他总是斜眼瞧我,猛地往我脑袋上敲敲,像拍一个皮球,不管痛痒。我在他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小小突然有点觉得高峣像他父亲,两人一般身高,也都戴眼镜,特别是两人鼻子比常人大多了。为什么自己一见高峣,就觉得不同寻常的感觉。
爸的问题实在不算问题。小小对母亲说。为什么到他死后才解决?
你问我,我问谁去。母亲变得越来越缺乏理智了。
或许是爸的死,才使问题得以解决。小小突然有点刻薄地对母亲说,妈,若爸不死,你就不会躺在这儿舒舒服服,靠他补发的大笔工资和抚恤金过日子了。
那怎么样?母亲盯着床柱头说,我有病,医生也这么说,她气喘吁吁。
那你要么就得像爸去生豆芽卖豆芽,要么就像从前摆个摊,卖凉茶开水去!
这是我儿子说的话!母亲叭地吐了一叭口水在痰盂。小小走出屋外,她便停住了,脸一阵抽搐。小小知道母亲要骂的话不外乎是滚开、滚走、没良心、没孝心的东西之类的话。但母亲并不糊涂,她知道小小本来就想一走了之,这个家多待一天,对他就是多一天的折磨。她偏不说出这类话。她留不住小小的父亲,得留住小小。
小小把母亲的心思弄得一清二楚。母亲毕竟是母亲。他把回家之后闷在心里的气发泄了许多,心里轻松了些。小小把沾湿在背上的汗涔涔的背心拉了拉,想下河边去洗个澡、游泳。但他还是从石梯上折了回来,他仍像小时一样,怕水,说不出来的怕,到游泳池,他从不敢到深水区,父亲只有一次带他到江里去。那时他才四岁。为什么越大越对水畏惧?他多次问高峣说,可能你是火命,他让小小去算算命,被小小顶了回去:堂堂名牌大学的法律老师,唆使弟子迷信。小小笑着高峣,心里实际上是恐慌算命人证实高峣随意的说法,自己若真是火命,那就命定要……十岁时,他和街上孩子捉迷藏,躲在两个院子之间狭长的通道里,他将脸从这堵墙转向另堵墙,却从木枝墙间的缝,看见一男一女赤裸着身体,像狗跟狗干那事一样。女的头发长长垂在床底,脸上有麻子。他害怕极了,紧紧贴在墙,怕弄出一点声音,惊动人。他看见捉迷藏的女孩蒙住眼睛正好慢慢探索性地经过通道口,赶紧朝她走去,让她捉住他,自愿甘当俘虏。
那两个扭在一起的身体像鬼,只有鬼才那么张大口,垂着舌头乱舔。
邮递员每天上午、下午两次走过门前,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短短的胡子已泛白了,脚步很稳,从中街那鳞次栉比的破旧木房子、土墙院下来,经过小小家对面一排不太整齐的自搭厨房的房子,往江边那三家各自孤零零的木板房走去。才几天小小已习惯听他的脚步声,而且能从众多的脚步声里分辨出他的脚步声来。天气下过一阵雷雨之后,较为凉快了一些。
小小在等高峣的信。回到家之后,他第一次感到高峣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可每次想来,他又感到失落、失望、失意。不知失去了什么,但肯定是失去了东西。
冬天的北方,屋里的暖气带来春意。穿一件薄薄的绒衣就行了。高峣喜欢随着音乐跳舞,他让小小当观众,一会儿他便喊热,就脱去身上的衣服,脱到身上什么也没有时,高峣笑了。因为小小讥笑他说,高峣你有裸露狂。取掉眼镜、衣服的高峣仿佛换了一个人,有一种和月光合而为一的美。高峣踏着音乐的节奏,扭得很随便,仿佛一个人在月光下漫步,孤独和忧郁笼罩了包裹他的月光。小小想自己一直在排斥阻挡的东西,也就是自己一直在接受的东西。
小小,音乐完了,高峣喜欢像小小家里人一样叫小小。他停了下来。
小小问,还放吗?
高峣摇摇头。当他俩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时,小小俯卧床上,脸朝着高峣,久久地凝视充满了复杂的感受。高峣说,他从小就喜欢裸着身子,甚至说他的父母在家里很少穿衣服。小小如同听天书。世上竟有人家这么生活?!“不怕人碰见?”
