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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13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1:19

1

南岸区第一人民医院里全是看病的人,挂号看病拿药都排着长队,每个窗口顶头闪着号码,广播里在说什么,闹哄哄的,啥也听不清楚。不过多花钱,可看专家,可到特殊病房。二姐不肯让我多花钱,在我坚持下,才挂了不必排队的专家的号,住进特殊病房。

二姐夫看着正在输氧的二姐,说他出去买点东西。他让我坐在床边椅子上。

十来分钟后,二姐脸色好多了,她取掉夹在鼻孔的氧气管,说这病自从退休后,不教书,反倒严重,若是空气不对,人一着急,就得到医院。

我说,“你不要跟大姐一般见识。”

“啷个会呢?”二姐说,“她这种没心肝的东西!实话实说,妈就是被大姐气死的。”

我吓了一跳,不等我问母亲去世前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的,二姐倒先说起来。

“你晓得不,妈倒是原谅大姐偷钱的事。幺舅和妈关系好,妈只有一个弟弟。幺舅妈得了乳癌,开刀后,本来已好了。幺舅很高兴,请亲戚去他家吃饭。”二姐拿出一根小钩针,一小团毛衣,扯出一节线勾起来,她看看我,继续说,“在幺舅家,大姐为一桩小事,与五嫂吵了起来。幺舅妈好心来劝架,大姐连舅妈一起骂。妈说了大姐。大姐马上与妈急了,骂妈。五嫂说,你连自己亲妈都骂,你会遭到报应的。大姐拿起一个大土碗,要砸五嫂和幺舅妈。幺舅妈当时就吓得晕倒了。幺舅很生气,说一场冲喜弄成如此局面。幺舅妈之后病就重了,活了不到三个月就死了。幺舅一直怪妈管教大姐不严,气死了他老婆。妈只有在心里怄气,转过身去训斥大姐。大姐不服,说那幺舅妈本来就对我们几个小辈不好,偏心眼,死有应得。气得妈要赶大姐出门。大姐说不用你赶,我自己有脚可走,我从此没你这个死脑筋的妈,等你想我的那天,我也不来见你。她掉头就跑掉了,妈一下子就气病了。”

母亲没有给我说过这桩事,我回家时母亲都是说旧事,新事母亲从来不碰。我问:

“什么时候的事?”

“大略去年十二月份。记得快到新年了。”

“妈妈就一病不起?”

“这场病生得厉害,她不吃东西,吃不下,吃啥子吐啥子,中间还进医院输过血。”二姐回忆说,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回家休养。幺舅来电话,母亲就直跟他道对不起,妈放下电话给大姐打电话,让她给幺舅道歉。大姐不干,妈说她没良心。大姐在电话里和妈对骂,一点不像个当女儿的,也不体谅妈在生病。“所以,妈从那之后,身体就一直未见真正好转。”

“二姐,五哥一定对妈妈好,那么五嫂呢?”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她是郊区农村人,嫁到城里,虽然五哥嘴有残疾,也是鲤鱼跳龙门。我们家对她好,她有啥理由不对妈好。反正我晓得她做事勤快、麻利,不像三哥三嫂照顾爸妈时那么省吃,扣下钱来自己用。我回回过江看妈,锅里都炖有鸡汤或排骨汤,她给妈洗衣服也勤,用洗衣机,不省电钱。你五哥周末去钓鱼,妈妈吃鱼都吃厌了。妈自己一台彩电,五哥他们自己花钱买电视,和妈看节目没矛盾,妈很满意他们。大姐把妈气病倒了,也是五嫂把妈背到医院,不管是住院或是回家,都是她照顾。大姐听说妈病了,倒是跑回家,指指点点,啥忙都帮不上,只会给五嫂添事,倒要给大姐做饭,大姐还嫌饭菜不好,说妈是五嫂开的伙食差,妈是缺营养病倒的。”

五嫂每次在我回家时倒是很客气,对母亲也一样。除了我觉得母亲房里脏外,我看不到她有什么不孝之举。也许,母亲真是过得很幸福,母亲的问题都在于母亲自己,一老就变得唠叨,啰嗦,性格也怪,脾气更怪,习惯也变得不可思议。比如喜欢吃怪味胡豆,还舍不得吃,只给孙子吃,不给媳妇吃,变得小里小气。说也说不得,一说,就赌气全给了孙子,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生闷气,不吃饭,不和人说话。老年人呀,一到老都不好侍候。

二姐突然话锋一转:“小唐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哪有半点像知识分子?我最看不起这种人。”

终于,说到小唐了。算算时辰,这人该到重庆了。

我有预感,姐姐们不会放过他,她们有计划吗?我脑子这么一想,就摇摇头,她们都是些简单过日子的老实人。不过刚才二姐这么说,真有番要教训小唐的架势,肯定会狗血淋头地骂他。骂他好了,让他知道别人心里是如何感受,否则他这种人,哪会知道。

