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越走越宽阔,红色江山永不变。
毛主席怎样说,我们就怎样做。
哎,我们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从前的颂歌,用港台情歌调儿唱,好像在嘲讽。舞伴们搂贴着,节奏倒很合适。
这时,有女孩挽了个男士,从那个单间出来,大概是代替小米的。男人伸过手来,在小米脸蛋上拧了一下,嘴里说道:“媚粉得很哟。”
小米没看我,等这明显心里有气的家伙离开后,小米说:“姨,我没出台,就陪酒,一百元一次。”好像等着我问,她继续说,“跟人走的,出台,三百一次。经理抽百分之三十。”
今晚我来,肯定不合时宜,误了小米的事,那边干坐着几个候生意的女孩,可能整晚都不会有人要,那就整晚一文未挣。小米所说的出台不出台,此地无银。这里的女人还有卖与不卖的自由?我怎么用这样难听的词?如果姐姐知道,还能咽得过气来?我的时间不够,明天就得离开这城市,以后恐怕难有机会。
我看着小米,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小米忽然对我说:“姨,此地不好说话,到我住的地方去吧。”
一片新建的住宅区,路对面有一幢,装着脚手架,估计是半拉子没完工的大楼。小米那幢楼,楼梯上下没灯,电梯也关了,她在五层,我们摸着上楼梯,她不时提醒我这儿有个筐那里有纸箱。她停下,开了锁,我放下随身小包在沙发上,像是带厨房和厕所的一室一厅。从卧室走出一个年轻女孩,问小米:这么早就回来?
小米让女孩回家,明天晚上按时来。
女孩走了后,小米带我进卧室,一个小男孩熟睡在床上。我马上就全明白了,这是小米的孩子,那女孩是保姆。“几岁啦?”我问,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孩子倒生得端正,健康。
“一岁多了。”小米说。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给我。
“你母亲知道吗?”
她摇摇头。我怕惊醒孩子,就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小米塞给我一小本影册,说她先冲个澡。水声哗哗响,我感觉到小米的镇静是做出来的,她竟然欺瞒母亲一年多,最近半年没有写信,肯定又有什么事。
照片大多是孩子的,但有一个中年男子,与小米偎依着照相,不用问,是孩子的父亲。白西服,不是美男子,并不猥琐就是了。
小米洗完澡,穿着短短的睡衣。她找出一件新的T恤衫,说,“姨,你明早再回旅馆吧,这衣服洗澡后夜里穿,这沙发是床。”她拉开两个扶手,果然是个单人床。
我哪有睡意。小米坐在我左边,用手把护肤液轻拍上脸。吃歌厅饭,青春不饶人。我心情幽暗地看着,心里揣测她怎么会沦落到做这一行?那些女孩都年方二八,或许有的男人喜欢成熟的,否则,她付不起这个还像样的房子租金、抚养孩子、还有保姆费用。
“孩子的父亲呢?”话已递到我嘴边,“你大概没结婚吧?他是香港人?”
小米沉默,她的脸没有化妆品,也没有歌厅那种灯光氛围,一下子变成姐姐给我那张照片的模样,只是忧伤代替了笑容,嘴唇上那颗痣,更明显了。
“姨,你看我们第一次见,就这样,”她话未说完,低下头。
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顿了顿,拿过照片,随便地翻,合上后慢慢地说:“他是香港人,老家汕头,比我大十五岁,但人很好。我们已经在准备结婚,不巧我怀上孕,肚子大着不好办。我们准备孩子满月结婚。”
我问,他做什么事?
她说,做生意开饭店的老板,很有钱的。以前隔一周就从香港来。怀小孩时,也是准时每周末看我一次。后来突然就不见影了:小孩生下来,从未来过。
原来小米是被包二奶,这字眼我真说不出口。
“他求婚是真心的,”她边说边伸出左手,中指上有一枚做工讲究的金戒。“不是9 K,是24 K。他真的对我很好,比我妈对我好。”她打开衣柜,“这些衣服,都是他买的。我在宾馆发廊做理发时认识他的,和他好后,他养我在家里,就在你去的那幢公寓里,天天专心学香港话。”
“那他怎么不来了?”
她脸转了过去,我看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我不知道。没办法,我才上了歌厅,那里差不多全是结了婚的男人。男人是什么货色,我看得清楚。但歌厅收入还行,其他工作挣钱少,养不起孩子。趁现在瞧上去还可挣钱,以后,不知道咋办?”她突然转变口气,面对我,恳切地说:“姨,你到香港去,能不能帮我去找他?”
难怪小米会主动领我到她住处来,难怪会这么爽直向我摊开底牌。我叹了口气,“你有他香港地址和电话吗?”
“以前我都打他的手机,现在打过去,说是用户已销号。地址从来没问过。他不说总有不说的理由,我们这种女孩都知道不应当刨根问底。”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孩子都一岁多了,父亲在哪儿都不清楚,本想指责她,但我还是忍住了。
小米说,“我上次收拾他留下的衣服,发现衣袋里有一张纸片。”她从衣柜里拿出来,“全是洋文,查了字典,是订货单,但Lee Ho Fook,像是一个饭馆,没有地址,也没有电话号码。”
我接过来一看,“这不就是利口福吗?和你那个歌厅的名字相同。”小米脸一红。她就是到同样名字的地方挣钱,她到现在还是想着那个男人,想他可能还会出现。我问小米:“你想法找过这家店吗?”
