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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一共四男一女,四个大男人身着漆黑中式孝服演奏乐器,有电子琴和鼓,女歌手也是主持人,她化妆厉害,一身白衣白裤,披着半长头发,三十五六岁,除了脸上有麻点,长得倒有几分姿色。女主持人朝乐队做了一个手势,乐队响起《送魂调》。
大肚猫加入,他拿着一把唢呐吹了起来,顿时变了一个人,双眼有神,专注投入,显得生机勃勃。唢呐声比直接放安魂曲唱片要让人悲痛得多,所有人一下子从不同心境里进入与亲人别离情绪。唢呐把开场调吹到高潮,乐队的全班人马,全都扔下家伙,齐刷刷地向母亲牌位三拜九叩,又哭又号,乱作一团。大肚猫从号丧调,转入《追魂调》,若不是经过千锤百炼,哪高、哪低、哪哑、哪扬,就会露马脚。
人的喜怒哀乐就像传染病一样,会迅速蔓延。主持人一脸是泪,让孝男孝女们分两排站在母亲的灵柩前,儿子在媳妇前,女儿在女婿前,戴白纱红点的孙辈在后面。不过舅舅、小唐都在行列之中。
主持人说:“全体起立,默哀三分钟。”
哀乐稍微低了些,主持人用一种蹩脚普通话追忆母亲一生走过的历程,用的内容是大姐给她的版本:母亲1923年生在忠县关口寨,十七岁逃婚跑到重庆到六○一纱厂当纱妹,后来生活所迫,靠在江边给船员洗衣服生存,遇上父亲,有六个孩子,有孙儿孙女九个,享年八十三岁。
大姐跳过了她的生父袍哥头子,直接讲母亲遇上父亲的故事,也跳过了我的生父。大姐大多取材于我写母亲的那本自传,唯一不同的母亲的岁数比我书里大了。她心里没把握,来问我。母亲到重庆时,为了进纱厂,把出生年龄改小三岁,解放后,登记户口,把岁数改回。后来为了找临时工,又把岁数改小两岁。来来回回改岁数,母亲自己都糊涂了。母亲一会儿说她生于1927年,比父亲小十岁,一会儿说她生于1925年。我们几个姐妹更不知道母亲多大,以至于大姐给主持人母亲的经历时,我们争论不休,谁也说不准母亲多大,只记得母亲的生日是3月31日。最后,我说,母亲说过她属相猪,那么可推算出母亲是生于1923年。
“古往今来,人世间,帝王将相,才子英雄,谁能不死?大江东逝之水,淘尽千古英雄,我们的好母亲呀,你一生好名千古流芳,永垂汗青。母亲的恩情比海深,我们像鱼儿游在其中。我们的好母亲是一个纯洁善良的人,一个有同情心道德感的人,一个受老幼尊敬爱护的人,一个让人们永远怀念的人。愿母亲在天堂和父亲一起过好日子,穿丝绸衣服,吃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睡席梦思大床,看背投彩电,打麻将,用金子做的马桶和浴缸。在天堂,不要忘了和我们一起看2008年北京的奥运会,为我们中国人加油!我们的好母亲,你的儿女们再次悲痛地呼唤你:我们的好母亲!安息吧!”
主持人的这些话,是可以放在任何一个死者身上的套话,老腔陈调,有的地方夸张十足,配合着哀乐,却煽动得场子里的悲伤到了顶点,大姐首先放声大哭起来,所有人都哭了,一片唏嘘声,有的掏手绢,有的擤鼻涕,有的悄悄抹去泪水,站在我对面的小唐也湿了眼睛。
主持人清清嗓子,宣布由孝子孝女代表讲话。
我们几个子女正在互相推让,大姐一把接过话筒,说她来代表。她说,母亲是世上最好的母亲,她小时候爱和母亲吵架,因为母亲总反对她,下穷苦的夹皮沟三峡当知青,去了才知道母亲是对的;母亲反对她跟第一个丈夫结婚,说表哥表妹不适合,结果等到她要离婚时,才知道母亲是对的;母亲总是先一步知道对错,她这个女儿不孝呀,母亲要原谅她。她朝母亲灵柩跪下来,叩三个头算是谢罪。
大姐说完,大肚猫又吹起安魂调。
主持人拿出镜子,整理了她的妆和头发,把戴在头发上的白麻布带转了转方向,一步一步走到母亲的灵柩前,叫了一声:“妈妈呀,你死得好惨!”就如亲女儿一样扶棺痛哭,一声声撕心裂肺。
“妈妈啊,我的亲妈妈,叫妈妈不应,哭妈妈不醒。洒泪泣血,追忆妈妈。妈妈幼时家境贫,逃婚到了大重庆。世道坎坷多风雨,天作之合嫁我父。六个子女蒙厚爱,出外卖力养全家,劳苦功高恩情深。妈妈啊,我的亲妈妈,叫妈妈不应,哭妈妈不醒。黑纱白花,缅怀妈妈,你撒手去,亲恩未报扼腕伤。”她全身痛苦得哆嗦抽筋,最后泣不成声来,仿佛马上就会闭气倒地。
最后是由三哥三嫂把她扶起来,给了她两百元辛苦费,她才离开母亲的灵柩。
小唐对我说,“她是真哭。”
我有同感:“是啊,有的人流眼泪,但一眼能看出是假的。”
大肚猫听见了,接过我的话说,“我的作家妹子,这是一门职业,真归真,但不会真痛极攻心,昏迷休克。想号多久就号多久,该停就停,收放自如。吃我们这碗饭的人得懂各方心理才是,响动搞得太大,四面八方的邻居就会提意见,弄成噪音污染了。搞小了,你们这些死者亲属,不高兴。”
那个主持人换了一身红衣,真把丧事当喜事办。她兴高采烈地发点歌单。大姐拿过来,马上给母亲点一首歌:《世上只有妈妈好》。那边马上开唱,调子起得非常高。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大姐跟着唱。她带了头,亲戚朋友争着为死者点歌,二十元一首。通俗歌曲内容五花八门,女歌手改了改词,赢得满堂彩。
小唐来了兴趣,问大肚猫:“这种乐队悼念的形式,岂不是一次群众大集会?”
