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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230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1:19

1

站在野猫溪副街的尾端八号院子外的空地上,往山坡下看,就可瞧见人从坡下窄小石阶走上来。这儿一些没贴危房纸条的住房,也是一副要垮的样子。垃圾倒下江边,堆成一座山,腐烂的烂菜叶烂菜帮,加上狗屎猫屎、各色塑料袋、碎玻璃、灰土旧衣物,臭气熏天。有个戴草帽的人背着篓子,专心地在垃圾中翻找易拉罐和玻璃瓶。一群群苍蝇乱飞在他脸上手上,他时不时地用手拍掉。

我捂着鼻子,朝街上端走去。

王眼镜穿着塑料拖鞋,站在石梯顶端,看着我说:

“大作家,你也有不高兴的事呀,我以为你过得比我们这些人好。”她神态兴奋,像是喝醉酒似的。

我最不愿意碰见的人,就是她,于是当没听到一样,走了过去。

“你怕我,你妈也怕我,你妈死了,也怕我。”王眼镜继续说。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马上说:“臭妹崽,不要自以为是,你妈跟要饭的差不到哪里,晓得吗,我站在这儿看着她,真不知心里有多舒坦。”

“人都走了,你歇歇吧。”我说。

“真相,”王眼镜耳朵听偏了,她看见我开腔,就来劲了,“听着,臭妹崽,如果你不知自家真相,啷个可讲别人家真相,亏你还是个吃笔杆杆饭的人?方圆几十里,又不是我一人知道你妈喜欢去江边做喜气事呀。”

她摆出以前街道主任的架势教训我,说得口沫飞溅。我转过身看到坡下垃圾堆那个戴草帽的人,那是一个弯了腰上了年纪的人,因为草帽遮住头发,看不到脸,穿了一件棕色绒衣,看不出性别。王眼镜是指母亲像那人一样在大白天拾垃圾?

不可能。这个说法太伤害我了。王眼镜就是想伤害我,以此为快乐。她昨晚在六号院子大门前,恐怕就是想来侮辱母亲。

不必把人想得那么可怕。王眼镜对我这个被她欺负了一生的对象的女儿,道点隐秘,想看我难过,煽阴风点火,趁火打劫,寻点街坊聊八卦的料罢了。若是如此,那她说的母亲的事就不太像是假,她说的关于真相的话就太绝了。

王眼镜还在说个不停,我却没听,几乎三步并两步往家里走。

2

从六号院子坝子,延伸到石阶下的七号院子,全是清一色穿黄袈裟的和尚,坐在地上,大略有上百来人,他们面朝我母亲的灵柩诵经。

山顶的雾突然消失无踪,天色一时变得粉红,人声淡去,屋檐上的麻雀也一动不动,可清晰地看见江两岸房子,跳跃为画中之物。

仿佛是进入另一个世界,我小心地从一坡石阶边上走,有时得侧身经过和尚们,还得穿过看热闹的人。到达六号院子后,大肚猫忙把我叫到楼房走廊里,低声说:“六妹,气派大吧。”

我反应很快,“该不是你的一条龙办丧?”

“你说对了。”

原来翦伯伯的儿子送来的红包里,附了短信,说里面的十万元是他作为母亲干儿子的一点孝心,但得给母亲请庙里和尚来做道场念经超度母亲亡灵。他安排好了狮子山慈云寺庙,只要我们打个电话通知个时间就行了。三哥收红包时只顾钱数字,未看到短信。整理账时才发现。他和五哥三嫂商量,又告诉大肚猫。大肚猫高兴极了,外人还以为他操办的丧事有眉有眼,说出来脸上多有光彩。

二姐打破不过问治丧小组的事,说这样太奢华太张扬,六妹不在,若在,肯定不同意。翦家的钱定了规矩,没法用,丧事后,把钱还回去。

大姐不以为然,认为有人大手笔出钱,为何不把丧事办得气派些?母亲在棺材里肯定高兴。

小姐姐一会儿觉得二姐有理,一会儿认为大姐说得在情。小唐和二姐的小儿子去办理拿新房钥匙手续,走前他对小姐姐说,“犹豫什么?”

