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她没能在笔记里记下这则有关余虹的新闻报道,这是她唯一不知道的关于余虹生平新资料。她的笔记本锁在抽屉里也未能取出。
玻璃缸里的水所剩无几,张着嘴呼吸的鱼是一个芬芳的象征。她心慌气促,点起了一支烟,但又按灭了。她们俩凭着外白渡桥栏望着黄浦江,她迷惑地问:“你为什么要用笔名发表呢,怕麻烦,还是开玩笑?”她对那声音摇摇头。没有一种香气可以经得住所有的雨季,但香气进入另一个身体,活下来就不一样了。
秘密之径纵横,永远把她引向歧境。历史无情,你愚弄历史,历史必反过来愚弄你。而她一生为之受苦的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名字,盘桓在她内心的抗议早已决定了输赢,谜来自于她,在她想怎么处置它时,她仍旧是它唯一的主人。
她颤颤巍巍移向床,非常小心地躺了上去。乌黑的水卷走炸裂在心底的碎片,带走了记忆中的一切,夜上海之歌也好,飘着雨点的清晨以及波蒂切利式的脸也好,都显得如此媚俗。生命轮回往返,大都一样,但是偶尔也有例外,如果适逢这千千万万的偶然,她能得到,她将重新开始一生,不伪饰不苟且,做一个真正的女人。试试,是的,一定得试试。她下决心这么做,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雨绵绵的暮春之晨,邮递员又走过她的门前。
他原以为这个老太太会继续给他的工作增添负担:每天得退回一堆信件。他没想到信件不仅少了,而且几乎立即绝迹,再没人寄邮件给这个连骨灰都无人存留的名字。
(1)曹菊仁著《文坛秘辛》。民国三十四年香港五洲书局版。第二十八则:“惊鸿一瞥见才女”。此书纸张粗劣,印数极少。唯其中涉及汪伪时期文人活动诸则,凿凿有据,似非向壁虚构。笔者曾在伦敦大学东亚图书馆珍本库见到一本,该馆拒绝笔者的复印或照相申请,无法复制供各位同人行家甄别,憾甚。
(2)Cyril Bert,The Flapping Wings:Yu Hong the Forgotten Feminine Feminist,Oriens Extremes Vo1.Ⅳ,No.5,PP,225-140.
(3)摘自陈知山《余虹流派归属质疑》,《现代文学研究》第四卷第六期。陈教授以博学知名海内外,却没有指出他的理论本有实证基础:徐迟至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于一九四二年才离沪,余虹创作生涯从这一年进入成熟期。每期发表余虹作品的《紫星》杂志社主持人陈雯人,曾为徐密友,当时上海报刊甚至称余虹为“紫星女”而不名,其中师承关系,极可寻味。——笔者注
(4)乐黛云教授在另一文中认为黄色与否,取决于作者态度。如果性描写只是演示男性单方面的性幻想,视女人身体为工具,即黄色淫秽小说。中国小说从《金瓶梅》直至今日流行的“《金》味小说”,均属此类男子意淫式低级趣味。
(5)《文学史料》编者无法看到作协机关档案,那里秘密更多。彭飞这份简短之极的交代材料实为陈雯人被捕并蒙受冤狱三十年之久的直接原因。陈于一九五三年因彭飞交代之牵连,被捕入狱,三年后,因无法定罪获释。未几,一九五七年,因为对肃反不满定为极右分子,再度入狱,押送青海劳改,一九六五年释放。“文化大革命”中因余虹汉奸嫌案再度收审,一九八二年再次因无法定罪而释放。
内画
小毛晕倒的那个下午,太阳光刺白,吸口气,像是从炉子中吐出的炭火。他身子一偏,抓住路旁的电线杆,电线杆太滑,他眼一黑,倒在了地上。过了几分钟,或许更短的时间,他觉得有人俯下身,将他抱起,脚像是碰到门框一类的东西上。身体被放平。有人分开他紧闭的嘴,往里灌一种苦滋滋的水。然后,他脑子模糊一片,睡着了。
门“哐”一声关上。小毛身子动了动,四肢无力、瘫软,喉咙干渴得厉害。他睁开眼睛:一个窗台,堆满发黄的线装书,像破烂砖头。房间里有股浓浓的草药味。小毛马上猜出自己在下石板坡那个孤老头家里。老头会摸脉看病,平日这一带的人有病去找他,没病记不起他。老头傻瓜夜壶一个,一旦有人去找他,他仍给人看病。
