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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10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267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3:45

他有点愠恼地在字谜上写下那个词,但仔细地,格子太小,人和人本来就不易走到一起,尤其在这异国他乡。人和人相遇,就像风中树枝偶然触及,这种偶然和必然一样,应该想到却又常常忘记,“连理枝”会绞杀许多事实,包括自己。

他不愿想下去,他往下做,19(竖五格),植物繁殖器官的一部分。怎么今天这个字谜尽是暧昧记号儿,有意撩拨人?见鬼了,一个女人的身体,她的身体,像盛开的百合花。这比喻太陈旧,他曾用过一次,被抢白了几句。她是诗人,把语言像毛巾一样这么扭过来,那么扭过去,永远在寻找吓人一跳的表达方式。萼粉红、瓣艳紫,花瓣的表达还是花瓣。

他拼出来了:PETAL。笔在纸上拖了一下,远远画出格子。很难记起那时说过的话,可他记得一句:让我看看。她说,看什么?啪的一声把灯关了。你们搞科学的人就想把什么都搞清楚,我们搞文学的就想把什么都搞模糊,越模糊越美。他想反驳,但她伸手关灯那动作太冷峻。那还带着浴室潮气的身子却叫他透不过气来。

事情过去后,她突然说:真想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他问:怎么啦?又是诗人的气质?没什么,一点感觉。我们至今互相不太理解。我们好像裹上越来越多的纱网。你想看清我的肉体,我想看清你的心灵,可我们都越来越看不清,也许有个距离就好一点。他没搭腔,这样的谈话已好多次了。开始他还试图劝阻她,后来他就明白劝阻是没用的。艺术家的神经在异国他乡,不能帮助人,只能妨碍你。像往常,他用鼾声湮没她的话。但半夜他醒来,看见她睁大着眼睛,仰天看着黑暗,双手压在胸前。他看着写下的词:潮湿、树枝、花瓣……在哪儿见过这几个词。在诗里!在她的诗里?也许吧!今天她一定要见我,为什么呢?这个骄傲的女人,半年中不理睬他多次和好的请求,现在到底是什么使她放下架子?处境绝望?还是半年落寞使她心灵被榨干!她若回头,自己怎么办?再次走到一起,也必须准备重新分手,她的一切不可能改变,哪怕分离六个月之久。

我们刚接通知,

前站车故已清理,

列车即将前行,

地铁公司感谢各位顾客耐心合作。

车厢里一下静下来之后,那对年轻人高兴得鼓掌吹口哨。等了二十多分钟,连他们也厌倦了调情。时间能改变一切,能使天使冒火,也能让魔女驯服。谁知道这半年她是怎么过的,靠写诗!他很久没读到过她写的诗。他的圈子与文学无缘,更不用说那些印数极少的文艺杂志上的华文文学作品。他也不去关心,诗已经很遥远,就像她。潮湿、树枝、花瓣。

列车缓慢地开动了,灰色电缆在窗外模糊成一条轨迹。她还会在那里等吗?已经误了半个多小时。想到这次可能见不着她,他觉得心里突然一空。如果她已失望地离开,似乎是他故意有违初衷,遇上这延迟,存心使她失望。这一刻他觉得非常想见到她,把她抱在怀里,让她骑在肩上,忘掉过去的一切。

列车终于驶进车站,小心翼翼,好像怕再出事。他丢开报纸,走到车门口,站台上挤满人,半个小时以来第一辆南行车。他挤出车门,站台上到处是脸,各种各样的脸,就没有一张熟悉、苍白的脸,带着焦虑和期待,朝他的方向看。

他沿着站台走去,人渐渐稀少了,到站的,上车的,都离开了月台,依然没有她。

他忽然想起和字谜有关的那两句诗:

人群中出现的那些脸庞

潮湿黝黑树枝上的花瓣

常听她说起,是她最钦佩的一个住在伦敦的美国诗人写的。他觉得这两行诗太平淡,不需要一个大诗人才能写出,可今天这些词让他悟出一点滋味——当他空空的脚步声在月台上响着的时候。

