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花布,母亲的声音不断钻进他的耳朵。她说,每有艳遇,他便像报捷一样告诉她,她没有反应。于是父亲便没劲讲了。
唰唰两声。母亲在撕草纸的声音。“小小。”小小停下调表时间日期。他将母亲软软的身体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又掀开花布,盖上臭熏熏的尿罐。他在盆子里用肥皂洗手。母亲在叫,我也要洗手。小小将洗过的水倒了,重新从水缸里盛了小盆水,拿起肥皂盒,走到母亲跟前,将床边凳子上的杯碗之类的东西拿掉,放上盆子、肥皂盒。
母亲将手伸进盆里,说,有一次他把一个怀了孩子的女人领回家,那个女人只有二十来岁,比他小一半。我带她去了医院做手术。他跑到我面前,跪在地上,让我原谅他。他在演戏,我根本不相信那女人的孩子是他搞上的。
小小把母亲洗脸的毛巾递给她。母亲说,拿那条专擦手的。手脸分不清吗?
“将就点。”小小没好气地对母亲说,他像一个奴隶一样被母亲使来唤去。
“就不耐烦了,”眼前这个毫无女性柔情、暴戾、邋遢的老太婆哪一点如他心目中母亲形象?当年母亲还有一点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模样。“妈,你和爸两个人都太自私了。”
“轮不到你来教训,你不自私?”母亲又躺回了原处,瞪着眼反问他。
“起码比你们好,起码自私也是受你们影响,起码现在我还在这间屋子里侍候你。”
小小以为母亲会气得坐起来,叫他滚。可是母亲没有,尽管她气得牙齿咯咯地响着,她也没有扔出小小想的那句话。小小悲伤地端起盆子、肥皂盒、毛巾走到旁边的小厨房里。
5
高峣仍没有信来。高峣这么快就把他忘了?小小想到高峣会死,他会被汽车压死。小小吓了一跳。草草吃完饭,洗完碗,刷完锅之后,房间里弥漫一股中草药味。炉子上熬着母亲的药。高峣只是外表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其实内心非常脆弱。小小提到高峣谈到他与自己的许多细节问题,常常发莫名的火,对他不理不睬。“你对我的重要胜过我对你的重要。”
高峣对小小说:“这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他拿出一个红木雕的骷髅,送给小小。
看见高峣那么喜欢这个骷髅,小小说,别送给我,就放在你这儿。不,路上带走吧。它能驱邪。高峣笑笑,说,这当然不是一个像样的理由,我喜欢这骷髅,因为它是活的,它活着,它会对你说话。
小小看高峣一副认真的态度,也许这个红木骷髅真如他所说一样呢?小小想可能不是高峣的问题,就他俩的关系来说,难道自己不就是这么一个人吗?他不喜欢女人,可以说女人在他眼里没有一个是美的,可爱的。他拉开弹弓橡皮,一点不心疼地将麻雀射下来,有只花羽毛的,不是麻雀的鸟儿,掉在地上,身子直抖动,那副可怜,任他宰割的神态,他一点不怜惜,心软,任一旁的孩子把鸟活埋在凹陷的土坑,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善良心肠的人,我从来都在对自己说,我不需要任何关心、爱、帮助和温情。不然,我怎么可能活下来?可高峣呢,小小想,高峣是另当别论唯一的一个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应另当别论。
太阳移向屋檐下中间石板路上。过了下午,太阳偏西,逐渐向西山移。早晨当晒的东边,河风吹来,再喝着凉茶,暑热便可抵御了。小小觉得今年夏天一点也不热,他的房间的窗正好对着江,可以看见江北那边太阳红彤彤一片,在慢慢下沉。反射在窗帘的太阳光,淡淡地映在窗框窗帘上。更多的余晖挂满窗外的树叶。
小小烧好水,将大木盆从母亲床底拖出来。母亲说,在这个时候洗澡最舒服。小小将水冲好,倒入这个大木盆里。他对母亲说,好了,可以洗了。
母亲让小小把她的衣服脱掉,然后把她抱到大木盆里。母亲坐在盆里,手不停地搅动水。小小打心底里讨厌给母亲洗澡。他不愿和母亲有更多的肌肤上接触,每每触到母亲的皮肤,浑身就起一层鸡皮疙瘩一样打冷战。小小想自己根本不是母亲亲生的,而是领养的哪家不要的弃儿。那次,小小递水给母亲,他有意把手放在杯底部。母亲接杯子时,没从杯子上面握住,而从下面接了过来。小小的手和母亲的手碰在一起,她的手冰凉浸骨。他不由自主地摇晃,不是颤抖,而是害怕。
小小细心地为母亲擦洗。一手拿一条毛巾,他抱母亲时,用毛巾垫着,和母亲的皮肤隔着毛巾,使他心安。他左手拿着毛巾按住母亲的身体,右手将抹了香皂的毛巾擦母亲的身体。母亲的皮肤松弛,失去了弹性。但母亲的乳房却依然挺立,乳头红晕像少女一样,不像脖子、腰上的皮肉那么松松垮垮。
小小想高峣若在这儿,他会告诉自己该不该给母亲洗澡。他愿意把心里的想法告诉给高峣,连难于启齿的事也愿讲。他第一次遗精,是由于那本可恨的《醒世恒言》,就那么平平常常的故事,秀才小姐幽会的故事。他红着脸讲给高峣听。高峣笑了。高峣说,我养了一只猫。
小小问,在哪儿?