小毛一脚踩在地上,趿了床底的凉鞋。房子光线暗暗的,墙纸一块块飞起,斑斑脱落,书柜、桌子和床,几件简单的家具,都旧兮兮的,漆磨得只有缝里的还在,却很干净。小毛东盯盯西瞅瞅。柜子旁边倚墙钉了许多木架,最下面搁着一束束一捆捆草药。第二格全是大大小小的瓶子,有些空有些满,装了不少跟谷粒一样的东西。他的手摸住一个两寸左右高的瓶子,瓶子呈泥巴色。小毛往自己布汗衫上擦,瓶上的灰把衣服弄得一道道黑,这才露出圆润光滑来。他把手指往瓶口插,只进得去小手指。就这么丁点大洞口。掉在草药上的盖,跟玻璃弹子球差不多,晶莹透亮。小毛越看越喜欢,合上盖,想也不想,就放进了裤袋。踮着脚,轻轻推开门,外面是厨房,厨房靠墙有两条长凳,平日老头在这儿看病。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太阳还恶狠狠挂在天上。小毛提提裤子,顺着屋檐朝家里走去。
小毛掰着指头数哥哥从船上回家的日子:应当就是快开学的这几天。今天忘了数,哥哥却回来了。惠姐站在哥哥的身边,在帮着整理哥哥的帆布包,漱口用具洗换衣服啦,还有夹到这些东西里的花生、红枣。惠姐的辫子剪短了,垂到肩上,很精神,特别是她的眉、眼睛和嘴唇跟描的一样好看。
小毛心里叫她嫂子。
送走惠姐,哥哥说:“妈,别再给人带小孩、洗衣服了。”
“你爸那点抚恤金,你那点工资,怎么活。”母亲一边洗碗,一边说,“你办喜事需要钱,我身子也硬朗,还做得动。”
哥哥想说些什么,嘴动了动,没说下去。哥哥一时半会儿结不了婚,惠姐的父母不同意女儿和她的同学恋爱。那个势利眼,成天泡一杯茶,有什么了不起的,不也跟爸爸一样,是船上的轮机手?以为女儿漂亮,应当高攀,不是永远做女工的土坯子。
托儿所院墙下,是聚集的老地点。椭圆的一段墙,有一片灌木。茂盛的野草中洒落着臭烘烘的白花。小毛去晚了。他就蹲在墙脚跟。托儿所与中学相对,中间隔了个水塘,里面浮满了烂菜叶和胡萝卜缨。
三条黑影窜过来,高个,走在前面的是柳云。小毛赶快站了起来,说他哥哥工休回家,看得紧,一时没能出来。
柳云居然没怪他,手里拿着一摞书,扔到塘沿边。顶上一本画着一个外国大胡子。那是小毛盯了很久的东西。小毛不急,柳云不喜欢书,只是好偷书、好女孩子。
柳云大小毛三岁,初中未读完,便在街上整日晃荡,抽烟,喝酒,唱黄歌,什么坏事都他领头,人却生得像白面书生,加上会几套拳脚,爱打抱不平,在这几条街,有一呼百应的威风。蝉儿像突然发现他们,叫了起来。风热腾腾地吹着。小毛拍了一下叮到胳膊上的长脚蚊,没打着,便被柳云拉到路灯下。他注意到柳云的头发,用火夹子烫了两道波浪,衬衫干干净净,不像小毛和其他街娃大热天总是脱光了上身。扒图书室窗的活轮不上柳云亲手做,柳云总是远远地指挥。
“你家来的客人是谁?”柳云问。
“我嫂子。”小毛说。
“甩人现脸!”柳云说,“还没过门,嘴吃了糖。啥子时候也给兄弟我介绍一个你嫂子那么鲜货的。”
柳云口气玩玩耍耍的,而神态是真动心。他换了好多女孩,每次一追一个准。小毛急了,想拔腿就走,手却从袋里掏出小瓶来,捏在手里。他看了看柳云,咬咬牙,递了上去。
柳云不以为然地接在手里,昏黄的路灯下瓶子十分一般。
“把你腰上的手电筒打开,看这儿,两条鱼嘛!”小毛说。
柳云不用手电已看到了,瓶子玲珑晶莹。他左右端详,“我要了?”
“那你就别找我嫂子那样的!”小毛说话不太清楚,但意思很明白,你别打我嫂子的主意。柳云的风度是头档,没有女孩子不喜欢他的,他想干什么肯定能干成。
“你想到哪里去了?见了你嫂子我会躲得远远的。”柳云拨亮手电筒,一束光强烈地对着小瓶,“哪是鱼呀,两个人抱着,古人的头发,还有树,山水。”柳云尖叫,“没穿家什,光板板的。”他让小毛看。小毛胆子小,听他一叫,更不好意思看。柳云指着塘沿边一摞书,说:“小毛,那些书都归你了。”
哥哥白天在一个建筑工地打零工。和惠姐谈恋爱是在晚上。小毛再捣蛋也只能装乖。被哥哥强迫休息的母亲,在家里料理家务。母亲腾出空来,长了几双眼睛盯小毛的功课,小毛的上床、起床、吃饭、上厕所。小毛急得像笼里的猴子。
这天小毛上街打酱油,前脚跨出店铺就瞥见那个孤老头朝三岔路口走来,衣服比平常还邋遢,眼睛东望望西瞧瞧,蹩手蹩脚的。正在挑菜的中年妇女握住在吃冰糕的胖女孩,拦了老头,叫胖女孩亮出舌头,让老头看。
老头手一甩,自顾自地走路。
女人跳起来,越过摆菜摊的小贩,骂老头,骂得三十六朵花儿开,是街井最普通的一类。
“去,去,去医院!”老头冰冷地冒出话来,踉踉跄跄,走上石阶。
女人没料到,忽地闭了嘴。街上看稀奇的人也怔住了:老头从来是看不起医院的,而且,一向比糯米圆子还好打整,今天是怎么啦?
