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号院子空坝里摆满花圈,延到院门外,见我和小米进院门,好几个人过来和我打招呼,面孔有点熟,但一时记不起名字。人比昨晚多,看来不断有新来的邻居和亲友。
我走到母亲的灵柩前,跪下烧香。
这很像我写过的一个短篇小说场景: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他们脸上挂着让我本能畏惧的表情。并非小说,在小时候,母亲牵着我的手,从医院打预防针回来。院子里的人认为母亲去和我的生父见面,甚至父亲也这么认为。
我不知,母亲也不知。堂屋成了邻居们审问母亲的战场,派出所年轻的户籍也在,他们不依不饶,非要母亲说个清楚,我们到底去了哪里?母亲站在那儿,不吭声,当他们一齐狠狠地质问小小年纪的我,见了谁?我吓哭了。母亲看着我,突然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叫了起来。
我更是大哭不止。
那一晚上,父亲叹气、沉着脸,吃了两口饭,就不吃了。母亲一看就把碗摔了。父亲收拾地上碎碗到房外,门外好几个看热闹的人,他们关心地问父亲,臭婆娘脾气这么大?石伯伯对父亲说:
“让这种不要脸的婆娘滚!你太纵容她了。”
父亲不言语。
母亲抱起我,就走。到了江边渡轮口,母亲哭了,自言自语,“我一向都忍得住,这回怎么不行了?你爸爸他没亲口叫我们滚,我们滚啥子?”但是她还是上了船。
我们换了好几路公共汽车,又走了好久的路,天漆黑才到力光幺爸家里。
那是典型的钢厂工人住宅区,一排排平房,挤在一块儿,经常停电。人们辛苦一天,早早睡了,夜很静,听得到院墙外动物园老虎狮子的吼叫。我紧抓母亲的手。母亲说,“老虎不会吃你,不要怕。”见我还是惊恐地看着她,她说:“放心吧,我的乖女儿,有我在,就有你在!”
我倒希望自己被老虎吃掉,吃掉就不会遭人嫌,也不会跟母亲有家不能回。母亲说有她在,就有我在!母亲的声音有一种刚烈劲,我不是太懂得,可听了这句话,悬来悬去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力光幺爸是母亲第一个丈夫——那个重庆臭名昭著的袍哥头子的弟弟。当年母亲忍受不了袍哥头子的花花事和打骂,带着大姐从家里出走,东躲西藏,在江边靠给水手洗衣服养活自己。一解放,袍哥头子就被镇压,后来死在大牢里。
母亲和力光幺爸往来不多,大姐特别认这门亲,她自个儿悄悄去。
力光幺爸点了煤油灯。他肤色黑黑的,矮矮的个子,只比瘦纤纤的幺婶高出一个帽头。他做炉前工,那是钢厂最累最苦的工种,费眼,平常也眯着眼看人。他和母亲没寒暄,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五加皮酒,让幺婶去厨房炒两个鸡蛋当下酒菜。母亲显得比平常高兴,喝起酒来。他们说着一些人名,说着一些地点,他捶桌子,与母亲碰杯,险些把玻璃击碎。
他们一个字也没有提父亲,更没提我。
我睡在单人床上,那头是他家的女儿,跟我一般大。力光幺爸走近我,朝我俯下身来。我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他摸摸我的脸,身体凑得更近,我害怕极了,紧紧捏着被子,可是他停住,转身走出去了,吓出我一身冷汗。那酒气是香的,那眼睛红而湿,那笑容更有些莫名其妙,他心里如何想,我不知,可我害怕男人,长大了也不曾改变。
力光幺爸要去上夜班,我听见门哐当一声响后,拼命大哭。母亲走过来,哄我。
我哭着说:“妈妈,我要回家!”
