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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9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3:45

“酸人,好对付。”谭因笑意收住,说了这么一句就走了。杨世荣看着他的背影从监狱门廊里消失,天高云淡,他已经跟不上谭因的思路。

自那之后,谭因有三个月没有出现过。看守人告诉他李士群先在吴世宝头上安了个捣乱上海市面的罪名,把一大堆证据交给日本人,日本人把吴世宝关进牢里。在吴世宝的老婆和胡兰成的请求下,李士群又“打通关节”,让放出来。

看来是日本人明白过来:犯不着给李士群火中取栗,李士群要杀人,得自己动手。结果吴世宝在李士群的别墅里被一碗面给毒死。死得很惨,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滚抽筋,七窍出血而死。

吴世宝出事的当天,谭因带一帮人守在静安寺赫德路192号公寓对门,那里是女作家张爱玲的公寓,他们用望远镜监视了几天。他们看见胡兰成在六楼的阳台上与一女子望景致,隔了一会儿两人进屋去了。就偷偷摸进楼里,守着电梯和楼梯。一直到天黑尽再天亮,也没见着胡兰成下来。一伙人最后到楼上搜查,把那个女人吓得半死,也没有找到,看来胡兰成在他们进楼前就溜掉了。

既然谭因带了头,吴世宝的部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报仇。李士群接管了特务总队后,就立即把谭因调到苏州,任江苏税警部队的团长。

杨世荣当然不全信看守人的话,尤其是讲得太生动的故事,更不能信,况且胡兰成仍活得尚好,吴世宝一死,他迅速离开上海,到武汉办一张小报纸去了。谭因如果连个文人都抓不住,上海滩如何站住脚?不管怎么说,这次谭因为李士群立了大功劳。

“升官了,”看守人说,“你的兄弟升官了。你不会待久的。”

这时他坐牢已有一年半,他只能希望成为有功之臣的谭因能办到这点。

可是事件之后,谭因只来过一次,匆匆忙忙待了三分钟,而且,派人送钱来的次数也渐渐减少。可能他认为自己的地位稳固了,杨世荣再也牵累不了他,杨世荣通常是理解的态度,有时不免气恼地想,他早就应当明白,这谭因是个出尔反尔不能依靠的朋友,尽管他皮靴绶带,外表活脱脱大当官一个,说话也像有身份的人,不再冒冒失失,他却感觉自己和他生分了。

没过多久,看管人又换了一批,换了一些李士群的亲信,他们对杨世荣看管得很严。他托看管人带信,要求见谭因,谭因却没有来。

他看着手里的琥珀鱼,那是谭因送给他的,鱼脊上的花欲开欲放,很像那夜谭因的嘴唇。他再次请人带信,并一同捎去鱼,一定要见谭因一次,最后见他一次,却依然没有见到谭因半个影子。不过有回话,说是公务在身,忙于清乡,一时无法到上海来见他。过几天,一旦抽得出身,立即赶来。

“上海王!”杨世荣想,上海王在跟乡下游击队缠斗。李士群也真敢胡乱许愿,谭因也真有胃口吞下这么大的诱饵,而最让人脸红的是,他杨世荣听了也居然觉得有何不可。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变化,这世界等着骗人吃人。

过了一星期,过了几个月,杨世荣知道不用等谭因,同时又不甘心,所以照样等,但还是没有等到。牢里吃得太差,睡得很短,看管他的人每周一变,态度越来越坏,甚至两天只给他吃发酸臭的稀粥,气得他把碗一扔,看守们看他在那里吼叫,还嘲笑他不知好歹。瓦楞上有棵蒲公英,他看着那小小的黄花改变,变成白绒毛飞散,化成淡淡浓浓的昼与夜。

终于有一天中午,看管例外送来豆皮焖烧猪肉,米也是好米,还有一盒香烟。他们向他祝贺,说是李士群省长要亲自了断此案,放他出去,他马上就会自由。

杨世荣不觉得是个好兆头:谭因完全躲开了,把他推给李士群。

他一直在回想他们两人的交往,怎么想都觉得如一场梦:他现在是个阶下囚,谭因现在是带兵的大官,官大架子大了,不必再理睬这位昔日的兄长。没有天长地久的情谊,尤其是他们这种情谊。既然谭因能当他的面找贺家麟,他也能找其他人,比他这种兵痞更像样的人。男人间这种事情风吹来雨飘走,比会生孩子的女人更不可依持。

即使他不在这儿代他坐牢,谭因也会变心。都两年了,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不必为此伤怀。事已如此,他没有必要感到后悔,不过他还是心里难受。当一切可以结束时,就该结束得干脆。人生实在如下棋,要图个圆满,要讲究步法一贯,下得磊落光明不丢脸,棋局长短,谁输谁赢,倒是不必太介意的事。

贺家麟说得对,这一切很无耻。

这是个阳光耀眼的下午。杨世荣出狱,押送的看守人祝贺他:“兄弟,你的事可以结了。”

