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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2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1:19

1

我们叫了一辆出租,小唐坐前座,我们妯娌仨坐后座。

天色阴暗,车辆不多,交通情况异常好,十二分钟到离家最近的南滨路上,在意大利约里克咖啡馆位置停住。之前我没有注意到这家咖啡馆,大玻璃窗的咖啡馆竟是非常摩登,已成时髦青年喜欢的去处。早晨当然闭门。我们朝上爬石梯时,三嫂说,今天不仅是送殡日,也是送三。人死三天,灵魂正式去阴曹地府报到,或被神佛的使者迎接。她的母亲死时,没送三,她总梦到母亲来找她吵架,说她没孝心。

八号院子前静悄悄,转过去,就看见七号院子六号院子,全是人,拿着花圈。我紧跟三嫂穿过人群,进到六号院子空坝里,倒吸一口气。

家人们在绕棺材而行,边走边撒花生米。我们赶紧加入队列,经过大肚猫时,我说:

“不是七点才开始出殡吗?你没等我们。”

“别生气,没错,是七点开始,可是我掐算时辰,差五分这刻对你母亲最好,就提前了。”

三哥把馅食罐递给三嫂,叫她拿好。三哥把灵前祭奠烧纸所用的瓦盆举起来,狠狠地往地上摔,瓦盆摔得粉碎。有不少声音叫好,粉碎好!吉祥八辈!

大肚猫叫:“起杠!”

一前一后四个杠夫抬着母亲的棺材朝院门走去。天色仍然暗淡,院门外的白炽灯亮着。鞭炮炸响,人们抬着花圈跟随。状如铜钱的纸钱,扬撒在三哥五哥脸上身上。

路上不时有围观的人,上了中学街,就进入空旷的小路,上端是小学,下端是中学的操场。

爬上最后一坡石梯,到了塑料五厂上的土马路上,天已大亮。大肚猫和四个杠夫开始移灵柩到灵车上。鞭炮持续了十分钟,烟雾之中,三哥三嫂指挥人分别坐进大客车和一些小车里。母亲的干儿子守礼让我进他的车,我发现莫孃孃已坐在里面了,还有他的儿子小毛,这给了我一个惊喜。

“六妹,我昨晚来时,你已离开了。”莫孃孃说。她接到大姐打到公社的报丧电话,再由公社把信息转给她,晚了一天赶到。她该是母亲差不多的年纪,除了掉了两颗牙外,身体硬朗,口齿清楚,瘦瘦精精的老太太,头发盘了一个髻,看上去最多七十来岁。她说到母亲未与她告别就走了,眼睛就红了。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来擦泪水。

莫孃孃是母亲从乡下逃婚到重庆,一同进纱厂当女工的姐妹,后来莫孃孃嫁了个重庆农村人,一直与我们家有往来,每年少则一次,多则好几次。二姐三哥不喜欢她来,认为母亲总拿钱给她,可是母亲说,“你们没看到每回莫孃孃来,都大包小包带些红苕片咸菜鸭蛋什么。”也是的,收成好时,她还带香肠腊肉。有时自己不来,让儿子带来。

三哥不屑地说,“农村人,和我们没什么语言。”

母亲说,“那是和你没话说。”

每次莫孃孃来,一般都是过年前后,都要住一天以上。家里没睡觉的地方,母亲和她还有我挤在一块,父亲在堂屋搭竹凉棍睡。莫孃孃话多,从公猪母猪说到儿子大毛和小毛,说到村子里娶媳妇生大胖儿子,再说到承包地撒种小鸡小鸭生了多少蛋。母亲睡着了,她还在说。楼上楼下隔一层楼板,薄如纸,哥哥姐姐们听得一清二楚,嫌她吵,不高兴莫孃孃是有道理的。

父亲好客,哪怕有时母亲加班,没回家,莫孃孃来家,也好好招待她,不让姐姐哥哥当面顶撞她。莫孃孃来,倒是对我好,教我缝针线纳鞋底。

“亲戚,亲戚,不走不亲。”母亲的话,仔细想来有道理。但是莫孃孃与母亲如同姐妹的关系,不走也亲,我感觉到这点,因为从我坐进车里,莫孃孃就一直握着我的手,她说,“六妹,没想到,好些年生没见你,你都这么大,莫孃孃老颠东了,也该跟随你妈妈一样进黄土。”

我说,“你肯定活过百岁。”

莫孃孃说,“你妈妈很为你骄傲,每回我看她,她都说你半天。”

莫孃孃也许知道一些母亲的事,可碍着守礼在,我没有问心里那些疑团。

2

车窗上飘了几分钟小雨点,但是未下大。不到四十分钟我们的车队就驶进了四公里火葬场的车库。两个穿白衣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从灵车里抬下母亲,把她放在一个推车里,要进电梯。我赶快拉开车门跑过去,叫道:

“请等等!”