小毛脸白了一秒钟红了一秒钟。又不是偷,那种瓶子,老头多的是。一定不是为了这个事。小毛还是闪进一个门洞,等到老头走过才出来。
“小毛,你好好看着我。”母亲把一碗炒绿豆芽放在桌上,碗里一点油星也没有。母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小毛声音细弱。
“你会赖,你敢对我赖?”母亲拿准了他似的斥道。
小毛用本小说盖住脸。母亲拿了酱油,说等你哥哥回来,让他和你谈。
“谈什么?”小毛不怕母亲,但怕哥哥,跟怕爸爸一样。爸爸工休回家,就带哥俩去山后溪沟或堰塘钓鱼。爸爸不生气时总是笑眯眯的。哥哥和爸爸长得像,五官线条粗,黑又壮,极神气。小毛则细皮嫩肉,怎么晒,也晒不黑,在太阳下乱跑一天,不过微微有点泛红。这点,就让他有种立不起桩桩的感觉。
“刚才户籍来过啦,香烟厂又丢了几箱烟。加夜班工人看到,几个半大孩子干的。”母亲在准备凉面的调料,“去派出所坦白会从宽,不然要关鸡圈坐牢的!”
小毛出了口长气。他扔下书,笑容绽开,到母亲跟前,给母亲扇扇子。他向母亲保证,自己不会做那种事。浑身上下热络撒娇。母亲摸不着头脑。小毛想这种事还有谁,肯定是柳云。
晚饭后,每家每户将椅子、席子、凉竹棍搬到房外准备纳凉,午夜气温退去后才进屋继续睡觉。
邻居老五一见小毛妈妈就说开了:“那几个偷烟的龟孙子,已被逮着了。”
“逮走了?”小毛妈妈问。
邻居脖子瘦长,趿一双木板拖鞋,点头说:“何止烟,啥子都偷。逮得好,逮得好。”
正在往竹躺椅周围泼凉水的小毛,瞅着母亲,眼一溜,那意思为:不是我吧!母亲笑了。这下柳云算完了。小毛可惜瓶子。瓶子上的云和山水,近在面前似的移动。他后悔送掉它。盆里的水淋在了脚上。
哥哥和惠姐一前一后进门。小毛忙着给他俩倒凉茶开水。这时有人叫他的名字。
小毛从窗口望去,吓了一跳,柳云站在街沿上。偷香烟厂的不是他。
柳云不请自进,说来找小毛借本书看。这家伙从不看书。小毛嘴里说,我这就找。惠姐给柳云让坐。哥哥在厨房打洗脸水。惠姐说,喜欢看书,都爱看些什么书呢?
柳云装得倒跟真的一样,说他喜欢看故事。
惠姐笑得灿烂。在小毛听来,她说话声音都变了。柳云外表长相,不像十七岁的少年。
小毛拿了两本书,自己先站在门外,说:“书都在这儿啦!”
柳云有礼貌地与惠姐道再见。哥哥端着脸盆进屋,和柳云正擦肩而过。
柳云三步并两步在前面,小毛后面紧跟。在水塘边,小毛还未说话,柳云转身推了小毛一掌。小毛结结实实坐到地上,正好是个凹坑,积满了污水,小毛汗衫裤衩溅了个透,手里的书也落进了泥里。
柳云说:“看你心眼歪斜着,不欢迎我!我确实他妈的是借书。”
“你龟儿说话不算话。”小毛爬起来,突然头一拱,柳云没注意,一个踉跄,险些下了水塘。“你还我瓶。”小毛嘴里叫嚷着。
“你说话算数?”站稳后的柳云火了,“给的东西还能要回?”他对小毛真动手了,又狠又蛮。
“下次再敢那么对老子,老子就叫你喝干一池子臭汤。”柳云说。
柳云没有毒到底,还算手下留情,小毛便更恨柳云。
母亲见小毛一脸是血,慌张了,怕邻居看见,伸手把小毛拉进房内,将房门关上。
小毛不说,那是鼻血,他一声重一声地呻吟。哥哥在桌子后问:“谁干的?”
小毛脸上没表情,像没听到哥哥的话。母亲用棉条塞住小毛鼻孔,擦去他脸上的血,叫他朝后仰。“造孽啊,小毛,怎么弄成这样?”小毛最烦母亲流泪。
小毛的确周身都痛,而且身上一股脏水臭味,但不是母亲和哥哥看到的那种疼痛。
母亲打开五屉柜,找干净的衣服,记起来了:“莫不是晚上来找小毛的柳云?”