二姐放下毛衣钩针,把氧气管放回鼻孔,夹好。

从窗口看出去,这个医院新盖了两幢新楼,不过门诊部还是一样,简陋得很,痰盂和垃圾筒旧旧的,空气里有股强烈的刺鼻的苏打水和酒精味,让人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很多年前,小姐姐的第一个丈夫得肠癌,住的就是这家医院。

二姐取下氧气管说,“这个医院让我想起一个人,说他罪有应得一点不过分,他不该对小姐姐三心二意,结婚前还想分手。”

二姐当然是在说小姐姐的第一个丈夫,不过她的话里有话:“人啊人,做多少缺德事,老天都看到眼里,不是不报应,而是时候未到。”

我说,“可是小姐姐爱小唐。”

“她对男人总是看不清,执迷不悟。”说完,二姐插上氧气管。

我说,“都怪我,不该让她当初到伦敦。若不到伦敦,她就不会和小唐……”

二姐取下氧气管,神情怪怪地说,“六妹呀,你得劝小姐姐,要跟你一样想开点!”

她像知道点什么,或在暗示什么。我未言语。二姐说小姐姐这一生很不容易,从小生下来就多病,得了哮喘病,别人高高兴兴玩,她只能眼巴巴地看,一动就喘。用了好多土单方才把病治好。那时候母亲和姓孙的人弄在一起,家里从没有清静日子可过,大姐回来吵,与母亲关了门说话。她们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心里害怕极了。母亲把气出在二姐和小姐姐身上,处处看她们不顺眼。小姐姐十岁就帮着妈持家。父亲经常去山里找野菜,什么马齿苋野葱,还有一种叫不出名的野菜,山芋吧,弄回家来。小姐姐读高中后,在外面受了委屈,有时母亲说话,她就顶嘴。母亲有一次动手打小姐姐,下手重得很,把她的鼻血都打出来。

“晓得吗,六妹,因为你的存在,我们全家当时在街上抬不起头,做任何事,都会遇到人说难听的话,骂你骂妈,只有小姐姐个性要强,为了弟弟妹妹与别人对吵,维护这个家的名誉。小姐姐高中毕业就到农村,除了忍受做知青的苦以外,还要忍受当时和她一起下乡的知青的冷嘲热讽。妈退休了,怕嘴有残疾、老实巴交的五哥去到农村受人欺负和学坏,就让五哥顶替回城。小姐姐对妈失望透了。好不容易小姐姐才调回城做建筑工人,每天担很重的灰桶在高楼上走来走去,别提多辛苦多危险了。小姐姐和第一个丈夫谈恋爱时,双方父母都不同意,他的家人全是船厂的,妈的坏名声在外。妈认为他家看不起自己,担心小姐姐入门后受气。小姐姐不听,一结婚,就出事了。她的命呀比黄连还苦!”

二姐终于停下来,她说:“不说了,下面发生的事,你比我清楚。”看她喘得厉害,我赶紧给她插上氧气管。

2

我走到走廊上,去找厕所。楼道这层厕所被锁住,得下一层去,真扫兴,那儿排了好几个人,我只得耐着性子等着。

二姐说那席话,目的就是要我帮小姐姐。

我记不得小时遭受邻居们的欺负时,小姐姐替我说过话。也许她真那么做过,而我忘掉,或在我不在场的时候,出来替我打抱不平。人都有健忘症,记得坏事,记不得好事。

从我有记忆后,我没有看见过母亲打过谁。母亲心软,连杀一只鸡都不敢。整个童年,甚至少女时期,我只看到过一次,母亲被大姐气得头撞家里架子床的柱子。大姐朝母亲扔板凳,母亲躲不及,伤到膝盖,双腿跪在地上。大姐拿过菜刀,放在脖子上威胁要自杀,母亲腾地一下站起,夺过菜刀,给了大姐一个耳光。过后,母亲后悔莫及。

母亲在家里说话不算数,父亲重复她说的话,才算数,父亲在我们六个孩子面前讲话有权威。从来如此。若是我们怕母亲,是因为我们怕父亲,我们怕父亲,不如说,我们深深爱着父亲。也是因为父亲最喜欢二姐,二姐也成了真正主持家务的人。

父亲去世后,二姐的话,在这个家里仍然有权威。二姐要维持这个家,她的说法,想必有她的道理。二姐一向最抵触母亲,她心里只尊敬一个人,那就是父亲。

等我解完手,回到病房,二姐已在床上坐着,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嘴唇也不再苍白。她的手机响了,便取了氧气管,听到对方声音,她偏过身体,压低声音。直觉告诉我,她百分之八十是在对小姐姐说话。通话结束,她看看手表,低下头穿皮鞋,喃喃自语:“时间到了,我们得走了。唉,那个人上哪儿去了?”