母亲第二天上午就回了南岸,那天渡江轮船人不多,我看见有拉纤夫光着背在沙滩上,他们唱着歌,阳光把江水照得格外灿烂,母亲的嘴角始终忧伤地闭着,心事重重。父亲在半山腰上接住我们,他对母亲说,他有感觉,我们今天回来。
母亲不理他,他把手伸向我。父亲不是男人,但是母亲看了我一眼,我便把手缩回了,跟在母亲身后。
2
小姐姐用手机信息呼我回来,却没在六号院子的院坝里。我上五层楼,小姐姐也不在房间里。看到三哥和五哥忙着接待客人,我就下楼来,想帮着做点什么。这时,最里面的桌子的一个中年女人朝我打手势,如果我没认错,她是力光幺爸的女儿。小时她很好看,满眼灵性,现在一点也找不到从前的神态,脸上生着好些小雀斑。
我朝她走过去,她的声音过分客气:“嗬,大作家妹妹,我爸爸死的那阵子,可惜你不在我们国家,大姐以你的名义给我爸爸烧了香,还替你点了两首歌给我爸爸。晓得吗?他以前特别喜欢你,说你爱看书,总拿你来比我,让我好好跟你学。我哪能学得到你半分?他也不想想。”
我点点头,谢她。
她说她和妈妈来南岸转了好几路车,其他家人有事要等晚上才来。
我问她是否还在钢厂上班?
她说她现在靠打麻将养活自己,钢厂裁员,不太需要女人,过四十就下岗,找不到工作。
我好奇了,打麻将能养活人?就问了下去:“那你一天能挣多少?”
她说运气好,可以有五十元收入,运气不好会赔掉三十,甚至一百多块。她呀运气一直不败,所以一月下来,有一千三百元左右收入,只要不吃山珍海味、穿锦衣,不旅游,不进电影院,没孩子供学堂,不孝敬母亲,就够了。
正在这时,有人重重拍拍我的背,我转过身。
是大姐,她凑在我耳旁说:“我没告诉他们,你跟小米走了。大姐晓得保密,凡事长了个心眼。”
她神秘兮兮地让我跟她走一走,看看老粮食仓库。
于是我们走到六号院子残留的老院墙底,以前的粮食仓库全是杂草,房子烂朽,碎瓦碎砖,破麻袋间有老鼠在钻来钻去。水沟里的水哗哗响,往江里流淌。
大姐说她打电话给亲戚朋友。
“妈和他们关系好,以前都或多或少彼此帮过,得让他们来和妈告别,妈也欢喜闹热。只是妈的好朋友王桂香家没人接电话,莫孃孃一家也通知不到。不过呀,三弟掌大权,接红包,但愿他好好记账,每分钱都花在刀口子上。”
我说:“大姐,你做得对,我在路上还想着这事呢。”
母亲以前对我倒是念叨过,若她的天日到了,只要办得跟父亲的丧事一样,叫一个乐队来,亲朋好友聚一下,吃吃盒饭,把她送上路,她就安心瞑目了。于是我问大姐,有无乐队?
大姐说:“大肚猫办丧事是一条龙,当然少不了乐队。”
大肚猫手里拿着墨瓶和毛笔,朝我们走过来,说晚上乐队会来。我放了心。
院门外的空坝已搭好铁筒炉子,大师傅生了火,已在准备主客们的午饭。
“好好,乐队得像样子才行,否则我会不依。”大姐对他用很厉害的口吻说。
“大姐不要操心,这次我特别请了重庆市最牛的乐队。”大肚猫说。
大姐转过脸来,言归正传:“六妹你听着,小米的话,你一粒芝麻也不要捡来信。”
“你是当妈的,高姿态,下个矮桩,和她修好。”我劝道。
“你不晓得,这个蠢女,死脑筋一根。”
大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你晓得吧,我为啥反对小米交的男朋友,因为他没工作不说,还吸毒!靠打麻将为生赚几个零用钱。看到小米是南下深圳的背景,认为小米是大款,就傍了她,讨她的好,吃软饭。跟好人学好人,跟着鬼就走鬼路,小米变得跟他一样好吃懒做,不再开发廊。我这个做妈的都快急成神经病。六妹呀,我俩亲姐妹一场,就不怕说丑话,想想小米吧,有一个私生子要养,还养一个吃白粉的大男人!这样坐吃山空,人就得喝西北风饿死。你晓得吗?他们半夜三四点才回家,做男女之事做得打雷下暴雨,阵仗翻天。大白天呢,当死猪睡,睡醒就去吃火锅,不管小孩子教育,满嘴社会上的脏话,还以为时髦。他们这般不求上进,对小孩影响糟透。说了她,她不服,与我对吵。都是他教的。你姐夫也生气,不让那臭要饭的半夜上门,他居然说,只有小米才有资格让他不进这房子。水火不容啊!”