他的心七上八下,一脸的胡须和长发该剪,浑身真是脏得很。他很想洗个澡,在大池子热水泡一下。其他什么都不必想。如果他真能获释,他就到镇江报恩寺出家,化缘为生,清心寡欲,不再理会人世过多的纠缠和苦恼。反正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

他被塞进车子,左右前后都有人,无法看到具体往什么方向开,尤其许久没有看到喧闹繁华的街面。他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关在上海,看来在上海坐牢,没有什么特殊,到了最倒霉的时候,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只有希望成功者,如谭因那小子,才有“在什么地方成功”的考虑。大白天之下,人来人往,广告花花绿绿,铺天盖地,他眼睛还不适应,干脆闭上眼睛。

车子终于在一所宅院里停下。树木葱绿,繁花簇拥。当他穿过一道道门,进了几层警卫森严的厅,到了一间奇大的房间,才看到李士群一身西服笔挺坐在那里。难道自己到了有名的“鹤园”?他不能肯定,因为他只是听说,从未去过,不过他一点没有发怵。以前他作为下级人员,很少有见到李士群的机会,只有在行动前听训话时才能见到这个大人物。听看守说现在在上海滩,这个人的名字,已经人人闻之胆寒。当年的吴世宝只是个街头流氓,李士群可是个玩政治手腕的魔头。

李士群见到他,反而客气地从椅子上欠个身,拱了拱手。虽然是个五短身材,但比以前训话时看上去儒雅,换了个讲究的眼镜更书生气,说得上眉清目秀。不像他关押了近两年,苍白消瘦,萎靡不堪,以前雄壮的体魄只能仔细从眼睛和动作里辨认出。

“杨营长,”李士群说,还记得他的最高军阶,也许是刚读过案卷。“杨营长辛苦了,坐了两年牢。”李士群坐下来,边取过桌上的案卷,边说,慢慢地翻看。他并不看杨世荣的脸,似乎在对着纸片说话:“这件案子,说清楚也够清楚的,说不清楚,也真够不清楚的。”

杨世荣没有说话,他觉得这势头不太好。

“按照你的说法,贺家麟是企图逃走,不得不就地解决。但是你有一个警卫班,为什么无法拦住一个没有武器的犯人逃跑?而且,为什么枪弹是正面前胸射入?”

杨世荣只说了一句:“事起突然,他正好转过身来,我开了枪。”这是他一直咬定的话。

李士群搁下纸片,突然声色俱厉地说:“少胡扯了!两年没有动你,现在贺家麟的鬼魂又变得重要了。杜老板要我们给个答复,要你的脑袋给杜老板消消气。”

杨世荣早就猜到是这么一回事:这批人个个脚踩几只船,他的命在哪只船看起来有用些。小日本日子开始不好过了,就得讨杜老板好,他的命也就得完。他不能永远幸运,不可能每次从死神手中逃脱。

见杨世荣没有反应,李士群说:“立即枪毙!”他拂了一下案卷,像一堆废纸,马上可以扔开似的。

杨世荣看着李士群,心里想,像在做戏。如果他们真要他的脑袋的话,犯不着李士群来宣判。

果然,他听到李士群放低声音,“除非你说清楚谭因当时在干什么?”

他心一惊,已经有好久这名字没有在他脑子里了,他基本上已经忘记这个名字。谭因不是为这个人立下大功了吗?难道他能出什么事?他没有时间想。“谭因第一次执行任务,心情不太稳定,来向我说说。”杨世荣还是这句老话。

“别跟我来这套废话!”李士群走过来,离他有两三步远说,口气并不凶狠。“我知道你们这些老丘八的习惯。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当兵吃粮,还得解决性欲。慰安妇又不来慰安我们的部队。”

杨世荣不知说什么好,这事是第一次被人点穿。李士群又说得在情在理,虽然他不知道李士群说的是不是事情的因缘。他觉得因缘在自己的血里面:当别的士兵强奸民女时,他躲开去;当别的军官在逛窑子嫖暗娼时,他留在兵营里。原先他只认为自己克制力强些,自从谭六跟上他后,他才知道别有原因。

但这与案子无关,他对自己说。既然已面临死亡,他不必去辩解这种事。他没有亲属,没有人会记得他这个人扮过什么角色,有过什么羞辱。

“贺家麟是谭因打死的!”李士群说。

杨世荣失声说:“不,没有的事。”他说得稍急了些,他原可以更从容地否认。

“你真犯不着为这么个人顶罪,”李士群说,“谭因是个什么角色,我最清楚。他能跟贺家麟去套什么近乎,我也清楚。他没有不敢做的事,没有不敢睡的人,也没有不敢杀的人!”

杨世荣只说:“贺家麟是我杀的。”

李士群挥挥手。“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说了两年了,从不改口。就因为从不改口,证明是假的。我这里的死刑犯,个个要翻几次供,弄几个花样才罢休。”他走到杨世荣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汉,敢作敢当,我最爱好汉,最看不得那些背主卖友求荣没骨头的小人!”