小毛没摇头,也没点头,有母亲这句话就够了。哥哥绝对会去找柳云。哥哥饶不了柳云。
母亲把小毛清理干净,在有青块的地方抹了酒、蓝药水。小毛躺在母亲的收折竹椅上。母亲给小毛摇扇子。
大小星星,像一个个飞虫,跟云捉迷藏似的躲闪。风凉了下来,街上已经没有行人走动,很静。母亲和小毛回到屋里。
“你哥哥呢?”母亲眼光四下找寻一遍说。
小毛从床上坐了起来,说去找哥哥。母亲将小毛按住了。
这一夜小毛尽做噩梦。他大喊着醒来,已是清晨。记不得昨夜哥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他也记不得了。家里空无一人,母亲可能到集市,买从郊外刚挑来的蔬菜,哥哥当然是上班去了。
小毛从水缸里盛了半瓢水,喝了两口就泼了。他发现窗框上搁着半页纸,压了块烂砖。
他拿了起来,字迹歪歪扭扭,落款是柳云。柳云在字条上说,事情算拉平,他不会再到小毛家来,小毛也别找他还东西。小毛心里打个疙瘩,这不是柳云,柳云多倨傲的人物呵!想来柳云是被哥哥揍服了。
怪糟糟的,小毛嘴里咕哝,感到四肢一点儿也不痛了。把字条揉成一团,扔出窗子,小毛在心里原谅了柳云,他应该比柳云更傲气。
小毛把一碗稀饭吞下肚,想也不想就出门了,假若母亲回来,他便没机会出去了。
到哪里去耍呢?小毛没目标,他在三岔路口,原地蹦跳了好几下,一溜小跑朝坡下奔去。
废弃的缆车道上,稀稀拉拉走着从轮渡下来的人。远远的,看不清楚。小毛面前的江岸是回水沱,微微倾斜的河滩比学校操场还大,没有怪石暗礁,浪少,水缓,沙子细软。三天两头会有淹死鬼从上游漂来,在回水沱打转停下。小毛不在乎,淹死人的江水不还是江水吗?一阵狗爬式后,他翻过身来,并不清澈的江水荡着他十四岁的身体。太阳还没有猖獗。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在打水仗。对了,早晨没多少人游泳,以后就挑这时候。他眯上眼睛,无云的天空降落到离脸只有一臂长的地方,厚重,推也推不远。耳畔是江水拍打岸有节奏的声音。四年前,一场大火,如果爸爸不救别人,就能从船上跳进江里,他可以一口气游到对岸。小毛往岸上移动。泊在海绵绒一样的沙滩上,他把脸贴在上面,凉凉的江水浸着他。他像条鱼。
一只手把小毛的脖子捏住,仅轻轻一捏,小毛就喊爹喊娘的。
那手松开了。小毛翻过身,抬眼去看:孤老头。小毛本能地一哆嗦。
到孤老头家的路上,小毛一直想脱身,但老头手抓得很紧,胡子都白了,还那么大劲儿。
老头揭开碗盖,吹着碗里水上面的茶叶,说:“把烟壶还给我。”
小毛摇头,表示不懂老头在说什么。他跟在老师办公室一样,双手垂立,头微低,不是装给老头看的。他被老师留下来惯了。
“小小年纪,怎么耍赖?”老头不解地说,他找了小毛好几天,那天小毛中暑,他救了小毛,小毛却当了小偷。
“我不是偷。你乱说。”小毛嘴翘了起来,一屁股坐到桌子边,指着木架里大小瓶子,说,“不都是些药瓶罢!”
“那些是药瓶。”老头说,“但你偷的不是。”
“它不在我这儿,”小毛失言了,想补一句,却吞吞吐吐,“你……老糊涂了。”
老头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端起盖碗茶,递到嘴边,突然“叭”的一下砸在地上,茶水、碎成块的瓷碗洒了一地。
小毛张口结舌看着老头,老头火气爆出了似的,显得心平气和。
护城河,新鲜的天空。那天空下的京都,天的蓝,配上紫禁城内的金碧辉煌,神话一般的世界!一个高鼻子的洋人,有件小玩意儿,倒出了点,轻轻一吸,打个喷嚏,呼吸畅通,万病皆消。洋人是个戏迷,结交了男扮女装的旦角。他听戏,当票友。英雄失意怜儿女,虞兮一歌泪如雨,花枝莫是美人魂,犹自仙仙学楚舞,乌江之恨己亥年。洋人要离开了,他把小玩意儿留给旦角。
旦角朝夕思之,终于病倒了。请了一轮轮郎中,病无起色。后来,一个到京都访亲友的年轻郎中,三服药就救回了旦角一命。旦角把十八岁的郎中当作了洋人。光阴荏苒,到了民国初年,军阀混战,郎中得回南方,妻、老娘在等他。
无限江山共徘徊,别时容易见时难。李后主的词,在玩意儿内壁。大师马氏题的,那款那印,配上内壁原有的祥云,连绵山水,双人环抱,乃天作地合啊!生就一双让凡人一见愿为之死的眼睛。
老头说,因与郎中离别,烽火连天,书信隔绝,一年不到,旦角失踪。也有人说旦角生命结束于自杀或战乱。
小毛听得稀里糊涂。
“你把偷的烟壶赶快还给我。”老头突然定神看着小毛说,“凡是宝物,得之不义,必有不祥。你小孩子懂什么。”
老头前言不搭后语:那东西是淡蜜色,最漂亮的色泽。内部自然的纹路让你想象无穷。顺着纹画,罕见的人儿,堪称传世之作!底端内凹,随着两个妙不可言的身体起伏摇动。别说由名家数年心血制成、洋人倾囊定购,玉髓宝胎,真正宝石。
这最后一句话,小毛听清楚了。那好看的药瓶就是老头儿说的宝石?骗子罢了。老头穷得屋子里只有这砖头似的发黄的书,他明明是在诈我。小毛想。
“你得给我拿回来!”老头几乎哀求道。
“我没拿。”小毛决定抵赖了。
老头哈哈大笑,有一两分钟止不住。
小毛毛骨悚然。老头拍拍小毛的肩,很关怀的样子,说:“回家好好想想,不要紧,想好了,再上我这里来。”
许久不见惠姐来了。从哥哥的神态看不出点滴原因。哥哥不提那晚替小毛报仇的事。哥哥和柳云必是一番恶斗,不用说,比哥哥矮一头的柳云被击败,即使柳云会半撇子拳脚,也不是从小打群架的哥哥的对手。不然,柳云有这么守诺言?甚至,有好长时间,连个影子也不在街上露。
小毛要翻台历,哥哥还有一周就要上船了。“还去工地吗?”他问哥哥。
“不去。”哥哥说,“去钓鱼?”