我递给大姐一张纸巾,她擦了鼻涕眼泪,说:“这不,坏人有坏报,那吃软饭的家什,居然白天走夜路,撞上鬼,去卖白粉!交狗屎运了,一做这门子生意,就被抓住,要坐五到七年牢,幸好他未参与团伙贩卖制造,否则得坐十五年鸡圈,或是吃枪子。小米痴了心等他。六妹呀,大姐我现在信上帝,做善事为主,可是小米啥也不信,就信那个吃软饭的鬼男人。你得劝劝她不要等,自己找个好男人,过日子,省了我当妈的一片苦心。”
小米今天给我讲她的事,让我在国外替她另找一人嫁走,倒也没傻拉巴叽等男朋友。我对大姐讲了,大姐脸上马上露喜色。
“她真的是这么讲的?那六妹呀,你得帮帮她,帮她就是帮大姐我。嫁个老外多好,搞不准还会接我到外国走一趟,享享洋女婿的洋福。哈,我大姐二辈子也没有玩过出国的格,谢谢上帝,定是这回信上帝信出名堂来!”她闭上眼画起十字,祈祷起来。
既然小米男朋友吸毒,未必她不会。出于担心,我问:“小米吸白粉吗?”
大姐一愣,马上说,“她?她啷个会,绝对没有。”
我说:“大姐呀,妈妈的葬礼,不要有什么出格的事发生。”
大姐马上说:“对的,那样对大家都不好。”
3
来吊唁母亲的亲朋好友,都说母亲寿终正寝,好福气。如果我问一问姐姐哥哥,他们也会这么看,我之前也这么看。可是想到棺材里母亲那骨瘦如柴可怜巴巴的模样,我没法这么看。
母亲临死前,尤其是在1999年父亲去世后,她到底过得如何?始终让我牵肠挂肚。问大姐,她会说的,啥也不问,她也会说,她说五嫂二姐他们对母亲如何不好,如何让母亲恨不能马上从家里搬出来,和她住在一块儿。
有时大姐就像一个打小报告的人。我本来不喜欢,但听她说,可以让我了解家里发生的事,明知偏听偏信盲目,就是未制止过她。有一次我回重庆,她拉我到母亲房门外,往周围左瞧右瞧,再清清嗓音,低声道:“知道吗,六妹,妈这些年一直和你生父家保持着联系,没断过。”
“他去世了,怎么联系?”
“我说的是他家里人,不是那个死人。”
看到引起我注意,大姐这才开讲。有一次生父的什么亲戚,带着水果来看母亲。当时三哥来看母亲,进门就撞见,母亲一介绍,三哥就请他们开路。母亲非常伤心,说:“三娃子,你出口伤人前,好歹问我这当妈的一声。若是你爸爸在,你爸爸也不会准许你这样做。面子上要让人过得去,人家是好心来看我的。”
三哥说,“你以为他们是来看你的,才不是,那是冲着六妹来的,看到她现在是一个名人,才来认这门亲。”
大姐说,三哥说得对。以前这些人没来过,妈心眼儿太实,不懂社会上人变化快,人都实际得很,妈还给他们泡最好的云南沱茶。大姐看那一家子心里就有气,三哥不赶走他们,她也会赶走他们。
有一度姐姐哥哥们认为我回国带了一台特大的彩电给生父的两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弟弟们,还给了他们英镑。一时家里平地风浪起,埋怨加质问,母亲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不必多想,就是大姐造的谣。
因为母亲对她说过,我去看生父的母亲——我婆婆的事。
那个夏天,母亲告诉我婆婆在七星岗的地址,我一路找去。街上灯光昏黄,虽是城中心,也跟南岸一样既潮湿又肮脏。天热,茶馆重新开张。寻石梯朝下,拐进窄小的过道,上梯子。麻将桌边,所有人全像鬼魅。
我摸黑到顶楼,里面确有一老人,她呆坐着,尖下巴小眼睛。点的是15瓦的白炽灯泡。我问婆婆的名字。她直摇头,不认我。房内有一窝白猫,木梯上也有好几只猫横竖躺着。我怕踩着,惊慌地下梯子。
在整条小巷跌跌撞撞找了个遍,也没有我的婆婆。认命吧,还得让母亲领我。
母亲第二天带我去,就在那个猫主人隔壁。婆婆长相与猫主人两样,大眉大眼。老远一见我,就迎出,伸过手来把我握住。
我把婆婆和小姑,还有小姑的独生女,带到她们住家附近一家看上去不错的餐馆。我告诉婆婆,我既不跟养父姓,也不跟生父姓,我跟自己姓。