然后他从出口到了电梯。到哪儿去找她呢?她想必知道站台上出了事故,就应当耐心等着,或许这又是一个考验,看看他的情意究竟多深,这样做就错了,他已经厌倦了男女之间的游戏,而她似乎还需要这些。

就像这两句诗,他想。就那么几个词,平常的词,顺手牵羊做字谜也显得太容易一些。你如果没完没了地咀嚼,似乎真能感到幸福是那么短暂,人生有如风中的花,随时可以凋零。可是你不去咀嚼,它们就不过是几个没用的常用词。

他到了电梯顶上。外面的街道一片漆黑,下起了小雨,灯光迷蒙。在尽头,街角上似乎有急救车的尖叫声在飘远。突然他想起这门口应当停过一辆急救车,一个女人搞出来的事故,这个落在车下的女人还活着吗?怎么站台上一点痕迹也没有?没人提起这事,没人还记得这事。

他转过身,从街边细雨中退回。细雨后面应当是另一个世界,他不想去了解的世界。他走回入口,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岔路上消失的女人

他沉默地和马克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咖啡桌有个镜框,是马克和林奈特头挤在一起的照片。他的眼光从马克脸上的笑容掠到林奈特诱人的嘴唇,他感到马克正怪异地朝他看。

“你来一杯?”马克坐在他对面,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发现马克胡子大约两天没刮了,头发乱糟糟,血丝充斥他的蓝眼睛,上衣缺了一枚纽扣。这副模样叫他难以决定采取一种什么态度与他谈话。他回答着,“好的,兑上矿泉水的吧!但你少喝点。”马克身上浓烈的酒味,使房间里的空气混浊,一盏吊灯低垂,像张惨白的脸对着他俩。

“无所谓。”马克脱掉上衣,“喝不喝都一样,人生有多少能放心喝酒的日子。”

听这样的话,真让人难受。人到这时候,总没完没了地说,怎么初次见面,怎么一见钟情,怎么堕入情网难以自拔等,心理医生每小时收五十美元,无非是硬着头皮由你从头谈,颠三倒四,反反复复。

可马克开场却说:“我们吵了已有近半年。”

“是吗?”他尽量平淡地回应,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想有孩子,想结婚。”马克脸并不朝向他,“你可能笑我性急。这里很少有人在社会上立足之前结婚的。但我不同,我觉得已经稳定了。”

他相信这点,虽然还没有拿到学位,马克却是一个特殊人物。马克在商学院主攻保险计算,这是美国最吃香的专业,既要有数字的精确,又要有投资家的眼力,马克为此设计的计算机模式程序,几家大公司早就瞩目,抢着给他全额资助,条件只有一个,毕业后优先考虑到本公司工作,就事业而言,马克是典型的雅皮士,注定的社会精英,他有权要求过他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不能让她从我的手指缝溜走。”马克问,“你们中国知识分子最向往的不就是‘粉红的衣袖,再插一支香,在那读书的晚上’,是吗?”

“有这么一码事。”他咕哝着说。

“有比林奈特更合适的东方美人陪着读书的吗?”马克又问。

“确实没有。”他说。

“两星期前我把她的避孕药扔了,她生了气,一直不让我碰她,还说要离开我。你们中国女人不是最喜欢家庭和孩子吗?”

“人和人不一样。”他答道。

马克沉默了,又喝了一口酒,身子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马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看得出马克是在抑制自己的泪水。厚厚的窗帘映出加利福尼亚的黄昏,阳光还是那么灿烂、美丽。街上的汽车声隐隐传来,像一个在阳光下轻轻打鼾的梦游者。那是三天前的深夜,他正去开冰箱取一杯饮料,准备继续写他的论文。铃声响了,他看了下表十二点半。星期天是他的苦修日,哪个苦于异国寂寞的朋友,在这时候找他解闷?

打电话的却是柏克利警察局。

“听说你是林奈特·李小姐的朋友。”

“认识吧,”他说,“有什么事?”

“昨天上午李小姐在圣巴勃罗水库附近的山上跑步,最后一人看见她是上午十点二十分,此后就没人见过她,你能提供线索吗?”