小唐的话,他们不会信。几个人拿不了主意,就请幺舅决定。一向缺乏主心骨的幺舅听完缘由,当即点头称是。

大肚猫说明天出殡,和尚做道场,只得今天。

于是三哥打了电话,庙里管事说一直在等他的电话,马上就能来。慈云寺古庙在野猫溪轮渡口右前方临江的狮子山上,是中国唯一僧、尼共参的“十方丛林”,庙里珍藏了许多十分珍贵的宝物,还有一株从印度移植来的菩提树,“文革”时树曾枯死。没想到十多年后,菩提树又奇迹般地复活。来朝拜的人络绎不绝,香火很灵。

难怪王眼镜会堵着我的路,说那些难听的话。她一定是看到穿黄袈裟的和尚们前来,不高兴才来对我讲那些话。

我走到母亲灵柩前,跪下叩了三个头,请母亲原谅。母亲生前,在这世上受够了罪和苦,灵魂必然会比一般人难得到安宁。母亲的干儿子,知母亲胜过我们这些亲生儿女,我们就没想到请庙里的和尚来念经。

大姐夫和一个头发做有波浪的女人一起上楼梯,他俩走得很亲近,引起了我注意。回来差不多一天了,我才第一次看到他,他是那种穿一件毫不起色的衣服,也有衣架子的中看男人,因为眼睛不好,添了副无边眼镜,更显得与众不同,相比大姐,看上去略为年轻一些,不像六十岁的样子。那女人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点惊喜地朝我点头,我也向她点头。她穿得很讲究,项链手提包皮鞋都很漂亮,脸抹得很白,也扑了粉,模样不像中国人。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可是想不起来。

我跟着他们也上了楼。二层楼三层楼全是人,四层也是,母亲的房子在五层,全是家人,都在窗口和走廊栏杆前看和尚念经。大姐夫把女人让进屋去,给她倒水,很是客气。

“六妹,不认识了,我是春姐。小时我背你过老厂那匹山。”女人声音压得极低。

我朝她伸出手,她双手握着我,我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

大姐夫说春姐在母亲的船厂运输班里做过,故此认识母亲。巧在春姐的妹妹是他的前妻,有一个日本母亲。1953年政府下令驱逐在重庆的日本人。春姐他们住在中学街,一共三姐妹,父亲原是个教书匠,一家子和日本母亲生离死别,三个小女孩和一个大男人拉着日本女人不放,不让公安人员带她走,人人看了都掉泪。1973年政府和日本恢复友好关系后,日本母亲要把三个女儿办出国,大姐夫那时与她的妹妹婚姻关系破裂,离婚了。可是两个姐姐一直与他关系不错。后来其中一个姐姐——春姐回国发展,在重庆城中心两路口开了一家日本料理。重庆人不喜欢日本调料,开一家倒一家,可春姐这家,经营得当,又增加一些重庆人喜欢的菜品,生意倒是跟得走。她听大姐夫讲,他的丈母娘去世,就赶来送丧,顺便想看看我。

“六妹呀,小时你特别喜欢我,只要我一人背你,连你妈都不要。”春姐回忆道。

我说,“有点印象。”

春姐看着我,眼睛湿透,她坐得离我很近,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和母亲身上的味道很像。那是母亲未老前的气味。小时我想她背我,有可能就是她身上有这股母亲的味道。

和尚们念完《地藏经》,开始念《金刚经》。

我听着那奇特的声音,感觉胸口没先前那么堵塞得慌。感觉有光照耀过来,那些光中有个踩高跷的人,头戴着曼陀罗花冠,朝我走来,向我低眉注视。

“时辰到了!”大肚猫的声音响起来。

我倾身往下看,三哥在对管事的和尚说着什么事。和尚们纷纷躬身退出院坝和院外石阶,双手合拢,说“阿弥陀佛”!