小毛点点头。“叫惠姐不?”他觉得自己犯傻,这还用问吗?
“不用。她忙。”小毛没料到哥哥这么说。哥哥像不愿提惠姐似的。当然,这不过是小毛一瞬间的感觉。假如有问题,那么就是哥哥和惠姐想结婚,惠姐父母不赞成——老话题了,没有解决方法。小毛为哥哥着急。
拿起渔竿、饵、装在小塑料口袋里的蛐蟮小虫,哥俩一前一后走着。秋老虎过后,气温低多了。阳光斑驳,插过树枝,照着的地方烫灼,被遮住的地方阴凉。他们没说话,顺石梯往山上爬。后山的堰塘,居高临下,一边钓鱼,一边凭眺山下百船张帆过。和爸爸在一起的日子重现眼底。小毛心一喜,哼起小调,谁也听不清词。他忽然停住:树荫下的斜坡,孤老头盘腿坐着,像无意又像有意在那儿,布衣裤,薄薄的,极合体。头发白尽,梳得纹丝不乱、发亮,如擦了皂荚树油。小毛不由得朝老头走去。
“小毛。”哥哥声音不大,但有劲儿,生气一般。
小毛折回,蔫蔫地走在哥哥的旁边。
“你怎么搭理他?那人可是臭名得很。”哥哥训斥道。
“他会看病。”小毛为自己辩解。
“受管制的,旧社会的残渣余孽。”
小毛将渔竿竖起,鞭打树,树叶摇晃,一片片掉了下来。
走过山坡,又宽又陡的马路,一条通向烟厂,一条通向织布厂。他们跨过织布厂的那条,进入了田间的小道。哥哥说,那老头故事有一筐。小毛好奇,追问。
什么故事,哥哥也不知道。小时大人讲那些故事丑,小孩子不能听。这个下江人,还没解放,嗯,大约四九年那阵,他老婆受不了他,带孩子离开了。他生了场大病。病好后,说会看病,竟有人信。反正这种人能躲远就躲远点好。哥哥叮嘱小毛,别去惹。
偏要惹,小毛想。孤老头给人看好许多病,半夜敲醒他,他从不拒绝。街上那些长嘴婆娘懒脚汉,图方便,不去医院排队缴药费受气,连声谢字也不必说。小毛咒着人,所有人。他逃开挑粪桶的一队人,鼻子屏住气,不让粪臭钻入。
堰塘由生产队的人管理,新规定:收费,凡钓鱼者一人两角。小毛和哥哥四角。一场《洪湖赤卫队》电影才五分,四角可看八场。母亲舍不得花这钱。电影院的门,小毛是在爸爸在的时候进去过。哥哥付了钱,他俩被放入将堰塘围起来的竹栏内。钓鱼的人不少,堰塘边消愁解闷坐着蹲着清一色男人。黄桷树下,两个捧着小人书的女孩特别显眼。
小毛把一个空塑料袋装满水,放在石头架起的坑里。挨着哥哥坐下。能看见山下船开在江上的地方都被人占了,仿佛爸爸被驱赶得远远的一样。小毛丧气地伸开双脚,吊在塘沿上。
几个钟头过去,下山之时,小毛的手里提着网兜筐住的塑料袋,袋里有三条比手掌稍大的白鲢,在水里摇动身肢,嘴一张一合艰难地呼吸。“准是生产队的家伙把大鱼都转走了。”小毛咕哝,然后响亮地骂了句脏话。
哥哥将两根渔竿交到小毛手里,“我有点事,你先回去。”哥哥说。小毛一看,离家不远,快到三岔路口了。
哥哥消失在两道木板墙错成的拐角。小毛高兴起来,钓鱼还是对头,起码钓出哥哥火热的感情来,他去找惠姐了。母亲把三条半大不小的鱼刮了鳞破了膛,放在碗里,撒上盐、姜、蒜,滴了几滴菜油,搁上锅里清蒸。小毛嘴一歪。
“油要票,又贵。”母亲白了小毛一眼。“哟,惠来啦。”母亲声音变亲切了。
“哥哥找你去了,你俩肯定错过!”小毛告诉惠姐。
“他哪会找我?”惠姐肩抽搐,眼泪滚了下来。小毛和母亲都愣住了。母亲拿湿毛巾给惠姐。惠姐止住哭,用毛巾擦脸,说哥哥已有两个多星期不理她,对她冷淡。母亲说不会的,他心里装的都是你。但惠姐的神态不是假的。小毛气愤,在惠姐背后站不是坐也不是,想找句话安慰惠姐,又怕说错,便干脆一步跨出门槛。
小毛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乌黑的墙脚,破旧的房子,站在街上吆喝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女人,皱巴巴的无袖汗衫,冒出股油烟、辣椒味,从窄小的窗内传出咳嗽声。他讨厌这些。墙上的布告,被雨水冲刷得只有一角粘着。小毛轻轻一扯,纸就掉在地上。对,去找柳云,看看那个瓶子是不是玉的。到底什么是玉的,小毛心里也没主,他就这么来到中石板坡。
一把锁横在柳云家门前。小毛叫柳云同院的邻居转告,说他来过。