“我好多天没见到她了。”他说。美国警察常常小题大做,大题不做。“确切地说,有大半个月了。”周末找一个女孩子,无事生非,自寻烦恼,他想。

“你能建议我们再与谁接触吗?这事看起来很严重,我们希望所有人的合作。”

他顿了一下,他不喜欢谈朋友的事,尤其对警察,但这个警察的声音听来很严肃。

“好吧。”他说,“不妨问一下马克·布莱德雷。他可能知道。”他老大不情愿地说。

“布莱德雷先生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昨天下午他来报警,布莱德雷先生一直在找林奈特·李小姐。”

“哦,老天!”他夸张地叫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这个马克似乎是个挺能沉住气的人,跟女朋友打闹斗气,报警干什么?“我能做什么呢?”

“等一下,布莱德雷先生就在这里,他想跟你说话。”

“林奈特不见了。”传来马克疲倦的声音,“昨天我们一起在山上跑步——”

他知道马克已重复过许多遍,真不想让他再重复一次,虽然他急于知道马克怎么说。

“我们按她的电话本一个个全打了,你还知道哪些中国朋友有可能提供消息?”

他的中国名字拼音字母排列在电话本最后一页,马克恐怕真全打遍了。

“这样,”马克说,“警方同意我们做一次搜索,明天上午八时半,在学校后门集合,不知你能参加吗?”

“当然。”他回答,“我肯定来。今晚我还能做什么呢?你有她姐姐在新泽西的电话吗?”

“早打过了。”

“马克,”他高声说,“我不相信会出什么事,好好休息。她肯定在什么地方乐着呢,明天上课她就会出来的。”他不是纯为安慰马克而说这话,林奈特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你不明白。”马克嚷道,“好吧,愿我们好运。”

他搁下电话,喝了一口苦味的冻啤酒,世上本无事,洋人自扰之。星期一上午的符号学课,林奈特会冒出来,她尖刻的提问,又会弄得教授只好开玩笑来答复。他想起她那剪得短短的头发,露出令人神往的耳朵和颈子,她说话时常伴有手势,两眼闪出迷人的光。马克睁开眼睛,说:“我两年前刚刚见到她就被迷住了,那么端庄,婉丽。”

“其实我到柏克利来读书,就是奔着这里的中国女孩子来的。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电影里的东方女性。中国菜好吃,但我更喜欢到唐人街看穿旗袍的女招待,既神秘又性感。我一看到林奈特就知道她穿上旗袍一定特别美。”

马克站起来,从屋内拿出一件光闪闪的绿缎的长旗袍,上面缀满了金线的花。“这是我今年夏天送给她的。她穿着参加我父母为她举行的晚会,把整个晚会震住了,那些女人的酸劲,逗得我直乐。”

他差点笑出声来,林奈特平时一直是运动式打扮,T恤加牛仔裤,短裤特别短,还蚀几个洞,露出健美的大腿,一双半脏半旧的运动鞋。他很难想象她穿旗袍高跟鞋的样子,尤其是这么一袭富贵气象的缎面旗袍。

“但她再也不肯穿第二次。她说她不喜欢按别人的需要打扮,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为别人打扮,你说对不对?”

马克是那样的无助,那遮掩不住的苦痛,连他都有点感动了。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在柏克利只有教授才穿西服打领带全套行头,有的教授也穿紧身裤和运动鞋上课。但马克这个学生却不愿穿着太随便。

马克又拿出一沓林奈特的照片,都是那次穿旗袍时照的。他得承认,林奈特穿了旗袍,描了眉,涂了口红,的确是美极了,长身玉立,端庄娴雅,令人不敢正视,和平日的她很不一样,的确是个使全美国任何丈夫得意的主妇。