三哥五哥还有幺舅也双手合十,向他们致礼。

3

做道场的和尚离开后,姐姐们议论开来。五嫂说,奇怪,和尚念经时,她的腿一点也不酸痛,背脊也如此,像有股气穿透全身,舌头有股甜味在奔涌。二姐说,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小姐姐有些心不在焉,她低着头在发手机信息。

大姐夫说,这次他开眼,整个南岸区恐怕只有母亲才有和尚念经这种高待遇,母亲的亡灵,不管生前遭了多少罪,都会得到神灵保佑,得到超度。

他后悔他的父亲死时没这么做,就是倾家荡产也该做,也是对后人好。他的迷信比大姐还强。春姐说,日本人最迷信,从前家里死了人都要请庙里的和尚来,现在丧事从简,可讲究的人家也不会少了这做道场一桩。

大姐听了不太高兴,碍于有春姐在,没有发作。春姐说是要去楼下给母亲烧香,我们朝下走时,听见大姐在和大姐夫说,“你和她说不说?”大姐夫好像是含糊拒绝。

春姐跪在母亲灵柩前,给母亲烧了三炷香,又烧了一些纸钱。

我们下到院子大坝时,大姐也跟来了。春姐给母亲叩头,握着三束香,做完这些,她把一个红包交给我。我谢谢她,把红包交给三哥。

大姐挽着春姐的胳臂,说,女儿小米想见见她,说着把小米叫到跟前来。大姐夫也跟了下来,岔开大姐,对我说,“六妹,那你陪陪春姐吧。”

春姐想到以前住的中学街旧居看看。

没几分钟,我们来到中学街,她凭着记忆走到杂货铺店上边一幢木结构的房子前。锁着门,楼上两个窗开着,用一根铁丝相连,挂着大人小孩子的衣服。打听杂货铺的店员,店员说那儿住着一家三代,楼下住着老两口,楼上住了小两口。听见我们说话,好几个邻居从屋里出来,去问那店员我们打听什么。即使上了年纪的邻居,没一人认出春姐是谁,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会打扮的女人。

当我问到春姐与母亲在船厂相处的那些日子时,她倒很愿意说旧事。

春姐下乡当知青,得肺炎后得以回重庆。病好后好不容易得到船厂的临时工作,那是1972年初,她在母亲那个运输班子当抬工,也把她分到母亲的宿舍里。

她拿着钥匙,提着铺盖卷进屋,不到一分钟,从对面放下蚊帐的床上蹦出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对着她就打,把她的铺盖卷扔到楼下地坝里。她吓坏了,抱着自己的头。母亲进门阻止,并让她去找房产科重新定房间。她后来被安排在同层楼另一间宿舍里,和其他三个女工一起住。

她们说,那个岳芸是个神经病,不和任何人说话。谁也不敢住她那间房,谁进去谁都会被打出来。

只有母亲一人例外。

母亲在那些女工心里成了一个神秘的人,不仅能与疯子相处,还有大大的坏名声。不过母亲对春姐很照顾,特别是春姐说以前就住在中学街,是那位日本人的女儿时,母亲对她更是亲三分。从母亲那儿得知,母亲住进那宿舍时,岳芸是个大学生,长相平平,不过对人有礼貌。岳芸开始谈恋爱,都要谈婚论嫁时,男方突然对她说,家里不同意。岳芸非常伤心,再也不理男人,也不理睬母亲,把自己封闭起来。很快“文革”就开始了,岳芸非常忙,写大字报,参加辩论,她像一条恶狗,什么人都要咬,厂领导上了她大字报,母亲也上了她的大字报。母亲是被镇压的前重庆袍哥头子的婆娘的背景,不知她从何得来,她把母亲反对大姐下乡的事也抖了出来,母亲生了私生女的事也一并抖了。厂里的头头被批斗时,母亲也被拉来陪斗,被当众剪阴阳头,母亲不让,还被打破了头。