碰到有人来,我们就迅速穿上衣服,再打开门。高峣说别人怎会理解。不过,小小,你会理解的,对吗?
小小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哦,不,我不太清楚。他笑了起来。
不过,这晚,小小没有失眠,非像以往那样吃两片安定才能入睡。他一会儿就感到睡意卷来,他闭上眼睛。那一夜他做了不少梦。梦见自己站在公路与房子之间弯曲的小路上,他走在高峣身旁。阳光洒满路边的榆树,温室的塑料薄膜,远远看去像一个玻璃房子,模糊不清。他和高峣步伐一致,一会儿感叹阳光灿烂温暖如春,一会儿沉默,没有一句话。当高峣说小小你看你这样多好时,小小才发现自己的衣服离开了他的身体,他急得想叫,手捂住私处。高峣说,小小,你放开手,不然要被笑话。你看对面。果然,对面过来一群人,全是赤身裸体,他们有说有笑,在阳光里走着。小小放开了手,但还是叫了起来:高峣,高峣。
他醒来,发现高峣在他的床边,他的手紧紧抓住高峣。每天到来时,看看相同,过过不同。不管是在床上,椅子上;不管躺着,站着或是另一个人整个被刻记在心。做任何事本质是相同的,时间也是相对固定的,地点也是相应不变的。就像那几只飞蛾在黑夜里来来往往,那种重复却是新鲜,难以比拟的,可以再三看,可以再三想,小小从没有厌倦过。
他抓药,熬药,照护母亲。他查看日历,已到了学校放假的日子。仍无起色的母亲脾气变化无常。现在回学校呢,还是等母亲能下地走动之后?小小拿不准。高峣没有信来,他放假了会还在学校吗?
小小拧开水龙头,没水。难怪自来水管前排了那么多桶。他把桶挑回家。水缸里水已见底了。于是他决定下江挑水,用明矾澄清夏天已经变黄的江水。江边已有一些人在有石头的地方盛水。小小将两个木桶装满水,担在肩上,往前爬坡时,他觉得前面一个挑水的女人背影极熟,那件棕色裙子,自己在哪儿见过。那双肩倾斜,被两桶水压得背有点弯。但那女人拐过一间房子就看不见了。小小觉得现在记忆力差极了,他想不起这女人是谁,但他肯定见过,而且就在不久前父亲停尸在家的那个时候。
小小把水缸挑满了水,开始掀开压着火的铁板,加煤球,蹲在地上淘米,做饭。
母亲蜷缩在床上,用一把纸扇扇着。“你一天二十四小时躺着,怎么行?”小小说,他心里生出厌恶,不耐烦。
母亲不理他的话,却问小小,今天早晨为什么忘了替她给观音菩萨烧香?
你不信,干吗摆这个样子?
谁说我不信。母亲质问小小。说小小你得小心菩萨生气。她说,若不是她在他小时带他去庙里给文殊菩萨烧香磕头,他会考上名牌大学?能不信吗?她要小小谢佛。
母亲是读过书的人啊,上过初中,她手捧巴金的《家》在轮渡上专心致志的神情,引起父亲的注意。他们正好坐在渡船尾那圆弧形的一排椅子上。他们这样相识,很有点罗曼蒂克。小小难以把这幅图画与躺在床上那脸上毫无活力的母亲联在一起。他说,难怪父亲不爱你!
小小你在说什么。母亲要小小再说一遍。小小知道自己说到母亲的痛处,便不再作声了。
母亲说,你说呀?怎么像个哑巴了?她把床边放着的凳子上的药碗轻轻端起来,慢慢地倒进了痰盂,那手颤抖不已。
3
父亲眼睛深凹,脸色黝黑,配上实在不算小的鼻子和一副眼镜,组成一张奇特的脸,在小小手中的书页间移动,越来越清晰。
他一生只导过一个戏,一个只演过一场的戏。由小说《红岩》改编的话剧《江姐》。说是过分渲染了江姐站在城墙下看到牺牲了的彭松涛血淋淋的头。特别是江姐在城墙下流的那些泪水更是丑化了革命者的形象,成了才子佳人戏翻版。写检查的父亲一气之下提出不干了,回家种豆芽。那时父亲正值才华初露的年岁,但性格倔强过人。其实他早有预见,与其让剧团开除批斗、树为反面典型,还不如自己开溜的好。是不是就在那段日子,母亲一改平日和父亲吵吵闹闹,变成一个温顺的贤妻,在江边渡口摆起凉开水摊?