推车停了下来。我走过去,看着母亲,母亲异常瘦削的脸上没有布,右眼帘上有块瘀青,之前未注意到。帽子歪了,我帮她正了正帽子,理了理露在外面的花白的头发,又帮她牵牵衣服,按习俗帮她把鞋带解开,我轻轻抚摸母亲的脸和脖颈,把自己的脸贴在她冰冷的胸膛,每回与她离别时,我都想对她做,却都未做过,这次做了,可是她已停止了心跳。我努力控制住泪水不掉出来。“妈妈,我们这次真要告别了,妈妈,我不想你走,我没有做好准备。妈妈,哪怕你死了,可你还在,我眼睛还能看见。一旦连你的身体消失掉,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办。”

工作人员等得不耐烦,在边上踱着步。

我不管,我还没有与母亲说完话,我要亲口告诉母亲,我这三天来想到的一切。可是大肚猫叫来三哥和五哥,他们强行拉我走。

我不走。“妈妈,我要把心里的话告诉你呀。你一定要听完才走。”

莫孃孃也来了,她拉着母亲的手,叫一声“我的老姐呀,你死得好苦好冤啊!”她泣不成声。

我死死抓住母亲的身体。他们用力撇开我的手,把我和莫孃孃从母亲的身上拉走。

那两个工作人员把母亲推进电梯,他们大声叫道:“在楼上去等。”我一回头,电梯门关上。我忍住泪水,不哭出来。我回过头,看见三哥在和大肚猫说话,本想说说他,可看到他一脸无辜样,就算了。

大肚猫给我家的丧事全完成,该忙下一家了。他上了灵车,那车子很快就驶出我的视线。

3

火化馆厅很大,地面墙面倒是洁净,安排着七八排长椅,坐了好些人,今天火化的死者不少。有玻璃隔开厅,里面是火化间,好几台升降机器,从楼下停尸间上来,直接送入熊熊燃烧的火炉。死者亲属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送尸体进火炉,最后成白骨再送出来。四周有奇怪的标语,“人口数量降下去,人口质量升上来”、“含悲而来,满意而归”。像“尊重遗体,轻抬轻放”,倒是让人看了感觉放心。小唐拿出一页纸来,小姐姐马上递给他一支笔,他把标语抄下来,又要到外面去看,小姐姐陪着他。

我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轮到我们的号码?”

他说:“快得个把钟头,慢的话,那就说不好多久。”

大家一听,都只能坐在椅子上。

莫孃孃要上厕所,我陪着她。从厕所出来,我抓住这机会问:“莫孃孃,为何你在母亲面前说她死得好苦好冤?”

“难道你不觉得你妈妈这一生活得苦和冤吗?”老太太反问我,她的脑子清楚得很。她并不想往我的思路走。“你妈妈她做人不是小肚鸡肠,绕来绕去,她这种人少见。你晓得翦伯伯吧?”

我朝她点点头,可是我的心急促地跳起来,是呀,我怎么就没想到问莫孃孃,不一定要找母亲在船厂当抬工的连手王桂香阿姨。真是得来不费功夫。

莫孃孃说,除了我生父养父,恐怕要数翦伯伯,在母亲生命中占重要位置。

“那么我姐姐们说,他是我母亲的情人是事实?”

“六妹,听我讲来,你再做判断。”

他与她最初认识时他是运输船轮机长,她是抬工,那段时间她刚随南山一个搬运队来造船厂不久,休息时也不说话,愁眉苦脸的。给他印象很深,他上前和她搭腔,她也非常冷淡,是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冷。

那是1964年冬天。

莫孃孃说那段时间,其实是母亲与我生父分开后,两人在朝天门废弃的缆车道边见面,他看着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我朝渡口走去。那是他们为了分别,无数次见面中的最后一次见面。两人都忍着内心疼痛,铁死了心肠分开。

生父非常想念我母亲和我,鼓足勇气跑到船厂找母亲。母亲在运输班的休息工具室里不开门,他去找母亲的好友王桂香,王桂香去劝母亲,母亲还是不见他,母亲把嘴唇都咬出血印来,王桂香只能劝他离开。就是那天,母亲感觉喘不过气,心发慌。她和王桂香阿姨一起抬东西时,不小心掉下跳板。恰好翦伯伯的船停在边上,他看见了,跳下水去,救起母亲。

从那之后,母亲开始注意到翦伯伯。有时王桂香向他开玩笑,要他请她们去家里吃饭。他当真要请她们,说他的妻子是船厂幼儿园教师,做一手好饭菜。可是母亲她们没去他家。他的船不时会到上游南岸弹子石,运输班偶尔分了一些不要的边角木柴,她们就会搭他的船,他还帮她们把木柴运回家。

母亲同屋的岳芸是个激进分子,“文革”一开始,岳芸首先揭发母亲是袍哥头子的婆娘,反对女儿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母亲被弄去审问,然后押上台。台上正在批斗厂长、工程师、封资修反革命分子们,个个挂着沉重的大杂木板,写着罪名。母亲是陪斗,站在边上。批斗会进行不到半个小时,就热气腾腾,台下口号连天,台上开始动手。他们把一位工程师的双脚捆在一起,双手朝后反绑,在脖子上套一根索子,与反手捆绑的绳索子相连,脸朝下,背向上,悬空上吊,在背上加放土砖一至两块。那位工程师立即骨折筋断,眼鼓舌伸,昏死在台上,几个戴红袖章的棒青小子在其身上背上踩来踩去,踩到他屎尿直流,停止呼吸为止。