母亲回到宿舍里,岳芸对母亲一点也不放松革命,要母亲单独给她背书,检讨,稍不对劲,她就对母亲进行体罚,让母亲饿饭。

岳芸成了船厂造反派的小头目,锋芒毕露。也许太冒尖了,有人揭发她父亲1949年共产党解放重庆时,逃到台湾。她马上被抓起来,成了反革命的子女被批斗。岳芸的父亲是多大的国民党官,啥时跑了台湾,她不知道,从小母亲告诉她父亲死了,现在有了这反革命的父亲,她想不通,从五层楼上跳下去,想结束生命,却落到农田的地上。人没死也没伤,脑袋不好使了。那段时间母亲天天给躺在床上的岳芸打饭,照顾她。半个月后,岳芸起床,除了上班标明长江水位,就在宿舍里埋头写上诉材料,有时请事假说是到省里上访去了。

4

在我十八岁那年想考大学时,母亲说过岳芸,说岳芸是大学生,命很惨。我不认识岳芸,没有追问岳芸为何惨,母亲以后也没提。我从不知母亲在外上班,是和一个疯子住在一个房间里,更不知道母亲曾被陪斗的事。那年除夕我非要陪母亲去船厂加夜班,母亲的宿舍里,没见着别的人,也许岳芸睡着了,也许她恰好不在。

“文革”对我而言,充满恐惧,中学街上两个由旧寺庙改造的学校,红卫兵给老师戴上尖尖帽,在台子上批斗,他们胸前挂着厚重的大木板,在他们的名字上面写着可怕的罪名。我亲眼看见有一位老师被扯着头发撞地面,直到那脑袋撞成一个大肉饼。在场的人没一个叫停止,仍在高呼口号。那时每隔几天便有人狂跑着从院前大门经过,跳进长江里。那些山上山下神秘的防空洞,成了堆无人认领尸体的地方。革命造反派在江上开着登陆军舰,朝两江开炮,朝天门码头出现坦克。炮弹就在我的耳边飞啸而过,我和三哥五哥这些孩子趴在八号院子外的石岩上,看江上大战。

父亲为了把我们叫回去,差点被炮弹击中,他双手抱头,就地一滚,身后的八号院子厨房砖墙出现一个大窟窿。都说父亲人好命大,有菩萨保佑。

二姐参加了“八一五”,大姐从农村跑回重庆,参加了“反到底”。母亲没有参加派性。有天夜里,二姐与母亲辩论得很厉害,说母亲革命不积极,应该斗私批修,她流利地背出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大姐与二姐交上锋了。最后母亲实在忍不住了,喝住两姐妹,说:“革命,你们懂啥子革命,等你们懂的时候,你们的亲妈都没了!”

母亲从未那么凶,勒令大姐马上回到农村去,要二姐跟着大姐去。

大姐第一次听母亲的话,第二天就回三峡了,否则按照大姐的性格,她必然去外面折腾出一个天翻地覆来,结果一定是悲剧,弄不好,掉了性命。二姐不听母亲的,当晚走夜路回到师范学校。那个夏天重庆连续高温,热到蚊子都受不了,纷纷撞墙自杀。二姐还是不肯回家,好几年她都不理母亲,认为母亲没革命觉悟,她看不起母亲。

那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母亲戴着一顶帽子,母亲不让儿女们看到她被打破了头,也没让父亲知道,她自己把头发剪齐整,对父亲说,短头发洗起来利索。连我这个非常在意母亲一举一动的小女儿,也没注意。外面世界太血腥,革命轰轰烈烈,相比之下,母亲的这些小小穿衣变化算得上什么呢?像三哥,参加红卫兵队伍,爬上了火车,跑去北京天安门广场,接受毛主席的首批接见,全国各地革命串连,连家都不落。

那个夏天江水泛滥,涨到两岸轮船有好几天不通船,即使通船,也限定了时间,只开几趟而已。

母亲每周末都走山路回家。好些地方被水淹,只得绕道,要比以前多花一个小时,她回来怨声载道,有时生气,不吃饭。父亲每天一早去看江水涨退情况,然后慢慢走回来,在堂屋抽他的叶子烟,什么话也没有。那段时间家里和外面都是乌云笼罩,阴暗,充满恐惧,随时都会有暴风雨降临,我过得战战兢兢,不敢造次。