小小想,可能是自己搞错了。他上小学时,放学回到家刚踏上家的台阶,便听到母亲的喊叫声。他看见父亲在床上,母亲赤脚站在地上,绾在脑后的头发散乱了,披在身后。母亲内衣扣子一颗不剩,她的脸铁青,眼睛亮闪闪,充满了仇恨。他再仔细一看,吓得全身瘫软。母亲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尖尖的剪刀,对准父亲的脖子吼道,离——不离?同意就点头,好说好散。不同意就摇头,不是你先走,就是我先走。
父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手伸了过去,企图夺过母亲手里的剪刀。母亲和他厮打在一起。鲜红的血溅到两人身上。母亲的手被划伤了,父亲脸上淌着血。
母亲冷笑说,这是鸡血。
父亲怔了一怔,你记性真不错。小小都长这么大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不是处女。你非说床单上的血是鸡血,亏你说得出口。这一笔账我一辈子都记得。
这日子没法过。父亲捶着自己的头喊道。
是你不想过。结婚的晚上就被你的丰富想象想象出了今天这样的结果。不,是被你导演到今天。
父亲抬起痛苦万分的脸,说结婚那晚他太激动了,瞎猜测,胡说。
母亲说,晚了,已经晚了。每个人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她丝毫不悲伤,也不捂住伤口,让血滴滴淌了下去,流在地上。
父亲用手抹了抹脸上的血,突然起身出门,看见小小,他一呆,但仍走了过去。他一夜未归。小小整夜没有合眼,总觉得父亲沉重的脚步在房子周围徘徊。他打开窗,外面的雾涌了进来,江上的汽笛声渐渐多起来,鸡叫了,仍没有父亲的影子。
一周之后,父亲突然回来。那夜,小小被父亲赶到母亲的床上。父亲睡在他的小床上,鼾声大起。母亲一会儿起床,一会儿开门,动碗筷,似乎是故意弄出声音。父亲仍睡得死沉沉的。母亲穿着木板拖鞋,迈着有节奏的步伐,终于走到小小的小床前。十岁小小才上小学,他四岁营养不良,得了肺病。医生说没救了,却自己慢慢好了。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是没爹没娘的弃儿。他不合群,故意远离同学、邻居和一切他认识的人。他频频梦见父亲把母亲杀死的场面。他被自己的梦吓坏了,见了父亲便垂下眼光,不敢正视父亲。
小小给高峣讲述自己的故事,他重复地说到母亲将一壶烧得滚烫的开水浇到父亲的脚上。父亲捂着脚哇哇直叫,从床上滚到地上。他滚到小小面前,抓住小小。“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要知道他是我爸啊!”小小对高峣说。
不,你有感觉。你恨你父亲,生下来就恨。高峣说。
小小不承认。不可能,我一直在盼望他对我好,喜欢我,我一直在等待。
高峣抽烟有个奇怪的习惯,不喜欢过滤嘴,每次必把过滤嘴撕掉。他说这样抽烟才有感觉。他抽烟厉害,喝茶厉害。那张有疤痕的脸被烟雾遮住,小小看不见他,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小小在发抖,他抓住手中的书,像抓住一把稻草。父亲突然死去,正如他预想的一样,他会早早地离开父母中的一个。他猜想在父亲吞服大量敌敌畏中毒死亡之前,家里必是一番真枪实战。他从那敞开的窗、紧闭的门以及江水一天天往上涨的势头,那混淆不堪的野花夹在乱草之中,垂着头的金黄色的向日葵,看到那一天,父亲的剪影,喝敌敌畏的全部动作,闭上眼睛前的所有恐惧。
邮递员从不多看小小一眼,他一身绿衣,肩上挎着绿包,包里装满报纸、杂志、信。手里拿着一札信、电报。他慢慢下台阶,从小小门前走过。