他们对着照片沉默了很久。

那天早晨他打电话到系里请假,他说他有事。系秘书说她会转达口信,但她叫他放心,说恐怕许多人都不会来上课。

到校后门一看,人已经有五十来个。一部分熟面孔,有同系的,有不知哪儿见过的,似乎女的比男的多,喧闹嘈杂。有个姑娘抓住他就讲:星期六早晨,林奈特和马克一起去跑步,顺着熟悉的路径,穿过柏克利山口到梯尔顿湖上,然后沿着山路拐到圣巴勃罗水库。他们约好到住在卡林顿的一个朋友家喝一杯茶。那个朋友中午要驱车到城里购物,顺便把他们带回柏克利。他们的周末经常有这项活动,这是常规。可是那天在路上,二人不知为什么拌起嘴来,林奈特一生气,扭头就拐上了一条小道。马克在后面喊,说还在卡林顿等她。但是他在卡林顿左等右等她不来。只好一个人回到柏克利公寓里。一直到傍晚,林奈特还没出现。马克打了一串电话,没有头绪,于是他开车去卡林顿,与朋友一家从卡林顿回过来找,仍然没有人影。马克着急了,星期六夜里他去了警察局,警察和他一起找了一天,还是没有结果,警方已宣布林奈特·李小姐失踪。

有人递给他警方的布告,林奈特含笑的脸,照片比人更漂亮,尤其那微微向上皱起的眉,使她显得柔顺,易受惊吓。照片上看不出林奈特挺直、秀拔的身材,也看不出她倔强的心灵。这样的姑娘不会出事,他想。

警笛的叫声止住了喧嚣。从警车走下来一个额前有颗黑痣的警官,后面跟着马克,他脸色惨白,用目光向众人打招呼。

警察请大家上车,人太多,他让有车的自己出发,到梯尔顿公园门口等,到那儿再布置搜索的路线。

马克举起双手说:“谢谢!谢谢!”人群却沉默了,他身边的男人握他的手,女孩子拥抱他。

警官叫大家快走。学生报纸《加利福尼亚人》来了个记者,拦住马克,要马克回答一些问题。

“嗨,你要不就参加搜索,要不就滚开!”他一把抓住这位新闻系的什么角色说。

记者耸耸肩膀,收起本子,一声不响爬上了车。马克似乎挺感谢他,把手放在他的肩头,轻轻按了按。

“你认识她好多年了?”在上山的汽车马达隆隆声中,马克问他。

“是的。”他说,“她不会出事的。”

“没有人知道我怎么爱林奈特,你也不会。”马克停了停,望着他说,“虽然我知道你也很喜欢她。”

他不由得脸有点发红,“当然,没有男人不喜欢林奈特。”

马克看了看他,不再说话了。

初秋的加利福尼亚,覆盖着一层层阳光。海湾背衬着山,连着天,蔚蓝得刺眼。一片葱绿和遍野的山花,几乎把小径湮没。

警察让他们排成半里的长蛇阵,齐头往前推进,到卡林顿集合。但树林和山岩很快就吞噬了这支五十来人的队伍,不再成阵势,互相也看不见了。

他艰难地走出一片灌木丛挡路的林子,突然看到马克跪在几棵树之间,垂着头被风吹着,一动不动。他走到他的背后,说:

“马克,你没什么吧?”

马克抬起头,满脸是泪水。他真不忍心看一个大男子汉哭泣,转过了身。停了一会儿,马克说:“没什么。”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林子。马克魁梧挺直,高过他半个头。这时,马克说:

“这条路如此熟悉,我刚才似乎看见了她。”

他站住了,犹豫地看着马克。马克眼睛直直地往前看着,继续说道:“那片小空地,我们曾经在那里做爱,像刚刚发生的一样。”

他听得有些毛骨悚然。“那天我们跑到这儿,坐下来歇口气。在我吻她之后,她突然说,‘我想爱你,就在这里。’我说不行,不能在这儿。她说,‘你真是个后备雅皮,没心肝的情人,我要你的时候我就要你。’说着她剥掉上衣,铺在地上。她说,‘我要你的上衣。’不等我回答,她就揪住了我的T恤往上拉。”

他站定下来,让马克讲,心在咚咚跳个不停。

“她把我的T恤铺在她的衣服旁,坐在上面,脱掉了鞋子、短裤,然后躺了下来,手放在脑后看着我说,‘这树林真美,这鸟声真美,来,快来。’

“我看到她的大腿,美丽地伸展着,特别是她嘴角的一丝微笑,我的心快跳出来了。

“我说,‘亲爱的,咱们换个地方。’

“但我知道说也没用。那次我表现很糟,但事过了,她坐起来抱着我说,‘我从来没这么爱你。’

“我直想哭,我到今天才哭出来。”