大肚猫说:“观众会不少,平时亲朋间邻居间很少往来,这时也变相地联络了感情。”
“那你吹唢呐多长时间了?”
大肚猫说他是家传。父亲传给他这本领,反复练习,临场发挥才会惊天动地,哪高、哪低,都非常讲究。吹鼓手在以前可不是下贱的行当,这一行的祖师是孔夫子孔圣人,吹鼓手的家里都供奉着孔圣先师的牌位,他父亲死得早,为了供养母亲,给人吹唢呐。
2
独眼邻居马妈妈一口气给母亲点了五首歌,引起我注意,一般好几个邻居凑钱点一首,还要商量一番点什么歌好,主意不同,还要讨论过去讨论过来。这儿人都穷,除了打麻将肯出个大团结,那是由于可能会赚回,其他花费都得好好掂量。可是马妈妈不在乎钱,她好像在表达一种特殊感情。她跑上跑下,张罗邻居们给母亲送花圈,借吃饭的桌子凳子,就跟自家过去了亲人一样。她住在这条街的瓶颈口,开了一家杂货铺,往来人都得经过她的眼睛。若想弄清母亲生前的一些事,问她是不会错的。
于是,我走到马妈妈跟前,问她:“可不可以卖一些蜡烛给我?”
她说杂货铺里还有一盒,不过只有五根,不知够不够?
我说够了。
她让我等着,她马上去店里取。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
两分钟后,我和她到了杂货铺。马家小女儿照顾着店铺,晚上打公用电话的人较白天多,她站在店铺外边,专心地听正在通电话的人的内容。我好奇地打量,店铺柜台上摆了几个玻璃瓶子,装有糖果花生米之类的东西,里面右侧一墙酒瓶香烟,还有一些粉丝海带干货什么的,里面开了一盏小灯,看不清楚。
马妈妈善解人意地说,“六妹你见过世面,不晓得有没兴趣参观一下我这狗窝?”
我说,我妈妈说过,金窝银窝,不如自个的狗窝,能让我参观狗窝,真是太感谢你了。
马妈妈开了大日光灯,让我注意靠楼梯处有一块地,因为地湿,起潮,地面坏掉,她找人来修补,还未干。楼下除了店铺,还有一个吃饭间,外加厨房,还算干净,一个大圆桌,木凳,柜子,还有一个大水缸。楼上三间睡房,搁了彩电,堆得乱七八糟的电影碟子,地上有脏衣服,看来是她女儿的房间。下楼梯时,马妈妈说当初买下这个房子只有楼下两间房,烂得很,墙板稀到能看见街上,好在屋后是溪沟,与他人房子间有块小空地,他们在溪沟上面架空,加盖了,打通原房子,又添了楼上一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六妹,你随便坐。”马妈妈说。
我坐在吃饭桌前:“马妈妈,我妈爱和你摆龙门阵吗?”