就在这儿,在对我说话,一个可怜巴巴的小东西。
小小这才明白高峣在拿他开心。小小抬起头,正好看到母亲瞧着自己,那目光迷迷糊糊,和平常两样,是那种亮晶晶的神色。小小心里一惊,母亲肯定把他当作另一个人了,可能是父亲。或许母亲与父亲非常好的时候。父亲给她洗澡,或许母亲多次这么幻想过?
“小小。”母亲叫他两声,小小才听见。母亲眼里的亮光已经熄灭了,她说,我和他曾经有一段开心的日子。我们成天泡在一起。“我对自己说,无论有多少女人,她们只能抓住他的胳膊,他的头发,他的腿,他的一件衣物,而他的心在我这里。”
木盆以前是黑色的,现在漆已掉尽。小小拧干毛巾里的水,将一条干而大的毛巾披在母亲身上,抱起她,将她放在已铺了凉席的床上。
母亲自己擦着身上的水渍。说生下小小后,父亲不让她喂奶,让小小贱生贱长,是死是活由他去吧。母亲说她们母子俩都是被抛弃的人。小小将盆子倾斜,盛去木盆里混浊不清的水后,端起木盆,把水倒在桶里,提到厨房的水洞口倒掉。
穿上衣服后的母亲拿了把扇子,一边摇着一边说,我真愿是他的情妇、妓女,让他做我的嫖客,而不愿是他的妻子。
小小从母亲唠唠叨叨的话语里知道,自从母亲点穿父亲和别的女人睡过觉之后,父亲便再也不肯碰母亲的身体。父亲睡在母亲脚那头。理由很充足,他很脏,不配和小小的母亲交合。
小小用扫帚扫去地上的水渍,想象父亲正和别的女人滚在一起,母亲说亲眼见到他身下是两个女人重叠在一起的身体,那整齐的呻吟像猪叫。母亲下班回来,看见父亲正在啃一个狐臭的女人。那些女人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洗衣妇、卖鸡蛋、倒潲水的郊区农民,附近的临时工,最最粗俗肮脏的女人父亲都要。母亲察看自己的床单,看有没有污迹,或毛发之类的东西,她说,她每天都处于恐慌、耻辱之中,她活得累极了。小小觉得母亲的话不可信,一个艺术家,“前”艺术家,不会这样搞女人。给母亲洗澡,小小意识到母亲缺少男人,造成过早地衰老,使他觉得父亲有点过分。在他懂事以后,他几乎从来没有听到父母做爱的声音。夜里解手,的确看见父母各睡一头。那时的小小以为理应如此。父亲不在了。他看着母亲早衰的身体赤裸在自己面前时,强烈地感到自己已不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男人,而母亲是一个女人。他骤然记起四岁他得肺病时,躺在床上病得神志不清、吐血的情景。母亲特殊的叹息。混杂特殊的气息。他打断母亲说,妈,你记得我小时病得快死掉的事吗?
不,我不记得。母亲断然回答,切断了一条可以通向他的路。他模模糊糊记得,那一夜母亲对他的照料,细心又周到。她轻声的说话,垂在他脸上的发丝,那柔软的手。他本应爱母亲的,母亲也是可以爱他的。小小看了看忽然阴沉下来的天,闷热如蒸笼,他轻轻敞开门。要下暴雨了。他想,应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便出了门。闪电咔嚓一声炸裂天空,他往后退了一下,便迅速跑到屋外竹竿上将衣服收下来,他跑回家,折叠好衣服,放进柜子里。雨点洒下来,不一会儿,屋顶的瓦便响起哗哗的大雨声。一个响雷在闪电之后放出红光,雷声极响,他的腿颤抖了一下,没有孝心的儿女会被雷打死的。母亲瞟了小小一眼说。
那没有爱心的父母呢?小小懒得回答母亲。
江上的汽笛在雨中悠长而凄凉地响着,无力地飘过江岸。天空压扁了歪歪扭扭的房子,人都躲在屋里或屋檐下,只有一两人打着雨伞,戴着斗笠。桥洞、趸船、渡口,被雨击打的江水及江岸上的树、草。小小躲进听得耳朵发疼的音乐声里,那比雷声凶狠、霸道、无耻的摇滚,直奔他最易受伤的地方来,直接射中他最顽强的意志中高飞的鸟,那种甜蜜、湿润的感觉只会坠入别人的怀抱。他紧紧抱住脑袋,那是脑袋吗?不,那是一个球体,融入不该融入的东西,插入不该插入的尖利的饵,他只能顺着鱼线往不该漂动的方向漂动。雨水溅在石板路上,那声音陌生,那声音熟悉,都使他感到忧伤痛苦之极。
小小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站在了雨水里。雨淋透了他,像锤打石头那么不遗余力、竭尽全力。这是一场小小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雨。他面朝雾沉沉水汽迷蒙的江面,雨水淹没了他穿着凉鞋的脚,从他的脚背、脚趾漫过,这时他闻见房间里特殊的气味,在两支香燃尽的时候,天应该黑下来。可是现在天已接近黑夜,雨如注,还不时夹着几粒冰雹。那些应该记载下来的事件和时间地点,都为一种信念所左右,信念熄灭了,而记录的文字或心灵却在继续焚烧那张失败的脸。当小小无意中看到这么一本绿硬壳日记本时,睁开的眼睛充满了惊奇。毫无疑问,那写得并不规则的字迹,出自母亲的手,上面有许多空白,写几页,空几页,似乎在一天天失去拿起笔来的冲动,还是心灰意冷已经到了尽头?