可是马克打住了话头,不再吱声。他俩继续往前走,出了林子,看不到搜索的其他人,大约都走远了。马克说:

“你真好,你能听我说。我早觉得唯有你能这么做。”

“不要紧,你想说什么都说出来吧。”他安慰马克说。

“东方女子真是个谜,一个缠人的谜,叫人永远不会忘记,”马克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说,“恐怕真只有你们中国人才能理解中国人。”

他想告诉马克,林奈特是她自己,不是什么范畴,只有在他们白人看来,她才是特殊品种,一个需要归类的对象。但他只是沉默地陪他走了好一段,马克说:“不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谈谈。”到卡林顿,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警官在路边一家咖啡馆门口等着,让陆续到的人进去吃份快餐。警官把马克拉到一边说着什么。警车已送走了一批人,开了回来。

马克走过来对他说,明天他们将从卡林顿开始,返回来搜索,放弃大面积,集中在几个点,主要在林奈特转头跑去的那条线可能延伸的方向,细查一下。他问他愿不愿意参加。

他说:“当然。”临上车,马克又对他说:“我一有空就打电话给你。”

晚上,马克来了电话,叫他去看晚报,便匆匆结束了。

他跑到附近的小店,报纸已经卖完了,他说想看看李小姐的消息。店主递给他一张自己留着看的报纸。他站着读了一下,好几则报道,说了他们上午搜索的情况,说警方搜索也一无所获。但中间一则报道则说某某跑步者,星期六近中午时远远看到一男一女在争执,似乎有点拉拉扯扯。女的装束很像告示上说的。他因为急于跑完全程,也没仔细看。男的似乎也穿着运动短服。警方要求居民协助提供更多线索云云。

他的心沉下去,这不像是开玩笑了。看来马克是对的,林奈特真遭到了不测。他心情沉重走回宿舍,给马克打电话,没人。入睡前,他又打了,还是没人。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到了卡林顿,不少人已经聚集在那里了,比第一天人还多。最后马克和警官来了,警官这次脸色很严肃,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复印的地图,要求他们分成几个小组,包干地图上画着圈的几块地方。正当人群在叽叽喳喳地分组时,突然大家沉默了,马克站到咖啡馆台阶上,取下颈上的十字架项链,抓在手中,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主啊,请您帮助我。”他不断重复这句话。

人群中有不少人画起十字,女孩子在掉眼泪,他不信教,也在心里祈祷,似乎真有个上帝会理清人间男女恩怨。

一天的劳累,依然毫无所获。那天搜索他没有再见到马克。晚上七时接到马克的电话,说毫无消息,想到他这儿谈谈。他说:“你肯定累坏了,还是我到你那儿。”马克没有拒绝。马克从一大堆林奈特的照片中抬起脸:“从今年初起,我就要求结婚。我想有孩子,她不愿意,我问她爱不爱我,她说很爱我,但还没有准备做我妻子。

“上星期,我们又吵架了。星期五,就是星期五中午,你知道西门那片大草坪,老有人在那儿晒太阳。”

他当然知道那块大草地,穿比基尼泳衣晒太阳的女人,有时把身子翻过来,背朝天把乳罩解开,这是校警允许的最高限度。过路的人,忍不住都要看上几眼,虽然都装作见惯不惊。

“我走过那儿,看见一个女人俯在地上,上身那么熟悉,一看是林奈特。我走上前去,尽可能平静地叫她,她抬起头,朝我笑。

“‘亲爱的,东方女子不这么晒太阳。’

“她说,‘我就这么晒太阳。’

“我笑着说,‘白种女人皮肤惨白,要加颜色,东方女人颜色正好。’

“她突然手撑着地抬起身,两个乳房正面对着我,说,‘我晒太阳,不是调鸡尾酒。’

“我连忙坐下去搂着她,把她遮掩起来,‘你真美。但你是我的。’我这话说漏了嘴,她猛一下推开我,套上衣服说,‘我什么时候把我的自由出售给你啦?!’