在边上的母亲吓得叫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简直是牲畜。”

一个棒青小子当即举起一块六十五斤重的大杂木板,往母亲头部砸去,母亲被砸倒在地,因为他力气用尽,砸偏了,母亲额头开了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可命还在。母亲受伤后,没有人敢看母亲。

翦伯伯得知,带了一篓干桂圆风尘仆仆来看母亲。他刚下船。他关切地问母亲伤如何?他说母亲失血,桂圆可以补血。母亲被打破了头,涂了金狮子药包扎了布,躺在床上休息。母亲请翦伯伯随便放,说伤快好了,没事的。

翦伯伯一看桌上全是岳芸的大字报笔墨,没地方放,地上更脏,到处是墨和纸团,沾着泥土,像屋子里没住人似的,而门背后有钉子,就顺手将桂圆挂在上面。

没想到岳芸从身后走过来,指着门背后一张画,说他遮住画了。那是一张宣传画,解放军工人学生在一起高举小红书的宣传画,顶上是红太阳红旗,中心是穿军装的毛主席,画中引了毛主席语录“人民解放军应该支持革命左派广大群众”、“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翦伯伯说,“那儿有钉,就是拿来挂东西的。再说,你就不应该把画挂在门后。”

岳芸说:“我愿挂哪就在哪,你管得着吗?”

翦伯伯发现这十来平方的女工宿舍,墙上全是主席画、造反革命画,贴得没空地了。

母亲坐起来,想去把桂圆摘下,可是岳芸动作更快,把桂圆取下扔到走廊。翦伯伯一下火了,对她大吼起来:“你害人还不浅吗?”

岳芸吓坏了,没作声,心里恨上他,当晚就去控告他。

第二天一早翦伯伯就被抓起来,罪名是反革命,胆敢将臭水果放在主席画像前。中午时分,他的妻子带着十三岁的独生子来找母亲想办法,他们找过厂人事科科长——派性头头,他放话,若是母亲去求情,他会考虑放翦伯伯。母子二人给母亲要下跪。母亲拦住说,千万不要,她会去找派性头头。

母亲不等头上的伤口长好,就去找那个派性头头。母亲见过那头头后,好几天情绪不对劲。莫孃孃说,母亲只说,翦伯伯并未放出来,那头头网开一面,批斗人时,母亲再也未陪斗。

母亲在路上遇到翦伯伯的妻子。她指责母亲只为了她自己。母亲说她说话算数,该做的都做了。翦伯伯的妻子把脚往地上一跺,说:“天知地知。”转身就走。母亲站在那儿,什么话也说不出。

1967年夏天反倒底与八一五武斗,在红岩柴油机厂发生冲突,首次使用枪弹,死伤无数,打响重庆武斗第一枪。此后,武斗全面升级,使用小口径步枪、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手榴弹,甚至动用坦克、高射炮、舰艇,从巷战到野战,规模越来越大,死的人越来越多。1967年8月8日,望江机器厂造反派用3艘炮船组成舰队,沿长江炮击东风造船厂、朝天门码头红港大楼、沿江船只,打沉船只3艘,重创12艘,死伤几百人;8月13日,两派在城中心解放碑激战,交电大楼及邻近建筑全被焚毁。

驻扎重庆的54军支持八一五派,后驻扎重庆的53军支持反到底派。

1967年夏天,美丽的山城重庆变成了血雨腥风的战场。

那是7月9日,船厂下游一个兵工厂的反倒底派和一所学校八一五派武斗,就在船厂幼儿园门外,幼儿园大门紧闭,老师孩子们正在上课。翦伯伯的妻子一个人冲出去,她说幼儿园都是小孩子,叫他们不要在这儿武斗。反倒底派不由分说,拿着钢钎就朝她肚子胸部戳去,一些人冲进幼儿园去。里面传来孩子大人恐怖的叫声。

翦伯伯的儿子闻讯朝幼儿园赶去,母亲也赶了过去,武斗的人已走掉。翦伯伯的妻子的血流得一条街全是,母亲抱住倒在血泊里翦伯伯的妻子,她的乳房被戳得血肉模糊,肠子流出来,她喘着气,双眼直直地盯着母亲,等到儿子扑上来,她把儿子的手交到母亲手里,要儿子听母亲的话,认母亲为干妈,说完就断气了。

母亲把少年放在我们家里,第二天就带他去莫孃孃家里。后来他要求到边疆云南去当知青,莫孃孃阻止他,要他去和我母亲商量,要走一个近的农村。他说他已报名了。走前他去沙坪坝公园,他和他的母亲告别。

1971年9月13日,毛主席的接班人林彪的三叉戟飞机在蒙古温都尔汗坠毁,并未传达文件,也没有游行,可消息在老百姓间传开“晓得吗?林副主席出事了,他死了”。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有中央“红头绝密”文件下达。

老百姓议论纷纷,“原来林彪这个龟儿子,好坏呀!自己跑了吗就算喽,还要把黄(黄永胜)鳝、泥鳅(李作鹏、邱会作)也要带跑喽。”“他真是个背信弃义的东西,他敢背叛毛泽东,敢投靠苏修帝国主义,是大叛国者!”“人算不如天算,飞机油不够,迫降时爆炸起火,机毁人亡。活该!”不过坊间也有传闻,说林副主席那飞机是被人打下来的。