小小随随便便翻着。这种阅读方式只能说明他故作轻松,掩饰自己偷看母亲日记的不安和自我谴责。十一月二日:
天转晴。房子。由中心开始钩织,向外侧加边成圆形,或变成为椭圆形,四方形,六角形,最后为长方形,以此终结。拍掉框,用剪子,或刀或火。求其自然状态,以美感为第一标准。母亲编织吗?小小没看见过,他冬天穿的毛衣是从商店里买的。母亲记这些干吗?莫名其妙。小小骂一句,又翻到三天之后,只见上面写着:第十次十针,第二次六针,进进出出,回旋针。第三次十八针,针前数数,圆周是半径的六倍。行行相距、排排相离,针针准确、精致。不可歪,不可乱,不可松。小小越往下读越觉奇怪,他被吸引住了。三月二十日。天转晴。房子显阴。重复无数次。线缠住针,针勾乱线。穿过圆周,重新添一针。再努力。起针。母亲提到房子、针、线、圆周、晴、阴等东西。一种本能使小小认为母亲在讲述什么。十二月二十八日。火,冲上。天转晴。水平线。水消退。横长斜线,迈过其黑框。近四十度斜角,垂直,曲线,浅蓝色,深紫。全部去掉,加入交叉、分散。拐弯抹角,绕过。全部染成黑色。放下针,松开手。选择另一种式样。日记本最后一页,是一幅钢笔勾画的女人裸体,形体模糊不清,那女人脸朝里,背对半圆形的墙,臂部尤其大。小小连续几天都做同样的梦:母亲坐在床上织毛衣。她对小小说,来,小小,试试。母亲举着一件短小紫色上衣。她喜欢紫色,可能是遗传基因的缘故,小小也喜欢这颜色。小小未走过去,便听到母亲说,不满意,不满意,我就拆了。他着急地看着母亲拆毛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母亲飞快地拆完毛衣,开始起针,用钢针重新织。她没有抬头。房间里流淌着茉莉花香,那香气非常像从母亲身上发出来的。小小从书上看到,梦中是没有嗅觉的。但他闻见了。醒了之后,他摸着额头上细微的汗粒,清楚地发现,那是一个上午。几乎每次做这样的梦都是上午。难道是自己清早替母亲烧两支香的缘故,烧完香便犯困,便上床睡觉了。不,不,小小否定了。这天上午,小小决定躺在床上,不睡着,他睁开眼睛,揉眼睛,扯耳朵,掐指头。他在香气袅袅之中观察母亲,她躺在床上,手缩在薄薄的被单里,恍若在飞针走线。她的脸冰冷,和梦里相差不离。金属和金属摩擦声,搅动他的神经,那是针与针的相遇,那是他无法接受的密切相遇。小小捂住耳朵,从母亲床前经过,逃向厨房。他笑了起来,他在笑自己。日记固然怪,但自己太往牛角尖上猜测,自己就这么神经过敏地以事就事真是太有意思了,去有意简单而简单,去为幼稚而幼稚,换言之,是求复杂而复杂。
6
傍晚,下雨之后的天空横挂了一条彩虹。小小跟在乃秀身后。她穿了件紫花的像旗袍的裙子,裁剪合身,显出她苗条的身段。他们经过缆车桥洞,拐进鬼老头那焦瓦碎土的废墟土偏房前一条巷子。这条巷子由低到高,全是石阶,巷子两边墙上挂满藤萝,有的墙粉刷成白色,有的黑色,像被烟熏过。小小想不起这地方。那平房的门都紧紧关着,像没人住的样子,异常清静。在一扇剥落的红漆院门前,乃秀掏出钥匙打开门。小小随她走了进去。
这是个很大的院子,里面搭着简易的瓦棚。除了乃秀作为自用的楼上两个房间,其他地方都堆着装粮食的麻袋,灰尘覆盖,蜘蛛网结在屋角。小小跟着乃秀上楼,一只老鼠叫着在楼板的夹缝里跑着。这声音提醒着小小,自己并非做梦来过这个地方,多年前,对,多年前他可能真来过这儿。霉味进入他的呼吸,他在向这些装着绿豆、玉米、豌豆及面粉的麻袋走近,但他想不起来。这时,他站在了乃秀的房间里。这个女人房间的布局几乎与自己家一模一样,使小小感到困惑。床、长木椅、柜子、桌子安放的位置都在同一位置,除了自己家破旧,是平房。而乃秀这儿是楼上,木墙刷了一半白漆一半绿漆,地板上了清漆,亮滑滑的。窗帘,到床单、被单、门帘全相同。若不是乃秀站在面前,小小肯定以为是在家里。乃秀和母亲长得很像,脖子细长,仿佛男人一伸手便可拧断,与母亲老态相反,乃秀生得细皮嫩肉,说话声音不仅好听,左脸还有个酒窝,小小想,她若笑,肯定很甜。“我是按照你父亲的意思布置这间房子。”乃秀直言不讳。她说十八岁就认识了小小的父亲,那时,她刚到小小父亲的剧团。
“你那天是不是到我家送花圈?”小小问。
乃秀手轻轻挥了一下,说,小小你记性怎么那么差?我那天随单位一拨人去的。你小时常来我这儿,你好好想想。
小小的记忆又进入那堆满发霉味的面粉、豆子、麻袋的房间。
乃秀说,想不起来算了。这时,小小突然冒出一句:你太像我妈了。
“像?是的!见到你妈之后,我才明白你父亲所说的是真的。”
小小走到窗前,窗外的景致竟是他熟悉的:江水,船只,对岸隐现的山峰、码头,下渡船的人流。他陡地一惊,仓库专用缆车下桥洞进入他的视线,原来这儿离自己家并不远,刚才自己跟乃秀走了很久,只是绕了一个大圈而已。他向左偏出半截身子,他看到自己家的房子,那门前长长的石阶。乃秀窗前有一盆正开着花的金黄、深红色太阳花,一盆茉莉,两株仙人掌。小小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在不到五十米距离的地方有两个相像的女人,在两个相似的房间里生活,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男人的缘故。小小听乃秀述说,乃秀因与父亲的事而受到处分。她自己搬离了区话剧团的单身宿舍,租到这个作为仓库的空房定居下来。他几乎听不清乃秀在说什么,她干吗非把自己与父亲联系在一起?