“当然,但都说找不出个名堂。”小米说,“孩子会叫爸爸了,”她从相册里抽出一张那男人的照片给我,“姨,我老得快,做这行就靠青春色相,我老了不要紧,孩子怎么办,婊子养的?孩子至今没见到过爸爸。”她终于哭起来。
岭南学院在山上,会议主题是大陆与香港的文化交流。大陆来人很多,多数是借开会名义到香港玩。幸亏我发言排在第二天,就溜了号。从电话问号小姐那儿,打听到利口福这店名,香港有四家。问号小姐给了我四个号码。一一试了,似乎都对不上,我憋出的几句粤语怎么也说不通。再与问号小姐说,她还是给出那四个号码。
我走出校园,到路边一家榨鲜水果汁店要电话簿。店主倒很客气,让我坐下,递来电话簿。我接着,掏出钱买了杯西瓜汁,喝了一口,我把电话簿还回去,问有没有以前老的电话簿?店主说:前年的,行吗?我点点头,拿过来仔细地翻,一一查对纸条上记下的电话号码。正如我预料,还有另一家利口福。
电话拨通,我问是不是利口福?那边声音太小。我问有没有陈佳顺先生?对方说没有,撂了电话。
我明白我犯傻了,不该这么问。镇定了一下,电话通后,我改了一点声音,直接说要利口福酒楼订座。对方的声音粗壮了些,也许换了一个人回答,“小姐呀,早就改名了,叫回归大酒楼。”我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妈的跟得紧,难怪我找不着,怎么香港一个个投机生意人比赛似的爱国?我抄下电话簿上的具体地址,与电话里那人核对,地点没变,湾仔。那人非常殷切地问:“小姐,你订座?几点?”
我说,晚上六点。
穿过修顿球场,便是庄士敦道。路过天地图书公司,我飞快瞄了下书,赶快出来。六点过五分,我走进金碧辉煌的回归大酒楼。坐下后,我就对侍者说,我要找老板说话。
老板来了,不是小米给我照片上的男人。他客气地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说,我要找一个人,我把这人年龄和姓名讲了。
“没这个人,”他仅看了照片一眼,就还给了我,“不知道。”
他的眼睛未直接看我,在我直视他时,他的眼神斜瞟过我的脸。我凭本能感觉,他知道这个人。我再追问时,他还是客客气气,但改用香港话,速度异常快,我完全听不懂。我明白我这个北方人,想在香港做侦探,绝对不行。
我坐上巴士,垂头丧气回学院的宾馆。行人极拥挤,但车辆并未堵塞。我弄不清怎么回事,只明白一件:小米被香港男人像垃圾一样扔掉了,这个男人不敢站出来。我虽然曾有过一段婚史,但离异后,觉得做单身贵族比拖家带小好。此事看来是非追到底不可,不仅在于她是我亲外甥女,而是人的尊严被伤害得惨。我一定要把这男人抓出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该我发言,谈大陆女权运动的发展。评讲人是岭南学院社会学系的夏教授,一个精通各种新理论的女子,普通话说得艰难,索性滑进流利的英文。
集中注意力,我也算听懂了夏教授艰深理论术语后面的要点,无非是说香港“后殖民时期”,女权运动的起点比大陆高,诉求也比大陆高。对此,我没有争议,因为我不了解香港情况。但她的伶牙俐齿给我印象很深。或许,她是个豪爽正直的热心肠。在中午便餐时,我把她拉到一边,客套了几句,就把事情来由讲了一遍。
夏教授果然比我还激动,仗义人,可能又撞上她的研究题目。她谈到政府就无证儿童问题,在诉讼终审法院,牵涉到港人在内地所生子女居港权,小老婆的子女来港,是否必须在港的大老婆同意。这将是九七回归以来最大的一场宪制争论。她马上要了电话号码,订了回归大酒楼的座。
香港的迷人在晚上,摩天大楼,海湾,中西艺术合璧的典型,比电影中的纽约还漂亮。海风习习,气温恰到好处,一袭长裙,进到酒楼里还觉得有点儿凉。侍者周到地拿来披巾,点了菜。夏教授说,“你坐好,我去问店老板。”
等了十几分钟,我越来越不安,环顾邻桌,个个打扮得绅士淑女,碰杯欢笑。我站了起来,让侍者带我去老板办公室。
在楼梯口,我就听到玻璃门里传出声音:粤语,好像争吵得很厉害,但声音逐渐低下去。我停在那儿,动弹不了。过了好一阵子,那门才打开,夏教授走了出来,板着脸。见我在门口,也不惊奇,一声不吭朝厅堂里走,我只好跟着她,回到桌前。
菜早已上全。侍者端来一瓶上好的白葡萄酒,沁着冰块,给两个杯子斟满后说,“今天的酒菜,算店里请客。老板吩咐了,请二位贵客赏脸。”
看着侍者退下,夏教授的眼睛不屑地盯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等着她开口,她喝了一口酒,好像是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说,“你是对的,老板知道你要找的人。”饭店里背景歌声,很熟,是《中国心》:“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我舒了一口气,“那太好了,我们先吃饭。”
“对对,我们先吃。”她说,“这鸭舌,熏过再清蒸,我以为这样味最美。”
我尝了一口,点头称赞。为增加胃口,我转移话题,问来开会的一些人的情况。
菜吃到一半,酒喝了一半,我们几乎同时说,“那人——”我们看了对方一下,笑了,笑得勉强。是这样的,她语音尽量平缓:那人,并不像他对你外甥女说的那样,有自己的饭店,跟老板也不沾亲带故。店里小伙计,负责采购,专门到广州采购一些特殊品种,大多是这儿弄不到的野味野菜,椿芽、马齿苋等。没家小,也从未结过婚。前些阵子东南亚经济不景气,也波及这个利口福,虽然易名回归,老板也得收缩经营,不再需要大陆的一些特殊原料。这个人就被饭店解雇了。但他无处可去,一向住在饭店后楼,老板只同意他留几个星期。
小米不是二奶!这是我的头一个反应。可能她是对的,这男人爱她是真,除了他有钱这点是撒谎,那就是次要的事了。我问夏教授:“那么老板干吗怕见我?这人在哪里?”
