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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1:19

1

我朝前走,时间继续,还是停止,我都不在意。我第一次发现弹子石通往中学街的每一条小道都跟以前印象差老远,并不是房屋修高添了楼层,有些地方,四十多年都不变,但是转了一下方向,扭曲了一下身体,就变得不真实了。记忆在找寻熟悉场景,那些公共厕所还在原来的地方,那两个大池塘还在,那些防空洞也是原貌。那一坡接一坡山,还是随便乱倒垃圾,臭水沟横流。那些扛着扁担、手拿绳索的棒棒,穿得像叫花子般,为了挣几块钱,在焦急地东张西望,等着有人叫,每隔十来步墙上就贴有专治淋病、梅毒、尖锐湿疣的门诊广告。

这个把钟头像好几个世纪过去了,现状实实在在如此:

母亲被火化了,我们在做下山饭,感谢乡亲好友亲戚们。

还有小唐走了。

是的,顺着这条小路,走捷径我还可以追上他。

亲朋好友们一定还在吃火锅。他们想走都不成,火锅会留住人的胃,几个小时慢烫毛肚腰片黄豆芽,神聊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够。

我朝家里走去。

六号院子的坝子已清理干净,看来是大肚猫的手下做的扫尾工作,那些帐篷全拆了,地面一点爆竹灰烬都没有,那些绕墙贴的挽联,正对面院门的巨大的花牌,那些横幛和黄白鲜花,都消失不见。要么他们烧了,要么他们省钱,又派用到下一个丧家。

这儿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办过丧事的,准确地说,仿佛一直就是如此,跟以前我回到这儿一模一样,母亲还是在五层楼上等着我,只要走上楼梯,到了左手那个门前,走进去,叫一声妈妈就能听到她答应,就可以看见她。一切都是我虚构的,一切都是一个梦,只是这梦比以往的梦长得多,要做三天三夜,不,做了四十三年,从我出生那刻开始。

我上到五层楼,推开房门,叫妈妈,没有人应声。

当然,一切并非一个梦。

母亲不在了,她已死,被烧成了一把灰。她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小唐也不在,房子里似乎一个人也没有,阳台上也没有,等推开厨房,发现里面有一个不认识的面孔,一个圆脸姑娘在那儿整理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肉和蔬菜。

我问她:“我姐姐她们呢?”

圆脸姑娘不说话,好像是一个哑巴似的。

这些人吃火锅耗时可以如长江的水从涨水期到枯水期那么长。对此我服气了。我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老鹰茶水来喝。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心中,我一下子来了精神。

不可能。

我马上否认。可是那个感觉还是强烈地占有我。我马上搁下杯子,朝门外走去。

下楼梯时,我想起厨房里那个姑娘该是三嫂的二叔家的闺女。

昨天我与小米相遇的防空洞,里面一个鬼也没有。我只得出来,又走入一个防空洞。小时候害怕被强奸,控制自己不回想那些被奸死的少女横尸洞里的惨相。那时觉得防空洞阴森可怕,尤其高、又深又远,像魔鬼的窟穴。现在也觉得阴森,潮湿,好些地段淌着水,可是没有那么高,也不觉得深远。

我走出防空洞,精疲力竭。难道我的判断错了?

江上汽笛、公路上的喇叭声交汇在一起,让我更加心烦意乱。我站到一个石崖上,下面是沙滩,可以看到江心的乌龟石,那是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往下不到一百米靠近南岸的一个小石岛,枯水期可以从岸上走过去,涨大水时,只露出一个帽来。不识这一段水性的轮船常在这儿触礁翻船。

两个月前本是处于主汛期的长江,却一改往年水深河阔、风大浪高的雄壮,出现不同寻常的低水位,在重庆出现人畜饮水困难。这个夏天整个重庆,包括长江流域的大小城市持续高温,有时高达43摄氏度,出现1949年以来最严重的干旱。老百姓都说百年枯水和高温是因为三峡大坝拦水发电。