婆婆连连赞同:“好好,跟自己姓。”
那天,婆婆哭了,说她好想念我的生父,要是他在,看到我们在一块儿吃饭,该有多高兴。小姑在七星岗一带做马路清洁工,晒得很黑,不多讲话。她也喜欢我,呆呆地看着我。那独生女正在读初中,当着我,对小姑态度很凶,很看不起她当扫地工。
第二年我回重庆,母亲说,“六妹呀,你婆婆走了。”
母亲告诉我,在我看望婆婆不到半年后,婆婆生病送到医院无钱做手术,一拖延时间,就死了。我哭了。虽然她曾经在我婴儿时,见过许多次,但我记得的唯有这一次。与生父一样,似乎注定一次就是一生。
母亲看着我,我知道她还有话,果然她说,婆婆死后,有一天小姑在扫马路时昏倒在地上,被送进医院,说是癌症晚期,跟着也走了。
我脸色发白,连忙问:“小姑的女儿呢?”
母亲叹口气说:“本是离婚的,由妈照顾,现在由爸爸管,那儿有后母,日子肯定不好过。”
记得那次见婆婆之后,我去乡下为生父建墓。母亲知道后,看着天上的细雨,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天在下雨,下雨好,适合移坟!”母亲说。
我天亮前动身,感觉自己在背叛父亲。经过他房门,我不敢正视他,哪怕他所在的方向。
经过早市,我把一篮子马蹄莲都买了。
在石桥广场等朋友的车,车也是白色。
生父的坟在一片半山腰的荒地上,说是坟,不过是在骨灰之上堆了个乱石堆。
道士先生做过道场后,生父的墓在清晨七点开建。
我把马蹄莲放在墓碑前。只为了顾全另一家子,生父的另一个妻子和两个儿子,墓碑上我只能用一个字——虹。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有池塘和竹林,山坡上开着紫红的玫瑰。村子里的人看热闹,竟有三人站在雨中与开车送我去的朋友闲聊。
“那真是他的女儿啊?”
“长这么大。”
“这女,命真惨,爸穷得要命,到处欠债,还得悄悄付她的生活费。真不容易,长这么大。”
我见到生父的妻子,很老实的农村女干部,身体很结实,一说一个笑。她对修生父的墓没有意见,说是一直没钱,心里内疚着呢。言谈中倒是高兴我能这么做,她给了我看一本相册,大都是生父去世后,两个弟弟在外工作的照片。他们生得与生父有些相像,却不怎么像我,一个戴眼镜另一个偏瘦。那天她想做饭给我和朋友吃,我谢谢她。我的两个同父异母弟弟一个在深圳一个在重庆城里做事,都不在家。我留下在北京和英国的所有联系方式就离开了。
两年后我在重庆书店签名售书,读者排队,边上有些人站着看。有一个人有点眼熟,似乎是照片上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身边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子。我只瞧到一眼,他们便不见了。后来大姐说她就在附近,听到他们说,快去找姑姑给钱时,怕他们不明事理,弄出大家不高兴的事来,就把他们劝走了。
也可能是他们和大姐在新华书店见到一面,彼此有了联系,所以我曾去给生父修坟这事,大姐也知道。大姐知道就是全家知道。可是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弟弟曾来过好几次传真向我要钱,说他们的父亲在我十八岁前负担我生活费,造成他们生活困难。现在家里要盖新房子,缺钱,弟弟要看眼睛,缺钱。
这件事丈夫代我处理,回信表明他们父亲的生活费是作为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是法院判的,我作为姐姐没有抚养弟弟的义务,更何况是私生弟弟几十年没有往来这样的身份。