我和春姐朝中学街路口走去。站在石阶上看那人来人往的路口,众人都走得昂首挺胸,自自然然,平常如昔。可我的母亲不是这样走路。记得我未上小学前,有一次坐在这儿的石阶上等周末回家的母亲,我久等她不来,就看那路口磨菜刀的师傅,他的袖子卷到手臂,磨十几下,把刀口放在眼底下瞧瞧。我突然看见母亲从右边小路上走来。她走得很紧张,忐忑不安,又小心异常,仿佛路上全是地雷,一踩就响。可是当她看见我,马上就笑了。我朝母亲走下去,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台子,母亲被人凶狠地推上去批斗。

我摇摇头,阻止神思这一恍惚,难过地低下头。

春姐说,“都过去了吧。”

她眼里有泪,她说的话,大半是对她自己而言。人都生活在过去,想忘记。说得到,做却难。

我说,“我们回去吧。”

我和春姐一起慢慢往六号院子走。她说,她在母亲的抬工班不到半年,就到油漆组工作,与母亲的往来就少了。后来,她的命运变了,去了日本。“我怀念那种时候,我更想念你妈妈,可惜我没早来看她。”她感慨地说。

我向春姐打听起翦伯伯来,她想不起来。但是她说,“你问一个叫王桂香的人,那是你妈妈的同杠子连手,她俩关系很好,她一定知道。”

问题又推到王桂香身上,她成了解开母亲好些谜团的关键人物。可是王桂香没来参加母亲的吊唁,大姐说是通知不上。这根线断了。

5

春姐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她一走,大姐与大姐夫就吵起来,大姐说,大姐夫应该让春姐给小米一份日本餐馆的工作,就是端盘子也行。大姐夫解释说,那儿的架势不是夜总会,只要女人有三分姿色就可以,服务员个个是经过严格培训的餐饮学校毕业的,大学生居多。

大姐气坏了:“你话说得多难听,你不就是护着前妻家人吗?你存心不管我女儿!难道你娶了妹还想娶姐?”

三哥赶过来,阻止他们争吵,“你们也不看看是啥子时候,要吵,回家去吵!”

两口子住了嘴。

小唐回来了,小姐姐亲热地迎上去。陪他一起上楼:“手续都办好了?”

“很顺利,签个字就行了。”小唐说。

“我告诉你就是这么简单。”小姐姐说。

进门前,小唐停住脚步,一脸严肃说:“我是好人做到底,母亲的房子不是我的钱买的,我不会为难。现在房子的事,我办了,那也希望你说话算数。”

他话是说给小姐姐的,但也是对我而言,于是我说:“小姐姐对我说了你们的约定,你放心吧。”

“如果你不请我,我再也不会去你学校找你。”小姐姐说。

我们进了母亲的房间,房间里就我、小姐姐和小唐三个人。小唐说:“知道吗,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母亲这一生真不容易。”

我问:“你见过妈妈的遗容了吧?”

“见过,她很安详。”小唐说。

我说:“你们信妈妈捡垃圾吗?”

“你听谁说的?”小姐姐惊讶地问。

“你信不信?”

“那要看谁说的。”小姐姐说。

小唐没说话,不过看上去他也很震惊。

我说谁说不重要,关键在于若这是个事实,那么母亲为何拾垃圾,为何家里那么多人没人告诉我俩?我们这些儿女在做什么?父亲在时,母亲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父亲不在了,母亲的境遇如此,如何解释?

二姐和三嫂走了进来,看来她们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二姐说:“六妹,本来我不想说你,你连父亲的丧也未送,在英国就是不回重庆,你倒好意思来谴责我们?”

“你知道的,当时买不到机票,回不了,当时妈妈也认可了的。爸爸养育了我,给他奔丧是天大的事。”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晓得就好。妈就是偏向你,替你开脱。”

从二姐的口气上,她是知道些母亲的事的,我恳切地说:“二姐,能告诉我母亲的事吗?”

“告诉你啥子?”二姐说,“老年人老了,脾性都变了,小辈子能管得了?我们告诉她不要做什么,她偏要做,我们要她做什么,她偏不做。她是老来小!”

我说:“二姐,你怎么反倒奚落母亲一番?”

