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绿袖子(出版书)》作者:虹影【完结】 > 绿袖子.txt

第十七节.2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363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8:30

也许是身居海外,受海外文化影响的缘故,虹影写作的一个很大的特点是善于取材。凭着艺术家的敏锐,她能很快地决定自己将要写什么,甚至怎么写。她这几年里,写的《K-英国情人》、《上海王》都是这样独辟蹊径的创作。我看到一些海外作家或者干脆是海外的艺术家对她的评价,都是很高的赞美,《K-英国情人》一书被英国独立报选为2002年最佳十本书之一,今年此书在德国好评如潮,一直在畅销榜上。外国人对艺术家普遍都比较宽容,不像我们国内,对艺术家稍微说点好听的,立刻就会招来一片漫骂。要不就是反过来,只说好话,不说实话。

虹影的眼睛和嘴角给我的印象最深,我感到那是一种看问题想事情很厉害的人才有的面部表情。也许是她童年所受经历的影响,她不肯轻易放过自己认为没有想清楚的问题。她喜欢去寻思事情的过去,或许在她的感觉里,她认为现在我们所看重的那些事情很快都会过去,变得一文不值,而她已经发现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她要在那里慢慢寻找,慢慢思想,历史和时间都无法掩盖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的光芒,她喜欢在那里逗留,因为,凭着一种类似职业的驱使,她坚信自己是对的。

《绿袖子》这小说,虹影是在电子邮件里传给我的,那天正好是周日,我到办公室加班,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仔细地读了这篇小说,我被故事当中的玉子以及那个比她还要小的男友的命运吸引了。看完小说,我在想,是什么原因驱使作家去搜寻这样一个老故事来写呢?难道是作家找不到写的东西了吗?

我还是在作品里找到了答案。当伟大的关系到民族命运的战争到来的时候,历史的洪流只会记住那些为战争浴血奋战的人,个人的命运和情感很自然地会被无情地忽略,更不要说像玉子以及她的男友那样混血的孩子,她们在民族抗争的伟大运动中难以归类,没有人会去重视她们的内心。可是,当硝烟散尽,当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的时候,我们的作家又重新拨开历史的迷帐,发现了这两个弱小的人物,她惊讶地发现了他们之间所经历的那场爱情悲剧一点也不逊色于已经载入史册的伟大抗争,她甚至倾听到了两个人物在早就湮灭的历史中暗暗的哭泣,仿佛看到了当年两个年轻人无奈的眼神。在这样一场爱情的伟大悲剧面前,作家怎么也保持不住她的沉默,她要把这两个早已尘埃落定的人物再从历史的故土里挖掘出来,赋予他们生命和感情。或许这当中也寄托了作家自己的某些难以表达的情感。这怎么可能是无病呻吟呢?

远在英伦三岛住着的中国女作家虹影就是这样一个时时惦记着自己祖国的人,惦记着自己的读者的人。我们要感谢这位艺术家,她所做的,正是我们想要探询的。

2004/5/17

你在逝去的岁月里寻找什么

虹影 魏心宏

魏:请你用最精练的语言把你最近写的《绿袖子》概括一下好吗?

虹:1945年的长春,日本面临战败,满映的一个中日混血演员,和一个中俄混血的搬运工青年,在乱世中开始一段忘年之恋。但是这个黑白分明,却不断重组是非的年代,不能容忍他们。最后他们被中国人、俄国人、日本人,强力驱散。他们却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坚持互相寻找。

魏:你写这段历史是为了什么?

虹:我同情社会边缘人,尤其同情他们在不允许边缘人年代的命运。任何历史容不下他们:他们在社会演变之外。人们干脆不希望看到这种无法归类的人。我自己就是一个无法归类的人。我想把我这样的人写进一部特殊的历史。

魏:历史与虚构小说本来 正好是矛盾的,但是,你却似乎很勇敢地选择了小说的叙事方式,除了这次的《绿袖子》,先前出版的《上海王》乃至《K-英国情人》你都是采取小说的方式,你能说说,你是怎么来认识和解决这个矛盾的吗?

虹:历史也是虚构,只不过集中了与伟人大事,而且用意识形态加以拔高。因此历史是一种伪叙述;相比之下,小说关心细节,关心人的感情命运,可能小说更能接近历史真相。我自觉地用小说改写历史。

魏:你对最近上海报纸有关对该小说引起的争议,比如与《广岛之恋》的情节有雷同等,能不能发表一下看法?