二姐夫走了好一阵子,不过也该回来了。我要出去找,二姐用一个手势止住,指着床边椅子,让我坐下。“六妹,好吧,我话讲明,给你打个预防针,你这次得站在小姐姐这边。”

我想了想,说:“二姐,小唐来我们家,你我只能劝人好,不能劝人散。”

“当然喽。”

我直截了当说:“你们有事背着我。”

“啥子事也没有。”二姐说,“你书里写我用柴火打你,你看我都不记得,你还记得。我们学校老师都说我。你想想,我做人也难。”

“你有话直说。”

“我们对得起你,六妹。你手臂拐,要拐向自家人。”

“那得看什么事。”

“如果别人对我们家的人做伤天害理的事呢?你还好意思说,你还跟我讲原则性。你哪像我们的亲妹妹呀!”二姐声音高起来,输过氧气,她说话气足神定。

正好二姐夫进来,他买了一些梨、苹果还有香蕉。二姐夫给二姐剥了一个香蕉,也递给我一个。也是的,二姐是个有福气的人,二姐夫对她永远忠实体贴。

小唐曾经也是如此,他在机场可以等晚点的小姐姐七个小时,等到后,丝毫不抱怨。她牙齿肿痛要命,他陪她去医院,在急诊室里不吃不喝,焦急万分。他根本不会做菜,为了小姐姐可以专门开车一个小时到印度小店里买辣椒,做一锅极辣的红烧肉。有时,小姐姐发脾气时,他听着。尤其是小姐姐的女儿田田到伦敦后,他比亲生父亲还称职,大热天专程到中国办签证,陪飞到伦敦。十六岁的少女恨他拆散自己的家,使母亲和父亲离婚,对他不理不睬,他像没看到。结果临走那天,田田的父亲和女儿吃火锅,不小心,把一杯滚开的水,全倒在她右脚上,疼得她惨叫。去医院上药包扎红肿的脚,田田倒没有怪父亲,反而安慰一再怪罪道歉的父亲,他是舍不得她离开,心神不定才失手。

这跨越东西半球的旅行,加重了小唐与田田关系的困难。他们乘飞机前,来到我在北京的家住了两晚,田田的父亲也来送行。田田受伤,只能我给她洗澡。她发育健康,乳房饱满,毛发性感,只是没一句好话给我。后来才知,她也恨我,故意让小唐看到她的日记,借他的嘴转告我,她以为我是帮小唐赶走她父亲之人,起码是她母亲的帮凶。幸好后来她与我日渐亲近,虽未说什么,倒是不断地买些小礼物送给我,以弥补之前冤枉我的内疚。青春叛逆之美,好险恶,首先伤害的人就是身边之亲人。

是啊,小唐爱小姐姐,就像二姐夫对二姐,好些地方,比二姐夫还体贴照顾人。

男女关系真是奇妙,好时两个人恨不得时时刻刻就是一个人,不好时比仇人还仇人。

3

我们在医院大门叫了出租车,一辆红色夏利。车子驶过一段柏油马路之后,便进入坎坷不平的土路。路侧时不时是山坡,有防空洞。防空洞有的做仓库,不过大都废弃,洞口野草半人高,石壁上挂满青苔,虫子老鼠寄生在里面,没准还有毒蛇在里面。

到过重庆的人都知道,重庆到处都是防空洞。

最早一批防空洞修在抗战时期,防备日本飞机空袭,到了70年代为反帝反修打核战争,重新加深加固防空洞,因为人口递增,集中挖凿一批,使这座山城更像蜂窝。

野猫溪一带依山临江,有不少防空洞互相串在一块儿。小时我经过防空洞就本能害怕,经常会有一些小女孩被强奸,就是被拖进那些洞子里面。扼死后,要么留在洞里腐烂,要么扔在长江里面。“文革”武斗发生,派性双方到处抓人。天未黑尽,野猫溪副街上的人都赶紧闭上院子大门,用杠子顶住门,各自把单位发的钢钎,包括剪刀菜刀,备在方便的暗处自卫,早早熄了灯。

但是白天孩子们不管这些,趁大人不注意,悄悄溜出家,脱光上衣,穿着一件裤衩。朝江边奔跑,朝防空洞钻去,朝最险峻的岩石爬去,不顾一切地投入江水之中。我怕江水,更怕三哥,若是我不跳江,他从此看不起我,就闭眼跳到膝盖深的水里。那时我四岁半。

三哥没有和母亲说这件事,怕惹火烧身。可是多事的邻居和母亲说,“你们家那小妹崽,胆大包天,敢跟大男娃儿下江去喝水,差点儿做了水打棒!”

那晚母亲阴沉着脸,我给她端水,她一喝嫌水太冷,叫我拿回去。我拿毛巾给她擦汗,动作慢了,她脾气就上来了,顺手将毛巾扔到我头上:

“下到江里去呀,狼狗心肠的龙王比我好,你一双可恨的鬼眼睛盯着我做啥?”

我泪眼花花,委屈地站在母亲面前。母亲不要我站着,她命令我搬堂屋那个很重的搓衣板,罚我到天井里跪下。我跪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天都黑尽了,也没有家人过来看我一眼。突然听到街上哗哗的脚步声,一群红卫兵气势汹汹经过,远处有噼噼啪啪放鞭炮似的枪声,院子里的邻居都吓得不敢叫。

母亲这才走过来,一把将我和搓衣板扯回屋子里。

堵车了,出租车司机掏出一根烟来,我请他熄了烟。没一会儿车子动了起来。

但走得很慢,走了好久,才在塑料厂后门停下来。我们下了车,下着一坡又一坡石阶,朝中学街走去。

4

几十年过去,中学街仍是这一地区的展览道,居民喜欢在自己满是污渍和霉斑的门窗前,甚至坐到门外来观看过路人。

我们三人走下时,他们议论着,说着难听的话。

我朝那幢白房子望去,在五层阳台上,坐着一个戴眼镜,肩头宽宽的男人。他身边还有一女人,戴着帽子,像是小姐姐。

小唐到了,和小姐姐相谈甚欢。不对,他与她形同仇敌,怎会是她?