杨世荣心里咯噔一下,李士群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有股杀气,看来他要除掉谭因了!小谭六碍了他的事,不够听话,或冒得太快?他可是许过谭六“上海王”的宝座,不是有意栽人吗?虽在狱里,他也有所耳闻,有人向日本人告状,说李士群搞的清乡,是匪去兵来,兵来匪去。他真的又要借人头向日本主子交代?

或许谭因近半年没有消息,是他自己处境不佳,有意让我撇清关系?想到这里,他心头一动。突然觉得谭因与他又接近了一点。他实在不知道谭因失宠的经过。不会有半年吧?心怀异志的下属,李士群不会放半年之久不动手。

李士群回到桌边,又换回那种官腔官调,对审问杨世荣,他明显不感兴趣。“江苏省警侦局现已查明,谭因,时任上海特务总队队员,在一九四〇年五月二十一日擅自枪杀上海籍市民贺家麟,现宣判死刑。同案杨世荣,时任上海特务总队支队副,擅离职守,纪律处分关押两年。现刑满开释,恢复职务。”

“不,不,”杨世荣喊起来,“不是谭因杀的。”

“行了,”李士群说,“杨营长,你先代理一下谭因的团长职务,你有军事经验,他只是个街头流氓而已。江湖义气,也要看用在谁身上。为谭因这小子不值得,他早就自己承认了。”他朝门口笔直站立的警卫点点头:“带谭因。”

看来谭因早就押在隔壁房间里,等着来与他对证。谭因进来的时候,杨世荣看到,这个负心人已经受过毒刑,虽然军服穿戴整齐,但是脸色惨白,脸颊上有血痕,走路拖着脚步,勉强地维持着。半年多不见,谭因已大变了,创伤和奔波也使他不再年轻俏皮,青春消逝太快,快到连他都没有来得及看到,谭因对他已经是个陌生人。他在牢里也想到过,有一天如果他们俩巧遇,可能会是这样的感觉。

谭因看到杨世荣,朝他一个惨笑,然后就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尽可能身体挺直地站着,全场没有人说话,都在看他们俩。不过当他一笑时,杨世荣才看到他昔日撩人的光彩,他承认他现在像个好汉。

杨世荣很想过去拍谭因肩膀,给他一点安慰。他竭力控制自己,这已经是最糟的境地了,他不能把这局面弄得更糟。重新见到谭因,几乎使他的血重新沸腾。路已经走不下去,还有其他路吗?生命之火在他们两人心中都应当已经熄灭。

“杨团长有什么话说?”李士群对杨世荣说。

“你要谁死,当然谁死。”杨世荣镇静地回答。

李士群一笑置之:“你明白就行。谭因作孽太多。说实话,等着他脑袋的人真不止杜老板一个。我有一句话,谭因这案子,叫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似乎很得意于自己的用词,“如果你活得够长的话,你可以看到,我这句话会流行的。”

“那么好。我说。”杨世荣顿了顿,“是谭因欠了我的情,我白白代他坐了两年牢。他的确是不仁不义之人,行不仁不义之事。恶贯满盈,自该当死。”

谭因惊讶地抬起头,他看到杨世荣的脸色,没有愤怒,却有一种决心。他感到莫名其妙。难道真是如他们所说的,是杨世荣翻供指控了他,就因为这一年他接济少了,其实就半年没有办法去看他?他想扑过去打他,牙齿咬紧,手自然地握成拳头。

“想动手,是吧?”杨世荣理解地说。

谭因嘴里只“哼”了一声,很瞧不起的眼光,掉开了脸。

杨世荣不理会他,转过脸对李士群说:“李省长的判决很英明。冤有头,债有主。请让我执行你的判决,我要亲手杀死无情无义之人!”

李士群满意地看着杨世荣,不过眼睛里有迷惑不解。难道人之间的恩怨情仇,能翻得那么快。他手下的人,乌龟王八贪婪之徒,多了也不可怕。只是乱世里,经常有不在情理中的人,使他头痛。杨世荣是个可靠的人,一直咬着说是他自己杀的。在这关键当头,聪明识时务是人的常性。但是此人要自己动手杀朋友,又未免太狠了一些。连他跟吴世宝,已经你死我活打翻了脸,他也让吴世宝死到家里去。

他稍稍一想,点点头。叫来了卫队长,对他做了交代。

然后他说:“好吧,谭因已判死刑,杨团长负责行刑,立即执行。”说完转身就离开这房间。

那是个葱绿的长堤,一边是湖水,看起来像浏河附近。杨世荣一下子就看清楚了:他三年前在这一带打了一个多月的仗,一条条战壕死守,缠住日本精锐的海军陆战队。他是下级军官,没有军事地图,也用不到。他记性好,对地表地貌方向记忆非常明确。