“她穿上紧身裤,嘟着嘴走了。晚上我们又吵了架。最后我强调不管怎么着,我爱她。她说,我爱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她去洗澡,洗完澡,裸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我看着她美妙的身子,心里阵阵发热。我真希望她娇弱一些,害羞一些,把灯光扭暗,裹在衣服里,让我一层层把她剥出来。可她就这么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像一头母豹,像是自我欣赏,像是故意气我,又像故意撩我。她到这张咖啡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我跳起来说,‘窗帘还没拉上呢!’

“她说,‘好吧,我来拉!’

“我冲上去把窗帘合了起来。她笑了起来,说我是个包,软蛋,窝囊废。我不想还嘴,回到我的计算机边,一个小时后,我走出去,发现她扑在沙发上睡着了,依然一丝不挂。我取了条床单,给她盖上。看着她美丽的脸,我想了很久。我也有过别的女朋友,在偷看《藏春阁》杂志的少年时代,从初闯人世后,见过不少女人,可我怎么也不喜欢她们,只有林奈特是我想娶的东方女人。

“星期六早晨,我们还是按老规矩,出发去跑步。我在后面,看着她矫健的步子,修长的大腿,飘动的黑发,我跑上去,一把抱住她说:

“‘嫁给我吧。’

“‘你会恨我的。’她要挣开。

“‘那个老跟在你屁股后面的中国人是谁?’”

“是谁呢?”他问自己用不着问马克。马克的眼睛正盯住他,他强按住自己的心跳,假装镇静地转动手中的高脚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马克火辣辣的眼光。

“我承认我是无事找事。”马克继续往下说。

“我说‘我爱你。’她却说,‘就是因为你爱我,你会恨我。’”马克突然越说越快,好像呼吸都困难了,“她在我的臂弯里,眼睛盯住我,与我对视。我明白了,她说的是对的。但是我要她,她是我的,就在这里要她。我非要她不可,我对自己说。”

他看着马克拿起酒杯,一口喝完,一拳击在桌上。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闹钟的嘀嗒声在点着心跳。他强压住自己不对马克做任何评论。

过了很久,马克像在梦中似的喃喃说道:

“她在我的怀里,还是那么温顺,那么文静,我慢慢剥下她的衣服,她那么美,我从来没这么激动过。”

“她为什么要离开?”

“真的,”他问,“为什么呢?”他不吱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马克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好像双方都知道只剩下最后一句可说的话了。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马克从沉思中突然惊醒,语无伦次地嚷道:“哪里?哪里?”

他把电话筒拿起来,递到马克手里,他拿着话筒的手直发抖,听了半天,他只是支支吾吾地应着。

“我累了,明天再谈好吗?”他放下话筒。

“没什么事吧?”他问马克。

“警方从外地调来大规模的警犬队,问我如何配合。”

“你真累了,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马克没作声,似乎又回到接这个电话前的状态。看着马克,他的心却激烈地跳着,他站了起来,手和腿似乎在抽搐,用一种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声音说,“明天,明天他们会找到尸体吗?”

“尸体?”马克说,“当然,尸体会找到的,一切都会找到的。”

马克突然回过味来,睖眼瞪着他,样子可怕地冷笑起来。

“我喝了酒。胡说,别在意。”马克边说边朝门口走去。像是下逐客令,他打开门,和邀他来时的欢迎态度完全相反。

“白浪费你的时间,有警犬,明天我们也不用搜索了。”

他淡淡地对马克说了一句:“希望今后常能见到你。”他走入星光满天的加利福尼亚之夜,步子放得很慢,他明白自己今后再也不会见到马克。

近乎恼怒的透明

她进房间后,她觉得口渴,接了一杯自来水,喝一口立即吐出来,水有股腥味。从机场乘出租,来海滨的途中,经过不止三个墓区,大都是四十多年前这个小岛上一场战争的死难者,当然只是胜利的死者才有墓地。她在想象被炮弹炸成一段段的胳膊身躯,但她想象不出那些脸毁坏的样子。她把门窗打开,朝海的房间,风景不错,只看得见一些热带植物,仙人掌茁壮肥大,三层楼高的阳台外,一个嫩嫩的花苞,太阳晒着的一面是红的。她探出身试了试,够不着。