“你妈爱摆呀。她以前老爱上我这儿来,有时顺便买点盐酱油。”马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警觉,“不过那是以前,后来她就不来了。”
我问她原因。
“你妈没说,但我猜得到,是啥子原因。”
那必是有人管着,不用问马妈妈,我听得出来话音。马妈妈从厨房冰箱里,拿出一杯可乐递我,我接过来,谢了她。她说,“六妹哪,你妈妈有一次对我说,孩子就是一种人质,是我们这些做妈的生活的目的。”
“我妈妈这样说?”我一惊,母亲这话含义深奥,朝哪个方向理解都不会错。
“你妈妈在我眼里是最有水平的人,她见识多!”马妈妈感叹道。她说,1963年,她搬到六号院子住,发现院里邻居街上人不理我母亲,说我母亲是坏女人,其实大半出于嫉妒,我母亲长得好看,人又聪明;大半害怕居委会,人都是旧思想老观念,因为这个女人是被镇压恶霸袍哥头的老婆,胆大包天,敢不顾一切与人私通,养私生子。众人眼里我母亲连针眼儿那么一个优点也没有,可马妈妈不这么看,虽然公开她不敢,但私下里,她常向我母亲讨主意。她带着感激说:“这个房子就是你妈出主意让我家儿子买下的,包括这个店铺。那时买房多便宜呀,能买到好位置。得谢谢你妈呀,她就是看得远,说这儿开铺子必得生意好。”
我更吃惊。
马妈妈说,她比我母亲年轻十五岁,却不如我母亲。她与我母亲在一起摆龙门阵,两人爱感叹,老了做人难。耳背眼花,记性坏,想起前事忘了后事,颠三倒四,病还多。
我说,是啊,每个人都得走这一步,谁也躲不过。马妈妈,你知道的,我人不在重庆,完全不知道母亲生前过得如何,现在母亲不在了,我才发现其实自己是一个盲人,对母亲的好多情况并不知晓。“马妈妈,你一定晓得我妈妈拾垃圾吧?”
马妈妈脸发青,直直地看着我。“我不晓得。”但紧跟着她问我一句,“你啷个会如此想?”
我说,“不瞒马妈妈说,是王眼镜堵住我讲的。”
“那个婆娘嘴里能吐出好家什?”
“所以,我要问你。”我重重地叹口气,“马妈妈,请告诉我吧。”
“你拍拍屁股走了,我还在这儿活到死。”
“马妈妈,我只是要知道真相而已,我向你保证,我不给你惹麻烦。”
马妈妈眼睛里的坚定,有些改变,我握着她的手说:“请你看在我死去的妈妈的面子上吧。”
马妈妈说:“六妹,好吧。不过,你听了不要难过,你妈妈她的确捡垃圾。”
我眼泪马上流出来,我母亲真的跟那个垃圾堆的人一样,在臭熏熏肮脏的江边捡垃圾。
马妈妈说:“六妹,不要哭。”她把一片纸巾递过来。
“再告诉我一些,好吗?”
“不是我亲眼看见,是有人看到的。”
我止住哭。马妈妈说,真不该讲这些给我听。她让我千万不要告诉家里人是她说的,不然她儿子知道了,绝对不会饶恕她,“算了,你妈妈人已不在世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马妈妈打开柜子,拿了一盒蜡烛,交给我,她不收我的钱,让我回去参加丧礼了,她要替下小女儿,小女儿得睡觉,明天要上班。明显是下逐客令,我只好谢了她,站起身来,往六号院子走。
3
这一坡石阶,从小走,一次次踩上去的脚印,该有马蹄厚了吧,从未像这一次走得如此困难,脚踩下去,像烧铁烫得惨疼。母亲拾垃圾,不走这条路,她走下面的石阶,直接通向江边,捡垃圾,也不必走原路,从江边有一条路可直接通向弹子石或野猫溪废品收购站,卖完那些烂玻璃瓶子、旧报纸、烟盒、废塑料袋子,把几块钱小心地装好,才回家。她手上脸上全是灰,脏脏的,回家得好好洗手和脸,也许,她在回家之前,就在江边把自己清理干净。
不,我无法接受母亲捡垃圾的事。
那完全是马妈妈虚构的。她也说了,她是道听途说。一定是这儿的人恨我母亲编造了这故事,让母亲脸面扫地。退一万步而言,他们说他们的,对我而言,并非亲眼所见,我有一千个理由来怀疑它。
问五嫂吧,她会怎么说?二姐不是已经回答了,老年人脾性变了,不好侍候,自有主张,她要做什么事,谁能管得住?再说,她有事情做,也好打发日子。
等等,二姐未必知道得一清二楚,二姐也是听人说,未必亲眼所见。
五嫂自然知道。她与我同龄,与五哥结婚时,很温顺,人长得有模有样,跟小姐姐五官相像,个子也几乎差不多,常有人把她俩认成一个人。父母都是母亲船厂边上的农民,她高中毕业回到乡下,没有找到工作。和五哥结婚后,就到了我们家。结婚后生有一子,她态度变了,嫌五哥是兔唇,自己跑掉。五哥上下左右都找遍,找不到,登报后也没人影,就死心了。突然有一天,有警察打电话来,问五哥是否有五嫂这个人?
五哥说:“是的,她不见了。”
警察说她在河南,被人卖了当老婆,受不了虐待,逃了出来,害怕被人追击,只得找了警察。
五哥问母亲:“怎么办?”