天空很快黑尽,像一块黑布垂挂在窗前,只有那太阳花金黄,深红的花瓣在旋转,在点亮小小的心中赶不尽的悲哀。乃秀说,你看,我都忘了开灯。她拉亮灯。灯光给这间被霉味包围的房子带来了几许温情。
乃秀让小小坐在凳子上。小小发现一旁的桌子桌面是红漆,四个腿还是黑漆。“我刷上去的。为了这个红桌面,你父亲和我干了一架。”她说她凭什么要听小小父亲的,比如她把墙涂成这两种颜色,把床单换成白棉布,将碗有意打碎,换成自己喜欢的瓷碗。她在菜里少放盐多放醋。“‘你改不了是个醋坛子!’你父亲说我。你说我是醋坛子吗?我是醋坛子,早就不会随你父亲摆布了。”
小小觉得自己没法插话,而且乃秀根本不需要他插话。“你父亲说我休想与你母亲有所区别。但我知道,就是我有意对着他干,才使他这么多年如一日地没离开我。甚至动这个念头也没有。我若顺着他,他早一脚把我蹬开。”
“他就那么好,非跟他不可?”
“小小,你不知道女人。为什么要跟他,我也说不清楚。”她说,这好像一场富有刺激性的赌博。她想赢。
乃秀靠在柜子上,抽着父亲抽的那种劣质烟。灯光之下,她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但仍然遮不住一脸的憔悴。“小小,以前你太小,现在你不同了,长大了。你会懂得我吗?”
小小没有回答乃秀,他在想象父亲一喝酒就跑到这个只能在舞台上扮演群众演员的女人家里,说起母亲就控制不住,发一阵火。他不厌其烦地谈论母亲的身高、牙齿、眼睛颜色,她喜欢半夜起来穿木板拖鞋,以及她常做的梦:他和一个肥胖的倒垃圾的女人身体联结在一块儿。小小听到这点直发笑。但他没有笑出声来。剧团不让他搞戏,那么他就在生活中演戏。别人可能以为他是破罐子破摔。他不知怎么有点钦佩父亲。
乃秀说,他让我穿什么衣服,她就知道小小的母亲穿的是什么。他老是打量我,喃喃自语:太像了,太像了。乃秀双眼发直,脸呆板,毫无表情,整个描述杂乱无章,而小小看见父亲把桌上的筷子扔向母亲,母亲躲开了,却落在了小小的身上。这样一个男人怎会答应眼前这个女人生孩子。
你没有生孩子是对的。小小说。
不,我还后悔。虽然去医院做了手术。我已经没有好名声,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乃秀固执地说,烟已燃到她的指头,她仍没感觉。
小小走过去,替她扔掉了烟头。她的手指被烟熏得黄黄的,手指纤瘦细长。母亲整天不和小小说话。隔着大木柜,他们彼此能听见对方翻身的声音。小小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只苍蝇。屋子里点着母亲敬菩萨的香。小小脑子乱糟糟,睡不着。他给高峣的信摊在桌上,信画了又画,改了又改,浪费了好几张纸,最后留在纸上的却是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文字:房间。巷子。想象是谁在说话。去想象。距离。时间。另一个人。另一个城市。哥哥。小小翻了一下身。母亲干咳了两声。离窗最近的一片树叶,在他的角度看来,那片叶子就要升入漆黑的天空了。侵占所有的天空。小小在这个无风闷热的夏夜想起那天与乃秀站在石梯,一桩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事通过那紧紧盯住他的眼神传递过来。他的手被引导,连同手臂全部进入一个湿漉漉的地方,那地方是他看不见摸得着的洞穴,那地方像吸盘,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呻吟,尖叫,干泣。他几岁?他太小了。每次事毕,那女人总说,来,乖,听话,让阿姨给你洗手。她端出糖果,他不动。那女人剥开糖纸,往他嘴里塞。
那天看着乃秀的脸,她天真而又被欲望折磨的脸,他全想起来了,他开始记忆清楚,可能就从那天开始,他故意模糊一切,切断自己的记忆。那一天乃秀将他拉到床边,她拉开裙子,里面没有穿内裤。她把小小拉近自己,她躺了下去。她把他的手往不该伸去的地方推了过去。那个下午阳光格外强烈,乃秀扭曲可怕的脸,像受刑,但那眼睛流溢着超出快乐的光芒。小小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在自己的布衫上擦那怪味的分泌物。他直瞪瞪地盯着乃秀,拉开门便跑下了楼。“小小,小小。”乃秀跟在他身后的叫声让他害怕,不,胆战心惊。他只想呕吐。他想起一次从乃秀的仓库院里回家的路上,捉到的那只黑蝴蝶翅膀上的白点,像一滴滴水那么晶莹透亮。这只蝴蝶在烟盒里待了一天,第二天被他放出来,扑扇了两下翅膀便不动了。蝴蝶病了,蝴蝶死了。他把黑蝴蝶搁在窗上。没一会儿工夫,窗上没有它的影子,被风刮走,还是自己飞了?