“我们先吃饭好,否则,你就吃不下去了。”夏教授说。
但我吃不下去了。说到这份儿上,我得知道底细。她就叫我耐心点,让我听着。
那人已有大半月未回到饭店,也没留信或让人捎个话。突然有一晚,老板发现他浑身是血回来。老板很生气,怎么和帮会搞在一起?他艰难地爬上后楼的房间。老板怕黑帮追来惹祸,不敢请医生。他血流尽死了。他应该有点余钱,但什么钱也没留下,也没亲友。之后,老板才知道,他参与汕头老家偷渡人蛇。不知怎么搞的,可能起了善心,帮助有关人逃跑,被安插在香港的内线,在街上追杀了。老板图吉利消灾,请先生来店做了道场。房间里用具都是店里的,墙上有张不知哪儿弄来的女孩照片,十几寸大。做完道场,老板将所有的用具搬走烧掉,重新粉饰,供上菩萨,点上香。那是一年多前的事。
“来这家饭店,大陆官方访问团特多。”夏教授说,“老板挺爱国的,当然,谁不爱国?我也爱国,你也爱国,但我有我的方式,你有你的方式,对不?”
回到山上的学院宾馆,我洗了个澡,面朝窗站着,背海的一面,树影相叠,随风摇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小米的情人——我潜意识改了称呼,不叫“那人”或“香港男人”——或许对她真是诚心诚意。我拿起电话,琢磨怎么给小米讲,我知道她一定在等我的电话。那天清晨与她分手时,她抱着孩子说,“姨,只有你可以帮我。”眼里含着泪,充满了希望。
电话通了,我刚问她这两天怎样,好不好?她没回答我,就说开了:这两天晚上她没去歌厅,就为了等我的电话。她说有人告诉她,香港刚出新政策,允许内地非婚生子女申请到香港,但必须得到正式配偶同意。
“如果有大奶的话,”她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可能有,那也没关系,求他让她同意,包二奶的男士得在大奶面前招供,据说政策这么讲的,这样二奶仔就可到香港。他应当管我,不管我也行,我可以躲开,让他把自己骨肉带去,他以前发过誓的,绝不会让我们母子受委屈,你是不是见到他了,他怎么样,是不是有了新人?”
小米的声音急急切切,我插不进去一句话,她根本没想过我是否在听,只顾自己激动。我看看手表,过了十分钟,全是她一人在说话。我控制着,如果不是我的外甥女,如果不是她的情人遭遇不幸,我想我会非常讨厌如此情绪化的、神经质的恳求。她差一点就要哭了,我想,我应试着理解她。她的母亲若知道这一切,会理解她吗?电话那边的声音突然问:“姨,你在听吗?”