走到中学街底端,已听到鞭炮声打枪一样响,一定又是远道亲人来给母亲送别。我回头看看落在身后十来步的二姐二姐夫,加快步子。

一进六号院子的空坝,我朝母亲的灵柩走去,给她烧九炷香,来不及给坐在桌子边的没打过照面的亲友说声好,就往楼上去。

不错,坐在小唐旁边的女人正是小姐姐,他们促膝相谈,很是亲热。西线无战事,我杞人忧天,听到风就是雨,姐姐们昨晚说要对小唐报复。也有可能小姐姐一见小唐,爱恨交加,爱战胜了恨,就变了主意。小姐姐表情自然,眼神带些欢快,看见我走到阳台来,赶忙给我让座,问:“二姐没事吧?”

我说,“她没事了,就在楼下。”

小唐先拍拍我的头,然后拥抱我。这次不同于以前,他抱我很紧,我眼睛一下湿了。他拍拍我的背,说,“六妹,不要难过。”

坐下来之后,我对他说:“很高兴你来。”

“当然要给母亲送行。她生前待我不错!”

“你喜欢吃稀饭,妈妈说你是稀饭穷县来的。”

小姐姐走到房间里去,她在床上整理东西,仍是一脸温柔,眼光也是如此。小唐低声说,“看得出来吗,你的小姐姐做了手术。”

我说,“对,她在做掉脸上的斑。”

“你只看到表面,难道没发现她做过乳房?变得挺而大。”

他的话吓我一跳。我没有注意到她的乳房。我喃喃地说:“不会吧。”

小唐把一杯红枣泡的水递给我,不用说这是小姐姐特殊优待他的。我大大地喝了一口,真是很渴了。

“你劝她另找一个人过日子,她看上去还不老,还是非常漂亮,身材保持苗条,何必跟我这种糟老头子。知道吗,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我和她是没话找话说,她总说英国餐馆的乱七八糟的事,谁得小费多,谁贪懒耍滑,对书本不感兴趣,休息时间看电视剧。这不能怪她。以前她没受高等教育。她不必回伦敦,就留在重庆,找一个家乡人,说家乡话,打打麻将,看看电视连续剧,走走亲戚,天天吃麻辣火锅,过她的舒服日子不好吗?”

见面两分钟还不到,小唐把我当说客。我说,“以前你可不这么看她,你跟她有说有笑,一起去买食品,一起去海边,一起去阿姆斯特丹,拍裸照,天天做爱,不亦乐乎。你现在是有了新欢,要抛弃她,才这么不讲良心地说。更何况,你最不该做的事,是让我来劝她,对你死心。”

“这一家子人,你最理性。”

“你知道吗,在她心里,她肯为你去死。”

“这等于害我。”

小姐姐进进出出拿东西,不靠近我们,也不打断我与小唐的谈话,又明显想听。我看她的胸部,的确比以前显得大,使腰更细,走动时,非常性感。小唐看女人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从另一方面来讲,他知道小姐姐是为了他而做隆胸手术,若是他对她有感情,他应该感动,但这对一个想摆脱女人的男人来说,是压力,甚至是恶心。他以前来重庆,住过母亲这儿,更多是在对岸城中心,有时在旅馆,有时在小姐姐的住处,有一次他还带着妻子去。小姐姐不好意思跑去问他妻子,他要跟她上床,她如何想?

他妻子不吭声。小姐姐现在该明白,当时他妻子是如何想的,如同现在她的想法:想就地挖个坑,将他活埋,让那情妇陪葬,在地上立个牌子:“天下混账男人的下场!”

小姐姐对小唐的新女人恨得咬牙切齿,生生世世不忘那女人的仇。相比之下,他妻子面子上能忍,待小姐姐与他在床上时,他妻子拉上房门,到了城中心人最多的广场。那儿阳光明媚,大人带着孩子,情侣携手散步,一派吉祥。她双手塞住自己的耳朵,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发出声音。

“饿了吗?”小姐姐端着一盘糯米糕进来。

小唐摇头。

“尝一点吧。”小姐姐亲热地递一块给他,“这是你最喜欢吃的。”

“我很想吃。”我伸手抓过来。

小姐姐看了看我,又递了另一块给小唐。然后把我叫到厨房,关上门。“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愿意妈妈的丧期出任何麻烦。”

“你以为我会害他?你脑子有毛病。”

“你脑子才有毛病,隆什么胸?这样就可拉住一个男人的心?”