邻居答应着,上下打量小毛,想把小毛盯出个死活来。小毛也依样把这个瘦精精的娘们儿盯了个遍。一只鸭子挺着胸膛,拱她的脚趾。这娘们儿脚踢了过去。鸭子嘎的一声飞出半里远,她瞪眼邪骂了一句。她的语言是小毛听过最无顾忌最有水平的。他被骂服了,掉头离去,脑子里玩耍着那句话。第二天下午,柳云笑嘻嘻走进小毛家。虽然惠姐不在,柳云那张许过愿的字条小毛后来也拾起来收好,但见到柳云,小毛着实紧张。自己笨得很,给这浑蛋找个来他家的借口。
哥哥进屋来,柳云和他江湖式的抱拳,好像在致歉相互问好,不计前嫌。不到两分钟,柳云就跟哥哥称兄道弟。叫小毛好一场虚惊。
出了小毛家,找到个僻静处,小毛说:“让我看看那个瓶子。”
“没带在身上。”柳云回答。他眼睛变得很清澈、透亮,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小毛感到背脊发痒,孤老头像个影子跟着,讨债似的。他说:“那东西是我偷的,孤老头要我还,说是烟壶。”小毛不敢说那是宝石做的。
柳云说:“你话说完没有?”他急着要走。
“孤老头要我还!”小毛瞧着柳云上下不舒服,他的声音吼了起来。
“你要命?”柳云说,半开玩笑的语调。
有这么严重吗?还回烟壶,就要命?但小毛认为柳云的话有毒,否则他不会那么惊恐惊状的。母亲接了猪毛到家里理,黑归黑,白归白。小毛帮母亲,他的手太快,黑白常混。周围的每个人都变得怪怪的。
哥哥结束工休临上船的前一天,公安人员从柳云家将哥哥和柳云当场捉拿,罪证确凿,铐走。都说是惠姐的父亲去告发的。小毛跟着街坊跑,跑到有马路的地方。警车启动的一瞬,他听到哥哥的声音在喊:“小毛,对妈好点啊!”
小毛还没回过神来,大人小孩对着他叫,像是在重复哥哥的话,哈哈大笑。有人说柳云招供承认被引诱。
夜里,正好下起毛毛小雨,每一座房子都静悄悄的。
小毛翻窗去柳云房间。烟壶还在柳云藏东西的砖墙内,这位置只有他知道。他将烟壶揣在怀里。柳云没有什么不好的,起码在小毛心底里,想到柳云,便阵阵的不舒服,他也说不出为了什么原因。走了很远一段路,忍不住掏出,在路灯下看。
“别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在身后,并一把抓过瓶子,“已经被引诱,还想被引诱。一步错未了,还想步步错?”孤老头连连长叹。
小毛窜到老头跟前,抢瓶子。他只看得见白胡子白眉毛。老头的手一松,抛瓶到草丛,人跌倒在地。小毛不管老头,径直奔去草丛拾瓶儿。公审会这天,穿绒线衣还嫌冷。母亲守着小毛,她呆痴痴的。小毛走开一步,她就疯狂地大叫:小毛哟,小毛!布告贴在三岔路口朝东的墙上。说哥哥是主犯,罪大恶极,逼人自杀,民愤难容,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哥哥的名字前写着鸡奸犯,名字上画了大红勾。柳云比哥哥小,又是从犯,送到青海改造。
母亲和小毛手握着铁夹不动。猪毛有股骚臭,还有股腥臭。小毛盯着桌上堆成小山丘的猪毛,觉得其中的一撮,像是哥哥的头发。光脑袋的哥哥样子肯定很陌生,特别是面对层层围观的人。一颗子弹打进哥哥的胸膛,哥哥摇了摇,硬是站住了。第二颗子弹击中哥哥的脑袋,哥哥随即倒在了地上。他的姿势和一同被枪毙的人有点不一样,究竟不一样在哪,小毛弄不清楚。
什么事一经讲述就走形。街坊奇怪小毛没哭。母亲的巴掌举起半空始终落不到小毛窄小的瘦脸上。他不仅仍未哭,反而笑了起来。
时间连沙带水地流逝过去。小毛在街上看见过惠姐一次。这个女人再也不会喝敌敌畏自杀,她嫁了个外省的工人,胖胖的,很陌生,她招呼小毛,小毛就站在原地不动。她的话很多,嘴里喷出股刺鼻的蒜味,见到熟人就把小毛撇下,拉着熟人说了起来,声音老远就能听到。
小毛戴上红布袖章,他是学校第一拨闹革命、参加红卫兵组织的。懒得告诉母亲,家也不想回,小毛就伙同一帮同学去乘到北京见伟大领袖的火车。他舍出命来挤啊挤,终于挤了上去。几个同学全被甩到月台上的人海之中。过道,行李架,窗子,椅底,连厕所里全是人。半夜,蜷缩成一团的小毛睡着了。
走啊走,他到了孤老头家门,他也是半边风躺在床上。不必去理睬,手里的尖尖帽总得有个人来戴。谁呢?小毛往玻璃窗上扔石头,碎玻璃飞碎,只听得见玻璃声,却没有人出来干涉。他装作不认识惠姐的父母。任人砸这个漏网的反革命分子的家。惠姐的父亲被打得全身是血。小毛始终坐在窗台上,不动手,他指挥。尖尖帽不够的,还要做一顶。就用刷标语的纸?