母亲说:“怪可怜的,赶快让她回来吧。”
五哥对警察说,他愿意出路费,请警察帮助她回到重庆家中。
母亲在五嫂回来之前,把家人叫到一起,吃饭。说了五嫂之事,同意五嫂回家,要大家不要看贱了她。
二姐很生气,说:“这种东西以为这个家是一个商店,可进可出。”
大姐说,“贱人有贱命,她以为遇上帅男人,结果被骗被卖,当了人家的老婆,河南那种地方,解放前穷,解放后更穷,说是两兄弟甚至几兄弟共用一个婆娘,她在床上侍候了兄弟们,床下还得侍候公婆和小姑子,耕田种地做饭,稍不如意,男人会动粗,打她,日子能好过吗?她想回来,没门。她没女人贞洁了,她败坏了这个家的门风,脏了五弟的名字,她以为五弟好欺负,她也不想想,我们几个姐姐是吃糠喝西北风的吗?”
三哥也不同意,说母亲不应该纵容这种女人。三嫂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她有志气也该志气到头,实际一点,应该给五弟另找一个对象,好好重新开始。
小姐姐说,“就是嘛,重新找一个,对五弟好一点,人老实一些,像她那么好看的女人,早晚都要跑。”
母亲说,“你们都说得有道理,可是五弟五嫂有一个儿子,儿子需要亲妈,你们就不能容许改错,谁能保准人一生能没有个闪失。”
父亲坐在那儿,一直没开腔表态,突然说:“你们听妈妈的,这事就这样定了。”
母亲说,“等她回来,谁也不要提河南之事,人都有个脸,每个人都要好好对她。”
那时六号院子还在,二姐详细地写信到伦敦来,说五嫂回来后,一家人对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很感动,变了一个人,对五哥好,对儿子好,对父母也孝敬,不过还是照常拿家里东西给娘家。除了这个小毛病外,她也不再在妯娌间说长说短,搬弄是非。不管怎么说,妈妈是做了一件好事。
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母亲当然会那样做,母亲总是以一颗善良的心待人,母亲从不会认为一个女人的贞洁,不幸被坏男人玷污,是大问题。母亲从人性本质出发,她的宽容和同情心是天生的。
对五嫂,从她嫁给五哥后,我与她没有相处过,她长在近郊农村,人却聪明,学什么东西都快,所以,一点也不像是农村姑娘。假若要我远距离想她这么一个人,我真是想不起来什么具体的事,除了被拐卖到河南当人家的老婆外,在我记忆里倒是深刻。她被卖到河南那年,经常发生四川女人被拐卖到河南的事,绝大部分是重庆大城市的女人,这在当时是一个大事件。很多重庆女人就此生活在河南,运气好的,遇上好人家,在那儿生儿育女,生活一辈子。五嫂的问题在于她运气不够好。
大姐偶尔也在我回重庆时给我吹风说,五嫂根本不爱五哥,经常跑到外面去玩,打扮得妖娆,去勾引男人,仍想钓一条大鱼,丢掉五哥。大姐的话,信几分就几分,不信也可以。不过,就我自己而言,我从未看清五嫂是一个什么人,虽然我一向看人看到肠子底端。
我心里没有主意,怎么和五嫂谈母亲拾垃圾的事。五哥一向老实,让着她,我不想五哥有任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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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继续在唱歌,是乐队里那个键盘手,替换女歌手,声响开大了一倍。他唱得气宇昂扬,右手拿麦克风,左手一直举得高高的,也不嫌累。
“啥子时候结束?”我问三嫂。
三嫂说政府有规定,像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办丧事夜晚一律不准有乐队,但是小一点的城市因情况自定。重庆南岸规定晚上过十二点不让唱,否则影响周围居民休息。一旦公安局收到举报电话,就会来罚款。
我看了手表,现在才九点过一点,还早着呢。
小姐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二胡,她坐在乐队前。调了调弦,清清嗓子,唱了起来:“哪个能思不歌?哪个能饥不食?天不绝人愿,故使我见郎。”
小姐姐唱的该是南朝乐府《子夜歌》,一个叫子夜的古代女子,曾经沧海难为水,因悲哀而歌,不论是豪门或是平民,甚至鬼魂听了,皆为之感动,纷纷唱她的歌。
这可能吗?
除非是江浙人的父亲教过她?不可能,我从未听过父亲唱过歌,一次也没有过。
小姐姐出国前,父亲的侄女从浙江老家来重庆看过母亲,她教小姐姐唱?