小姐姐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不过声音降低:“钱是他给的,他以前要我做,说是生了孩子,乳房塌了,不好看。我原本是准备为他做的,可是他对我这副狼心狗肺,我还不想去受那开刀的罪呢?”她一把将衣服掀起来,“看见了吗,我穿的厚乳罩,衬起乳房。你该知道,他就是喜欢大乳房的女人,那女人会为他去做乳房,做眼睛鼻子。以前他说那个女人是一个圆冬瓜脸丑八怪,我怎么可能跟她呢?他以前向我保证,若是他跟她,那他就得赔我100万英镑。他立了字据。他有哪句话真?但是我爱他,我不会放弃他,明白了吗?”

花园里的鱼池,是他们一起挖的,种的荷花也开了花。刚来伦敦时,小姐姐买来樱桃树、梨树、枣树和桃树。除了桃树生病,被砍掉,果树都活下来,结了果。小姐姐在网上看中一条英式西班牙猎狗,黑白两色,长耳朵,才一个月。他们开车到斯旺色乡下,把小狗带走。小唐给小狗取名雨果《悲惨世界》里的女主人公珂赛特的名字。珂赛特想家,夜夜哭泣,小姐姐就下楼陪睡在玻璃房的沙发上。珂赛特一天天长大,学会了开门,像一道闪电飞射出去衔回球,在溪水里游泳。有一天小姐姐在野地里躲起来,珂赛特找不到小姐姐,就找回家去,慌张走在马路上,汽车飞驰,差点把她压死。小姐姐吓坏了,急忙奔出来,把她带回家。小姐姐爱珂赛特,像养一个小孩子,每日陪它到附近公园戏水。小唐有时也参加。

田田、田田的男友和堂妹围着小唐而坐,珂赛特也绕膝而卧,这是一个温馨的家。晚饭之后,小唐到小姐姐房里,告诉她,他不会离开她。他们做爱,他说以后带小姐姐到意大利希腊度假。小姐姐相信他,两个月前他们去了一趟巴黎,小唐说一直想陪她,得了这个愿。他们乘欧洲之星特快专列,两个多小时到巴黎城中心。他们把巴黎玩了个遍,小姐姐喜欢一个手工皮背包,他给她买了,一点不在乎价格。

小姐姐说小唐是在丢想头,给她一些纪念的东西,更是为了他自己。有一次他突然良心发现,说,真没想到他是如何昏了头脑,一个人伤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弄得几个小孩也跟着胆战心惊。

说到伤心处,小姐姐哭起来。

我把卫生间的一条毛巾递给她。她说:“都是那个贱女人,她在电话里骂我是工人,没文化。我骂她是骗子。她骂我:‘坐车被车撞死,坐飞机飞机出事,走到路上被天上的雷打死,反正我就是要得到他,就是与你比赛。’哪有半点像知识分子的样子?有一次我乘火车赶去小唐家时,她也去小唐家,见了我,却怕得抬腿跑。我几步追过去,骂她,她回骂,我气极了,抓着她就是两耳光:‘偷男人,我叫你偷男人!’小唐居然跑过来帮她,抓着我的手,那女人一把抓过我的手,狠狠咬我的大拇指,当时就有一块肉在她嘴里,血长流。我痛得叫救命。她被抓到派出所,故意说不认识我。我跑到她的大学里去找她赔医药费,她躲起来。我对她够留情面的。得了,不说她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是看在小唐的面子上,没做。不然,他们会臭不可闻。”

小姐姐把她的手指举起来,给我看那女人咬的地方,的确伤口是新的,还未长好。小姐姐的手一定和她的爱情有关,一只手为第二个丈夫挡强盗的刀子,受伤,至今都不灵活,另一只手和小唐找的女人在青光白日之下在堂堂国家高等校园里打架,被对方几乎咬断手指,流血致伤。我同情她,因为她是我的姐姐,但是我又不同情她,因为我的姐姐处理这样的事情应该更理智一些。

可是男女之情,在世间情感中,属最最超乎寻常,多少人为之生死不顾,江山都肯舍,自由甚至一生的信仰都肯舍,谁能做得到理智呢?

如果小姐姐说的是真的,不能说,小唐不爱小姐姐。只是他答应了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向她许了愿,他就要做到。作为一个男人,他心里一定很苦,有说不出来的痛苦,六十好几了,年龄不饶人,每半月必将一头白发染黑,不这么做,那长出来的白发,就会露出来,提醒他老了,死神在逼近!怀抱一个年轻的女人,可以借女人的青春抵抗衰老,可以靠性欲的快乐,延长生命。毕加索不断换女人,好些艺术家不断换女人,为的是刺激艺术灵感,越老换女人越勤,则是惧怕死亡。他们怕,小唐能不怕?他生一场病,就怕坏了,睡不好失眠,怕极,每晚得靠安眠药入睡。

听到我这么说,小姐姐止住哭说,“算了,你一向护着他。告诉你,他这次来重庆办妈妈的房子手续,是我答应不再去他学校找他麻烦为条件。”

我心里哑然,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到,就得做到。”

小姐姐说:“只要他讲情,我不会不义。”

“小唐下楼吗?总不可能不见其他姐姐哥哥和亲戚吧?”