这个地方他肯定来过,在从浏河向苏常退却的路上,部队在这里住过一夜。拂晓就受到日军飞机的轰炸,他把队伍连滚带爬从民房带到一条湖堤上:湖堤是最好的应急工事,这是每个低级军官都明白的措施,而正巧他在晚上睡下前,看了一下这已经逃空村子的四周。那次空袭依旧抓走了他那些贪宿的部下。日机走后,整个营不得不去埋葬被炸烂的残肢断腿——这不过是对他们坚守上海郊区一个多月的报复。

任何事都有代价。当他走在湖堤上时,他突然发现,人生的延续或切断只是很微小的差别,例如你正好在弹片飞过的路径上,或正好在“募兵队”的路径上,或恰好伏在坦克辗过的路径,或正好落在某某大人物发怒的方向上。

谭因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慢。杨世荣也不着急,提着刚发给他的十二响驳壳枪,慢慢地跟在后面。跟他一起来的卫队好像也不着急,背着枪,一路跟着他们,放开了一定的距离。他们像已经执行完任务,大家心不在焉地散步。

湖堤很清静,几乎没有行人,远远看去,湖里荷花只开了一朵淡红,那些花苞遮掩在绿叶间。湖水很清,风吹皱波纹,吹拂着脸,觉得不热不凉正好。太阳已经在西沉,景致开始变得单调,一色暗红。杨世荣觉得有点奇怪,仗打得再大,田还是有人种,日子还是有人过,江南农家的景色依旧。

他很想和谭因说点什么,他们中有太多的话需要说清,到这时候却已经说不清。真是开玩笑,他或者谭六都未料到有这么一天,会弄到这么奇怪的局面。他拿着枪,押着谭因在堤岸上走,觉得这湖比他记忆中的大得多。

谭因一直是得意的,一个聪明伶俐和俊俏的小子,可能从小就是受宠的,很多人宠,他会讨人好,他一笑就让人心里软了。谭因命里不会缺少扶植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把别人扶植他当作生活的常规,大概并不珍贵,觉得理所当然。

杨世荣却老记得祖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人对你不好是应该的,不要怨恨牢骚;对你好倒是例外,务必感激报答。

恐怕在这个时候,谭因会需要人扶一把,才能走得下去,杨世荣想。他把视线从谭因的背转移到堤岸上。天空一群候鸟飞过。这堤岸走上五十米后景致美极,来这里真是对的。

他帮不了谭因,他不想看到结局。谭因是否能从这个堤岸脱身,看他自己的运气。他选择这地点,只是因为他曾经从这样的绝境跑出来。那是死里捡一条命。或许,谭因行,他可以变成一条鱼钻进水里,或是躲进荷叶里,变成一个温柔贞洁的女子。

没有必要再走下去。他高声地说:“就这里吧!”大家都站住了。谭因也站住了。堤坎的顶是平的,但也有几个人宽,草丛渐渐高起来,没及他们的脚踝。

谭因没有回过头来,侧着身,面对湖水,他个子奇高,可能他真长了一大截。杨世荣从未看见他那么静的姿态,可能是等着开枪。他把枪保险拉了一下,谭因听到咔嗒声,居然还是一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杨世荣感到一股热流突然涌入他的心中,这个人,前面的这个将死的人,或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许诺过忠诚的,不管对方怎么样,他不想列出账单看看谁欠了谁多少。只要他有过许诺,他就只能珍贵那个许诺,因为他没有向任何人,任何党派、任何政治许诺过忠诚。他也没有必要在这时候放弃他忠诚的权利。

无论他怎么做,谭因逃不了一死。他为谭因做牺牲完全没有必要。但是他想做的不是为了谭因,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此生唯一的一次纪念。

他叫了一声:“谭六!”

谭因没有理会,但他看见他的头动了一动。

他又叫了一声:“谭六!”

谭因转过身来,声音又硬又冷:“没什么可说的,开枪吧!”

杨世荣举起手来,大声地说,说得很缓慢:“谭六,为哥的不能送你了。”

谭因说:“杨哥,不关你的事。打准点,干净点,小弟谢你了。”

杨世荣看他还不明白,但是没有时间解释。或许他们俩本身就是难以互相理解,难以信任终生,称兄道弟也没用,刎颈之交也没用,互相听不懂的不是话,而是心里的声音。

杨世荣举起驳壳枪。这种枪很笨重,但枪的口径很大,子弹杀伤力极强。他举起驳壳枪,渐渐抬到一个高度,眼瞄过去,正是谭因的心脏,他要的就是他的心。他扳了枪机,突然叫了起来:“谭六,接着。”他迅速把枪举到额头,子弹飞了出来,轰然地炸开一个大口子,再继续往前冲,命定要从另一边冲出来,大口径子弹的冲击力,把杨世荣整个头颅洞穿,他全身的血几乎在一瞬间从头部飞出喷洒在这堤岸上。但是,就是这一切将发生的时候,杨世荣把枪一扔——这是他开枪前脑子给手的指令,当子弹穿越他的脑子时,他的手依然能执行这个指令。

谭因在这一巨响和火光中看到了那支抛过来的驳壳枪,他看到这时杨世荣的头脑被打了个对穿。他不由自主地接过了空中飞来的枪,一时不明白为什么杨世荣把枪扔给他,叫他“接着”,是接着他自杀还是让他接枪,打出一条血路?