小小起身把给高峣的信撕了。在未收到高峣的信之前,他决定不给高峣写信。外面起风了,风把屋前的箕筐、垃圾、桶、扫帚吹得东倒西歪。旧报纸、塑料袋、烂布片在风中打旋,一条街一条街地游荡,然后被风卷起在江边。树叶的响声,极像人匆匆忙忙的脚步。小小关好窗,又去厨房关好窗、门。闪电在玻璃窗外划过,像孩子使用金黄的蜡笔,画出那么不规则的线条。雷声轰鸣,仿佛有人在耳边击鼓敲锣。屋外下起倾盆大雨,越下越猛。“今年又要涨水!”母亲没睡,在自言自语。小小觉得高峣的身体又硬又烫,又凶又狠。小小在躲闪,如同躲闪窗外的大雨,他想不出理由为什么要这么比喻高峣,他甚至把幼年对乃秀这个作为女人代表的名字彻底抹去。比较自己同高峣的情感,他认为女人不可怕,也不可爱。有一次高峣喝醉了,摇晃着推门而入,他的一只手还握着半瓶二锅头,眼睛红得像被虫咬过似的,额头上皱纹像深深的刀口。高峣那天遇到了少年时青梅竹马的恋人,这个女人接受过他,但第二天便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高峣无法忍受这种回忆。他猛喝酒,如同喝白开水。小小没有阻止高峣,他让高峣喝完酒,让高峣说,一直说到高峣自己累了睡着为止。
那是个雨夜。他为酒醉的高峣擦脸、脱衣、脱鞋、洗脚,让高峣躺在床上,为高峣盖上被子。那个雨夜,他睡在床上,读着一个鲜为人知的诗人的诗集,这个诗人的诗仿佛是专为他和高峣这样的人写的,这个诗人的诗帮助他看清这个美丽的星球其实只具有骷髅般的外貌与内核。小小第一次因激动而流下了热泪:
你从头发里
找到可怕的记号
那是与数字相对立的
斑点,饥饿的光
上升到脸的边缘
你看清了,他就是那个人
7
石桥街上,一个较为偏僻的拐角处,由于房檐遮住,光线极为阴暗。小小替母亲抓完药从水池子那里走上来,买了两斤小白菜,半个冬瓜。他看见那个擦皮鞋的人正缩成一团,头上戴顶草帽。他坐上空凳,将沾满泥土的皮鞋伸了过去。小小的皮鞋像凉鞋,鞋面有些洞。风可以透进去,不窝汗,春夏秋三季都可用。那是高峣送他的礼物,小小很爱惜。
一只鞋刷净了,鞋面发着光亮。这时小小发现刷皮鞋的人是一个残疾人,行动不便。这个人始终低着头,用布清除鞋帮上的泥块,上油后,用刷子均匀地擦抹。小小看不清这人的脸。当他穿上鞋,付钱给这人时,这人不收。小小又递过去。“不用。”这人闷声闷气的声音使小小感觉他是平平。他走出了十来步回过头,那人也在看他。十几年过去了,平平的样子已难以辨认,但小小感到的是一种和外貌关系不大的东西,那东西使他牵肠挂肚,不忍离去,但小小还是忍住了不过去相认。平平不认他自有平平的道理。他的童年属于平平,有这,就够了。生活是单向的,不可逆转。过去的岁月,就像房子宜拆不宜修,他终于消失在街尾。
江边的鹅卵石,在小小和乃秀的脚下没有声息地陷进沙子里。江水拍打岸,趸船上泊着船,江上行驶着船。汽笛,轻烟弥漫飘着云彩的天空。昨天乃秀送小小回家,一直送到江边。乃秀说,她对小小父亲的死没有想到,她不相信他真会选择死。
难道他不是自杀?小小反问。
乃秀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她扯到自己剥开皮蛋的事上,说发现皮蛋上不是松花,“小小,你猜,是什么?”
“什么?”