可是小姐姐用四川话唱出来,子夜歌听起来别开生面:“我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小姐姐在下乡当知青时学会拉二胡。只是听她说过搞知青会演,却从未亲眼见过,我在伦敦那些年,也没机会一睹真功夫。她边拉边唱,一支又一支,唱给她爱的人听,要挽回他的心。她唱呀唱,唱给棺材里的母亲听,希望母亲能明白她多么渴望被人爱。
小唐专注地听着,眼睛亮亮地看着小姐姐,无疑给了她鼓励。小姐姐从一个朝代唱到另一个朝代,牵牵绊绊,月圆月缺,从古至今无别,仿佛她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此刻,她唱进了角色:“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这时有人碰碰我胳膊,是三哥,他让我看楼上。
是五嫂,她比画着我有电话。我便上到五层楼去。
“六姨,是我,田田。听说追悼会开得不错。”
“还算吧,听见了吗,你妈妈在唱歌,唱得非常好。”我说。
“她是一根筋,为了爱情,她什么也不顾。”田田说。随后她告诉我,机票太贵,外加她在上学,不能回中国来给外婆吊唁,真是对不起外婆。她说她担心她母亲,要我多留心眼。小唐离开伦敦前给了田田一千镑,作为她考上伦敦商学院的奖励。言下之意,不要她管她母亲与他的事。小姐姐对田田非常生气,认为她成为小唐用钱收买的走狗。田田说,现在她几头都不是人。她可以不在意小唐的感受,可她不能不管她的母亲,看着母亲一天天消瘦下去。昨天她的母亲让她查一下她的电子信,结果看到一个朋友给母亲的信,说小唐准备结婚。
田田自作主张删掉了,以免她母亲方便上网时看到。
她不知道她是否做得对?她要我答应,别告诉小姐姐她电话的内容。
我对田田说,只要你的做法是为母亲好,起码为她将来好,就不要内疚。
小唐准备结婚,他不会告诉我。不过小姐姐早就估计到这点,她也因此警告过小唐,若是不把她安顿好,他和那女人就没有安稳日子可过,她会闹个天翻地覆。
曾经因为什么事,小唐与我通电话,说小姐姐根本不了解他,小姐姐以为闹就可以闹成,比如她之前闹过她的前夫,但小唐才不吃她这一套,越闹他越要离开她,越要对着她反对的事做。
我说,你又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干吗对小姐姐做叛逆事,有脑子吗?
他说,他这一辈子,年轻时被打成“五一六”分子,把他下放农场,“文革”时他又被整治到兰州一个偏远煤矿,矿里的头头一直把他当眼中钉批斗。“四人帮”被打倒后,全国恢复高考,他考研究生。可是矿里头头就不是批准,也不准他请假。他不畏一切,跑去参加考试。他考上了学科状元,京城学院来人政审时,矿里头头说他政治思想有问题,对现实社会强烈不满,从不与人说话,看不起无产阶级,煤矿里放电影,从不看。总之,这也有问题,那也有问题,说得太严重,让政审的人都不相信。最后,非要调走他不可。他说,不怕小姐姐秦香莲似的闹,他不怕。实话说,共产党都未让他改变思想,小姐姐那样没智慧的女人,凭着一股妇人家的泼悍歪理就能让他服气?简直是笑话。
小唐记性有问题,小姐姐的前夫并非因为小姐姐闹,就和那个打工妹断掉。当小姐姐说和他离婚后,他马上就和打工妹结婚了。小姐姐要找小唐闹,其实是弱者表现,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结束。田田了解她的母亲的天性,所以担心。
小姐姐那时一天只睡一个小时,眼睛大面积充血。有一天眼睛痛得睁不开。她打电话给我,我在罗马,因为小说得了意大利一个文学奖,本打算整个夏天在意大利旅行,结果接到她电话,就飞回伦敦。
本地诊所医生给小姐姐联系能马上看病的医院,比较偏远。我大着胆子开车带她看病,因为只有中国驾驶证,我开车很慎重。她闭着眼睛,说小唐接到她的电话,听到她眼睛病得快瞎了,没一句关心的话。小姐姐气得不行,眼泪哗哗而下。
我递给她手绢,继续开。好不容易开到医院,我才松了一口气。我们找到了治疗室,等了半个小时,才轮到医生检查。医生说小姐姐是用眼过度。
小姐姐说,她只是近段时间哭得比以前多。泪水流多了,也会有事。
医生说:“笑一笑吧,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小姐姐说:“是呀,有什么事过不去呀。”说着她哭了起来。
医生说:“这眼睛得自己爱惜,这样吧,开点药,一日点三次。”
我牵着小姐姐的手,走向停车场,她让我给她滴眼药水,说好难受。不过进到车子里,她觉得好多了,不像之前那么痛了。
我发动车,发现汽油快没了,决定去加油。开了十来分钟,看到了加油站,我让车子缓慢滑进。前面停有一辆车,我本该踩刹车,却踩了一点油门,车子往前驶去,我马上踩刹车了。但是撞了前车的后车厢,撞了自己车的前挡,车牌也歪了。
那车里的女人,跑下车来,看到我惊慌失措,她马上要我车子的保险号码。我说在家里,给了她家里电话号码,我解释:“你看我姐姐眼睛病成这样,开车送她去医院,急了,不当心撞了你,请原谅。”
她说,“你撞了我,你得赔我。”她指车上旧伤,居然说也是我撞的。
我要了她的电话号码,战战兢兢地加油,交费,回到车里对小姐姐说,“坐好,我们走吧。”
这一路上好压抑,小姐姐第一次不和我说小唐了。我们路过超市,都不敢下去买食品,生怕再出差错,就这样,好不容易把车开回家,把小姐姐安顿到床上休息,这才打电话告诉那女人。没想到,那女人要私了,她开了一个天价。
我气坏了,告诉对方,得保险公司处理。