这个月水位升了一点,可乌龟石还是露了头背在水面,有不少小孩子在上面玩耍,捉小鱼,捡有纹路的卵石。

有炊烟在沙滩上冒起,还有几个人。我看过去,他们很像我的姐姐嫂子们。有几个人朝野猫溪渡口方向走去,还在回头向她们招手再见。

我走近路穿过南滨路,下到江边,看清了,的确是我的姐姐嫂嫂们,她们蹲地上烧东西。那是母亲床上换下来的被子被尿打湿的衣服,堆在母亲卧室阳台的东西。

“你来了。”大姐回头看见我。但是我对她们一肚子气,我不回答。

小姐姐仍是埋头在烧,不过明显泼了汽油,火旺得很,烧了一会儿,就没了。

小米还有几个相近年纪的姑娘也在。

“耳背了?”大姐不高兴地说。

“你们太过分了。”我说。

“这种事轮得上劳你大驾吗?”大姐说。

我的本意不是说她们烧母亲临死前的衣裤、花圈没叫上我,按习俗也得烧掉那些东西,我是想说她们生前对母亲不好。可是那儿的气氛怪怪的,除了大姐外,其他人皆视我不见,她们脑子在别处似的。不错,她们脑子在想着刚才做下的可怕的事。小姐姐站起来,故意背过身去。

我朝她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现在你称心了吧,告诉我,你把小唐怎么样了?”

2

小姐姐吃了一惊,也让我自己吃了一惊。人也怪,被逼急了都会有兽性。之后我再回想这一刻,也奇怪,那个时候我瞳孔一定放大了一百倍,每个字都带有杀伤力。小姐姐的回答异常平淡:“不错,我做了想做的事,现在称心了!”

她果然对小唐下手了!

我想一耳光扇过去,可是我只是把手握紧。“他是我丈夫,还轮不到你来对他做什么?”小姐姐一愣,呆住了。其他人全站起来,奇怪地看我,我对她们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的做法有多么不该!你们都未意识到。我对你们失望透了,我不得不说,我有多么讨厌自己身为你们的妹妹!”

她们面面相觑,哑掉了。我转身就走。

我爬上坡,来到南滨路上,穿过马路,往歪曲陡峭的石梯上走。

身后有个声音在叫,我也不回头。

旧粮食仓库墙壁生满野草,有不少脚印踩出一条小道,我一步深一步浅走着。后面的人跑得气喘吁吁,“六妹,听我说。不要让我追你,我心脏病都快追出来了。”

小姐姐与我站在小道边上,脚下是峭壁,本是两幢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现在成了危房,只剩下部分木头木梁和碎瓦。有一坡弯七弯八的石阶被灰瓦遮挡,看不见下端。那儿有一个防空洞。但是若从下面小径走,可直接经过。我看着她,几乎就是这个追我的过程,她一下子老了,样子看上去好可怜,好让人心痛。我本想对她说什么,却说不出,她是我的亲姐姐啊。

小姐姐说,小唐在我母亲家里取了包,下山坡想到南滨路叫出租。小姐姐从旁边一小道出来,说有东西给小唐,不管他如何对待自己,她都会理解。她要给他最后一个亲吻,告别之吻。

小唐很意外,小姐姐从此要与他各走自己的阳关道,他马上朝小姐姐走过去。小姐姐让他走过去一点,不能让人看见。小唐听从她的话。

就在这一刻,他头上中了一棒,一下子昏过去。几分钟他醒过来,发现是在一个暗暗的防空洞里,他坐在地上,背靠湿墙,手脚被绑捆,洞子里全是女人,洞口外有男人在放哨。

“你们要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混浊,听起来慌张。

“硫酸与老鼠药,选一种吧?”小姐姐说。

“你——你,不要乱来,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我说过我得不到的人,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你赶快放开我。”

“我要放了你,我的家人不会放了你。”

大姐说:“先灭这陈世美的眼睛或是他的阴茎?你作恶多端,玩弄女性,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小唐说:“你们这是犯法。”

二姐说:“犯法?休在此与我们谈法。你做的哪一件事是守法的。”

“假如你答应不跟那个女人,”小姐姐停顿了一下,“或你下跪求饶,得到我的宽恕,你就可以走。”

小唐一下子变了一个人,说:“你们动手吧,我不怕。若是你们母亲在世,她不会容许你们这样对我。”

“我妈若是知道你对我们家妹妹做的可怕事,绝对不会饶你。她会赞成我们把你碎尸万段,扔进江里。”

小唐说:“看来我是上了你的当,我后悔来重庆。看来你为报复我,已谋划已久。我不会扫你的兴。你们松开我,我不会走,我是君子。你们要剐要杀,听凭你们处理。”他对着小姐姐说,“这样你的良心我的良心都会好受得多。”

她们看看他,互相用眼色交换,决定松开他。捆绑的绳子扔在地上,边上有一包装着东西的黑塑料袋、一小桶汽油、硫酸瓶子和老鼠药,还有一把西式切菜尖刀。小唐比谁动作都快,捡起刀来,说:“你们不要过来。”

“下他身上一个零件。”大姐手握木棒,叫起来,“我一个人就可打掉你手上的刀。”

小唐往身后退,几乎靠在石壁上,脸上全是汗:“我说话算数,我不需要你们动手,我自己动手好了。”他略转身,伸出左手无名指放在石壁上,挥刀切过去。

小姐姐停住讲。

我急切地追问:“结果呢?”