“这事你不要管,我来安排。”小姐姐说,她往楼下望望,马上变得有些紧张。

5

生活的残酷,常常是由我们最亲最爱的人导致的。小姐姐错在哪里?有错就在于她一心一意爱着小唐。

嫁人要对,母亲从未这么说。但是她审视我们这些儿女的眼光是这样的。她的一生和男人的关系,就是一盏灯,我们只要睁开眼睛,就会看见。可是我们一直闭着眼睛。母亲六十岁后,就不再过问儿女们的婚姻,她不过问小姐姐。小姐姐去了英国后,母亲想念时自言自语,“她好不好,像不像小时那么咳嗽?都说英国冬天冷呀。”

小姐姐就像道幻影,去英国后,为了爱一个男人,就彻底从母亲的视线里消失了,一直到母亲去世前,一共九年。关于小姐姐,母亲情愿记忆留在小姐姐咳得厉害,需要她和父亲的照顾的小时候。那时小姐姐就在跟前,眼看得到,手摸得着。那些年小姐姐咳得无法上学,母亲不断地求偏方,后来父亲听人说,用蝙蝠肉和童子尿煮,忌盐,可治小姐姐的病。六号院子堂屋深夜会从天井飞来蝙蝠。父亲撑着木梯,让三哥打着电筒爬上去,对直照着蝙蝠眼睛,一下就捉住了两只。童子尿不好弄,邻居们认为母亲是个坏女人,都不肯给。没法,父亲只有带着小姐姐去街上站着求人,有好心人带着两岁小儿,解了尿。如此之法,吃了三个多月,小姐姐病好了。

小姐姐读书是全家孩子中最好的,借了很多外国小说来读,能背诵简·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好些段落,作文总是得高分,得过学校运动会跨栏冠军。那是邓小平出来主持工作,狠抓教育时期。邓小平1975年下台,上大学成了泡沫,毕业生都得下乡当知青。小姐姐跟随母亲的船厂子女的指定农村,走的是很苦的四川宣汉,只产土豆,没有米吃。小姐姐盼着早点回城。母亲退休,却选了五哥顶替进船厂当工人,原因是五哥人老实,嘴有残疾,在农村不知要受多少罪。小姐姐隔了许久才调回重庆当了建筑工人,她一直对母亲心中有气。

家的概念对小姐姐而言,从来就轻淡。她心里早就对此失望,寄希望于爱情,她把爱情看作了家。她追求爱情,肯付出全部生命。

儿女逞强后面的无助,父母看得一清二楚,即使是儿女到立命之年,在父母眼里,他们也是同样的人。

母亲晚年也从未过问我的婚姻,记得她对我说过一次,“去什么外国呀?你去了就算了,为何把小姐姐也弄去?妈妈想看你们都看不到。”

母亲的口气中隐藏着对我的不满。

母亲知我一向叛逆,在早些年,我是一个小女孩时,她就明白,我不听她的话。我离家出走,哪怕上了中专,有了工作,后来辞掉工作,到处鬼混,她就明白我在处理个人问题上专门对着她干。有一次,我带一个男朋友准备回家,在过江渡轮上,我越看这男朋友越讨厌,不想让母亲看。轮船到了南岸野猫溪码头,我对男朋友说:“亲爱的,我变主意了,不想去家里,我们坐同一艘船回去。”男朋友觉得受到侮辱,在一家小餐馆喝醉酒,说了一夜话,把不满发泄出来。

还有一次,我走投无路,心情异常压抑,坐收班轮渡,带新交的男朋友回家。母亲已睡了,我敲开她的门,告诉母亲我结婚了。母亲在堂屋搭板板床,让出房间和她自己的床。

母亲让那男朋友避开一下,压低声音说:“结婚大事,应该先告诉妈妈一声,你看那人右手在抖,不好使,有病吧,以后在一起生活啷个办?”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也不想地回答。

母亲说:“你还是恨我?”

我说,“我恨这个世界。”

母亲说,“你这样回家,不算回家,我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你该学会爱,有爱,你就会快乐起来。”

我说,“那你就当我没有回过家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和那男朋友离开了。母亲没有送我出院子大门。母亲的眼圈黑黑的,明显一夜没睡。我很想告诉她,我并没有结婚,一辈子都不想沾婚姻的边,但我就是不对她说,就是要气她,我哪里听得进母亲的话。

那时的我,任性而冲动,恃才貌不俗,不把母亲放在眼睛里,是个大大的坏女孩。那时生活如万花筒纷繁颠倒错乱,我把艺术当成生活,把生活当成艺术,让生命行经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变着花样,做着各种让人让自己惊险的杂技,无心无肺。我是否真带了一个手有残疾的男朋友回家?完全记不清,也许是在梦中对母亲进行报复——她不关心我有无男朋友,有什么样的男朋友,都采取无所谓的态度。我过得如何,她也不关心。这是我自欺欺人得出的结论,其实对母亲来说一点都不公正。