几天后丈夫回伦敦,一看车子,气不打一处来,他骂我和小姐姐笨。他给保险公司打电话,那边承认在加油或是特殊情况下,可以由第三者开车,赔偿没问题。保险公司让对方开到指定地点,检查后只赔了五百镑。
他马上处理自个儿车子,开到修车行,要一千镑修好撞坏的地方。他说不要了,反正要离开伦敦,就打电话叫拉烂车的人来,拉车子的人一看那辆1.6升4缸汽油引擎的红色罗浮车,眼睛都发绿了。那桃木仪表板、完好无损的真皮座椅、制冷制热空调系统,加上镀铬外饰条弧度优美,车子既有老爷车的风范,又有着绅士风度。若是修好卖给车行或自个儿贴在网上,起码三四千镑。
他一向心疼钱,换了平时,绝对不会把车子扔掉。可是他死了心,就是要做给我看,他要扔掉所有与我相关的东西,离开我。他没待多久,就走了。
母亲那时生了一场病,被送到医院吊盐水。可在我和小姐姐的脑子,完全没有她的一席之地。我们被不幸的婚姻弄得精疲力竭,情绪压抑。小姐姐自杀,我也想自杀。但她自杀在前,吃药,到马路上撞行驶的汽车,把头埋进浴缸里淹死,她把手伸进电源,她拿着菜刀,要自毁面容,然后抹脖子。趁我出门买菜,她就把自己的双腿划成一条条,正在划动脉,我回家了。用尽家里所有的云南白药,才止住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我若是死了,谁来埋葬小姐姐呢,指望她的女儿田田?来收尸体都不可能。小姐姐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现在才懂了,养孩子不是图回报,一旦孩子成人了,你顺着她还好,不顺着她,她就跟外人没两样。是啊,在这个人情冷漠的英国,她连个送行的人也没有。
母亲住院的时候可能特别想念我和小姐姐,我们已好长时间没打一个电话回去。哪怕我们知道她生病,也没给她打电话。
2005年整个夏天,我在做什么呢?
现在让我好好冷静一些,好好回想。
如果我去问小姐姐说,她必定说,一年前,从五月开始,她的灾难开始。
对我远不止是灾难,灾难开始在这之前,用句老话说,那个夏天只是雪上加霜。五月之前有一个母亲节,有记者采访我,我说我要回重庆看母亲。五月之前的三月末一天,是母亲的生日,我没有回重庆,没寄礼物,没在电话里唱生日歌。母亲一定等着,往年我都打。这年我与丈夫的关系进入白热化阶段,痛苦把我整个人烧化,完全变了一个人,冷漠无情,我只想到急功近利,母亲生日时,我赶到上海,为了是与上海一家影视公司签一个长篇的影视版权,此公司要成立我的个人影视工作室,我认为这比母亲的生日重要。
整个五月,南方好几所大学请了我和丈夫去演讲,我本可以不去,可是他非要我去,我就去了。媒体报道我与他的婚恋关系,有一个专写《知音》《家庭》那样的杂志的写手,采访了我,根据我说的一些细节,杜撰了我的爱情故事,写得天花乱坠。以后的记者懒,未采访我,沿袭那个故事,统统美化我与他的婚姻。我呢,在大学做演讲时,当下面听众问起我这方面的问题来,我也说他与我相亲相爱。我真是有毛病,毛病还不轻,自己抽自己的耳光,我真是天下最贱的东西。为什么不讲实话?
结束南方讲学旅行,我去了首尔,我的小说韩文版出版,那儿的出版社请我去做宣传。我本是和丈夫一起去重庆一所大学,只得取消,让丈夫一个人去重庆,他当然不会去看我母亲。我从首尔回北京,感觉他对我躲避再三,要我买手机给他。一个大男人要女人买手机本来就是笑话,可我还是买了手机送给他,并教他使用。
五月之后的六月,发生什么事?
六月之后的七月呢?
再往后,2006年新年前后,在伦敦或是在慕尼黑,之后,我去了哪里?直到2006年10月25日——昨天母亲闭上眼睛。日子往回倒,那十个月,我在做什么?很可怕,我完全不记得,那一段时间成了空白。母亲记忆出了差错,她把日子逆时针过,我呢,情愿顺时针加速越过,不想记起过去。
故事永远催人老,我不善于把自己的痛处翻找出来,亮给朋友。想想呵,我连母亲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人都不说,我还能告诉别的人吗?我把所有的苦水吞回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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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完电话,站在门前,看见五嫂在走廊。我向她招手。她走了进来。我说:“五嫂,我们能谈一谈吗?”
她说:“啥子事?”
“我直话直说,你不要在意。我听说妈妈死前捡垃圾?”
她一点也不吃惊,说,二姐已给她说过这事,叫我不要没事找事。母亲有段时间只是爱买报纸看,觉得报纸扔了,可惜,就把报纸收集起来,到收购站卖。她和家里人一起说了母亲,母亲也就没再做了。
她的样子不像撒谎,说得纹丝不漏,这个故事的版本,我愿意听。我本该罢休,可是我内心有股奇怪的力量,不满意她的回答,直接把话扔过去: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呢?你不会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六妹,我不晓得你在说啥子?”五嫂口气并不坚决,她好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看了周围,才说:“你在怀疑我,我有事不告诉你,我能那么做吗?啥子人嚼舌根,造谣?真是肠子节节长,没一节是好的!”