许多年来第一次放开一切,“休假”,她看见门背后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不算太蓬乱,白衣白裤,眼睛很放松。心想今日就在附近转转,买些食品。以后几天,中饭在外面吃,早晚饭自己做。女友的别墅,说空着,要她来住。

街卵石铺得灵巧,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坡度却大,停泊的车辆只得在路沿上缩着。商店门小,橱窗也小,旅游纪念品,几乎家家相似,看两家就没什么兴趣了。她坐在海边长椅上,游船舢板在动,海水蓝,深蓝,天也蓝,淡蓝;房子洋的有洋味,土的有土味,但都和附近的峭岩一样被阳光漂白。走过她面前的大多是游客,本地人偶尔也有,他们肤色深浓,方言混浊拖拉,倒像是外地人。海滩不宽,躺满肉条儿,男女成双,一家成堆,一人逛来逛去的游客,怕就她一个。想到这里,她反而有点自豪:单身贵族,其乐何如?靠近别墅的街,亮光稀少,路灯时有时无。猫在无人的街上狂叫,黑暗中潜行的云压得极低。一瞬间,盖住所有的房子的形状。她的脚步声,回声突然传得老远。

桃汁香,纸盒不大,但倒三四杯不成问题,价格比她住的内地大城市低多了。但是黄瓜蔫蔫的,小白菜泥多。小岛不像能自给自足蔬菜,据说从前产棉花,现在种土豆。她笑笑,干脆生产石头罢了。遍地白石,层层齐整,采石场一定靠海或山。春天的花在其他地方早灭了任何希望,可是在这儿,花周年不谢,艳丽红火,跟她一度拥有的脸有点相似。认识她的人说,她是看不得的,一看不会让人转眼。那是从前,岁月跑得比月食还快,这不能怪她。

现在更显出魅力。多年不见的女友,巧遇她时说。就为这话,她接受了“发了”的旧友的好意,住进她的这套别墅。

女友真周到,已经请管房人买了食品装在冰箱里。冻格里可能是什么海鲜,有股海腥味,下面有水果蔬菜。不管怎么说,有人对自己周到,总是好事。她坐上观海底自然景物的游船,怕是冲着招客的船老板来的。这个男人皮肤黝黑,制服花里胡哨却笔挺,男子汉气十足。

太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但海风冷冷的。还未到下底舱的时候,船顺着海湾行驶,速度极慢。左岸一块不小的岩石,刻着一些字,她仔细辨认,竟认出是在此跳海自杀者的名字。不像其他岩石,题的字冠冕堂皇,古香古色,做作得很。她从化妆小袋里拿出镜子。对着镜子,修口红。在餐馆吃午饭时,未能上洗手间。嘴不能红如猪血,也不能紫如死灰,她喜欢自己的唇膏带点亮粉,柔和自然,保持湿润的纹线。这种口红在她居住的城市只有一家商店才能买到。

她,刚成为独身主义者,来旅游并不是追求艳遇,不过,也不是为修行。舱里响起音乐,没一会儿,音乐轻了,驾驶室里船老板打着本地官话导游讲解,说对岸是尼姑庙。想到修行就见到尼姑庙,见鬼!她在心里骂道。船前驶一分钟后,峭崖上的尼姑庙、古树、紧闭的门更清晰了,其他游客纷纷拥往底舱,她也没发觉。

等回过神下到底舱,已没靠玻璃窗的位子,她只好坐在楼梯上。水泡银闪闪在船底游动,光线一束束从水面射下来,水起伏的快乐,就是她曾有过的快乐。观海底自然景致,纯属一时兴起。但此刻,她掏出照相机,是愉快的。

手掌大的鱼,一群群视若无人地游着。白沙石间的海藻一片又一片,船经过,就不断摇动,荡得水兴奋不安。又轻又柔,像人的拥抱。想被拥抱?不,已经失去,所以不必当真。不当真,才可以正常地引着比喻,不带酸酸的浪漫劲儿。礁石几乎划破船底,特殊加工没在水下的玻璃舱,底面一定铺了厚橡皮,不然早撞得船沉人亡。鱼越来越密,越来越黑,在水里游得自由,好像精子,游在水道里。这个比喻一点没猥亵的意味。

她站起来,打开闪光灯,拍一张精子群行情景,不拍毫无意识的礁石。她举起镜头,眼睛盯住玻璃窗,连续按下快门。突然,镜头中出现一条大章鱼,朝她的脸猛冲而来,啪的一下八个吸盘同时扣在她脸前的玻璃上。她吓得大叫一声:“章鱼!”