做女儿,存心要伤害做母亲的,并不难。像我这样一个存心让母亲难过的叛逆的女儿,要伤害母亲,那就更容易。

离开中国前我回重庆看母亲,分别时,母亲眼里含着泪,但是向我挥手时还是尽量面带微笑。我转身后,母亲开始哭,哭了很久,仿佛把这一生因为我这个女儿受到的委屈和耻辱都哭出来。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一定为我高兴,可以到国外另一个世界去生活,可以远离开这个从来就讨厌我伤害我的世界。可是她担忧那个陌生的世界,我举目无亲,像我这种孤儿一样的性格,内向、极难开心、有童年创伤的人,不知要遭多少罪受多少苦!她要见我一面都没那么容易,她感觉多么孤单无助。在所有的孩子中,她一直都是最爱我这最小的,虽然她说十根手指不一般齐,根根都连着心,谁都爱,但她就是最心爱我。她哭呀哭,怎么也止不住。

在伦敦,我接到二姐的信,说到母亲在我走后,好几天都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大病一场。我呢,却没有什么反应,感觉一切时过境迁,母亲和重庆变得遥远。

我和自己选的男人踏上红地毯,我把在教堂的婚礼照片寄给母亲,一点不介绍他的情况。

不值得介绍给母亲。因为母亲也不感兴趣。

好了,等到带丈夫回重庆时,生米做成熟饭,母亲只能接纳他,对他好,希望他对我好,母亲一副笑脸。他对我不好,母亲也是一副笑脸。岁月无声,现世邪而不稳,母亲学会不让我看出她心里对我有一百个不放心。

后来我从英国搬回北京居住,母亲也没问原因,总是看到我一个人回重庆看她,她也没问,她只是在偶尔通电话时对我说,“六妹呀,不要怕,太阳走,月亮出,月亮走,太阳出。”我写了弗吉妮娅·伍尔芙的外甥1935年到中国来教书、和一个有夫之妇相爱的小说。此小说早在中国台湾和国外好些国家出版,2001年在国内一家杂志刊发。一位中国老太太,在英国告我损坏她死去的母亲的名誉,英国法院驳回上诉——西方的法律没有告死人名誉权受损这回事。老太太到北京海淀区法院告,法院拒绝受理。对方又到杂志所在地长春告。长春中级人民法院判决我的小说是淫秽黄色小说,处重罚款、必须在国家级报纸杂志上发表公开道歉声明外,此书禁一百年。

官司长达两年之久,花费我大量精力财力,也引起全世界,包括印度这样的国家连续报道,在中国引发了文学创作与法律一场大讨论,小说家何为之?文学虚构有多大的自由度和可能性?

有些报纸称我为官司作家,关于我的流言谣言满天飞。有些人见我之后,发现我并不是他先入为主的那种人,错看了我,向我道歉。

我不服判决,上诉吉林高级人民法院。

丈夫说,若我想赢这场官司,原告有一个强有力的证据,就是他发表在报上的文章中,点名我写的是原告的母亲。若他不是我丈夫,这条证据就不成立。他说,我们一起写信给英国法院,赶快申请法院下离婚文件,等这场官司过了,我们再重新结婚。

我被打官司打昏了头,能赢并结束这官司的事,我为什么不同意“离婚”?于是我无条件同意,并签了字。

很快英国法院寄来了离婚证书,上诉开庭拿着这证书,原告果然不再纠缠这证据了。吉林高院开庭审理此案进行了两天两晚,惊动了全国媒体,有三家电视台专门来拍摄录像,当天辩论到晚上八点才结束。第二天继续。高级法院判决,我那本小说继续禁一百年,我赔款并公开在杂志上道歉,但可以用别的书名和别的故事发生地出版那小说。

官司结束后,丈夫再也不提重办结婚登记手续之事。有一回,我问到他,他说,办不办手续,我们都是事实婚姻。之后我再也没提,直到三年后他再起情事,决定走得更远,不说实话,被我逮住,他恼恨不已。最后,我在电话里哭起来。他说,“你哭什么?有一点我想现在有必要对你说清楚:你没有权利指责我如何,我们早就不是夫妻,甚至法院也下过离婚证书。”

我听了,浑身都冻住,马上停住哭。

“那以前你怎么说?”我本能地说。

“我不记得以前说什么,再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的声音一点也不含糊。

缓过神来后,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所有女人被人离掉婚都知道一清二楚,而我却不知。在他的心中,我早就与他分手,但他之前不点明,是觉得还需要我,用他的话讲是为了帮我渡过没有他的难关。“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你不会和其他女人一样。波伏娃与萨特创造了多配偶制的传奇神话!你会输给她?”他如此说,我也不必找别的男人,最好为他做一个活寡妇。我喜欢男女间光明正大地离去,若是他说我们分开,给我理由,不管这理由会如何伤害我,我也会离开,我从来不会死缠着男人不放,哪怕我心会碎,如鬼一样活着。