他来不及想杨世荣的目的,也来不及想他自己的计划,枪在他手中自动地射击起来。他蹲靠堤岸,边打边跑。而李士群的卫队也在开枪,在两个人站定准备行刑,互相扔出几句听不懂的话时,他们早就把背着的枪换到手中,扳上了枪机,以备发生意料得到的情况——杨世荣帮助谭因逃跑。他们没有料到杨世荣竟然当着他们的面自杀。

等反应过来时,他们的手指也在火光和枪声同时自动地按下扳机。堤岸上枪声响成一片,杨世荣正在倒下的身体又加了不少血窟窿。

那个倒在这片潮湿草地上的头脑,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从湖心里腾起的鹤。鹤欲飞,升起的腿却突然静止不动。

(明)王同轨《耳谈》:一市儿色慕兵子而无地与狎。兵子夜司直通州仓。凡司直出入门者,必籍记之,甚严。市儿因代未到者名,入与狎。其夜月明,复有一美者玩月。市儿语兵子曰:“吾姑往调之。”兵子曰:“可。”往而美者大怒,盖百夫长之也。语斗不已,市儿逐殴美者死,弃尸井中。兵子曰:“君为我至,义不可忘。我当代坐。”死囚二年,食自市儿所馈。后忽不继,为私期招之,又不至。恚恨之。久之,诉于司刑者。司刑出兵子,入市儿。逾年行刑。兵子复出曰:“渠虽负义,非我初心,我终不令渠独死。”亦触木死尸旁。

你照亮了我的世界

那是周五一大早,我的侄女,当然随我姓陈,小名花儿,在山城网购了张去新加坡的单程票,一袭白裙平跟鞋去了机场,皮夹子里只有一百美元,包里有四本书和两件换洗衣服。过了安检,她换了钱,上了飞机。

厦门转机时她遇到一个四川老乡,看上去四十来岁,生得白净,有个二十二岁的女儿,正好和花儿同年。她帮老乡提行李找座位。巧的是两人座位相差一排,她俩就调换在一起了。老乡听说花儿一个人来到新加坡找男友,非常感动,告诉花儿她丈夫在新加坡有一个大公司,如果花儿需要工作,她愿意帮助。

老乡问花儿:“如果找不到他呢?”

花儿肯定说:“不会的,这么久的感情,再怎么也会见上一面。”

海关人员告诉花儿可停留新加坡九十天,她欣喜若狂。老乡把花儿带回家吃了午饭,一家人都往她碗里夹菜,说她太瘦了,如花的年龄,长身体呢,多吃点。

花儿哭了。

老乡安慰她:“别哭,等找到他了,你就安心了。”

花儿点点头,其实男友或许并不希望见面,两人分开已近一年。

老乡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就不再说什么。她女儿问花儿:“要不要上网?”

花儿点点头,用老乡家的电脑发了一封邮件,告诉男友,她有事来新加坡,会去他学校,让他等她。她加了一句:“现在是下午三点多一点,希望四点前能见到你。”

老乡开车送花儿去南洋大学,仅花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她让老乡回家,说:“阿姨,祝我顺利吧!”

老乡说:“花儿,给我打电话。”

她紧紧地握着老乡的手,“我会的。谢谢你。”

看着老乡的车子远去,花儿心里一下子空了,空得发慌。她取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给山城的母亲,可是手机限了国外使用。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未告知她去了新加坡。她有点后悔,走时起码应留一个字条给母亲,若是发现她不在山城,母亲不知有多么担心。

昨晚花儿从朋友那里了解到男友到南洋大学的生物营养所当研究员,QQ聊天得知具体地址,她几乎未多想,就决定来这儿会他。

进了校门走了一会儿,花儿发现自己来错了研究所,把神经所当成了生物营养所。这个所不在校园里,在校园外。天气热,路上竟然没人,无法问路。也没有巴士。她只能走路,虽是平跟鞋,但脚还是走出泡了,沉重的背包把两个肩膀勒红肿了。可马上要见到心爱的人,花儿的心止不住怦怦跳起来,她非常想念他。

终于有人经过,她打听到,临近下班时间,若是走路,肯定来不及赶到研究所。正好一辆的士驶来,她便坐进去,花了三十三个新币。的士载她来到目的地。研究所坐落在一个小山丘上,花儿在男友的实验室外面等。想到他近在眼前,她激动得都快哭了。正好前台有供公用的电脑,花儿没有其他办法联系男友,便发了一个电子信,告诉他她在前台了,请来见面。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人。她就进去了。

已到了下班时间,实验室还有人,她敲了门,里面人说:“请进。”

花儿进去一看,只有三个女的和一个男的,男友不在。花儿着急了,问他们。

男的指了一个桌子,说:“你看她不是坐在那儿吗?”