整人害人者有此下场,真是大快人心!国家总理周恩来抓住机遇,大力推进领导干部的解放,使一大批被关押、被迫害、被打倒的党、政、军领导干部,获得平反昭雪和恢复领导工作。1973年邓小平恢复国务院副总理职务。他的复出,使一些派性中被整治的人,问题轻的人也得到释放。母亲闻讯,不断地跑轮船总公司和公安局,替翦伯伯和他妻子叫冤,翦伯伯被放出来,继续在拖轮上工作;他的妻子被追认为烈士。翦伯伯与母亲来往密切,两人有感情,可是翦伯伯被抓时,被造反派专踢下身,生殖器和腿受伤。1980年年底母亲退休后,两人很少见,不过约定每年翦伯伯的妻子忌日,他们都去沙坪坝公园红卫兵墓区。母亲都做上凉面带上苹果桃子、一小瓶白酒一束菊花到翦伯伯的妻子墓碑前。

母亲对墓里亡灵说话,一边将白酒洒在碑前。翦伯伯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有一次他对我母亲说,他老婆生前对我母亲很嫉妒,不让他提起我母亲。母亲说,之前她对我那样愤恨,没想到她临死前居然那样信赖我。1980年开始清理阶级斗争队伍,抓在“文革”中打砸抢漏网分子,人事科科长被投进监牢,岳芸“文革”前期整人厉害,后来她虽被整治,可清算时不管这些。最后刑事罪免掉,因为她神经不正常,据说送到了精神病医院。

都是下午两点到,近五点离开,一起坐公共汽车到朝天门码头,他们在这儿分手,母亲坐到弹子石的渡轮,翦伯伯坐到白沙沱的渡轮,风雨无阻,几年如此。

母亲这天准备了祭品,按时到了坟前,可是没有等到他,就明白他出事了,直接去了莫孃孃家。那天下着小雨,母亲手里有伞,可是母亲情愿淋着雨,莫孃孃从未见过母亲那么失魂落魄,嘴里喃喃说:“他走了,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

莫孃孃马上明白什么事发生了。她用干毛巾给母亲擦头发脸上的水珠。她按母亲坐下,给母亲倒了一杯热茶后,听母亲说完事情经过后才说:“可怜的人,一直不再婚。他心里一直装着你。”

“可是我连身上一根汗毛也不能给他,我的心装着丈夫和儿女,没有空地了。”

那是1983年秋天。天色很晚了,莫孃孃要留母亲住下来,可母亲说,“我得回去,否则你妹夫会牵挂,睡不好。”

翦伯伯是在妻子忌日前日突然中风死在船上的。他的儿子去看过莫孃孃。莫孃孃说,他是个有志气的人,从云南考大学出来,做了几年机关公务员,就到海南下海,现在做公司做得很大,可还是不忘恩。

我告诉莫孃孃,母亲的这个干儿子花巨资请和尚念经。

莫孃孃说。“这孩子呀,他以前就说过,日出日落,自有定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恩情不能不报。”

4

母亲与翦伯伯的事,在船厂的流言蜚语最多,小姐姐的第一个丈夫知道,小姐姐就知道,觉得没脸面。家里哥哥姐姐都见过翦伯伯,他来过家里吃饭,父亲待他像亲兄弟一样,让哥哥姐姐们不解。父亲是大气魄的男人,他也最了解母亲,占据母亲心的人是我生父,并非翦伯伯。翦伯伯就像母亲的一个兄长,二十年情谊下来,就跟自家人一般。

翦伯伯死后,不知母亲与他的遗体告别没有?他的儿子按照之前父亲的叮嘱,把他的骨灰撒在朝天门到白沙沱的一段长江里,母亲是否在场?母亲想必知道,他会如此做的原因,这一段江水皆与他与她之间的故事有关。他是宁波人,又是独子,他的儿子也是独子,对祖宗一套不当回事。

想一下,母亲从1964年认识翦伯伯,到翦伯伯去世之间,母亲已年过四十,不再拥有女人最好的日子,枯萎了,并一步步变成一个老妇人,街上最普通的老太婆。可是翦伯伯对母亲却心意不变,说明他是真的爱着她。我记忆里的翦伯伯,看母亲湿热的眼光,小女孩的我,都有所发觉。母亲那时已不好看了,都没有女人线条,她因长年体力劳动,身体走形,腰成黄木桶粗,可是在翦伯伯眼里,她仍是美的。他爱母亲是爱母亲那颗心。他不在了,母亲肯定去过庙里为他点灯,这是母亲表示悲哀的方式。

母亲失去翦伯伯之后三年,又失去我的生父。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母亲带着我,进城中心认父。我完全不认他,不仅如此,我故意冷漠他,甚至故意与母亲作对,对她进行同样的处罚。母亲和他怎么可以等十八年才告诉我身世,周围人都知道的秘密,仅我一人蒙在鼓里,把我当作大傻瓜。

母亲那些年是如何度过来,我不知道。我离家出走,好些年没有音讯,后来除了与二姐有少而寡的几封信,也未返回她的身边,事实上,从那之后,就从未回到她的身边过。她也失去了她最心爱的小女儿。是啊,那些年母亲睡着也是大睁着眼,她迅速老去,牙齿掉得更厉害,背驼得更厉害,她的心比黄连根还苦,以至于我后来回到她身边,她绝口不提那段时间,就是一个证明。我不止一次发现,母亲看电视常看到屏幕上起麻点,双眼还盯在上面。房间里一直开着灯,也许她根本不在看电视,有可能她怕黑,有可能她需要一些声音,填满脑子,才不被另外的声音占领。母亲经历了什么样的遭遇,她内心深处没准一直在回避着什么?