小小想问他有信没有,但说不出口。高峣会给他写信,他把他送走,站在月台上,他的头发天生有点卷曲,眼镜反射着太阳光,变了色。小小看不见高峣的眼睛,只看见自己的影子。高峣在一点点缩小,在火车的鸣叫中后退,小小突然觉得高峣已经很大,他应该找一个女人结婚,他身边有那么多女人崇拜这位大才子,他教的班上就有好几个女学生一心想嫁给他。他应该有个家,有孩子。高峣在小小这么想的时候退出了小小的视线。火车轰隆隆的声音使小小整天整夜在想高峣该找一个怎样的姑娘。小小从心里希望母亲拍的电报是真的,他的父亲对他来讲,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确也不存在过。为什么高峣不能做自己的父亲还找个好女人呢?车厢里亮着小灯,窗帘垂下,小小看不到飞驰的列车掠过的平原、树林、田野、房屋、城市。
邮递员的身影在沙滩上了。小小看见邮递员过了呼龟石下街那座两块石板搭起来的小桥。那儿有两三个院子相互错开,一个低矮的缆车道下的洞。他消失在洞口。邮递员选择一条近道,可能是那排木房没有信报纸。小小听到母亲在叫他。他走进屋里,掩上门。
母亲说,小小你能不能换一家店抓药。我讨厌那药味。她说自己就是浑身无力站不起来。
小小尽可能平和地说,你不能老这样躺下去。开学我会回去,你怎么办?我不能再误了功课,最后一年了。
再说吧,再说吧。母亲不耐烦了。“小小,你上街,就为我买点苋菜了,妈喜欢吃这种菜。”这种菜炒熟之后,那菜汤红似血,菜叶软绵绵。小小想母亲心一定很狠,喜欢这东西。清明时节苋菜和着大蒜炒,可以驱鬼神,而且一年四季不生病。
这说法叫小小怀疑,但母亲总是要求,从不回报的态度使他觉得母亲不仅心狠,而且异常冷酷。直到某个夜里,他突然醒来,听见母亲在说话:“他错了呀,他错了呀!”
小小知道母亲在说父亲。但他不知是不是梦话,就撑起身,掀开一部分门帘,看见母亲像小小把她放在床上时一样靠在床头,侧身对着门。小小感到母亲望着门的目光在等待着什么,她在父亲死后那几天居然一滴眼泪也未掉,街坊邻居都在奇怪,世上竟有如此硬心肠的女人。不过,世上也有他这么硬心肠的儿子。小小不祥地想到母亲在余年会这么一直拒绝下地,会这么蜷缩在床上,侧着身子,头靠在床档头。她的脸不清晰,小小还看见她躺着的地方一片模糊。小小努力回想父亲的模样,他很难勾勒出父亲阴沉的脸:深陷下去带血丝的眼睛,闪出逼人的冷气,鼻子宽大高耸,像个小山丘。那嘴,经常发出小小听到仇恨在心的话。父亲并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生豆芽的小市民商贩,他曾是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的大学生,他是导演。不管穿什么破衣,做什么下等活,抽什么劣质烟,也不能遮挡他艺术家的气质。小小想可能父亲全然不是岁月雕刻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他可能生得仪表堂堂、五官周正,双眼炯炯有神,而非常适合做生豆芽这类活计。父亲想做什么就能做好什么。小小突然渴望瞧一眼父亲的照片。他翻开抽屉,没有。他打开衣柜,把柜子弄得哗哗响的声音引起了母亲的注意,她问小小,你在找什么。
照片。小小硬硬地吐出两个字。
母亲笑了起来。小小第一次听见母亲笑,凄厉又尖刻。他有点芒刺扎背脊的痛感。
“妈,你笑什么?”
母亲停住了笑,用手敲了敲衣柜,以作回答。
小小蹲在里间地上,他从母亲的笑里,捉到一丝蛛迹,他发现母亲的笑有种胜利的兴奋,那蓝色的火焰冒着很高,葬礼第二天,在江边沙滩上,母亲交给他一大包东西,要他烧掉。他记起来,除了父亲的衣服、鞋、伞,还有一大堆信。有些信是父母的字迹,有的不是,有的一看就是女人写的,字迹娟秀,叫父亲很亲热的称呼。小小不想看,通通放进火里,有几张照片,有父亲母亲的结婚照,母亲没有穿旗袍,而是穿一条白色连衣裙,父亲穿着西裤,扎着皮带的衬衣上系了根花领带。小小还看见自己坐在母亲怀里,父亲站在母亲背后的三人合照。他心不软,手也不软,扔进火里,看着火焰一点点将照片上三人吞没,自己当时不也感到一种从未有的轻松吗?