花儿愣了,问:“是女士?”

男的说:“是啊,不是你要找的人吗?”

花儿慌了,借了他的电脑一查,原来学校里有三个人与男友同名同姓。排除两个女性,剩下一个,当然是男友。于是她写信给男友,因为她没带电脑,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附近的麦当劳等他。

花儿发完信,就背着背包去麦当劳。她要了一杯可口可乐,在进门靠窗的地方坐下。有一对情人,手拉着手,身体依偎着,走过她的面前。以前她和男友也是如此。那时她和母亲住在伦敦,考上帝国理工学院建筑系,在一次学校的聚会上认识。之后,他从柏林飞来看她,她飞去看他。后来索性离开家,不顾一切抛弃学业,到他身边。

记得当时我对花儿说,你不能为了他,置学业和母亲不顾。花儿写了一封长信,骂我,说她已是一个成年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用不着我这个小姨来教训。她说,如果你读过这句诗:“是你照亮了我的世界,因为认识了你,我成为世界上那个最幸运的女孩。”小姨,你难道就不能明白他在我心里有多重要吗?

我明白,我亲爱的花儿,小姨我还能说什么呢?人年轻时都得折腾,不折腾老了就会后悔。

花儿和男友好得像一个人,过了一年,回国见了彼此的家人,也见了我,男友外貌一般,但内秀,有主见,也很有建树,读博士时好几所大学都例外给他研究所的工作。后来,是什么原因,两人在一起就不像一个人了呢?她说不出来,总觉得他不像以前那么爱她,她经常发脾气,有一次不辞而别回到山城。后来假装爱上另一个人,故意气他。看到他真气了,她便回到家。他说是原谅了她,可还是没有,等她回到柏林,他便很晚才回家。后来说是要去美国开会,她便回到山城看母亲。没多久,他去了一信,说他不准备回柏林,她的衣物会全部邮到她指定的地方。

结束时他们没说声再见。

现在她也许明白我这个小姨是对的,犯不着那么傻,丢失了自己,也丢失了他。

花儿坐在桌子上,她把包里的所有书取出来,一本是《万有引力之虹》,一本是《草叶集》,还有四本《战争与和平》。全是要送给他的。她翻着书,觉得惠特曼真是个了不起的诗人,“哦,船长,我的船长!我们险恶的航程已经告终。”她把这句写在诗集的扉页上。然后又叫了杯咖啡。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流逝。整整三个小时。花儿等得耐心,坚定。他会来见她的,起码可以补说一声再见。

麦当劳里人总是那么多,天色暗起来。还是不见男友的身影,花儿变得焦急起来。她提着包上了楼上,好多人坐在外面的一个阳台上抽烟。

她走了过去,一直走到边上,下面是一个空地。可以跳下去,跳下去不会死,会摔成一个残废。

不,没想好。

“我们陪你跳!想跳吗?”她闻声回转头,是两个当地女孩,穿得很酷,全是野战服,头发扎在花头巾里。

花儿没动。

两个女孩拉起手来,说:“一二三跳!”跳下去了。

她吓坏了,去看下面,什么人也没有。真是奇怪。她回过身,身边也没女孩,倒是阳台那边有几个抽烟的女孩。

她走过去问:“你们刚才看到两个女孩子,跳下去了没有,穿迷彩服的。”

没人回答她,她又问了一遍。有一个男孩才扔出一句:“没有啊。”

“有人跳楼,你们没看见。”

没人理睬她,她气得说了一句“撞鬼了”。

“你才是鬼。”

不知是谁,回了她。

她只得离开,下楼,从店大门出去,绕到阳台后边空地。真是没人。她弄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自己看见两个女孩跳楼的。花儿头一下子疼痛起来。也许那两个女孩全是由于她孤独无助想象出来的。

她回到店里,要了一份加冰的可口可乐,喝了一大半。她看到角落里有两台电脑,有人在上网做游戏。她提着包就走过去,好不容易有一台电脑空了,她赶紧坐下。QQ里没有什么人在找她,母亲看来还未发现她不在山城了。查与他专用的电子邮箱。天哪,有他的信!他在两小时前,早有信给她!他告诉她,当她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他家人病危得马上去机场,说不定花儿看到信时,他已开始登机去北京,抱歉,他得走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残忍地说,认识花儿,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花儿心里难受极了。他不想见她,不想在这儿见她。他有事?

什么样的事会让他马上走?