当她醒过神来,和众人一起看玻璃时,那里什么也没有。小小的黑鱼优雅地集体转了个身。“这一带从没有过章鱼,神经病。”船老板不高兴地说。刚才舱里游客因为她一叫,一起拥向她站的右边,船被猛扭了一下,好不容易摆稳。船老板赶紧叫游客各自回原位子坐定。

她火了,“你凭什么出言不逊,明明就是章鱼。”

“不要大惊小怪。”船老板口气不狠了,像要息事宁人,继续做他的生意。

她比受责怪更恼火:“明明是一条大章鱼。你不能骂人。”

“嗨,”船老板也不客气了。“这么近海有章鱼,我就开渔行,不赚这辛苦钱了。”

一位当官模样的游客站出来断理:“她说拍了照片?那就见照片吧,问题简单,一清二楚。”这一说,她才发现自己冒的火实在没必要。她不想打这赌,但船老板得意扬扬地说:“我他妈的此地生此地长,海里山头烂熟。你的乘船费胶卷冲洗费我全付了,怎么样?”他的态度变友好了,继续兴高采烈做导游介绍。她想了一下,就转回胶卷,下船时递给了船老板。

快冲一小时,她逛了一小时商店,表盯得极准,回来看印出的照片。果然有一张:紫黑的海水里有个漂浮物,样子像章鱼,只不过是透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也可以说是礁石上的花斑。船老板不认账了:螺旋桨打起的浪花加上玻璃上的麻点,照片模模糊糊,什么也不能证明。照相馆的冲印师傅更气人,说她的胶卷有问题,让她买这儿产的胶卷。两个男人相视而笑,脸都变得尖尖的。

“游客扔的东西太多,什么塑料袋儿的。”

“旅游污染。”

“可能是保险套吧?”

两个男人来劲,说得不像话了!她扔下钱赶快走。无聊之事被她弄得更无聊。游船照常每小时开出海湾。她坐在售票处不远的长椅上,气生够了,觉得有些凉,便往山上走。门窗上的铁框式样都不一样,黑色多绿色稀少。网状密集的巷子人影增加,跟在她身后。前面左右的石坡没一个人,她停在迂回的梯子边,克制不住对自己的怒火。看什么海底自然风光?看出一场吵架!生平最烦的就是吵架,却总是逢架必吵,未胜先退。两辆摩托疾驶而来,打着转,突然停在她二步远的地方,罩着头盔穿黑皮衣的家伙很像那个游船老板。

肚子饿,头有点痛。太阳已退入海里,身上的衣服显然不够,得加件毛衣才对。怎么忘了吃晚饭?受气后,她就会晕头转向。

回到别墅,她松了口气。海上没有星光,月亮没精打采地在云间立着。阳台旁的仙人掌模糊一团,不过车辆比白天多,有的车还能怪叫,对讲机在响:有人不会使用电炉加烤箱,有人热水器没热水,问题,全是问题。总之,这儿夜里比白天喧哗。

她泡了杯茶,走到阳台上。朝墨黑的夜海注视许久,心情才静下来。然后退进房间,闩上落地窗,拉好窗帘。睡眠袭来,她打了两个哈欠,躺到床上。猫为什么会溜进房间里,从床上跃到厨房?她突然惊醒了,发现房门大开,走廊灯光铮亮,泻入房间。她下床,去关房门,才发现房门是好好关着的。敞开着的是冰箱门,冰箱灯光照得房间一股腥味——冰箱门前地板上坐着章鱼,一条章鱼!圆头圆脑上黑眼珠溜转,她走到哪里盯到哪里。

她的手猛地盖住自己的嘴,倒抽一口凉气,双腿几乎站不住,摸到电灯开关。坐到椅子上仔细揉眼睛,再睁开眼看,才发现是冰箱里冻着的章鱼掉在地板上,化冻了,摊开八肢,圆头萎萎蔫蔫,只有腥水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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