小姐姐插话:“哎,你还没有告诉我,是谁说的呢?”

我回答:“八号院子的王眼镜。她说妈妈跟个要饭的差不多。”

“你看她会信那号人!”小姐姐很生气。

二姐说:“你知道王眼镜跟我们家誓不两立。”

我说,“正因为是王眼镜,我才觉得不是假的。”

二姐说,“她明明在造谣!”

三嫂从我们身后蹿上来,拉开我说:“六妹,息了气。妈的丧事是大事。”

小唐也在给我递眼色,暗示我依了三嫂,我本想把这事问个水落石出,只好就此打住。

小唐朝我头一偏,走到外面走廊,我跟在他身后。站在栏杆前,他告诉我,因为有钥匙,他顺便把我给母亲的两套房子看了,说我真好眼力!会买房子——一年前是期房,位置在南滨路山腰上,离闹市近,购物方便,坐车也方便,房子看起来不错,方方正正,可以看到长江江景。从期房到现房,房子一下子就涨了价。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有点惋惜,母亲死得不是时候,未享受到这福气。要搬家了,她就走了。”

我眼睛一红,赶快调转脸。

“我不会说话。”小唐说。

小唐的话倒提醒我了,一个月前我从意大利回重庆看她时,就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嘴上说,“六姑娘真是有孝心,妈妈小时那么不照顾你,你还是一窝鸡里最能飞高最爱妈的,啥子时候都不忘当妈的,妈是哪辈子修的这个福呀?”

她没说想搬到新家,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不喜欢,也没有特别喜欢,她像有话梗在心中,却没说出来。算了算,我们家从1950年从江北青草地搬到南岸野猫溪副街六号院子,就一直住在这儿,我们当儿女的,因为下乡当知青,因为工作,因为成家,各自离开,可父亲在这儿住了四十九年,母亲在这儿住了五十六年。也有可能,就是时间赶巧了,死神偏就在她马上住新房、就要离开这块伤心之地时,带走她。

我越想心里越难过。

6

阳光偏西,很黯淡。院坝外的铁筒炉烧得正旺,大师傅大展身手,他左右臂开弓,握着大长铁勺,在爆炒回锅肉。几个亲戚在帮着收拾桌子,摆碗筷,搬凳椅。

没隔多久,大肚猫宣布开饭,三哥三嫂安排亲友们分别坐上不同的桌子。小唐在靠楼梯一桌,他向我点头。我在他旁边加了一个位子,同桌有二表哥和小姐姐等人。

大肚猫和两个手下人在上菜:凉拌粉丝海带丝、麻辣牛肉和猪耳朵、魔芋烧鸭子、白斩鸡、芹菜炒肉片等,一共八菜一汤。看起来也干净,一吃味道不错。

小姐姐对小唐说,“你胃不好,我先给你盛碗汤。”起身去院门外。不一会儿汤来了,小唐接过来,放在桌上。汤是萝卜炖骨头,热腾腾的。

我看看汤,小姐姐看着我。小唐问:“你们怎么不吃了?”

我说:“我最喜欢喝汤,你知道的。”

小唐说,“那你喝我这碗吧。”

我拿过来,放在桌上。小姐姐说,她再给小唐盛一碗。她就到院门外,我跟着她,她对我非常生气。“你还是不放心,跟来做啥子?”

我说:“你搞什么名堂?”

“你还是以为我会在汤里放东西毒死他不成?”

“这是你说的。”

“最多让这不是人的东西犯犯肚子痛而已。”小姐姐笑了,“不过这样就太便宜他了。六妹,你放心吃那碗汤,老实讲,我没有放任何东西。”

“但愿如此。”我说。

“听好,这是我的事。你最好别管。”小姐姐说完,端着一碗汤,走进院门里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很压抑。

我勉强吃完一碗饭,开始喝骨头萝卜汤。舅舅说,“你们妈妈生前说她的丧事,不要办得冷清。”他四周看了看,“有二十多桌,都摆到院大门外了,她不会失望。”

不爱说话的二姐夫说,“该到的人都到了,除了两个远在伦敦的孙女外孙女没能来外,其他下辈人都来了。”

二表哥不说话,他绷着一张脸吃饭。看到我盯着他,他朝我勉强露出笑意。

我站起来,到了大门外。二表哥的妻子跟在我身后,也出来了。她说:“六妹不吃了,看看你身体并不太好,吃胖点吧!”