小毛急得团团转,醒了。火车咔嚓咔嚓,像碾在他身体上,梦和现实混淆,像团糨糊。他推开靠着他熟睡的人,伸直酸痛的两条腿。
做完这个动作,他摸摸荷包里那块小小的玉,小毛突然全身兴奋,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好运的人——遇上了这么一个轰轰烈烈的革命时代!列车在一颗星也不见的原野上行驶,广袤的黑暗之中,只有车厢里的灯幽幽亮着,勾勒出和小毛一样稚气苍白的脸、草绿的军衣、火红的心、微微摇晃的身体的轮廓来。
辣椒式的口红
很久了,我一直都只能靠酒度过夜晚,酒精有洗去记忆的神妙功能。年纪越大,记忆越少。
这天在街上,准确地说,是一家鞋子店,一双翻羊皮短靴子勾住了我的视线。我走了进去,舒服地坐下来试鞋。我的尺寸不大,也不小,三十七码半,右脚大点儿。相书上说,右脚大,我父亲会先母亲去世。太可笑,怎么会怪到我脚上?从小就听人这么说,每次我只有狠狠瞪人一眼。最后母亲死在父亲前一天。
不过在我面前半跪下的这位小姐,当然不这么说,不会冒犯顾客。她脱掉我的鞋,试新的靴子。她对我很周到,先让我穿着袜子试,又脱去袜子试,说我穿上靴子,真气派。
职业训练不错,但我突然对她的脚感兴趣,比我的稍大一点。“是三十八码?”我问。
“差不多。”她说。可她站起来,比我高些,一米六五,长头发盘在脑顶,盘得不够紧,垂头弄我的鞋,发丝就挂到额前。
“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晚饭,”我的声音沙哑,“若你不拒绝,给面子的话?要不……那么,晚上六点半,如何?”
她看看我,每天恐怕有不少顾客向她发出这种邀请,我不是第一个,我在她身上寻找什么呢?她摇了摇头,说很荣幸被邀,但不能接受,店里有规矩。
我不感到意外,虽然我说得突然,连自己也未弄清楚动机。我付的是现金,她高兴地拿着收据回来,应该说,她算不上美人,但她容貌中有某种东西,十分耀眼亮丽。因为她拒绝得婉转,我就另走一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含着笑,不是我刚进门那种职业性的笑。“叫我小梅吧。”
我回到自己一房一厅的家。对一个无儿无女的人来说,电脑真是个好伴。打开电脑,看看有没有久已忘怀的朋友来信。只有一封:那种连锁信,一人发重复的一百封,再让收信人发一百封,写了必有好运,否则定会遭灾,九族鸡狗,无一幸免。前电子时代的讨嫌事,电子时代就频率更高。
我在一家商店做会计,提前退休后,回故乡定居。南方小城,也发达起来,最先想找个清闲之地养老度残生,此处也不再清静。不过,既回来了,就定下心来,毕竟这儿虽然外貌大变,但我知道来龙去脉。就这不太起眼的地方,也可电脑购物。我从来都愿亲自去商店,不是不放心,而是以前染上的毛病,东挑西选,难满意。面对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图片,我集中不了精神,“小梅”两字总跑到屏幕上。这个名字很普通,只要在街中心喊一声,就会有几十个女孩回答。我对那个鞋店女服务员感兴趣,看来是被一种特殊的东西牵扯住了。
我已到生命的黄昏,遗忘的事太多,小梅,太多的小梅,莫非她终于冒了出来?
那年她才十八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在一堵粉刷剥落的墙前,倚窗眺望灰蒙蒙的天空。她有时呆若木鸡,有时却精怪地看着路过的人。那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情,让人吓一跳。
在这个中专师范学校里,逍遥派很多,女生比男生更多,练毛笔字,抄伟大领袖诗词,绣天安门和五星红旗插满全地球,手风琴脚踏风琴奏革命歌曲。这天全校劳动,到江边挑沙。这条路最近,上一大坡,就是尼姑庙,她习惯在此歇一下脚。突然,她发现她的班长跟在身后。她把箩筐藏在树丛后,拿了扁担,进了破烂的庙堂。
身后一声大吼:“你在这儿干什么坏事?”班长怎会这么迅速到面前。
劳动时,躲进庙里,罪证当然抓准。那是六八年,全国上蹦下跳都是红袖章,每天拉队伍树山头,看谁最革命,看谁最忠心。没参加组织的,也得跟着跑龙套。她的毛笔字得柳体真传,柔美可爱,就给“本派”抄写大字报。同寝室的班长,虽然也算同派,可平日横竖瞧她,都不舒服,现在成了班长的活证。怎么办?她没有动。
班长绕到她身边,像主人抓奴仆,重复了一句:“你在这儿干什么坏事?”