小小突然觉得父亲、母亲和他自己实际上都非常可怜,他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关系的扭曲,是一错再错。他小时常常诅咒这个家,怨自己生错了娘胎。现在他明白,谁也没有错,谁都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烧完父亲的遗物,他进了家门。母亲很安详。就像此时此刻,她侧着身子,注视着门口神色一样。她不允许小小闩死门,夜里也不让。小小发现母亲喜欢听脚步声,家里不管来什么人都高兴。到家里来的人不外乎查电表、看水表、收房费、收水费电费的人。小小从没见过来亲戚朋友。母亲嫁过来后,就和反对这门婚事的所有亲人朋友断绝了联系。
母亲对小小说:“你听见没有,别让他待在家里!”那是父亲火化后的当天,母亲指着桌子上用白布盖着的骨灰盒,“我看了心烦!”母亲告诉小小如何处置骨灰盒的方法。她将痰盂移到床前。小小想那一刻开始,对,就是那一刻,母亲便以躺在床上生病的形式对待自己,而不是对待这个世界。
小小看着母亲平静的样子,她连眼睛也未眨一下,那轻松在伪装与真实之间,让人难以判断。他乘船到家几十公里以外的长江下游,按照母亲指定的地点,将父亲的骨灰盒沉入翻卷不息的江水之中。船继续开着,江水被船剪开两排白色的浪花。江面上的天空又蓝又深,江鸥似乎从江水与天空的空隙处飞出,紧紧尾随船。这些尖叫着的白色鸟儿经常出现在小小的梦里,它们站在小小的身上,用嘴啄他。他关住窗,盖住床单,但鸟啄破窗框,一群又一群地扑进小小的房间,母亲在赶鸟,小小嘴里叫着他自己也听不懂的奇怪的话。
小小将饭和苋菜端到母亲床边的凳子上。苋菜的红色染遍了饭。小小背过脸去。母亲津津有味地吃着,连说,好,真不错。小小,你怎么不吃?
小小说自己已吃过了!
母亲一边夹苋菜一边说:“他一生什么都想干,但什么都干不了。不是干不了,而是他太丢不开女人。”母亲说父亲在区话剧团一直不得志受人整,根本不是像父亲说的那样,而是风流事太多。拈花惹草惯了,改不了恶习。
哦,小小惊讶地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他进过拘留所,要不是证据不足,他就该蹲监狱了。
小小觉得母亲丑极了,“他进监狱对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母亲听小小这么说,饭菜一下堵住了喉咙,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她说,有好处没好处是他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对我关系重大!小小叫了起来。
你。母亲搁了饭碗,说小小,你说走就会走的,你心里根本没有半点妈的位置。我清楚极了。我老年会很惨,你巴不得我早死!