农村人向人表示好,就希望你吃胖点。我说:“你也不胖呀。”

她说:“我是那种再吃多少都不胖的人,证明没福气。”

我们朝做饭的大师傅那边去,那是六号院子外的一个依坡用石块筑起来的两三米的空地。做菜的炉子,周围摆了很多洗净的蔬菜,还有一筐柴和煤球,一边是石岩边,很是清静。

二表嫂说:“大姐找我们借钱,我们没钱。别看我老公当了一个芝麻官,他老实,啥也学不会。忠县老家亲戚有困难找上门来,包括迁祖坟,他也死板死眼地回绝人家了。我说了他,他跟我发火,说不能开这个头,开了头,就像洪水开了闸,没法收手。我说那是你的祖父祖母的坟,你不管?他说他是无神论者。”

二表哥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二表嫂与我这是第一次见面,把我当家人一样聊起来,让我感到亲切。二表哥说看过我的小说,自然不会忽略我那个批评三峡工程的小说,所以,我很想知道他的想法。

她说他这个人平时忙得出奇,这次我母亲去世,也可能是基于对我母亲的感恩,早年他在重庆当兵时母亲对他好,也可能是他没让迁出我外婆外公、也就是他的爷爷婆婆的坟,他觉得对不起母亲,他专门请了两天假出来。这倒是个好时间,等他吃完饭,你可抓住他好好谈谈。

我一直关心三峡大坝,尤其关心母亲的家乡忠县。我问她:“老家现在情况如何?”

二表嫂说,人畜饮水和灌溉用水的问题很大,新安置地大多是山坡,严重干旱,虽然有蓄水池、水渠,可年久失修,难以正常运转。加上水位上涨,原有的桥梁和道路被毁,新地方没桥,也没公路,车辆进出困难,严重影响生产和生活。洋渡镇搬迁前靠种植红橘和广柑,每户年产量500公斤,搬迁后就没了。像东溪镇,搬迁后,群众卖菜、小孩上学只好绕道,生急病生小孩更麻烦。村民反映这一情况,二表哥那段时间本来胃出血,还亲自参加调查组,到下面向群众致歉。

这时我看到二表哥边接手机边从院子大门出来,他眉头紧锁听着,最后说了一句话。收了手机,他朝我们走过来,“六妹,对不起,看来我得马上赶回去处理问题。”

二表嫂问:“要不要我和你一起走?”

二表哥说:“不必。”

他要我去和舅舅三哥大姐们打招呼,道对不起,就朝江边走去。

我与二表嫂送他到八号院子前的八号嘴嘴,看着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急匆匆消失在滨江路上。

我担忧地说,“但愿不是太棘手的事。”

二表嫂说,大姐要借钱不是没理由,下边有些官乱来,连个村干部也会拿老百姓钱。有些贪官更弄出人命关天的事。

二表嫂说,“你二表哥就是想管也管不上,他不是一个贪官,但他也不敢和一些人斗。六妹,实话实说,我很怕。”

一时,我不知该说什么,正在这时我听到六号院子方向传来不寻常的吵闹声,马上拉上二表嫂往回走。

7

院门口来了两个叫花子,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十五六岁,圆圆的脸,像是两兄弟,脏得周身发出一股浓烈的臭气。他们不要饭,而是口口声声说:“行行好,给点钱吧!给点酒喝吧!”邻居们围着,看热闹。

小米在我背后说:“肯定是有人指使来的。”

大姐夫冲过去,本来就是火爆脾性,这种时候更不饶人:“有要酒喝的叫花子吗?”他赶他们走。

叫花子不走,那架势非给钱才走,大叫花子露出奇怪的笑容,来拉大姐夫的手。大姐夫把他一把推倒,小的叫花子马上朝大姐夫扑上来。

大姐先拉开叫花子,家里亲戚扶起大叫花子。

幺舅掏出二十元钱来,塞到大叫花子手里,“快走吧!”