“我在听。人还没找到。”终于有我说话的机会,我都不相信自己会这么说:“不过,我会尽我的努力找,我明天再去找。”
近年余虹研究
一
只有那个年轻的邮递员,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只有他知道这个孤身老太太早就等在那里,每次不等敲门,她的门就开了;几乎白尽的头发盘在脑后,刻满皱纹的脸毫无表情,接过他递上去的一叠邮件,那张脸回到更深的冷漠里。赌气?似乎人人都欠了她的信。邮递员想笑,声音塞在喉咙咯咯响,他低下头赶快走开。她每天都能收到六七封信,有时更多,在这难得写信收信的街坊中俨然是邮件大户。大部分信来自大学中文系和文学学术刊物。别的老太太打麻将上戏院练气功抱孙子享清福或有幸做儿女的保姆用人,她不。
乌砖黑瓦的房子长满青苔,一个个小厨房伸出原就狭窄的弄堂,邮递员小心绕过破筐烂罐,每家门前放着待清理的马桶,飘来一股新鲜的粪臭,他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清晨街上冲过汽车摩托喇叭声,近在咫尺的市嚣一点一点匍匐过来。
她掩上门,给自己一个听不到看不见的空间,很安谧。其实她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在内心硬撑出一片安谧。她端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小心地剪开信边,一丝不苟地把信按一定的顺序摊在桌上——按大学与学术机构的名气排,老花眼镜把她的脸推远,和纸上的字、标点符号保持一定的距离,使她有足够的耐心,取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笔记本质地优良,硬壳绸面,内页有些泛黄,经历了不短的日月,但保存得很好。这双枯瘦的手,老年斑也没能盖过鱼鳞一样的伤疤和厚茧,仔细地编号记录信件做文章的摘要。整个阴沉的上午,密密麻麻地在老式的派克金笔下滑入清秀而齐整的字迹。
磨得光滑的椅子,残剩的漆被新漆覆盖,新漆又被落入同样的地步,这恰如深渊上空肯定的决心,忍耐力的象征。她坐在这把椅子上,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日子艰难地从黑暗中挣扎出来,又必然无可奈何地退回黑暗。日常生活中的烦琐无聊,常会带来片刻背弃荒凉悲号的黑暗,那是她不愿触动的记忆。她很少出门。一个衰弱的老女人在遍地嫩笋似的年轻女人摆动的曲线之间,逝去的年华只留下彻骨的仇恨,黄土已越过了她的胸口直扑咽喉,她对自己并没有怜惜,也没有审慎的假定。倒挂凤尾在玻璃缸里慢悠悠地游着,天生不成比例的灯笼挂在头顶,一串串水泡从一张一合的嘴里扔出,擦着灯笼散开。玻璃杯子上沿沾着细小的水珠,有的积成一滴重又掉进水中,被倒挂凤尾吸入体内。或许曾有池塘冒着轻烟雾气,越过葱绿的树丛,汇入云端。虚假的强徒,可敬的弱者,谁又会懂得呢?至少现在这小屋的薄门给她安全、自由甚至愉悦。每个阴霾的下午,重读笔记,有时按号码找出旧信,好比在泥淖的混乱里看到神示的光芒,一瞬即逝的宽慰掠过她的脸上,皱纹像燕子来去的线条,偶尔一些活泼的幻影会从官样式的句子中跳出来,她的眼睛变得像冰一样发亮,这一切在点明一个久存于心中的预兆。她干瘪的胸部触到桌沿,信从她的手中一封封摊开,如魔术师心爱的纸牌。
1
胜利东返人士,艰难竭蹶八年,见十里洋场繁华如昔,感慨油然。余某日被友强邀至卡尔登舞场。仕女衣服丽都,霓虹奇彩炫目,妩媚而睇,狐步而舞,令人心荡神迷,目不暇接,友人忽指舞池中一翩跹丽人云:知否,知否,此即沦陷期上海著名女子余虹,笔彩华美,顾盼风流,人若其文,可谓才貌双全。友又云胜利后上海市党部拟检控余虹与伪逆关系。讵料接中统指令,谓余虹乃我方同志,地下工作厥有巨功,此案遂寝。嗟夫,如此天生尤物,必应乱世而生;世乱无已,未知祸将及于何人耶?(1)
二
黑暗漫不经心地走向她,她没有点灯,一堵青灰色的墙,逐渐打开的月光像刀子插在墙上面,紧掩的窗帘难以抵挡那已经不太近的凶戾之气,隔壁传来小孩类似笑声的哭啼,使整条里弄僵硬的外壳更加真实。她已不像当年那么害怕黑夜了,平躺在床上,她从容地回忆邮件中那些千疮百孔、但仍然挥发着墨汁香气的词句,满足的感觉便在临睡前拙笨地来到她可怜的心中。问题是她太容易被惊醒,梦与现实的齿轮相互啮咬,白发纷乱散在枕上,她隐匿在发丝之中的脸庞苍白无力。时间之流毫不退让、顽固地只朝一个方向行进,她无法控制那冰凉的流动。