在莫孃孃看来,母亲真是活得苦而冤。

莫孃孃本可以不告诉我这些,因为只有她知道这些秘密,也可像母亲一样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去。可是什么原因让她改变想法呢?于是我问她。

莫孃孃说,她最看不得一些人对母亲的态度。

二表嫂与二姐上厕所,看见我们,就走过来。我介绍二表嫂与莫孃孃,莫孃孃说她早认识了,昨晚她们睡一床呢。

二姐把我叫到边上,说:“六妹,莫孃孃的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最后一次在我们家,与我们大吵。”

“为什么呢?”我问。

“因为她嫌妈妈吃得不好。”

“那可能是真的。”

“岂能听妈妈一面之词?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她来发言。”

“所以,你把她赶走了?”

“我没赶她走,莫孃孃脾气坏,自己要走的。走了好,免得弄得我们一家人不团结。”二姐说,大姐多事,就不该通知她来。不过矛盾归矛盾,她来,也行,可是不能再没事挑事。

现在大肚猫不在,三哥虽为长子,可是缺乏组织能力,二姐身上有了压力,她要赶快回到火化馆,看母亲的号码到没有。

我扶着莫孃孃,跟在二姐身后。不必莫孃孃说,我也能想象,有莫孃孃来看母亲的那天,家里有多乱。父亲不在了,母亲说话,不会有半点权威。莫孃孃捅了马蜂窝,她怎可以指使母亲与她的儿女作对呢?绝对不行的。“穷亲戚!”在他们眼里莫孃孃真是不受欢迎,他们不顾母亲的感受,让母亲几十年的结拜妹妹难堪,让她滚出家门。虽然二姐说,莫孃孃是自己要走的。从那之后,莫孃孃就没有再来看母亲了。如果我问,她一定是这样回答。可怜的母亲,到晚年,身边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

莫孃孃之所以会打破她对母亲的允诺,将母亲与翦伯伯的事告诉我,完全是因为她受不了母亲的儿女们,尤其是他们对母亲的那种不尊敬态度。那母亲的儿女们若是知道莫孃孃对我讲的这些事,他们会怎么说?不管他们怎么想,有一点是存在的:母亲秘密太多,秘密皆是不能亮在光天之下的龌龊事,不值一提。

5

火化馆的看厅里,挤了好些人。有一年轻女子火化,重新整了容,妹妹呼叫着哭号,母亲哭着要奔过去,“我的乖女儿!哪有我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从旁门进到火化室。家人拉住她,她还要奔过去。

好不容易他们一帮人到外面去了。

三哥进进出出,他对幺舅、莫孃孃等老辈子们解释,看母亲的运气了,中午前能不能火化?三哥已塞给火化工两条香烟,但是他们说,其实今天尸体并不是太多,而是殡仪馆推出火化套餐:火化、遗体告别仪式、VCD制作、骨灰盒和预约等。好些项目其实没必要,但家属如果不要这些项目,还得签字自愿放弃,多收的几千元费用也不退。参加套餐者优先。三哥说实在找不到熟人,只有付冤枉钱参加套餐。他说之前有个打工者从搬运货物车上摔下来,被送到殡仪馆,躺在冰棺里一周了,还没火化,是没人付费。后来有好心记者报道此事,公安局来人调查,最后才责令雇用打工者的单位付钱,才火化。

长椅上坐着家里的亲戚朋友们。二姐夫买了可口可乐雪碧给他们喝。

五哥和三嫂进来,就对我们说,问题解决了。原来五哥托了一个渔友的亲戚,在这个火葬场当二把手,说按特殊情况处理,侨属,优先,下一个就火化母亲。

我们家因为我入了英国籍,好些年前按国家政策算侨属。每个姐姐哥哥及子女办了一个侨属证,升学孩子可算分,分房可算分,在单位加级算分。可是我们家的人都不懂使用这些优先。比如母亲,好些年造船厂欠她退休工资,若是按政策,退休金得照发,有特殊困难还应当给予照顾。五哥生性老实巴交,母亲从小到大都护着他,退休后,让他顶替进了造船厂当电焊工。后来造船厂裁员,一半人失业。若是知道自己是侨属,可能压根儿不会掉工作。有两三年,五哥靠着鱼竿蚯蚓到江里钓鱼,到街上卖生存。江里鱼少,索性到山里河沟里钓鱼,结识了不少渔友。有时五哥在农贸市场卖鱼,被其他小贩欺负,嫌他卖的钱便宜,正好被一个渔友遇见了,才知他早就失业,就给他介绍到铁路局当电焊工。这次他被三哥逼得没法,只好去求渔友帮忙,让母亲尽快火化。果然五哥运气好,此事真让他办成了。