对方回了信,说是我的自传写了他们,包括他们的母亲,人人尽知,他们也有脸面,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还是要钱。丈夫回信,告诉他们不要说丑话,有一门亲在这里,比没这门亲在这儿强,谁也免不了真正需要人帮助时。
来回的通信我都没有看到,只是听丈夫讲述。吃饭时,丈夫告诉我马克思的私生子的故事,那孩子由恩格斯交给伦敦东区一家人养大,说一口伦敦土腔。恩格斯去世前告诉马克思的女儿们,之后,他们去见这个弟弟。没有共同语言,毫无感情,总之形同陌生人,其实就是陌生人。血缘能说明什么呢?如果没有共同成长的背景,没有相濡以沫共患难的经历,没有骨肉凝结的情感,便什么也不是。
我想到他们,不知我与他们的见面如何?我们都是过苦日子长大的,该有共同语言。互相寒暄后,我母亲,他们的母亲,都不能在话题里,是忌讳。可能说得最多的是我们共同的父亲,他们得到了他的爱。想起那些看过的照片,有一张是弟弟们与生父在床上一起折水果糖纸的情景,生父的眼睛充满了慈爱和关切,而我从未得到过。除此之外,他们会问我在英国生活如何?我该怎么对他们讲,讲些什么?也许不当心一句话就伤了他们的自尊心。最后,说来说去只会谈到我们的父亲,说他们与他度过的时光,他们不会明白,那是我永远的痛处。
大姐传话,他们希望和我见面。但是大姐坚决反对,说这些人沾不得,她和他们接触过,农村人,小里小气,眼里只装着钱,从前不曾有感情基础,现在扑上来就要钱,更不会有亲情。
大姐讨厌他们,可又要和他们往来。大姐实际上是一个间谍,看我如何与他们往来,若给他们钱,再反过来向我要。若是我不给,或给了不是她想要的,她就会在家里惹是生非,找母亲出气。
免了这些麻烦,我一直没有见两个弟弟。
4
就在我和大姐站在六号院子院墙谈话之际,小姐姐站在空坝上,看着我和大姐。大姐猛一回头看到她。大姐右腿本不是特别灵活,不过这时,却走得飞快,到了坝上。她对小姐姐说着什么,她俩朝我这边瞧。小姐姐与她争执起来,大姐的嗓门大起来:“听话。”
小姐姐恨恨地看了我一眼,走掉了。
大姐平常是无人怕她的,但是她占了理发起威来,有股蛮劲,弟妹也得惧三分。我不知大姐对小姐姐说了什么,也不知小姐姐对大姐说了什么。不过,内容一定与我相关。
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响,浓烟带着呛人的火药味弥漫开来。我捂住鼻嘴,走上石阶,想知道是哪个亲友远道来。
原来是大舅的二儿子带着媳妇从万县赶来,正在和大姐寒暄。他瘦高高的,瞧上去最多五十岁,可是头发已花白。大姐的第一个前夫是大舅的大儿子,我们叫他大表哥。这二表哥以前在重庆当兵,母亲有好吃的,就让他来家里,他在部队里待到营级才转业,听说在三峡一个小县当干部。他走过来,客气地握了握我的手:
“六妹,你跟小时模样差不多,我看过你写的好几本书,也常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好好,有出息。”
这是来参加母亲丧事的第一个亲戚说读过我的书。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他的媳妇第一次见到,倒也大方,自我介绍,说他们坐长途大巴来,本来高速公路三个多小时准到,快到长寿,公路有塌方,所以在路上花了一整天。大姐招呼他们到桌子边坐着,端上茶,捧上花生和水果糖。
“哎呀,出了怪事!”大肚猫脸色不太好,压不住惊讶地对三哥说。
“啥子事?”三哥身后的三嫂快人快语。
“外面大师傅生火做饭,火倒是生起来喽,烧开水,但下米后米还是米,煮不熟。邪门得很。”
我跟着他们到院外空坝,那儿架了铁筒炉子。做饭菜的简易木案桌也摆开。大肚猫给厨师点下头,厨师把手伸进沸腾的锅里一搅,捞了些米粒伸出来,手好好的,没丝毫烫伤。厨师愁眉苦脸,双手擦抹胸前的白围腰,不知该如何办?
“被人使了法,才会如此。”三嫂得出结论。
大肚猫问三哥,“这样吧,中饭买盒饭将就?”