两人的事若不是他当高干的父母参与,可能不会变成如此。不知为何,当他们知道她是一个百姓的女儿时,表面对她热情,心底里那股温暖便消失了。她感觉到。问他,他不承认,说我父母不是那种人,不会非要门当户对。

可从此他不再对她说父母的事。

他也不是非要听父母话的人,可爱情真像流水一样,流来时挡不住,流走了,就流走了。她眼泪又掉了下来。以为一切都过去,可是为什么还是跟当初一样疼。

花儿看时间,他在机场,还有时间,来得及,她可以去那儿。好不容易等到一辆的士,花儿来到机场。花掉口袋里所有的钱。机场有三个终端站,登机屏幕上有好多家航班去北京。花儿坐机场火车到各个终端站,背包把肩磨出血了。花儿继续找,汗流浃背,狼狈得很,看见每个长得像男友背影的人,都觉得会是他,转到那人面前查看。不是他,都不是他,花儿急得跺脚:“上帝呀,可怜我怎么能找得到他呢?”

直到深夜两点多,当日的班机都结束了。花儿才坐在椅子上,内心一片空白,他走了,真的走了。她的手机不是全球通,联系不上母亲,中国大使馆也关门了。

椅子对面是一个香水广告,很亮的,像镜子。那里面有个穿白裙的女孩,脸色苍白而疲惫,眼睛悲哀黯淡,就一天时间,人瘦了一圈。

她吓了一跳,赶紧掉转脸去。

机场内的冷气很大。花儿的头有些发晕。机场外的芭蕉树很大,路边种满了九重葛。她想起伦敦家里也有这花,她很想念家,她想告诉四川老乡,她失败了,她找不到他,可她把老乡的电话也弄掉了。

机场人员给睡在椅子上的花儿搭上毯子,他们奇怪这个女孩子一个人在这儿,不像要乘飞机的样子。等花儿醒了,问明情况,他们就帮她联络上她的母亲。母亲不会在网上订机票,花儿只能在机场用母亲告诉她的信用卡号码在网上买高价票。

最早的飞机也是第二天下午,花儿的身体已支撑不住了,机场人员给她安排了住宿,一家小旅馆。他们给花儿旅行手册,让她用这剩下的时间在新加坡转转,不要再想那个人了,你年轻又漂亮,日子长着呢,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就是不想让她找到他。

花儿坐了环城巴士,举目之处皆是漂亮的花,楼也建得漂亮,难怪有人说这儿是一座花园城市。她是学建筑的,也许该回到英国大学里,重拾学业,学成之后有份好工作,可接母亲一起过,父亲在她很小时就跟别的女人跑掉了,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她本就是一个好女儿,只是为了心爱的人,远离母亲。以前她格外任性、天真幼稚,一定把他伤害得够深,让他不得不离开她,为了躲开她,还离开了柏林。花儿呀,她对自己说,忘掉他吧,让他在我记忆深处,让他和那种最美好的东西连在一起。父亲有一天来看花儿,希望她能和他一起度一个假。她拒绝了。父亲离开后两个月不到就去世了,原来他得了癌症。

当时花儿很伤心,母亲说,听天命吧。

花儿这时想到母亲的话,不管有无老天存在,不信不行的。这时,她看到一幅广告,是两个女孩,腾空跳伞。那么说自己不是撞见鬼或是想象力出了问题,当时这两个女孩真的在麦当劳吃东西,可能看到她神思恍惚,便使了一个小把戏警示她。好人还是多啊,这个世界,比如她的老乡,比如机组的人,从长大到今天遇到的人,好人多过坏人。母亲说过,真正的坏人几乎很少见,或是不容易遇见。男友不是,他怎么是呢?就算他不肯见她,哪怕最后一面。原谅他吧,从今天这一刻开始,以前的好,以前每次惊喜,快乐,还有她的初夜,给他,真是值得。她相信他曾经是爱她的,真的爱她的,如同她爱他一样。他走上前来,递上一杯啤酒,“嘿,我们认识一下可以吗?”他看着她羞红的脸,掉转视线,只有一秒,便转过来重新看着她,伸出了右手。是的,过去了再久,她也记得最初彼此认识的那一刻,他高高的个子,穿了件红长袖T恤,一件泛白牛仔裤,头发上架了一个墨镜,帅呆了,说话的口气,非常自信。

碧蓝的天透亮晶莹,花儿坐汽车回到机场,一路顺利,飞机准时登机。花儿进机舱前,回过头来,发现左侧边有一个人的身影很像男友,他看着她,像以前那样看她,像最先认识她时,眼睛里充满了爱慕和热情,亮闪闪的。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

“真的?”

“你不信?”他摇摇头,“这点你一点也没变,总是对我不抱有绝对的信心。”

“我……想请你原谅我?”

“原谅你?”他问,“不,该是我请求你原谅。都是我不好。”

“为什么?”