三哥高兴地拍了拍五哥的肩,说,“好弟娃,有出息了,会交朋友。”

在场的亲属朋友都松了一口气。

穿着淡蓝色上衣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在清理前一个尸体火化,死者家属交给一条龙丧事公司处理,全部包了。他们在门外等着一条龙办事人取了骨灰盒离开殡仪馆,钻进加长轿车里。

母亲的尸体由升降机运上来,她头朝里,脚朝外,盖了一张殡仪馆的白床单,黑布鞋白底露在床单外。工作人员问我们要不要与她再次告别,不过只有一两分钟,只有我和小姐姐进到里面,其他人都站在玻璃窗前。我向小姐姐借了相机,就问工作人员,“可以拍照吗?”

他看看我,说原则上是不让的,必须由殡仪馆统一拍照拍录像,不过你得动作快一些。

我对母亲说,“妈妈我给你拍照了。”母亲的脸在我的镜头里,她似乎动了一下,感应到我又在她面前。我的手发抖,按下快门。

我擦了擦泪水模糊的眼睛,又按了一张。工作人员把我和小姐姐推出来。

我飞速地跑到玻璃前看母亲。他们起动机器,缓缓送入炉子。

有一道门自动关上,看不到里面火化情况。大家都安静下来,等着。不过有人很好奇,便问一个耳朵夹一支香烟的工作人员,他不说话。

邻居带来的朋友,留着小胡子的男人马上接上话,说开了。他说他看过,“那头呀,有个小口的小门,工作人员用带钩的铁钢钎,伸进去,来调整尸体最佳位置。想想吧,烧过几个尸体后,炉膛温度巨热,四周墙的耐火砖都通红刺眼。”

听的人都聚精会神,给了他鼓励,他伸直腰,继续说:“尸体一送进炉膛,晓得吗?头发和身上穿的所有行头,在点火后即刻烧起来,整个尸体变得赤裸裸,皮肤收缩紧绷。隔不了多一阵子,全身皮肤扩张,像个小娃儿玩的气球被吹大,两条腿稍稍张开,往上曲弓,上半身略微仰起,头离开炕面十多厘米高,两手往外曲张,呈拱形。哎呀,死人子,被烧时都会在炉子里站起来!”

听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胡子点点头,“早先很多老年人不愿意被火化,就是怕站起来。”

我坐在第一排,看着相机里母亲留在这个人世最后的形象,心疼痛得麻木。我拒绝听小胡子的话,他的话像蚊蝇一样在耳朵边嗡嗡叫着。我怎可想象母亲在炉膛里火化情景,这是无法忍受的。母亲会害怕吗?没人不怕,母亲想必也一样,她会拉着我的手。

感到我的手里有母亲的手,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手。母亲该得到我的呵护,在我成人之后。我不曾得到过呵护,母亲在我幼年时给过我,那时的记忆模糊,长大后皆被记得的母亲对我的冷漠代替。在我十八岁前想考大学那段时期,她对我最坏,她有时骂我,用完全不能入耳的字眼,跟同街同院子邻居的母亲骂孩子同样的方式,让我怀疑她不是我亲妈。

我听到母亲心疼地叫了一声,似乎她知道我的想法,为此补偿我。

看到我平静了,母亲松开了我的手。我知道这回母亲永远地走了,她化成了灰。

6

我从未想过母亲会死。十年前有过一个英国心理医生问我,你守过一个亲人死吗?

当时我摇头。他说他守着父亲死去。五年后,他又守着母亲死去。他对我很看不起,死人的事都没守过,你这个人其实没有经过人生。

我见过陌生人死去,在童年,第一次,才四岁半,我亲眼看见长江上轮渡翻倒在江心,一船的人的脑袋像皮球在江水上面浮着,一眨眼工夫,就削掉一半。五岁时,看见中学街上边两所学校批斗,一位老师被红卫兵用砖头打倒在地上,他的嘴里流出一线血,头里的脑浆也流了出来。那个夏天江岸上每天浮出死尸,我跟在男孩子们身后,跑去看稀奇。尸体鲜活,尸体腐烂发臭,都没有人来认领。长大后,我的一个画家朋友得癌症,我去医院看他,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死了。他一直受到公安局审问,几进几出,都是流氓罪,画的画说是有政治问题,还搞裸体行为艺术。

“这些算吗?”我问英国心理医生。

“算,但是跟至亲之死不一样。”

那时我不太认同他的观点,现在我有些懂了。自己的亲人死了,是自己身上那部分与之相联的东西死了,包括与之相关的记忆也会跟着死。谁胆敢说与亲人的记忆永存?