三哥说,“可以,但晚上不能吃盒饭。”
大肚猫说,“不要太着急,我马上去叫懂法术的阴阳先生来解咒。”
昨晚到家给母亲守灵时,我担心有人会来加害母亲,那是过度悲伤。如今看来那份担心并不多余,真有王眼镜之类的人烧了咒符。
一般而言,在丧期人是不做这种缺德事了,大都在喜庆日,比如结婚生日解口胸中恶气。母亲的丧期谁会这么做?除了王眼镜外,母亲有多少恨她的、与她结怨的人?母亲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自我抱怨,怎会与人结仇。
5
大肚猫跑掉了不到半个小时,弄来两大箱盒饭。他和三哥在分发盒饭和筷子。我接过一盒来,问他阴阳先生找到了吗?
“六妹,你妈吉星高照。”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若来,半个小时后,若不来——”
“那就不来。”我接过他的话说。
“莫要担心,总会有办法的。最多我们换一个炉子。”
“要还是一样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你妈福气大,神仙会保佑她的。”他一点也不着急地说。
有这样办事的人!我打开盒饭,浇在米粒上是豆腐干炒芹菜肉丝,还有咸菜。尝了一口,不难吃。五哥提着茶壶给客人倒茶水,正前方母亲的遗像看着我,还是一派安静的样子。
我想起从前,在面前这幢五层白楼存在之前院子的一些情景,我做少女考大学时,母亲周末回家,那段时间她快退休。
她骂我,骂得很厉害,说女娃儿不应该成天拿着书,读书没用,想吃笔杆杆饭,没这么容易,祖坟没修好,妄想。我的六姑娘呀,你生错人家了,我们穷,能有饭吃,嫁个好人家,妈妈就别无他求,还妄想你有一天有造化享福?几个姐姐哥哥都没能上大学,你就能?女孩子大了,本该给当妈的分担家事,却让妈成天提心吊胆。以后你能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嫁个老实厚道的人,平平顺顺过一辈子,我就省心了。总之你这种不知天高的个性,让妈妈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我此时想,母亲是做给什么人看的。给家里哥姐看?或是她心里闷着一腔怨气,压抑久了,需要有个出口发泄。
如果我能当这出口,未必不好。可是当时我根本不明白,甚至恨她,希望她不是我的母亲。
6
似乎从没帮过母亲提过一次重物。我幼年时,母亲出过远门吗?几乎没有。她除了在家里,就是在造船厂,有好几个周末她挑一担船厂分给职工的木柴,气喘吁吁从江边爬上山坡来,但我没帮过她一次。她迈进六号院子大门,进堂屋后,她搁下木柴,手握着扁担站着,正好逆光,母亲变得陌生,她的腿奇粗,肩加宽,背开始驼,头发混着汗遮住半张脸,故意看不见我。
在我出国后,母亲总在我回重庆看她的时候,与我睡一床。母亲熄了灯,借着窗外光线,与我说着话。她的话像春日细雨,绵绵不断。她说那年春节前父亲与浙江老家的亲弟弟相逢,是大半个世纪唯一的一次。父亲1939年在老家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行军经过十一个省,最后部队撤离时,他做了逃兵。父亲在重庆船运公司做了水手,在长江上走过多少来回,却从未返回家乡。后来眼睛瞎了,回家乡也没有用了。
父亲那年八十一岁,叔叔七十六岁,在重庆南岸,临江而立的白房子里,他们度过了半个月。分手时,两个人抱头大哭。母亲在一旁看着,也掉泪。
我活到这个年龄,从未见父亲哭过,他与叔叔的语言用哭表示,江水在那时清澈,河床枯干,拿一块木板,就可以轻易地游过长江。
母亲说的是1998年,我已三十六岁。
我喜欢会哭的人,但我不喜欢父亲哭。父亲哭,心里装满了秘密和委屈,连亲生弟弟也不能说。对母亲何尝不也是一样。
父亲病退回家之前,既是船长,又是领江。他开过最大的一条船,是客轮,从重庆到上海。那次本可接近家乡浙江,但船过三峡,就不让前行了。一船人被整顿检查,他们要父亲交代1949年共产党解放重庆时他替国民党军队押送军火之事。父亲说,他是被抓着枪逼着干的。
“那你宁肯光荣牺牲,也不必干。”负责整顿的人说。
父亲受到处分,由客轮调到货轮,开长江上游一带。但并未放过他思想改造,整顿的人要他检举还有哪些人,当年也给国民党军队开船运军火?