“是骷髅,蛋上是一个个骷髅!”她说肯定有人用骨灰和碱包蛋,然后专门卖给她。
怎么会呢?小小漫不经心地说。乃秀太神经过敏了。她说得有板有眼,把一篓皮蛋扔到江里。
“你父亲自私、软弱,不可能自杀!”乃秀又把话题转向父亲的死这个问题上来了。小小的手被乃秀握住,他觉得很别扭,就抽了回来。“你父亲,不,你母亲对你说过我吗?”乃秀问。
小小肯定的口气回答:“没有。”看着乃秀失望的神情,他很解气,心里很舒服。这天下午四点左右,小小从外面回来,他刚踏上家门前的台阶,正待推门进去,却听到虚掩的门里有脚步声。他的头偏了偏,从玻璃窗窗帘的空隙朝里一瞧,怔住了。母亲没穿衣服在房间里走动。她掀开门帘,像小小父亲还在时一样,探头望里面。那双木板拖鞋被她踩得叭叭响。母亲骗了我,在我的面前,她总装成一个生病需要侍候的卧床的病人。小小想起每隔两天一次的洗澡,母亲坐在大黑漆木盆里那副神情,他真想一脚踢开门,闯进去。母亲站在镜子前,她抚摸自己,镜子朝门可以瞥见她如痴如醉的脸,半醒半睡的脸。接着她取出一把木梳,开始梳头。她的头发稀疏,有许多白发。她梳着,时不时停下,仰脸望屋顶。她的腰并不粗,晃眼一看,背影像一个少妇,这和小小给她洗澡时感觉很不同。小小不愿再看下去,天知道,接下来母亲会怎样做。他想起高峣,高峣的手在自己身上的移动,那种心悸瞬间传遍全身。小小呆站在那儿,什么都会结束的,自己别去想。
他在太阳照着的街上走了很久才回家。母亲躺在床上,“小小,你脸色不好,一身是汗,出了什么事?”
真是破天荒地,母亲居然关心起他来。他说他在呼龟石街上瞎走走,乱看看。
“小小,让我看看你。”母亲隔了一会儿又问,“你见了什么人吗?”
小小没理母亲,走到厨房用水冲洗了脸、身子、脚。他从茶壶里倒了杯水,喝了下去。
“过来!”母亲仍在叫他。她说,“你有事瞒着我。”母亲有几天了都没和他说话。小小想,有什么好说的呢?
空气凝固了,两人沉默着。小小试着说话,但太难了,他说不出来。他看见的那一幕使他不能接受。他下意识地想到母亲像下午那样情形已有多年,可能在父亲不跟她交合后便有了,或者正由于她有这种癖好,她不屑与父亲有肉体上的关系。小小脑中闪过在另一条街上那间楼房里,父亲与乃秀在床上狂叫的场面,母亲却在这个时候对着镜子手淫。江心并不是神秘的地方,只有天空才神秘,黑褐色雾蒙蒙的天空。那儿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小小抬起头,长长的石阶,山腰上重叠着鳞次栉比的房子,倾斜,像灰暗的积木,一拳就可击得粉碎。天应该亮了。这是小小思想最混乱不堪的时候。一根铁针与另一根铁针摩擦着,他捂住耳朵,走到自己的行李包前,找到药瓶,取了两粒安定,又倒了两粒,全吞服下去,他心静多了,想,这下可以入睡了。
8
门外响起敲门声,轻轻三下。小小没有动,母亲却坐了起来。门上又响起轻轻三下敲门声。小小打开门,竟是高峣,高峣一把将小小拉到门外。
“谁呀?怎么不进来?”母亲在问。
高峣提了提肩上的行李包,向小小递眼色。小小忙说“一个熟人”,就把门带上了,走了出去。
他们朝渡船方向走去。江岸上基本住的都是船上工作的船员、水手、货夫、下力搬运夫,做各种小买卖的人。歪倒的门前窗前挂着衣服、筐、纸箱。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从他们身边跑过,紧跟着一个穿红汗衫提菜刀的人追了上去。后面尾随着一群看热闹的大人小孩。
高峣一副见怪的样子,他让小小找一家就近的饭馆吃饭。小小说只有水池子那条街才有饭馆。“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地方。”
他们边说边走,消失在西斜的太阳光之中。江边一块怪石上坐着小小和高峣,停泊在岸边的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半明半暗的波光浅影里,小小望着高峣,高峣的脸罩着一层白霜。小小小时候听人说死去的人脸上才会有白霜,他的心被人揪了起来,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可是高峣微笑起来:“小小,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小小想说,我一直在等你的信。可高峣不是信来,而是人来了。他只好说:“我写了!”
“我没收到。”
“我都撕了!”他低声说,生怕高峣听清楚似的。分开这段时间,小小每每想起高峣,就像是在读一个已经读过的小说。他突然想哭,高峣,你是不会理解的。高峣没有看小小,他说,学校里那帮庸人俗人成天无所事事,专挑事端,他不想待了。他是来向小小告别的。
“你要上哪儿去?”