“六妹呀,我们放他走了。”她补充说,若他是个软蛋,可能会遭到一顿打,以解她心中之恨,像昨夜在二姐家,也只是叫了人来揍他一下,教训他而已。若是他连个软蛋也不如,那真就把他那到处惹事的生殖器阉割了,让他余生当太监,风流不成。可他还真是个硬汉子,让她对他另眼相看。他走后,姐姐们都很压抑,觉得这件事做得窝火,把气发向小姐姐。小姐姐说,你们已够帮我了,下面的路是我自己走。

谢天谢地,这个中国唐璜还没有去龙王那儿报道。我拿出手机,拨他的号码,里面有个声音在重复地说“你拨的号码已关机”。我眼睛盯着小姐姐:“你没骗我?”

“你爱信就信。”

“那你刚才在江边怎么那样说?”

“我不是贱,欠你骂吗?”

小姐姐这种时候还能幽默,了不起。“那么他的手指断了?”我问。

“你从此能不能不再提到这个人。”小姐姐停了一下,接着说,“他去过他的幸福日子去了,少一根手指多一根手指于他有何妨,只是想戴新婚戒指就不那么如意了。”小姐姐又恢复她那种尖酸刻薄的样子。

这时姐姐嫂子侄女都上来了,小米手里握着一根木棒,挂了一个汽油塑料桶,在左端坡上对我们招手。

小姐姐说,“走吧,我们回家去,大家一起做一顿晚饭纪念妈妈吧。”她一把握着我的手,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好久,小姐姐也未对我这么亲热过。我们之间永远隔着千山万水,除了她朝我发泄痛苦和烦恼,把我当垃圾箱,她几乎没有一次像过当姐姐的。

小姐姐掏出手绢来给我擦泪,我拿过来自己擦。

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她身后。小径上的野草有的地方齐膝盖,不时跳过蚱蜢。我看江对岸朝天门码头,那个隔在我和小姐姐之间的人肯定已到了那儿。

事到如今,不管小姐姐说的是真是假,有些情节听起来近乎荒诞,甚至可笑,有一点姑且信吧,我的姐姐们放他走了。说到底,她们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肠的人,我们的父母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我们这些儿女也不会。

再大的风浪,也有趋于平静之时。我感觉这一刻已到来,因为那个人在我眼里一下子变得遥远。

3

小米进屋来对我们说,她要走了。外面走廊里站着两个同年龄的姑娘。大姐朝她们挥挥手,小米凑近我的耳朵:“六姨,不要忘了给我介绍男友的事。”

我点头。

三哥五哥送亲戚们去野猫溪轮渡口回来。“莫孃孃说,以后你空了,去她那儿玩。”五哥对我说。

三哥叹了口气说,“这些老辈子,我要留他们吃晚饭,他们都要走,说明年清明再去看父母。有一人要走,其他人都要走。不过,我真有些累了,我要去睡一会儿。”说着,他去五哥的卧室。

当我们四个女儿都聚在母亲的卧室里,外面飘起雨点。我把母亲的遗像放在老五抽屉柜上。大姐说:“我们何不现在一起清点母亲的箱子里的宝贝呢?”

三嫂和五嫂在外屋听见了,也说好。

母亲的老式箱子一共三口,在床对面靠阳台的地方,搁在父亲做的两根长凳上,搭着一块乡下红土布。那可是禁区,母亲死之前,只有一个人趁家里没人时,撬开锁,打开过一口箱子。

大姐说,“哇,今天终于可以正儿八经打开妈的箱子了,看我都当外婆了!”她的话不打自招。屋子里本来神秘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活络起来,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三哥拿出母亲的一大串钥匙。我能认出小时正屋的老式黄铜钥匙,还有阁楼的钥匙,小巧玲珑,虽不用了,母亲不扔。

大姐手快,说她来开。锁都是50年代的锁,老化了,打不开。五哥拿来机油。大姐试了两把钥匙,就找到了。翻盖一看,第一口箱子是布料,还有父亲的毛巾长围巾,那是母亲为父亲手织的,包了樟脑。