母亲成了一个骷髅头和一堆灰,被坑板原线送回来。火化加冷却,花了一个小时。工作人员用铁铲敲碎骷髅头,他招呼我们几个儿女进入里间,亲自捡骨灰。我看那工作人员的脸,发现他奇丑无比,他凭什么拿着铁铲朝母亲的头猛击?他头上要对遗体轻放小心的标语是做什么的,我马上想到那个举着六十五斤重木板朝母亲头砸去的“文革”造反小子。他和一尺之外那个工作人员一样,下得了手,中国人太多,人连东西都不是,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时代,都一样。

可这两个人不知,这次他们击碎的不仅是我母亲,还有我。我整个脑子变得混沌不堪,非常疼痛。如果死去,可以救回母亲,我情愿死去。我拾了母亲的左脚和右脚骨头,我手上的铁夹被三嫂接过去了。

我机械地看着两个哥哥三个姐姐在坑板前低头拾母亲的骨头,后来又进来大姐的女儿、大姐夫、二姐夫、五嫂、守礼哥、二表嫂、莫孃孃和幺舅,他们用铁夹,将母亲的遗骨放在一个小铁筐里。最后,坑板上夹得没有剩一点,工作人员让我们离开。他们把小铁筐里的骨灰倒入绸布里,将绸卷裹好,放入事先由我们选好的双鱼白玉石雕骨灰盒里。

“要移灵仪式吗?”出来一个工作人员问。

大姐问,“是不是外面在做的那种热闹事?好啊!”她看着三哥,三哥看三嫂和二姐。

小姐姐马上投了大姐一票,三哥问了价格,还算合理,就点点头。

我们跟着工作人员转到青纱白花装饰肃穆的仪式厅,四个年轻男子等在门口,像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俊气,一身黑制服白手套,黑领带黑皮鞋。他们将一块红绸布对角系结包着骨灰盒,放在厅堂右侧长方小木桌上。

厅堂正中间有一顶古式福寿轿子,其中一黑制服男子请三哥到右手处一盆子里净手,再转向桌前骨灰盒跪下,净盒,端盒前行到福寿轿前。由轿前右侧的一名男子接住,与左侧一名男子一起,轻放在轿中央位置。

全部人站立在门外,一男子走上前,同时哀乐响起,他手拿一张纸,用重庆普通话念悼词。我印象深刻的句子是:

所有的生命都是一部不平凡的历史,当亲人离别人世的最后时刻,才觉得珍贵,才感到难分难舍。生死无悔,逝者无憾,我们永远把逝者怀念。

悼词念了两分钟,这比大肚猫的一条龙的追悼会像追悼会,没有那么黑色幽默,虽也是众人皆可用的通稿,却一句顶万句,所有人统统哭湿了眼睛。

他们让直系亲属进厅,进行默哀三鞠躬。四个男子挺直腰走方步,请墙上母亲灵像下来,交给次子五哥抱着,让他走前阵,他们双手托着福寿轿,跟着五哥,让三哥跟着轿子,其他人跟着三哥,朝厅堂外走。下了台阶,才用肩膀扛着,神情悲伤,既显大气又显庄重,身后伴有三人乐队吹奏古时哀乐。果然如大姐所说,很是热闹。

他们把骨灰盒移交给三哥,一男子打黑伞,一直护送三哥上大客车。

7

小唐离开小姐姐,跟随我一起钻进守礼哥的车子,他坐好后,很生气地说,“为何你不请我一起坐?我比你年老,你该照顾我。”

我说:“对不起,是守礼哥让我坐的。”

我请莫孃孃进来坐。她说情愿坐大客车,这么低,坐着反而不舒服。大姐对我叫,“为何你不跟我们一起坐大客车?”

二姐对她说:“不关你的事。六妹身体有点不舒服,快点上车吧,我们还要去莲花山,还得去上父亲的墓,告诉他这件事。”

大姐进了大客车,嘴里不高兴地咕哝着。

下火葬场的土路,停了好些车子,路变得窄小。好几辆载着人的三轮车也挤在道上。费了好几分钟才下到正马路上。不一会儿到了莲花山,三哥带着我们去墓区办公室。办公人员查到父亲的墓是双墓,把母亲的骨灰盒接过去了,做登记。

我的脑子还是处于机械状态,仍旧疼痛,我都想不起最后抱一次母亲的骨灰盒,也没有对母亲说一句话。我跟在哥哥姐姐身后,他们做什么,我做什么。

父亲的墓在莲花山公墓左侧半山腰上,1999年6月15日去世,火化后,存放骨灰一年四个月,在第二年10月21日下葬。主要原因是没有选好坟墓。母亲和姐姐哥哥们意见不一致,正巧有父亲浙江老家侄子来重庆,要把父亲的骨灰带回家乡埋葬,说是父亲会赞成,他一直想回家乡。三哥反对,五哥最不肯表态,也说那样每年清明想上父亲的坟,都不可能,一是远,二是没这笔旅行费用。母亲更是反对。关于合墓,母亲也没有表态,弄得一家子人不高兴,大姐嘴快,问母亲,你是想和别人合墓吧。母亲说,只想一个人待,或许将骨灰扔进长江吧。过了好几天,她说,“合墓吧,免得你爸爸孤单,离他老家那么远。”

听说南山莲花山公墓不错,母亲跟着儿女们去看了,印象不错。

第二次,由大姐二姐去选具体坟位,她们选了一个靠山顶的地方,面朝长江,为的是父亲的魂,可以顺江而下回家乡。守墓人在一边说,“那坟旺女儿。”