“我在望风景。”她的声音细柔,“红色江山,来,一起看。”
班长怔住了,但马上就回味过来,看着她冷笑。她握着扁担,没再说话。
我觉得无法和电脑交谈下去,虽然上面游戏、杂志、报纸也时有合我趣味的,但我还是关了电脑。我到街上一家餐馆吃了一顿不错的晚饭。历来,我就喜欢热闹的地方,服装店、茶馆、杂货铺都小小巧巧,装饰得漂亮、别致。我从小就有看橱窗的习惯,现在,更是如此,看不到三家店,烦恼顿减,心平气顺。我曾经幻想当个教育家,没料到一生竟如此没出息。
那个鞋店的服务小姐,背了个花布包,在商场外的喷泉石阶上坐着,看来在等人,很焦急。我想过去与她说话,她会不会认为我唐突?这感觉让我踌躇了一下。这时一个男子走向她,突然摘走她手里的包,她站起来,吓呆在那里。
我跨过街,不顾一切地挡住那男子,我的架势使他一愣,包掉在地上。
“你认识他吗,小梅?”我问。
她转过脸来,狠狠地说:“不关你的事,老太婆。”
我好像第一次被人叫老太婆,窘得脸都红了,那男人乘机溜走。她一点也不知道我是谁,当然喽,一天瞧一千张脸,哪记得我,不怪她。
“你认识他吗,小梅?”
“你这人怎么烦透了,他明明是抢我。”
“那你在等男朋友?”我问。
她不回答。
我只有知趣地离开。
忽然她在我身后说:“我认得出你,休想再来纠缠我。”我回过头,她愤怒得扭歪的脸,甚至都忘了捡包。奇怪,我仍然喜欢她。
六十年代末,红旗下的人,没有谁不热爱党和领袖。班长比她个子高一点,以前不和她同寝室。现在停课闹革命,宿舍自然按“派”分开,逍遥派也只得分。有个年轻老师,以前教体育,也是他们这派逍遥大军的一员。他常被动员,要他参加“文攻武卫”。他拒绝了,却老到女生堆里来,名义上是弄个宣传小分队,他会拉手风琴。
“我来教你们样板舞《红色娘子军》吧,你们年龄大了点,但也不是不行。”体育老师的声音温和,不像在嘲笑她们。他长得高大英俊,头发有点卷,在男人中很出众。自然成了这批逍遥娘子军的“指导员”。
她很兴奋地走在校园里,肯定别的同学都想方设法到他的小分队去。学校后院山坡上有一棵抓痒树,她走在那里,手指尖划着树干想:指导员,他真像那些不准看的小说里的男主人公。树轻轻晃起来,她感到她的心也晃起来,节奏加快。
在这里,能看见将作为练舞室的屋顶,宿舍和教学区间有块三角地,从江边挑来的河沙,铺了厚厚一层,有的堆成小丘,也是做练舞的地方。这棵抓痒树,不久前还有人畏罪吊死过,但这儿清静。
夜里,她梦见班长:模样儿从未那么好看过。她把她从庙里抓走,一到学校就吆喝着喊,看风景!她把唾液吐在她的脸上。她来不及抹,猛地看见指导员站在她们之间。他却对班长说,“你真革命,真英姿飒爽。”他的眼神,生着光芒。她心里一酸,竟哭醒了。班长在靠门的上铺,睡得安稳,轻轻打着鼾,很好听。幸好,这是一个梦,但怎会做这样的梦?她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她俩在操场赛跑,班长跑过了她。
第二天她看班长,而班长也在看她。下午在练舞室,娘子军共六名。指导员对她的动作尤其认真。她做弯腰时,他的手一扶,她的脸就发烫。但是班长腰肢好,能够倒立在墙上,像是有意朝他们看似的。她被这一双倒过来监视的眼睛弄得极不自在。凭什么就得在乎班长的感觉?接连几天,她俩都没有冲突,甚至也没说一句话。
她来来回回走着,又来到抓痒树前,坐在地上。这儿常闹鬼,但是学校里最清静的地方。天很快黑下来,练舞室亮着灯光,吸引她,慢慢往那儿走去。
当然是她!在体操软垫上,有个男人把她的身体非常奇怪地翻来翻去,她的舞蹈好像是连在那个人身上的。那人背对着她。房间里就两个人。她在窗台下踮着脚,第一次看到这种事,心直跳,脸绯红。她应该在这时跑掉,但是她没有。她的脚粘在原地。那人终于转过身,确实是指导员。她心里突然充满了愤怒:这两个不知羞的狗男女!在练舞房里亮着灯做这种事!有意气我?!
这一夜,她怎么也睡不着。
大约凌晨四点,她赤脚在寝室地板上移走,窗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同室的几位女生,一个积极起来,住进造反总部,其余彻底退出,逍遥到家乡去了。房间里六个床位空着。她停在班长铺前,想摸一下她的肩膀,指导员摩来擦去过的身体。她不敢伸出手,春夏之交的月光洒进房间来,班长熟睡的脸,很甜美,翻了个身,模模糊糊说着什么事。枕头下掉出一个东西,滚到地上啪的一声。她用手去摸,没想摸到一件短又硬的东西,拿到月光下仔细一看,竟是一支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