敲门声是在一个初春倒寒天冷意彻骨时响起的。
她蜷缩在床上,像蹩脚的雕塑家堆起的塑像。不做梦。梦轻俏的拇指轮换着收集残迹,随心所欲,也可以说无意之中把她变成一个攥紧的戒备的拳头。她对自己看得清楚,同时理所当然地不想看清楚。敲门声又响起。她动了一下,并不是倨于见客,只是上床好不容易等着冰凉的脚暖和过来,不想让不速之客叫起,在这春寒之夜。室内弥漫着一股霉湿味,像监狱农场,那时她还不老,能抗得住比风寒锐利百倍的痛苦。她在小得转不开身的厨房与一间做卧室兼书房客厅的拐弯处停住了,回视房中简单的旧家具,四壁光光,如一个洞穴,在灯的阴影深处,出现一丛逐渐萎谢的桂花,绕在花的折叠之中出现了久违的歌声,就在床的那头。她为自己的下意识感到莫名其妙。今夜是有点特别。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2
中国文学研究权威伯克利加州大学白智教授在《东方学报》著文讨论余虹在文学史上的地位。(2)该文认为中国现代女作家比男性作家优秀,男作家的灵性常被各种世务俗念壅塞,或受实际政治操作所累。而五四以来女性作家冰心、庐隐、淦女士、凌叔华、张爱玲、余虹等,语言自然流动,对汉语之再生比男作家更关注。白智教授对大陆文学界重视余虹表示欣慰,并说夏志清(T.C.Hsia)五十年代末推崇张爱玲,过了二十年才在大陆得到反响;他推崇余虹,仅两年就催动了大陆的余虹热,此乃中国文学之幸。
三
他拿起雨伞,没向我告别便离开了长椅,走出二三米远,投来厌恨的目光,那么陌生,直到这个时刻我才有些明白,一个月来他躲着我,不见我,真像曼玉告诉的一样。昨晚曼玉扔下的檀香木扇子,像她周身散发的精灵般的气息,女人比男人可爱是天经地义的呀,即使女人有这错那错,也比男人强十倍……
“你为什么要把我逼疯?你装好套子让我一步步钻进去。昨天我一个人坐黄包车去赴宴,你来晚了,拉开舞伴就在大庭广众中对我发狠。”
“怀月,”他从梦中把我叫醒,我的白纺绸睡衣被拉开,他正用嘴唇轻轻吻着我沾着点点滴滴泪水的脖子。
……
女孩几乎是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接着声称自己如何喜欢这一段。灯光照着女孩鲜红的薄毛衣,细长的脖子戴了一根银项链,五官极像某一个人,但没有那双忧郁而安详的眼睛、瘦弱细长的手指,当然也没有一张波蒂切利画中的脸。哦,波蒂切利,叠印于一层层欲死不得的痛楚的颜色之中,旋转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又回复到哪里。打个比方,很像此刻她揣摸女孩声音动作的方式,女孩非要扶她坐在那把唯一的旧围椅而自己选择坐在床上,显然是想制造一种适合她们交谈的氛围,这还必须要有点目光随便,那随便不是说漫不经心,而是钦佩的注视中带着亲密的自如,“金鱼真可爱,游得多美!”女孩讲话之中顺便插一句。还说下次来一定带点红粉虫什么的喂它,加上她脸上的孩童般纯洁的笑容,这一切的确把她引进了一个值得继续走下去的真实世界。她突然想到自己一生中也有过如此丽人相伴的时光,她的头昏浊沉重起来。信比来客让她轻松,信无法强迫她回复,来客就麻烦得多,难以说清深沉的健忘是时间炼制的技巧,还是应该归于有意的错误和混乱,在这样一个晚上,她的背紧紧地靠着椅子,发现自己是个完全不愿意和任何人交谈的人。
幸好,能直接找上门来的人不多,一年半载或许有一个。旧相识老友早就星散,死的死,死了不再说话;活着的,却已怨恨太多,不堪回首,各走各路。那些在办公室高声喧哗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用说见过她了。她离开时,出版社还叫作“紫星书局”,而现在名称改,领导改,同事改,地址也一改再改,旧迹在流水中销声匿迹,谁还记得一辆军用吉普把她带走的那个乱雨纷纷的早晨?恐惧自然地积留在逝去的乌有中,一年年顺春风浮升开去。只有给她转信的门房、寄工资的出纳,知道退休名单上她现在的地址。
女孩从一个大牛仔布包里取出一本黑壳的旧相册,没有打开,而是抬起脸来柔和地看着她,说了下面这句话:
“你当然有她的照片咯?”