高峣拍了拍小小的肩,说南方一家合资企业请他当法律顾问。
“你是说你要去了?”小小仍然回不过神来。
高峣点点头,他要小小毕业后去找他。
小小拿着高峣递过来的地址,字条上龙飞凤舞的字,他一个也未看。
小小只看见挂着“鸡奸犯”游街的一对中年男人,他和一群孩子跟在后面。他认识其中一人:胖叔。就住在呼龟石中街,常和小小父亲蹲在江边抽烟。公审那天小小未去,但贴在街口的布告却有胖叔的名字,判了十年。小小猛地起身离开高峣,他在江边乱石与沙滩上狂奔,一截水泥石柱差点绊倒了他。高峣抓住他。一块岩石遮住了他俩,江水翻卷的声音飘浮在整座不夜城上空。“小小!”高峣不停地叫他。停泊在远处的船上传来口琴声,那很蹩脚的曲子听来格外忧伤。
明天还未到来,明天已经来到。小小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绝望地想,这是最后一次了。高峣把他带到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快乐之中,他们在沙子和岩石之间滑向夜晚,滑入水中。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拿着手铐在向小小走来,那辆示众游行的卡车,那块沉重地写着×××字样的大木牌等在一旁。
行人咳嗽声传来。小小想挣脱高峣,但却反而抓紧了他。
9
邮递员的脚步声响在门外。小小没有站到门外去,他趴在窗上,看着邮递员走过来。这个暑假会很快过去。秋天就要来到。小小想叫住邮递员,他在邮递员脸上寻找,找不到自己需要的神色,便转过头。邮递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该走在呼龟石上街了。
母亲那本日记,小小再也未看到。母亲把日记本藏了起来,放在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小小做饭时,发现灶坑里煤灰中夹着黑纸灰,他猜想,这黑纸灰可能是日记,也可能是小小不能见的东西。
小小走到母亲床前,她没有看小小。
小小真想从床上拉起母亲就走,把她带到那条安静的巷子里,他推开仓库大院的门,霉味涌过来,耗子、蜘蛛、壁虎肆行自得。他敲开乃秀的门。一个和自己长像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门内。母亲愣住了,瞳孔放大几倍地看着这个女人及房间里一切。母亲退后一步,扭头便跑出房。那发疯的样子活像一头母狮。房间里窒息人的空气使小小停止了想象把母亲带到乃秀那儿将发生的一切,对母亲和乃秀这两个不爱他,他也不爱的女人说来,如此做,是公平的。
小小独自一人坐在江边的乱石浅滩上。有一钓鱼人坐在一块伸出江面的尖嘴石上。他坐在那儿,直到满天星光照耀江面之时。乃秀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喝。小小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坐到了她的房间里。窗外街上响起“倒桶了,倒桶了!”的声音,附近郊区生产队的农民挑着粪桶,在大街小巷扯开嗓门大喊。时间迅速地改变一切,又无法摆脱一切。小小从乃秀眼里看见洗澡时母亲闪耀的火花,小小问,你家的小猫呢?
小猫,它早跑掉了。小小不知怎么想起多年前那只小公猫来。那猫总在他与乃秀之间跳来跳去,在床上打滚。小小觉得自己坐不稳了,他这时感到不是酒而是比酒更柔软的东西倒入他的怀里,那是一团火包裹着他,缠绕着他的身体,他快死了,他找不到一条路可以逃走,那纤弱而又有力的手伸进他的裤子,像一把钉子钉在那儿,他惨叫:不,不。
你不行。哈哈哈,你不行。他的儿子竟是这样废物,硬不起来。乃秀放声大笑。小小往门外退,他看着乃秀,“你是个软蛋!”她逼近小小。小小意识到乃秀一直在拿自己开心,也在拿父亲开心,或者说在报复父亲,一如当年。他一下抱住靠近自己的乃秀,把乃秀重重扔在地板上。乃秀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他压在了身下。他一边剥她的衣服,一边骂,那些话是他从小看到街上人骂街,潜移默化后的作用,肮脏到他自己吃惊的地步。他有意不插入,他让乃秀看,老子英雄儿更好汉。然后他把乃秀搁开。这时他听到了乃秀低低的抽泣声。他俯下身去,仿佛看个仔细,乃秀一耳光重重打在他的右脸上,双手抓住他。门外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响动,接着楼梯上响起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远。
够了,够了。你给我滚。乃秀喊道。她那件猩红色的裙子已被小小撕得一条一条挂在身上。乃秀本是小小不愿见的人,小小明白自己根本就没忘记她。他说,我就会走,别急。小小一副流氓无赖的样子,说,不是你请我来喝酒的吗?我得喝个痛快呀!