我马上从北京飞回伦敦,在七年前我买的房子里,找到他。他对我周到,派小姐姐和田田到机场接我。到家后,他一晚上与我拉家常,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第二天上午,我过问我在英国的银行账号,包括他的银行账号。他很君子,一一告诉我,并写在纸上。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上网进入彼此的账号。我心里发慌,算了吧,别做了,可我一咬牙,操作起来,把我的银行账号密码改了。看着电脑上的数字,我三魂掉两魂,生怕弄错,把钱都弄丢了。关上电脑前,我发现自己手都在抖,一脸是汗。我走出自己的房间,他正站在走廊上,我走到他面前,告诉了他。

他当即叫了起来,脸色惨白:“那是我的钱,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不对,那是我的钱,多年来我一直相信你,从不过问,请你管,包括你买股票亏了,我也从不心痛,早在几年前本就该拿回,我还是相信你,可是现在,我觉得你不配,我要拿回来自己管。”

他还在那儿大叫大嚷,说不该告诉我账号密码,说他多辛苦,把每月余钱都存在那儿,说他没想到。

我说我也没想到,余钱?你用大笔钱却是从我的账上走。我再次问自己,真的是想与这个男人分手吗?我听着邻居花园家传来的狗叫孩子欢喜的笑声,墙上钟表嘀嗒嘀嗒答答走着,他在走廊里来回走着,我的心给出了回答:“是的,没错。”

“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他气得连声音都变了。

这是我认识他后,做的唯一的一件让他看来对不起他的事,却是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对自己说,从此,这个人在我心底就死了,从此,我要做一切本是由他替我做的事,管英国账,做英国的税表,开银行支票,回复国外出版社的信,不管我多么不会做、不愿做这些事,会多么头疼,多么麻烦,我都不会求这个人。我必须完全彻底干净地摆脱掉任何和他有关联的东西,我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无论如何,我都要像过道里那尊石雕一样站立。因为我不够坚强,六年前回到中国生活,看起来是为了离开他,却是走得不成功,我还是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受他喜怒哀乐影响,包括他的情人们情绪的影响,我把伤口遮起来,伤口还疼,还流血。不,我不能那样生活,我不要看伤口,我要让血流尽,哪怕我会因此而死去,但是有一刻自尊。

事后,他准备找律师起诉我,他在纸上列好我们彼此在中国的几处房产、英国的房产和银行存款及股票,说要与我在法院见。我说,我一向怕你这种父亲式的男人,可我相信英国法院会公正。他听着,眼里对我充满恨。我拿回钱这件事,让他彻底下了狠心,与我一刀两断,也决定了他最后选择哪位情人作为以后生活伴侣。

我马上飞到慕尼黑,借了一个女友在城中心的房子住下来。

一周后,他有邮件来,认为我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男人那天在别处,从另一台电脑上,凭着密码和账号帮我处理银行账,否则我不会做,也不敢做。我摇摇头,可惜他与我生活过那么长一段时间,他自以为很了解我,却是从未认识我。连我母亲都说,六妹从小胆小如鼠,半天撬不开一句话,是个闷罐子,啥事不要逼她,逼急了,她连自己的心肝都敢摘下来给你吃。

临近圣诞节,慕尼黑街上火树银花,充满节日气氛。雪下得很大,我到住处附近的土耳其人开的小店里买牛奶面包,看着路人冒着雪花买圣诞礼物回家。我的家在哪里?我一直都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一直以为有丈夫的那个屋檐是自己的家,哪怕他的家的根已腐坏,我也当成一个家。事实上,好些年我都是客居四海,孤单一人,没人安慰,没人同情。

有一天深夜做梦,又梦见了从前的六号院子,看见了母亲。醒来看着窗外阳台雪中的枯枝,想那个穷家,比起其他任何地方都像家,因为有母亲。我想和母亲通电话,想告诉她,丈夫是一个怎样的人,不怪命运对我不公平,只怪我遇人不淑,在男人的问题上,我是一个失败者,失败得非常惨。我想对母亲说,生父在生前与我唯一一次的会面警告过我,我居然没有听!他说,“你的身世,你千万不要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你未来的丈夫,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你丈夫公婆会看不起你。以后一生会吃大苦,会受到许多委屈。”

他受了良好的西方高等教育,满脑子西方自由主义,却是个传统的中国男性中心主义思想的人,他对我,始终未像一个丈夫对妻子,也未像一个朋友对朋友,却只是接受了我认定他的父亲身份。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我事业有成,可真这样,他又受不了,感觉到了冷落,不是我的冷落,而是时代,他的怨气久积胸中。

电话到手上,我拨了家中号码,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我却说,“妈妈,我很好,和很多人在一起,我们会吃火鸡布丁,唱歌跳舞。新年时会放焰火。”

是的,我又一次与母亲错过心灵沟通的机会,我真想听到她对我说,“六妹呀,不要怕,太阳走,月亮出,月亮走,太阳出。”自然,我也错过与她在一起的机会。

不对,2000年从英国搬回中国,买了房后,我把母亲和二姐两口子从重庆接到北京住,是我与母亲离得最近的一次。记得有一天早上,我带母亲去雍和宫烧香,母亲在蒲团上念念有词,念叨了好些人,之后我与她坐在银杏树下长椅上,也未打破我的内心堆积的顽固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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