她没有回答这样具体问题的习惯,或者说女孩提及的名字再加以那种自然而然的神情一下把她抛到她不愿意置身的水中,那湿漉漉的滋味,需要一个人好好躲起来才能清理干净。
“没有,我没有。”她干脆而冰凉地说。
女孩分辨出她挣扎的痕迹,说对不起,我刚才忘了,都说您的材料已经全部散失。这才打开相册,挪了挪身体,把相册放在两人之间:她椅子的扶手上。
在她的老花眼镜下,一张已经很陌生的脸飘浮出来,细白的皮肤下仿佛可以捕捉新鲜的血脉,仿佛在证明具体而微的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叫唤,那个时代的装束发式,那个时代的动人青春,在这把应该扔掉的木椅的扶手上,整整半个世纪突然通过一张泛黄的照片倒翻过来,这动作过于急速、轻易、彻底,她措手不及,感到自己要晕倒。但大半个世纪的习惯指挥着她的理智。“不太清楚了,您看这四个相角,是我重新贴好的。”女孩的声音像一只小虫子嗡嗡响在她的耳边,她取下眼镜,那件紧裹在身上的丝质蓝紫花相互缠绕的旗袍、卷曲乌黑的头发变得模糊不清。女孩翻相册的手停住了,涂了浅浅一层玫瑰色指甲油的手指搁在枯黄的册页上,像一枚枚象牙别针,把她一动不动夹在那儿,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房里昏暗的灯光避开她,有意把她留给慢慢潜上来的黑暗。
3
现代文学史界大多数人的意见,认为余虹属于“新新感觉派”,着眼于余虹继承了刘呐鸥、穆时英等人致力的都市小说。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陈知山教授最近提出不同意见,他指出余虹的小说情节紧凑,色彩浓烈,语言华美,其性描写常涉颓废而不避,与当时国统区徐 ▍、无名氏等人风格相近,而青出于蓝。余虹最著名长篇《霓虹之都》(一九四五年)以日伪期上海舞场男女情爱与政治纠葛为背景,只是一种历史“锚定”,徐 ▍《风萧萧》,无名氏《野兽、野兽、野兽》,也都以当时政治活动为恋爱故事背景,实为当时风气使然。余虹应视为海派文学的最后异彩。(3)
四
白色的药粒含有顽强的推动力,替她驱走了又一个无眠之夜。一个年轻女子和另一个年轻女子犹如两面相对的镜子,身影重合在一起,她躲在安眠药里装作没看见,柔软的白色房子,透明地把那个夏天的傍晚还给那个夏天的傍晚:
哦,是你,真好!她被开门声惊醒。她病了,躺在床上。空气里飘过来一片淡雅的桂花香味。你的声音甜润,说费尽力气才买到桂花,跟第一次来杂志社一样,忧郁的眼睛微显羞涩。其实打动我的不是你对我执拗的崇拜、对文学的热爱以及你的聪慧,而是你有一张波蒂切利画中的脸,从海波声里诞生的女神,那致命的脸啊!
玻璃缸里两条珍珠凤尾相对嬉戏。你看着看着掉下眼泪。当我告诉你,我的未婚夫对你来说不是一个问题,其实他从来也不是你的障碍。好吧,他离开了我,你来了。
夜上海夜上海
你偷走了我的心
……
全是因为有了你还是其他?
全部,像你的全部一样。温情脉脉的歌声抚摸着一双握着的手,女人们特殊的语言相互探望,孤独缩小体积,内疚地把光线投向玻璃缸里的鱼儿。好的,就这样喃喃自语:一个美丽又格外伤感的时刻为什么应该停止?
中午太阳直射下来。屋子里的霉味固执地盘桓在衣服被子鞋家具三合土地面上,附在她一身松弛的皮肤上。快七十岁了。老编辑中,通家多矣,专家难寻。“详尽地占有史料”这专家第一要求,她当之无愧,而且旁人难以超越,她的沉默令文学界迷惑不安,猜测纷纭。
她换了一种姿势,掩卷叹息,面颊深深的鱼尾纹,顽强地掘进,两鬓白发像晒干的麻粘在头顶。正如她惶恐地等待的,从阴暗的空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太阳光在霉味的空气里加入使人无可奈何的压抑感,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口。她愿意阻止镜像与真像复合,她差不多一直就是这么做的。如果是那个女孩,哦,但愿不是她。为什么每次想到她,自己的胃便忍不住一阵抽搐,喉咙里冲上一股难闻的气味?
女孩用勺子将小红虫细心地放入玻璃缸里,倒挂凤尾过节似的穿来窜去,“我给您带来我外婆的日记,”放好勺子,女孩的脸转过来,兴奋的声音在说,“您想想,我都记不清外婆是什么样子了,现在一下子知道那么多。从她的日记中我才明白你们曾是很不一般的朋友。”
似有一把锋利的锥子,逼向她,让她举手投降,一口假牙在嘴里撕着她迟钝的齿龈,不过,当女孩把一个绸面笔记本打开放到她的手中,她的心仅仅轻轻抖动了一下,而目光越过笔记本、女孩,还有她自己,于是她将本子轻轻合上,放在桌子边,希望女孩能明白这个信号。她真心地抱歉,对任何人她都如此彬彬有礼。
“你们后来再没有保持联系?真惨!”女孩问,但她没有回答。“或许她为人妻,为人母,必须切断这段经历,这真令人伤心!”并不太亮的房间,女孩站了起来,试探性地看着她与时间宁愿弯成曲面,无力却又顽固地沉默着。“是您,是您给了她许多男人都无法给的东西,在你们认识的那些年月里……”
她知道到了无法再不说话的时候了,便张开眼睛,清清嗓子,尽可能清晰地说:“我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
终于撬开了她的嘴!女孩异常高兴,于是滔滔不绝起来,说外婆一直感激她的长年保护,先是汉奸罪名,后是特务嫌疑,这些罪名谁受得了!虽然受尽了罪,外婆在“文革”中也不好过,弄堂里的造反派不知从哪儿搞来了材料,说外婆曾为日伪投降而痛哭三天三夜,又是破鞋交际花、资本家老婆、暗藏的反革命,每天在里弄里挨斗。
“我没有保护任何人,我没有这个能力,”她声音苍老,此时却很清晰,“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吧,别再绕圈子。”
女孩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是好,随手拿起绸面笔记本翻着,一张剪报夹在笔记本里,当年“评茶会”的合影,当然是她,站在中间风姿卓绝,美丽超群。女孩递过剪报让她看。她却把灯拉过来照着自己。女孩的眼神里出现了她常见到的惊骇:她的眼窝深凹,两道刀伤带着飕飕凉气侧过脖子,一清二楚,然后她举起双手:粗糙,变形,左手几乎致残,不仅手指伸不直,而且在不断地发抖。
那不是我,明白了吗?