父亲说,记不得别的什么人。
整顿的人说父亲包庇人,罪加一等。
父亲气得没吃饭,本就缺乏营养他眼花,连日连夜加班,父亲双眼冒金花,从船上掉下江,救起来后,被送入离宜宾最近的县区医院。
父亲与护士认识了。她有个孩子六岁,丈夫到农村搞调查,饥饿加上得病死了。
母亲与我生父在山上,刚下班,身上头发全是汗,母亲用毛巾擦脸。他们还不是情人。母亲说得请假去看丈夫,终于收到了父亲请人拍的电报,他出事了,头摔坏,医院检查出眼睛也有问题。
母亲赶到宜宾,到医院看见护士的第一眼,心里就明白了,对父亲说,她不仅仅是护士。
父亲没有回答。
母亲找到护士家,护士打开门,没有想到,一脸惊讶。母亲发现她的床下有父亲的布鞋,屋外晒着男人的衣服。那布鞋是母亲一针一线做的。
母亲走了。
母亲不是嫉妒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
父亲伤好后,眼睛确认不能再在船上工作,便回重庆了。
父亲再也没有回宜宾。
母亲在事过三十多年后,还记得这事。我真想知道父亲怎么想?母亲说父亲不时寄钱给那母女俩,母亲说她们也可怜。
7
我十八岁,弄清自己是一个非婚私生子的身世后,离家出走。无行李一身轻。后来在北京一个文学院作家班读书写作,1989年夏天,学校解散作家班,我在北京东躲西躲三个月后,在十月份转到上海一所大学中文系读书。没有箱子,一个朋友送了一个大旅行包。我把大包剪开,手缝成两个,容易携带,装所有的书、稿子和少得可怜的衣服。好几个朋友送我到北京火车站。
到上海却无人接,一个人来回搬两个沉甸甸的包,再从车站搬到公共汽车上,汗流浃背。上海啊上海,一到这块土地,就累死累活,我与上海如此结下缘。那段时间读的书差不多都是上海租界帮派妓女历史杂书。
从上海到伦敦,年年从中国回到伦敦,行李由多到少,里面都是丈夫要的治感冒、高血压和鼻炎的药。
从未带两个旅行箱回重庆。除了自己的换洗衣服,全是带现金。我靠写字挣了多少,剔出自己的生活费,就带多少,给母亲和姐姐哥哥们。他们的孩子,读不了重点学校,就要缴费,让母亲垫钱,我再把钱给母亲,让母亲亲手给他们,以便他们对母亲好一点。支持他们的下一代读书,成了我的义务和责任。这些年逝去,没一个下一代孩子读书成了气候,也没听到他们对我说一声谢谢。人忘性大,不记仇就好。很少听到哥哥姐姐说他们的孩子如何,也听不到侄儿女自己告诉我他们的学习情况。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见了我,叫声姨后,一般不开腔。大概是紧张吧,姨是个作家,说错话,会被笑话,更不知手脚搁哪儿自在。他们有自己的猜想和度尺,可也不能不受自己父母的影响,姨是有坏名声的外婆生的坏女人,从前是这个家的耻辱,今后也是,姨的生活方式和言行,都与家里背道而驰,不值得尊敬。
这会儿,他们基本都在,对我客气地叫一声姨,算是打了个招呼。两个哥哥帮着大肚猫用一个大塑料口袋收拾盒饭的筷子和盒子,抹桌子。
“六妹,啥子不满意的地方,多说点。”大肚猫对我挤出笑脸。
“她不管事。”三哥打岔地说。
大肚猫对三哥点头哈腰,却一样转过身来,对我说法师会到,保证晚饭吃好。他神秘地说,“晓得吗,弹子石后街有一个女人暴死,埋的时候,棺缝中渗出鲜血来。阴阳先生不让下葬,他用琥珀粉灌服死者,用红花烟熏死者鼻孔。嘿,救活了,从此声名远扬。”大肚猫说他信服法师,法师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乐滋滋,屁股朝天走路。
这个以丧事为职业的家伙,嘴巴怎么越来越会说。他抬起脸来,看着大门口,高兴地拍了一下胸膛,说,“哈,你看我们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8
阴阳先生是一个七十开外的矮小老头,脸上没任何表情,穿了长褂子,黑布鞋,头上一顶圆盘布帽。他在铁筒炉四周贴了不少花里古叽的纸,在地上铺了一个蒲团,盘膝坐好。面前放着一个铜盆,他又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闪闪发亮的金壶来,闭眼绕身子画个圆弧,站起来,挥着羽毛朝炉火泼洒,口中念念有词,这样过去了十分钟,他睁开眼睛看大肚猫。
大肚猫走到他跟前。
他对大肚猫低声说着什么。
大肚猫在围了好几层看热闹的人群里对三哥打了手势,两人到边上嘀咕。三哥找二姐小姐姐五哥还有舅舅等亲戚。他们在讨论什么。最后,三哥拿了一支笔,大肚猫从阴阳先生那儿接过一张符纸,让三哥在上面写上生辰八字,交还给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双手捧在手上,对着天光照,反过来又照,突然火焰从手心腾起,那符纸烧起来。
“大力降魔扭转乾坤法。”他头不停地摇摆,像个球转动,只能看到一道白圈,最后白圈转成一个脑袋,朝天叫道:“风来吧!”