我看着五嫂的眼睛说:“当着我妈妈的棺材,你告诉我实话。”
“好女儿易做,好媳妇难当。”她说完,一甩手就出了房间。
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明显是有事,不然五嫂会非常生气,非常愤怒,可她没有。我从窗子看下去,没有看见五嫂。坝子里亲朋好友挤坐在桌子前,喝着茶水剥着瓜子和水果,专心地听歌,在歌单上用笔画圈点歌。那边唱卡拉OK早就完全成了喜唱,唱到好处,大家一片喝彩,台下的人兴致高的,跑上去高歌一曲。
小唐走进来,说他上了好几次卫生间,肚子不舒服,想休息。
“那我找小姐姐。”我说。
“为什么非要找她不可?”他声音不悦。
“难道你没明白她是为你才唱乐府《子夜歌》?”
他点点头。看得出来他也着实吃惊,他与小姐姐在一起那么些年,一点也不知她有如此才能,起码那二胡拉得不比丧事乐队的水平差。“真人不露脸。这个家每个人都有秘密。”小唐感叹不已。
“是啊,我该向你道喜!”我平淡地说。
小唐马上紧张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放松吧,没别的意思。”
这句安慰他的话,却让他更不安,他说:“总不可能全随女人们控制过日子吧,男人也能做自己的主。打个比方,湍急的河水,有各式各样的漂浮物,它们朝各自的目的地去,谁也阻止不了,可是它们是那般无奈。”
他的声音在喧哗声中,非常遥远,可是我听得见,就是看他的口型,我也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这回他的比喻,触动了我,也许是他说了真心话,让我感觉他心里负荷极重,作为男人,他有多么失败。他曾对我说过,女人是多么凶猛的动物,一个比一个可怕,都来不及多想,便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
“想什么呢?”他问。
我叹了口气,说一回到这儿,就想起过去,心里就生满霉点。
他说,“记住吧,你和我始终在那里,彼此不会突然背过脸去。”他的眼里有泪。
我的心很痛,隔了一会儿才说,“你注定是那种活得轰轰烈烈的人。”
小姐姐上楼来,打断我们的谈话:“猜到你们就在这儿。”她手里提着一个皮包,对小唐说,“我们先去二姐家休息吧。”可是她朝下走了两步阶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我很不高兴地说:“你给五嫂说什么了,她在下面哭。”
6
小唐转回房间里去,要用卫生间。我忘不了小唐看我那一眼,不奇异,但有暗示,似乎在说,瞧,你终于惹马蜂窝了,还不小心。
我下五层楼梯,准备好挨姐姐嫂子们训。乐队正在放香港歌星奚秀兰的歌,有人在跟着唱,跟着舞,表演得有激情。不过声音没压过歌星: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哎……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可是姐姐嫂子们看见我,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大姐二姐三嫂五嫂围坐一桌,在和新来悼唁的人讲母亲死去那一刻的事,她们如何害怕,如何悲伤到乱七八糟的程度。听的人聚精会神。五嫂说那一两个小时里,她五层楼跑上跑下不下五十趟,通知人,拿东西,人急起来不觉得累。
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如此结果,出乎我意料。
这个晚上喧闹无比,不时还在放鞭炮,空气一片混浊。朝母亲的灵柩跪下烧香的跪下烧香。窜到此售盗版DVD电影电视碟片的小贩,让人挑片子。大门外有一个大铁桶棉花糖机器,糖粒撒进去,转绕出一圈圈丰盈蓬松的云朵。白炽灯下,孩子们跑来跑去。
王眼镜走上石阶,一身酒气,她手里抓了一根白手绢,煞有介事。王眼镜一出现,就被三哥看见,大肚猫反应更快,拦住她。她就院门外哭开了:
“我来是哭丧,哭丧你们会吗?不会,让我来教你们。”她看着三嫂:“出殡时,你这当家的长房媳妇要唱‘开大门’,否则石妈会在阴间受罪。”
“她醉得把你妈当成石妈了。”大肚猫对三嫂说。
“赶快扶她走吧!”三嫂说。
“我不走,我就等着这一天,我的儿呀,我的老头子,我都没有给你们唱。我的石妈老姐姐,你不要恨着我。”马妈妈让她的媳妇女儿把王眼镜拉起来,另一个八号院子的邻居也加入,把王眼镜拉走。她不肯走,脖子扭着说:“脑门心顶着个党,党交任务,革命群众现在还得听党的话,谁敢不听?”