女孩打了个冷战,“我想您不至于说不认识我外婆吧?”
笑容又回到女孩的脸上。
4
首都大学比较文学所所长乐黛云教授《女性主义在中国》一文,指出中国现代文学真正具有现代女性意识的作家不多。大部分女作家写的仍是传统的闺阁文学,张爱玲为其成就最高者。丁玲为女性主义文学的前驱,可惜过早转入无性别的革命文学。余虹早期的作品,如短篇集《残缺》(一九四二年)、中篇《两道门间的风》(一九四三年)强调现代女性的自由精神,以致长期被认为是黄色小说。(4)乐教授指出,只有心灵最开阔的女作家才能达到此境界,为女性精神找到一块福地。近年余虹生平资料络绎发现,必将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位作家的创作。
五
她惊恐地转开脸。女孩带来的甚至不是昔日美好的投影,而是一种利器,粗鲁地捣破那层薄薄的外壳,朝无法宣诸言辞的根袭去。
并非往事过于沉重,她本是只有过去没有现在的人,此刻更加感到面前是条没有出路的死弄堂。人类编造的历史就是这样:从第一步开始,每一步误解都以前一步误解做依据,于是整部历史似乎事事有据。
男人不过是点缀,女人是肉中之骨。你说不走了,眼光沾有雨天的潮湿……已不可能了,什么都不可能了。这坚定不移的决心来自她内心,因此她必须坚持到底。如果脱掉这几乎终年一个颜色的青蓝衣衫,换一件稍稍鲜艳的衣服,涂一点润肤膏,或者在毫无血色松弛的唇上添两笔淡淡的口红,或许她还能自认为是那部历史的延续者?
女孩又坐到床边聊了起来,说用电脑写论文,既方便又快。然后谈到她的外婆生前一些小事,听起来不奔主题,指向却很分明。
“我明白您的心,”女孩说,“您帮助创造了一个美好的神话,可能当初你们分手时,还有一番痛苦的挣扎,不得不各奔东西的绝望?”女孩握住她只剩指节粗大的手。年轻女人令人心醉的柔软,顺着她残破不堪的脉络,往她冰凉的骨头袭来,她还怕自己的血脉依然热起来么?女孩善解人意地说,“您为余虹这名字受了那么多苦,历史已经把余虹推入黑洞,您不想再把她拉出来,我能理解您的心。这样安排也好,余虹,一个永恒之谜。”
的确和女孩想象的有某种类似,那最渺茫的时刻,被定格在记忆之中,从来没有淡去。但与女孩乃至人们的猜测大有出入,不仅我们没说共生同死,甚至连告别的话也没说一声,你便匆匆拂袖而去。一九四五年叫人透不过气的夏天,原子弹蘑菇云的影子投到上海。你审时度势,迅速嫁了人。然后那个夏天完完全全堕入了乌黑的雨水之中。你知道没有一种香气可以持续。可不,她闻到几十人同居一室的汗味,混合着开口尿桶的骚臭。劳改农场改脑改心,但改不了头顶的天空。在那个清晨突然醒来的一刻,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仍然记得那人手上钻石戒指的闪光?怎么说,你想翻开这一页?呵,这一生最残酷的玩笑!雨声塞满了她的身体,夸张地响着。
5
《文学史料》今年四期刊出《余虹生平新证据》一文:上海公安局档案处应中国作协研究部所请,从彭飞的交代中找出以下材料供本刊发表。彭飞同志解放初在华东局宣传部担任领导工作,一九五三年受“潘杨案”牵连入狱,一九六五年死于狱中。抗战胜利时,彭飞在中共上海地下文委工作。彭飞坦白书此页题为“关于余虹”。
“一九四六年秋市委决议劝说大后方回来的作家停止指责沦陷区作家,消除隔阂,以利于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为此应让沦陷期文坛新人如张爱玲、苏青、余虹等参加进步杂志,如李健吾的《文艺复兴》,柯灵的《万象》等。为此,我让郑振铎去联络这些作家。郑基本上做好了这一工作。只是有一次他来见我,说他很纳罕,搞不清余虹的情况,望地下党帮助查清。他去余虹作品出版者紫星书局,找到编辑主任陈雯人。陈年轻美貌,言辞锋利。她说余虹只是个投稿者,从未谋面。郑问陈余虹地址,陈取出《紫星》账本,翻出寄稿费地址,一直是一邮局信箱。郑振铎反映说余虹风格奇异,题材颓废,作品情节隐隐约约似与政治有瓜葛,有人指为汉奸特务作品,但小说不足为凭。我将郑说的情况报告地下市委杨用同志转保卫局,请求调查。此事结果如何,杨用同志从未向我提起。《紫星》杂志政治上中间偏右,标榜纯文学。记忆中陈雯人解放后出版局留用。”
《文学史料》主编伍复辉研究员按:长期以来关于余虹生平传说颇多,均无佐证。此文是迄今为止唯一确实材料,足堪珍视。公安部门应文学界所请,有选择地公布四十年以上档案材料,这也是第一次,令人振奋。(5)