小小掀开门帘,进了自己房间。他套上耳机,听小录音机里放的音乐。母亲的吼叫像蚊子嗡嗡直叫,像一只最大的苍蝇。他把音量调到最大。
那个晚上,小小头一次梦见了父亲,父亲低沉的声音似乎在说,他喜欢这长江。他坐在石头上生豆芽时就想从这儿乘船漂流到入海处。躺在海水里,随波浪带走,不回头,随波浪到哪儿就到哪儿。
小小醒了,认为父亲的话不能当真,父亲在说反话,他的声音太高兴,让人有理由想到父亲不可能饶了他和母亲。小小听见母亲翻身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如果再梦见到父亲,他一定要问问。小小想有很多问题,很多。但他心里却变得很平静,一会儿就睡着了。
4
当小小走到呼龟石大街的一大坡石梯时,一连三天他都感到自己被人注视。他从那儿走下沙滩,那儿有几株特大的苦楝子树,夹着一棵黄桷树。黄桷树缠绕着弯弯曲曲的葡萄树,葡萄树结的果非常小,而且异常酸,小小的母亲怀他时常摘葡萄吃。小小小时常到这地方用弹弓打苦楝子。小小不太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回家后就没人在乎他。所以他也不太关心周围的人。小小没有回头去看,他继续下石梯,来到停靠着两艘拖轮一艘驳船的趸船前的沙石子混杂的江边。
江水轻轻翻卷着波纹。水混浊,已涨高不少。但远处还是有人在洗衣服,石板上堆着揉成一团的床单、衣裤。小小突然发现泛黄的江水多了一个身影。大概是正午时分,或许由于太阳光造成趸船投影在江面上。总之,小小发现自己站在江水边,自己那模糊的身影被另一个身影搅乱了,他失去了孤独的享受。他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回头看,是个三十七八岁左右的女人。
你太像你爸爸了。小小,越来越像!我听说你回来了。这女人吐字清晰,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门牙有点突出,嘴唇微微向上翻,因而嘴唇看起来较厚。
那女人见小小没什么反应,说,小小你认不出我了?我叫乃秀。
小小说,我知道你是谁。他的确认出了这女人是谁。乃秀听小小这么说,一丝失望掠过她的眼睛。
乃秀的说话声像柔软的小虫子,爬在小小的皮肤上,痒痒的,他觉察到痒中还有火烧火燎的痛。
小小告诉母亲,他把骨灰盒从小手提箱里取出,走到栏杆边,骨灰盒像长翅膀似的飞了一段,飘飘落入水中,浮了几下,便沉下去没影了,江面只冒了几点气泡。
他会喜欢那里的。母亲盯着碗里的药水,眉毛跳了跳,却一口未喝。她说她是最了解小小父亲的人。
“失火啦!失火啦!”有人在惊慌地叫。
小小跑出房间,见呼龟石下街靠近缆车桥洞那儿有火苗夹着浓烟冒。他迅速跑回家,对母亲说,下街起火。他提起一桶水就往外跑。
围观的人比救火的人多,那间平房实际是一个自己搭的碎砖碎瓦的偏房,靠近一个院子旁边。有人从江边拖轮上提起两根水龙头,往火上浇。火越烧越旺。“没准鬼老头浇了汽油。”一个缺牙的老太婆,胖胖的脸,在那儿指指点点。
小小将水浇在火上。火没有小。有经验的人说,切断院子与这个偏房的连接处就可断火。跺瓦、泼水、喷灭火器、水龙头一起扑向两个房子连接处,狠狠捣弄一番,火源果然切断。消防队仍没影踪,几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间破烂的偏房烧了二十分钟,成了一片焦土,冒着热腾腾的烟。
烧完了,消防队才赶来。人群闪开一条道。消防队在灰中翻搅了一阵,从里面抬出一具已成腊肉状的尸体,“死得好,死得好。”鬼老头的邻居在骂,三三两两议论,说鬼老头会使法,他不顺眼,见你家来了客人,割了一斤猪肉,便让你炉子有明火,但煮不熟饭,两个钟头,米还是米,冷冰冰的。“没想到作法作到自己头上。”“活够了罢!”有小孩拾起一个酒瓶,黑乎乎的,却真的残留着汽油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远远近近的人都跑来了,看稀奇,看热闹。
小小提着桶从人堆里钻了出来。鬼老头他小时见过,鬼老头其实并不像那些人说的那么坏,他看到的是拾破烂戴一顶掉边草帽慈祥的孤老头,常被人欺负的情景。连几岁的小孩见到他也吐唾沫,乱骂,扔石子。“小小,你怎么不上我那儿去?”乃秀站在梯子口上,她背后是悬崖,那儿生有许多猫儿草、满天星之类的野草,一根电线杆立在悬崖边上。
小小站在倾斜的坡上,仰头对乃秀说,他会去的。可能是这天心情糟透的缘故,也可能是乃秀站的位置,在她的背后那些崖石、灌木野草,乃秀显得单薄、弱小,脸上是一副让他感到心里刺痛的凄楚。小小说,隔几天,我就去看你。
我知道他跟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母亲坐在尿罐上,那儿只挂了一块花布,遮住母亲坐在尿罐上解大便的脸,整个人。小小在调自己电子表的时间,他用一支圆珠笔按住表左旁小眼,另一只手不停在按动右旁的调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