“不旺儿子,对吧?”二姐说。

“对你们好。”守墓人说。

“那不行,得一碗水端平。”大姐说,“我们家有两个儿子,也得旺。”

守墓人说,“你们心好,会有好报。”于是他帮着找一个位于半山腰的面朝长江的坟,旺儿女。最后选好黄道吉日,尘埃落定,我专程飞回重庆。

下葬那天清晨,请的巫师,也是择墓穴之人,他说人死有气,气能感应,在地下运行,影响活人。之后他的话便听不懂。大约两分钟开场白后,他变戏法从身后拿出一只公鸡,摘取其颈毛后,取小刀割破,口念咒词,滴血祭魂。他把快死的公鸡放在墓穴前,公鸡不断扑腾,最后死在墓穴北方。公鸡死在墓穴外哪个方位,哪个方位的子孙就会兴旺发达。巫师捡掉公鸡扑腾下来的鸡毛,提起公鸡,让鸡血在墓穴周遭滴下,说是这样鬼邪不敢靠近灵柩,反而自己会遭殃。

放父亲骨灰盒前,巫师让三哥把五谷杂粮编成的五谷囤放进墓穴里,上面盖了一张小烙饼。每个儿女往墓里扔土。我们背对墓穴,巫师封上墓穴。巫师让我们儿女及孙子们背对坟掀起衣服,巫师朝我们身上撒了米,看谁接的米粒多,日后父亲就给谁送财运。我衣服接的米粒多,姐姐们说,父亲竟然偏向我,不公平。离开父亲坟时,我们绕墓转三圈,在回家的路上也严禁回头探视。否则看见死者的灵魂在阴间的踪迹,对彼此不利。

我们回到母亲的家,按照巫师叮嘱,洗手后,用酒来擦净,表示今后再也不死人。我们尊重父亲江浙老家习俗,喝长寿汤,吃长寿豆。汤是肉骨头做的,豆是普通的大豆,意在添福添寿。并端了好些长寿豆给邻居。

那年种的一棵小榕叶,现在已三尺高,像把大伞罩着坟墓。这儿背靠南山群峰,风光秀丽,居高临下,俯瞰长江东流。近年两次遇大暴雨,塌方,周边好些坟都遭祸,就父亲的坟墓完好无损。公墓管理人员也称奇,说是此坟墓好风水,有神仙保佑。

事先准备好酒和水果。在上山路上的小摊上买了香、钱纸、冥币和纸房子之类的东西。还买了几束小菊花。公墓为保持空气清新,不让放鞭炮。

每人都到父亲坟前烧香,大姐哭跪在那儿,对父亲汇报:“老爸,妈来了,我们把母亲的骨灰暂放在存放处。快一周,慢则四五个月,最迟不过明年清明,妈就会与你团聚。不过老爸夜里可去看妈。”

我跪在父亲坟前,把三炷香点上,举起来。风吹树叶响,好像父亲在坟里说,“六妹呀,你母亲非常孤独,所以我把她接走。”

我双眼顿时蒙满泪水。

记得父亲生前对我说过,“六姑娘,我的孩子,不要把你的钱给人,他们对你和母亲都不公平。你该照顾好你自己。”

父亲在警告我。我脑子不像之前那么疼痛,《论语》说,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

父亲一生宽容待人,勤俭节约,为人正直。他对我,对母亲生命中的男人,皆是如此。生父呢?也是一个好人。我从未与父亲说过生父,父亲从未说过母亲生命中那些男人,父亲在我生命中缺席,所以,我和男人的关系一错再错,我的婚姻更错,不是找丈夫,而是找父亲般的丈夫。

父亲坟前儿孙们在烧香,烧纸钱。生父的坟前呢,从建他的坟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几乎从未梦见过他,除了那一次:

我听见门外有奇怪的动静,赶快从床上爬起来,拉开房门,过道里什么也没有。突然一个老男人在角落里,他也看见我,也和我一样吃惊。我想掉头跑回,却很困难。不过我终于回到房间,想起那个人很像生父。可是他并没有那么老。我手里有一件东西,打开灯一看,是一张纸条,竟然是父亲的地址,在重庆石桥铺一家塑料厂。我坐了很久的公共汽车,好像有一天一夜,终于到了站。我下了车,天已黑尽。我几乎没问人就找到生父的单身宿舍,在二楼拐角。我推开门,他不在。我坐在床头。他进来了,看见我,脸色一下子苍白。不过,马上变得很高兴:“你是六妹,没地方可去吧?谢谢你想到来找我。”他把床让给我睡。我困得要命,倒下就睡着了。清晨,鸡未叫,我睁眼,发现他在屋里点煤油炉子做鸡蛋面。他把鸡蛋面放在小桌子上,手里有了几枝竹叶。他说你转过身去。我伏在床上。他的竹枝抽打在我背上腿上,很痛。奇怪我没哭,反而心里充满喜悦。他打够了,把竹枝扔在地上,揉揉双手说,“我们两清了。好闺女,吃面吧!吃完就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吃完面,拉开门时,走近生父,一把抱住他,对他说:“爸爸,原谅我。”

我转过身,一步跨出门,跨进阳间,走了一会儿黑森森的路,看见远处太阳正在升出地平线,温暖地照耀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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