乃秀看着小小,说你真是你父亲的翻版。小小拖着重重的脚步,走在闷热潮湿的巷子里。
吞噬我吗,我恨你。
黑夜,乘凉的人都回到房间里去了。这个夏天实在不太热。小小觉得高峣并没有离去,而是和他走在一起。你来去无踪,你使我成为这样自己讨厌的人,我不知所措,将不知所措下去。他想他得回家。家在哪儿呢?小小扶住墙。他迷了路,这条巷子深不可测,石梯向下倾斜,又窄又陡,一个人也没有,一条狗也没有,一个鬼也没有。小小醒来时,街上已有路人走动。他在一户人家门前的二级石阶上睡了半夜。酒意却尚未完全消散,他脑子一片混乱。
临近家门,他闻到了菩萨的香的气味,淡淡的,使人恍恍惚惚。太阳没有升起,天阴,云卷成一团,看不出是要下雨还是不下雨。桥洞下有挑夫提着扁担、绳索,从缆车旁的石阶跳下,那儿有一块栽有树苗的土,半截墙。
踏上家门前的石阶,他推门。门推不开,似乎是反锁了。母亲生气了!或是得到了什么?母亲对他的一夜不归似乎并不在乎。
小小绕到厨房的窗前。窗子未关。他踮起脚,撑着窗台。上了窗子,进了厨房,但厨房门紧关着。小小觉得母亲太过分了,自己是成年人,她管得太多了。他用劲撞门的同时想起昨夜里发生的事,乃秀门外奇怪的响动。那脚步声,如果不是别人,而是母亲呢?母亲根本就知道乃秀,而且对乃秀的情况一清二楚。自己低估了母亲,还设想将她带到乃秀那儿?这时,小小和厨房门一起倒在了地上。
小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见母亲躺在床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走近母亲。叫了两声,母亲没理他。
他扳过母亲,那是一张烧焦毁坏的脸。他惨叫一声。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湮没了供在瓷菩萨前的香的气味。他扔掉了那像镪水味的瓶子。母亲撞破的头似乎已停止流血,但凝结她的半白的头发,枕头、墙上都有斑斑血迹。小小不敢想,毁掉自己脸的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她甚至可能端起镜子看自己没有脸的脸,撞墙而死?母亲性子烈,韧性之持久从她选择这穿在身上皱皱的红裙就可以想象,红裙散发着樟脑丸的气息,边上颜色渐褪。母亲或许就是穿着这件裙子坐在渡船尾的椅子上,与小小的父亲认识。
小小手一挥,瓷菩萨摔在地上,看着它东一块西一块碎裂,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他想笑,但也笑不出来。他紧抱自己的头,慢慢顺着柜子滑在了地上。江边的绿草变黄了一些,爬满了沙坡。清脆的汽笛一声声响在空旷的沙滩上。母亲一个字一句话未留就走了。他取出母亲的骨灰盒。两三只江鸥贴住船舷在叫着,在阳光中闪烁。只有天空才是神秘的所在。母亲的骨灰盒沉入江中,浪花朝四周翻卷,散开,阳光一下聚积在那片江水上,刺眼的白光在扩大,蔓延。小小感到母亲在笑,朝父亲?朝自己?那种笑非常含糊,分不清是爱还是新的战斗揭开序幕。他对自己处理母亲的骨灰盒动机却非常清楚,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弃儿,从来都是这样的命运摆在面前。既然母亲说父亲喜欢江水,那母亲也会喜欢,不然她不会这么说。几天几夜过去了,小小打开了闭着的门。这时,他听见了邮递员的脚步声。他站在门前,邮递员朝他走来,又离开他而去。
一个陌生男人打开剥蚀的红漆大门。他堵在门口,问小小,找谁?
“乃秀!”
“她不在!”
小小问这人,乃秀什么时候在?他很纳闷儿,这人怎会在这个院里?那人说,“她搬走了。”小小又问,你是谁?那人说他是看仓库的管理员。门被吱嘎一声关上了。
是的,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小小走到路上想到。这一切像个梦,或许真是一个梦。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乃秀这个人,也不存在父亲,母亲和他,这一切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晃晃悠悠沿着一排又一排石阶走到江边。长长的石梯延续着,他走在上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江水打湿了他的小腿,浪席卷过来,他的裤子湿透了,他想起父亲给他取的名字“洑”。哦,父亲,对不起,我不想让你失望,但只得让你失望了。他不想成为没人认领的“水打棒”。“水打棒”被亲人认领时七窍出血,染红的江水,在漫延。他在心里狂叫着:没有任何东西能扰乱我,让我屈服,使我狂喜、感恩、热爱,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驱使我去恨、去报复,结束自己。小小坐在母亲空空的床上。整个房间在寂静中警戒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没有开门窗,没有点灯,黑暗中,往昔的岁月从他身边悄悄流过,而他将以沉默对抗。
街道委员会来通知,说这里的房子终于要拆了。小小绕着房子走,脚步声清晰地响在刚下过雨的新鲜的空气里。他抬头看见通往江边街上的行人里,好像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他不想叫住这人。他转身把房门锁上。
鹤止步
一
电话铃突然响了,他们俩都愣了一下。铃响了两下就停了。杨世荣脸色发白,右手拿着一个“车”停在空中,不知怎么办才好,眼睛却在看贺家麟。贺家麟的领带小碎花,闪着细碎碎的亮绿,丝绸质量上乘。
铃还是在响,杨世荣手中还是拿着棋,手明显在抖动,不过目光从贺家麟身上移开了。
“真他妈的下棋也不给一个清静!”杨世荣说得狠,不过声音不重,“这棋正下到好处。”他的右手自然地点点,把车放在一个位置上,站起身,颔首致歉。贺家麟含蓄的一笑,表示理解。
杨世荣朝隔壁房间走去,穿一件黑麻纱褂子。他走得不快,不过腰板一挺,个子显出全部高大壮实,虽然不是顶天立地的那种伟岸。他是军官出身,镇江一带口音。不会下围棋只会下象棋,棋道也直,攻势颇猛,急于换子,好像很想早点下残局。今晚他已经让贺家麟领略了他下残局时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