他掉转过头,很难过的样子。

她再看,他不在那儿。位子空着呢,搁了个白色的垫子,整整齐齐,丝毫没有被坐过或压过的痕迹。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就去找自己的座位。放好背包,坐下来,随手拿起一张当地的英文报纸。她读着,脸突然如白纸,昨天傍晚新加坡一条高速公路上有车祸,一辆蓝色日本丰田轿车与大客车相撞。车上死伤人数有十一人。死者名单里有男友。

原来是这样,结局如此惨烈。花儿再也无法忍住,泪水哗啦哗啦地流淌。她死死地盯着报纸,上面的字母放大,模糊,缩小,清晰。是真的,所有的字母跳出报纸,排列成一个怪圈,想把她整个人吸进去。她难以呼吸,难怪刚才他要说,让我原谅他。

岂止是原谅,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一生一世也不会变。想必他也是知道的。不然不会来向我告别。当两个人如同黑夜和白昼不能在一起时,爱情方才显出了本来面目。有爱情,即便坏事来了,也不怕,可是没了爱情,坏事便一桩接一桩出现。飞机腾起,朝天空飞去,那儿积了多少年的云堆,翻卷出不同的图案,有的像动物,有的像树木,有的像城堡,有的像人的脸,全在她的面前。她看着,希望能找到一张熟悉的脸来。

天空突然变得阴暗,飞机向更高的云层飞去,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我在窗前的桌上写下这些字,闪电突然出现,在这一刹那,他们和我共同拥有这个世界被照亮。

地铁站台

列车停止的方式很奇怪,停得那么慢,最后还是一个猛刹车。车厢接头“哐”的一响,他的笔尖猛地画了一长道。哦,到了。他从报上抬起头,合上笔套。可窗外不是站台,暗淡的灯光照着隧道的墙壁,贴着车窗。电缆上积满灰尘,像烟瘾者的肺管。这是中途停车。

半年都过去了,何必在乎半分钟。他看了看手表,九点十分。约好九点见面。她在电话里半开玩笑说,站台人很多,你不会认不出我的脸吧?她说她会在站台上,像以前等他那样。

这安排似乎太温情,跟她的性格有点不符。在一起两年,他领教够了这个骄傲的心灵,哪怕是毫不足道的失败,哪怕是菜里多搁了盐,也不喜欢提起。她不喜欢输,万一输了,忘得越快越好。为什么她主动提起了这事呢?她本不会再提起会面。实际上这半年来她从未主动打电话给他,只来过两封信,只说事务不谈自己,简短干脆,第二封比第一封更短,不像她写的信。

车停了,车厢里谁也没有在意。一对年轻恋人在车厢那头,手拉手,互相注视,眼珠也未转一下。如痴如醉,真是一个美妙的开始,他想,如一切开始一样。对面的醉汉也没有动,打着鼾,眼角挂着两滴泪水。车厢里各人干各人的事,没有人对半途停车有任何不耐烦,他们知道,一切不由他们控制,甚至没有在乎,没有像他那样抬手看表,当然,没有分手半年的情人在等他们。

只有一个老头,衰老得几乎不能动了,顺腿挂着的手杖,轻轻叩着地板。就这一点不耐烦,灰色而苍白。

他低下头,又看起手中的报纸。报纸再厚也已经看腻,乘地铁从北到南,跨越整个城市,好像跨过很大的时差。非洲的饥饿,南美的暴乱,看过了,都与他无关。早在十分钟前,他就开始做字谜。英国人的玩意儿,这比读报更能消磨时间。

17(竖三格)被水盖住,三格,很简单,WET。怎么啦?他想。这是个暧昧的字眼,一个叫人怦然心动的字眼,一个她重复过无数次的字眼。她第一次说,我都湿了,满脸绯红,虽然那时他们已同居很久。那也是在地铁里,他说了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话。她握着的手,指甲抓了他一下,还瞪了瞪眼睛,你敢再胡说。

不是停车这个事实,而是这个事实的讲述使车厢里的人感到了异样。连对面的醉汉也睁开了眼。而那对恋人也开始注视窗外。

司机在说话,英语从车厢里扩音器中传出,似乎来自很遥远的地方,语调呆板而音节模糊,像在念咒:

由于前方车站发生事故,

列车中途停车,

清理工作还需一段时间,

有人掉在车底,

把她抬出列车才能进站,

给旅客带来不便,

地铁公司恳请原谅。

他没完全听懂,但他感到不安。这声音本身就叫人不安,虽然说这话是叫人安定。司机又重复了一遍,他那伦敦土腔实在让人不舒服,但这次他听懂了;而且听出那是个女人,her。他的心咯噔了一下,一个女的掉进车轮之间!整个车厢一片肃静,好像每个人都看到了站台上的惨景,那个醉汉喃喃地说:啊,一个女人,一个女人。

18(横五格)的分岔。这是什么词,他想。分岔、岔路,从一条道到许多条道,到更多条道,路永远不断地分岔,一岔就难以回头,像树枝越分越远。他想,这不就是树枝BOUGH吗?可是从哪里开始分的岔呢?是她的骄傲?是我的忍让?他们的关系好像总是一个悖论。为了让我回去,她必须收拾傲心,可她的失败她的绝望无助反而使他的耐心忍让失去了对象。如果只需要床上拥抱,那多好,甚至只需要呻吟,不需要语言。他从来就无法理解她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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