小唐下楼来,这一幕已近尾声。他跟着小姐姐往院门外走。我说我不想去,想留到这儿与大家一起给母亲守夜。小姐姐看着我的眼睛说:“六妹,求你了,今晚你得陪我们。”
我们三人下到江边约里克咖啡馆那儿,等出租车。
临近午夜,南滨路非常安静,对岸的灯光映在江水上,山上六号院子传来的吵闹声成了背景声,很不真实,我、小唐和小姐姐并肩站在一起,路灯之下,我们的身影投在地上,看上去是那样互相信赖地依靠在一起,尤其是他俩的身影非常亲密。怎么就不可能持续一生呢?多少年的路都走完了,走到这儿,再往前,不就成了。
人是自寻麻烦的动物,说起来再可怜,也是自找的。
从山坡上又下来六七位参加追悼会的人,不过有两个人是开车的。都是二姐夫那边的亲戚,我们不熟,但他们认得我和小姐姐,问我们要去哪里,就让我们上车,说带我们去。
开车的小伙子放了简·伯金的歌:“昨天是一天,像任何一天,像每天一样孤独,同样是伤心地度过这一天,太阳下山时没有我,突然有人踩着我的影子,他说,喂!”
“他想问我,我不在的时候你做什么?为什么你在自己的影子里独自哭泣?”
车里的人都在专心听。
夜色贴紧车窗,江水扑打着岸。没一会儿,小姐姐叫停车。
我们站到马路边,与车上的人招手道再见。
这一坡马路很陡,但是爬上去就是二姐的家。我和小姐姐走上去,不累,小唐就不一样,直喘气。有一个卖藕粉的小贩还在马路边,小唐说:“我们吃一碗吧,拉肚子都拉饿了。”
小贩赶紧请我们坐木凳,我们看小贩把磨好的藕粉倒入翻滚的开水里,那是一个旧式铜壶,下面燃着木炭火。
一人盛了一碗,小唐接过来,教我们轻轻吹,以免太烫,会伤了嘴。
小唐一口气吃掉半碗,这才停了下来,说他当年下放到农场,在母亲的生日时偷跑回上海家中看母亲。夜很深了,母亲就是给他做了一碗藕粉,甜甜的,待到母亲在“文革”中被抓走,后来得了乳癌,当然不能医治而惨死。他想念母亲,就会想到母亲给他念书,他十三岁就是一个失眠者,想得太多,睡不着觉,气得天天捶地板,也是那一年得了肺病。共产党赶走国民党没几年,上海作为直辖市,一度也像其他中小城市一样物资缺乏,搞配给制,连肥皂牙膏都难买到。他因为是少年肺病患者,得到政府配给,可有半斤牛油。母亲给他做菜时,省着牛油,就把牛油绕在铁锅上边抹一圈,让菜有牛油味。母亲会哼唱江南小曲。他跟着唱,母亲停下来,看看他,笑他五音不全。他想念母亲那笑,回回都会想母亲做的藕粉。只要遇到卖藕粉的,他都不想放过。可是与母亲的藕粉相比,都没那甜腻的味道,放再多糖,也没用,每当此时,他就更想母亲的藕粉。
我端着碗,鼻子发酸。以前他回忆母亲多于父亲,可是从未说过这个故事。小姐姐对小唐说,“再来一碗吧,这个藕粉不错。”
小唐说:“是呀,这藕粉有些接近我母亲做的藕粉的味道,可能是因为我来给你们的母亲送行吧,老天让我尝到我母亲的藕粉。人得做善事,不然老天不容。”
我泪水直往下掉。小姐姐背过脸去,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的表情。我敢肯定,在这个夜晚在这一刻,小姐姐是绝对爱小唐的,她忘掉他所有的坏。
7
小唐第一个进卫生间洗澡。他吃了安眠药,就进了卧室休息。我第二个进卫生间,脱了衣服沐浴。哗哗的热水声中,我听到门打开,走廊里有人在与小姐姐说话。我没有关水,靠近浴室门听。
“不要。”小姐姐说。
“改计划,该先通知一声。”外边的男人说话。
“没法打电话。你们先回吧。”小姐姐说。
进门锁门的声音。小姐姐进厨房倒水。我回到沐浴蓬头下,继续洗。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姐姐他们有事,小唐来了,仅一个肚子痛,不足解恨。
难道他们要杀了他?
仅仅这么一想,我浑身就出汗了。我一直在观察他们,可是并不见他们做任何事,除了小唐的肚子有问题。
难怪姐姐们对我离开,不和他们守夜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要对小唐做什么呢?小姐姐犹豫,改变了主意。
我穿了睡衣,出浴室,小姐姐进了浴室,她关上门。
这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二姐的小儿子申请贷款买的,这个小区规划不错,对比北京房子,这儿有假山石水池喷泉,树都是从山上直接移植的百年老树,环境好。我给母亲买房时也选择了这儿。二姐当教师的城中心原住房正在拆,她就搬到小儿子这儿来。装修简单,地砖也是白色,家具也是白色,显得面积比实际的大。进屋时,小唐感叹地说,一个小青年可以有如此之房,他这个教授在中国尚住在大学分的破烂小房子里,真是不公平!他说他得考虑在南都市买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