话音落地,一阵狂风涌来,那页符纸被风卷到铁筒炉子上,一瞬间无影无踪。阴阳先生朝炉子走去,双手合十,闭目念咒语,朝大肚猫点下头。
“搞妥当了。”大肚猫对厨师说,“先烧锅开水泡茶吧。”
大肚猫转身与三哥耳语,三哥一听,“这么多?”
“阴阳先生出趟门就这个价。”
三哥不情愿地从裤袋里掏出一叠一百元的钞票,仔细地数了二十张,递过去。大肚猫拿过去交给阴阳先生,送阴阳先生上中学街,我发现此人灰白的头发有一缕掉出帽子,像女人那么长,这人就是个女的。
大肚猫返回后,我问他。
他说:很难说那人是女是男,外号阴阳先生,明指他通阴阳两界,暗指他是阴阳人,长有男女双器官。以前做过巫婆,火眼低,懂死人语言,此人又懂法术,叫他法士更准确。不过在他们这个行道,都尊称他阴阳先生。
三哥在院内坝子桌子前,用笔在一个小本子记账。大姐下楼梯,一脸通红,没走到三哥跟前就嚷开了:“嗬,三弟,啷个回事嘛?”
三哥当没听见。
她又叫:“三弟,说说清楚。”
三哥没好气地说:“你没看我忙着吗?有事等哈儿再说。”埋下头算自己的账。
她一向有些惧他,便气鼓鼓跑上楼梯。我紧跟了上去,一直走到母亲房子里。
“我不在,就把我的生辰八字烧去送给妈。二妹,没你做主,三娃子不敢。再说要烧,起码也要跟我商量一下。”
“大姐,这是大家的决定。你是家中老大,应该像个老大的样子。”二姐说。
大姐转身看到我,马上说:“那啷个不烧六妹的生辰八字?”
“她不适合。”
“不适合,我看你是巴儿狗,嘴里说破她,心里却惧她。”
“有月经或身孕的人,还有守寡之人,法师不要。”二姐小声地说。
大姐狐疑地看着我,我也吃惊。精明的二姐眼睛真毒,竟然看出端迹。令我吃惊的还不是这个,若我符合条件,那么首选的人必然是我。大姐仍不停嘴,说是在农村,她就见识过阴阳先生的厉害,把谁的八字写在符纸上,给母亲烧去,这个人日后就早些去陪母亲。一句话就是早死。这折寿就能驱掉在铁筒炉上作的咒语。
“各人表一副孝心,你那套怪理论,傻瓜才信。”
“到此为止。”二姐说。
“好个到此为止!”大姐越说火气越大,“二妹,你比我从来多长了个心眼。你要烧,怎么不烧你自己?”
“你在咒我!”
“我就是要咒你!从小我让着你,现在妈不在了,我为啥子还要让着你,你以为你在家永远是老大!这口气我忍了几十年,大姐我告诉你,二妹,从今个儿起,我偏不听你的,看你拿我咋办?”
我打断大姐,“大姐不要说了,你看二姐不行了。”
二姐喘气急速,她整个身体倚在桌子上,脸发白。二姐夫从里面房间里出来,说得马上到医院输氧!
他背起二姐就走。大姐要跟去,我一把拦住她,我说我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