两个叫花子赶快跑掉。

大姐说,“给钱做啥子,我们不要上人当。”

幺舅说,“大丫头呀,消灾图个吉利吧。不要再说了。”大姐也听懂了幺舅的话,拉着大姐夫到院门外去了。

大肚猫抬起左臂,扯开了嗓门说:“现在六点四十分,七点正,追悼仪式将开始!请求诸位远亲近邻赏小的一个面子吧。现在我们得把有的桌子收起来,请大家让开道!”

8

天色转暗,所有灯都拉亮。院坝里来了一批男女,拿着音箱和乐器,领头的在问五哥电插座在哪里。五哥连忙帮他解决。

七点到了,音响嗡嗡乱响。大肚猫说是音响接触不良,乐队正在检查原因。看来不能正点开始追悼会。我到了楼上,发现好几个人神情不对,他们在地上,床椅间隙处找什么东西。小米额头上是汗,她脸红通通的。

“怎么啦?”我连忙问。

大姐抬起身体来,对我说,“死猪烫不死的,倒霉透了,她把结婚金戒指弄掉了。”

原来如此。大姐一直咬定小米不是二奶,是明媒正娶的。我一下子就笑了。

“有啥好笑的?”大姐说。

“这是命呀。”

“你心肠好点,行不行?”

“她本来与香港那个人就没关系。”我说得比较客气,不想点清实质问题。

“他会回来找小米的。因为他们有儿子。”

“若是回来,真结婚,再补一个戒指,重新开始。”

大姐突然用手拂脸,我这才注意到她因为我的话双眼涌出眼泪。她说,“《圣经》里说,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六妹呀,我们女人家,命都难逃离苦海!”

大姐在我心里一下子扭转形象,之前她说信上帝,去教堂做礼拜,我还不以为然。看来她的确是信了,不仅信了,还读《圣经》,还用《圣经》感悟人生。生平第一次我感觉自己喜欢大姐了,与她的距离缩短。

小米和几个亲戚还在削尖了眼睛找戒指,沙发底、椅缝隙、冰箱底,移开每个可能掉入的阴暗处。大姐说,“这是个不好的兆头,掉了戒指,可能那个男人永远不会要小米母子俩了。”她眼泪又哗哗地掉下来。

我递她一张纸巾,告诉她二表哥县里有事先走了。她说她知道了,二表嫂已和她说过。

有一年我回来看母亲,母亲对我说,我给她的金项链在路上被人抢走了。她去看大姐,天色稍晚,最多六点多吧,坐了三轮车回来,手里提着大姐给她做的香肠。在弹子石与塑料五厂那段小马路上,一般都有人,可是那天傍晚一个人也没有。母亲下了三轮车,下一坡石阶。一个手握扁担绳子的家伙朝母亲走上来,说:“老人家,要不要帮忙,提啥子好东西,这么沉呀?”

母亲说:“不用,谢谢了。”

那人靠得太近,母亲用手去护着香肠,不料他猛地抓住母亲脖颈的金项链,狠狠一扯,母亲痛得大叫,项链还是在脖子上。那人左手弹出一把小尖刀。母亲连忙说,“你莫吓我,我把项链取下来给你就是了。”

那人抓过项链仓皇跑掉,母亲这才发现自己手在发抖。母亲说,“那是你给我的项链,多可惜,遇上黑心强盗。”

看着母亲难过的样子,我马上把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取下来,给母亲。那是一个紫水晶的金戒指,初看还行,久看觉得不是太满意,在我手指上偏瘦。母亲的手指比我粗,戒指只能戴在母亲小手指上,可是比我适合。

给丈夫通电话,告诉他发生的事。他满口说戒指给母亲好,我再给你一个。他没有再给我一个戒指,现在想来他并不是忘了,而是心里生气了。我怎么可以把结婚戒指给人,即便这人是母亲,也不能。迷信一些的话,婚戒掉了,就是婚姻丢了,我把自己的婚姻丢了,这能怪得着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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