虹:《广岛之恋》电影,二十年前看过。写《绿袖子》时,完全没有想起。

我写的是战争年代边缘人的故事。

现在上海几位批评家提醒我,说雷同。批评家的话,我一向注意听。但是现在却有人指责我“抄袭”,因为都是写战乱年代的异国爱情,这就太岂有此理。按这个逻辑:

我可以说《白鹿原》抄袭《古船》,几代人物经历了相似的年代的动乱,有的人参加革命,有的人参加反革命;

我可以说《安娜·卡列尼娜》抄袭《包法利夫人》,因为都是女人有婚外恋,结果自杀;

我可以说《红灯记》抄袭了《铁道游击队》,都是写铁路工人与他们的家庭与日军斗争。

我甚至可以说《我们的心多么顽固》抄袭了《生活秀》,都是开小饭馆的人,遇到的男女纠葛。

甚至连《浮士德》都是抄袭《普罗米修斯》,都是人与天斗。

这样比下去,还有个完吗?

我可以为每一本小说找出“抄袭”的“痕迹”。你可以问任何小说,我马上给你说出它的“前型”。

我不跟传媒打官司,我希望指责抄袭的批评家站出来,为自己的话负责。让我们说个清楚。

我现在仔细想一下,却没有发现雷同。却有根本的区别,主要三点:

第一,那里的法国女人,爱上日本人,想起之前爱上德军,结果太糟,因而犹豫。她们的悲剧在于身份过于明确,容易归类。广岛之恋的悲剧,是人被当作类别。

我的女主人公是个边缘人爱上另一个边缘人,两个人都是国籍民族混合的人。绿袖子的悲剧,是身份不明,与广岛之恋正好相反。

第二,那里时间是1957,一切旧情,与旧境,都是回忆。广岛原爆,并不是影片的有机组成部分,而是“毁灭”的象征。

我的小说,是男女主人公在多国卷入的战争年代,因为民族身份不明,没有任何一方原意信任她们,她们实际上在夹缝里恋爱,设法躲开任何一方,生存下去。

第三,我构思这部小说,起因是“满映人”与长春人身份的尴尬。实际上是回顾中国电影史上被忘却的一章。

我构思这部小说,也经常想到自己的身份认同之难。《广岛之恋》说的不是身份认同之难,而是身份之难。

所以,那个指责我抄袭的批评家,脑子走的是直线:《广岛之恋》写了战争中异族男女的恋爱。因此,从1957年之后,凡是写战争——尤其是二次大战——中异族男女恋爱的,全部是抄袭《广岛之恋》。

那位批评家为什么不指责《绿袖子》是抄袭《科莱利上尉的曼陀铃》?原因很简单,因为按他的逻辑,《科莱利上尉的曼陀铃》(国内翻译为《战地情人》)也是抄袭《广岛之恋》。

这种批评家太容易做!这种教授教出来的学生,是新教条主义者。

魏:从米兰·昆德拉到纳博科夫,他们都是国际形态的作家,他们都是在离开了自己的祖国之后,才写出了震惊世界的伟大作品,特别是纳博科夫,他在离开了俄罗斯加入美国国籍之后,再写作品甚至都还要回到俄罗斯去写,否则根本找不到感觉,我发现你现在也是在很多时候都悄悄地回来,躲在中国写小说,你是不是认为,在中国写作对你来说是一个必要的条件,换句话也可以这么说,你认为,国际作家和本土作家相比,他们的优势是什么呢?

虹:弄反了。我在英国是隐居,大隐隐于西。我在英国集中心力写小说,因为很少有人打扰。回中国,就很难写长文了,但我仍然坚持每天上午写作。我们都是中国作家。或许“国际作家”,靠得近,也躲得开,也能“闹”中取静。这是唯一的不同。

魏:你以前是诗人,为什么现在却选择写小说,一部接一部,那么你是不是认为诗歌创作已经没落了呢?

虹:我至今主要是诗人,每年有不少诗作。困难不在于我:读者不读诗歌,包括我的诗歌,我无法强迫别人;诗歌界认为我“已经离开”,所以不认我是同行,各种诗选也不选我的作品,这我也无法强人所难。但是我真希望各位读者,无妨看一眼我的诗作:我自己认为,我的诗写的比小说好。信不信:我说了没用,你们还是不读。

魏:再问几个比较私人问题:你一般是什么时间写作?早上、晚上还是什么别的时间?

虹:我以前是个夜猫子,对健康不利,对什么都不利。积习慢慢改,意志渐渐增加。在国内只能上午写作,否则就没有写作时间。

魏:你身边的人对你的小说创作参与意见吗?你害怕听到对你的小说的批评意见吗?

虹:他是批评家,想叫他停止批评,就像让鸟不飞,可能吗?而且,我的小说写出来后,永远请人提意见,每一稿都请人看。批评越多越好,而且坏话比好话有意思。我对每个批评者鞠躬致谢。不过,无论什么批评,最后的主意,是我自己拿,不然作品成了杂烩汤。对赵毅衡的意见,我持同样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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