六
她睁开疲倦的眼睛,金鱼蛊惑、温暖地升上来,它重复地翻动,柠檬黄的鳞闪着光,透过玻璃,轻轻抓了一下她的心。她放下剪刀、信。剪开和未剪开的信在桌上已堆了一大沓,既未整理又未记录,几天来她甚至不再读旧信。敲门声不过是荒唐的循环,她装作听不见,一些细小的痕迹表明,她走上了她一直躲开的残酷后面的那几步台阶,台阶如此明确,她却巧妙地躲开几十年。笑容为她的脸注上更加残损的注释。几十年来她第一次想看看自己的容颜。可是房间里却找不到一个镜子,她只能弯下腐朽的腰去拿洗脸的瓷盆,从厨房的水管接了半盆水,又倒了一些开水。
面对一盆清水,一个虚幻的人影,在她的手中摇晃不已,她的手松开盆沿,水仍平息不下来。空气里喧哗着过路人的声响,她的手放了回去,脸埋进水里,然后仰起脸来大声喘气,水顺着面颊流下,滚落。她动作缓慢地脱掉外衣,换了一件黑红花交错的夹衫,红花只是仅仅隐约可见的小圆点。她以不同寻常甚至用几十年不曾有过的心情等那女孩。
正如她所料,夜晚翻过白日,刚刚展开疲倦的一袭黑衣,女孩就来了,问她是不是病了?嘘寒问暖之际,拿出每次不忘而且包裹得漂漂亮亮的礼物。她的五成新的衣服显然让女孩很高兴,女孩的话是真心的。女孩不提前几次被拒之门外的事,她也没必要解释。
女孩开门见山地说她找到了外婆的手稿,明显与余虹的诗几乎完全一样,在世的余虹诗作,她知道,不过七首。
她站了起来,把女孩给她的一页复印的字拿到桌前,拧亮台灯之后,戴上老花眼镜,娟秀的笔迹一如那张她发誓永远以陌生人待之的脸:
之后
选择一种花
比如百合
残存的恐惧后依然有淡淡的香味
可是我叙述的每一件事
显得失去了意义
从你放上来的手
我明白
天依然很黑
“您看,与《紫星》上发表的只有一二字不同。虽然有些暗示恐怕她和您两人知道。我可以想象那是一段多么美丽而惊世骇俗的罗曼史。”
她打断站到桌子背后正说得来劲的女孩:“这是她抄的诗!”
“我查过日期了,”女孩并不理睬她一脸愠色,照样温柔清晰地发出每一个音节,“我外婆的文字在前,《紫星》发表在后,肯定是她的作品,这是我外婆即余虹的确证。”
她的手在玻璃缸上轻轻摸着,如果水中的鱼儿是她,那么她就不会后悔了,是呵,你的确了不起,你总让我没有退路可走。她转过身看着女孩。背光的侧影让女孩的眼睛在神秘里闪烁。这次真的被逼到了底,几十年来没有在任何威逼下透露的秘密,有可能守不住了。这个女孩绝顶聪明。与其与之耗时间,还不如自己翻开底牌。
“好吧,既然你如此肯定,我只好告诉你,没有余虹这个人。”
“那么我外婆呢?”女孩天真但焦急地问。
“你外婆与此无关,她不是余虹,她只是常帮我抄稿。”
女孩的无邪在一瞬间全部消失,突然声色俱厉地说:“你这么说对得起我外婆吗?”
她声音颤抖却明确:“这不是怎么说的问题,而是事实。”
“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事实,我说的不是?或是我说的是事实,你说的不是?”
“你……你放肆!”她像一片薄纸飘落在椅子上。
女孩靠近她,手放在她弯缩一团的背上,语调比先前更加温柔,“五十年来这么多人对你放肆,你怎么不朝他们发火?”
停了停,女孩说知道余虹是在她们特殊感情下产生的,如果外婆能活到今天多好,她们可以一起庆祝历史给余虹应有的地位。
她一句也未听。盘子里的罗宋汤鲜艳的色彩在晃着眼睛,她和那人离开座位,走出典雅精致的西餐厅,两人的旗袍开衩很高,碎步轻盈,高傲的脸,是的,两个人都很高傲——那每个人,或每对人只有一次的青春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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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汇报》五月十七日报道:
历史迷雾终揭破,祖孙才女传佳话
青年女诗人符蒿昨午在复旦大学中文系学术报告会上做了“余虹身份研究”的专题报告。她在报告中用幻灯投射手稿、信件、日记、照片等,证明余虹是她的外祖母林玉霞的笔名。与余虹作品印证,无不相验,足以令人信服。符蒿准备在大量资料基础上,撰写我国第一部《余虹传》。在回答记者问题时,近年来诗名日著的符蒿表示,家传的文学气氛,帮助她形成自己独特的文风和精神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