大姐又打开第二口箱子,还是布料,有家里一些老照片,几床床单,一些红像章,毛巾包着一个硬壳红本子。第三口箱子呢,里面是布料、枕头套和绸缎被面。

布料有整段的,也有段段布,只够给婴儿做衣服,不过全是非常美丽的花色,母亲的眼光是有毒的,她的审美无疑是第一流的,绿色蓝色为底的最多,红花也多,可以从母亲选这些边角布料上看到她的心,一是便宜,二是美,那曾是她赶夜活给大姐二姐三哥四姐五哥的孩子们做衣服的原料来源。姐姐们的孩子穿在身上,经常有人羡慕地问,在哪里可买到这么漂亮的花衣裳。市面上买不到,那是封资修的东西,可是母亲不管,照常给孙子外孙们穿好看的自制衣裳。

大姐把布料抱到大床上。她对那些绸缎的被面感兴趣,翻起被面数数,说:“每个人都有份。”

枕头套是手绣的,有天安门城楼,有红太阳,还有红梅喜鹊。这些枕头套并非出自母亲的手。二姐说,是她绣的。大姐不相信,“你倒能天方夜谭?”

二姐说,“文革”后期复课闹革命,同屋是逍遥派,一直躲在宿舍绣花。送了二姐一幅青山绿水,二姐很是喜欢。后来也跟同屋学习,绣了好些枕头套。要拿给母亲,可是与母亲不高兴,有两三年几乎都不说话,就赌气全压在学校箱里。后来二姐结婚了,与母亲和解了,才把这些枕头套拿回来给母亲。母亲没舍得用,一直当宝贝。

小姐姐翻着硬壳红笔记本,递给我。这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生父送给母亲的本子。翻开一看,几乎全是什么家里开支、孩子得病看病的事。有些字是错别字,时间匆忙,写得潦草,不过看得出来母亲认真在记。到了70年代后期记得少了,到了80年,她退休回家后,一字没有,本子后部分大多页码被撕掉。

我问小姐姐:“我可以要这个本子吗?”

三个姐姐异口同声说,“当然。”

我把红笔记本收到挎包里。

二姐要了那些段段布,说可以给未来的孙子做百衲被。更多的布料给了大姐三哥,五哥喜欢那些枕套,三嫂也要。

家里的老照片摊在床上,有父母合影,全家福解放后仅有一张,那时我只有五岁,瘦瘦的小女孩缩在角落里,跟不存在一样。有好几张母亲解放前穿旗袍短裤皮鞋的照片,那皮鞋在六七十年前居然非常男性化,拿到现在也是时髦的。还有幺舅有大表哥二表哥和家人的合影,三个青年人站在后排,青春焕发。前排是父母,那时五哥还是一个婴儿,在母亲怀里。三个姐姐扎了绸花,梳了辫子,穿了最好的衣服,都在开心地笑。明显我还没有来到这世上。这个家即使穷,可是多么快乐。

还有一张父亲在船上的照片,他穿着制服坐在一堆船员中间,英气逼人,他的眼睛好得像雷达。也有生父的照片,身边站着两个少年。不知这照片是怎么到母亲手中,可以推断大致来自我的婆婆,我母亲去看她,她给母亲。从母亲一直收藏他们的照片这点看,说明母亲也喜欢生父的两个儿子。家里的孙子外孙照片最多。有一张照片居然是田田,不到两岁,站在六号院门前,仰脸看一个穿着红衣的姑娘。那竟然是我。

再仔细一看,不是我,当然是小姐姐,她年轻时与我非常相像,尤其是侧面。

每次回国我很少与家人合影,有一年国外的电视台跟着我到南岸拍,导演拍了几张我与母亲的合影,要么母亲闭眼,要么我闭眼,没一张照片令人满意。有一张是全家人,大家在和外国制片人和翻译说话,父亲像在船上一样,蹲在房门前,母亲在微笑,大姐也在微笑,二姐沉静。小姐姐呢,大笑,胖得不行。按时间推算,那是她抓了第二个丈夫与打工妹床上现行之后,她惩罚自己,吃成个大胖子。有一张是小米穿着婚纱和一个新郎官的合影,小米非常美,她有刀痕的一边脸因为化妆效果奇好被遮住。新郎官成熟,有气质,看上去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我相信这不是为照相而穿的婚纱,小米没有撒谎,他们的确结了婚,只是新郎官没有对她说实话。看来有必要把这照片公布在香港的大小报上,帮小米找到她儿子的父亲。

没有翦伯伯的照片。倒是有一张好多亲戚在一起的合影,站在中间那人,依靠在母亲身边,是我。照片上写着1996年3月31日。我记起来是母亲的生日,守礼母亲该是五日后生,决定提前与母亲一起过。我专程从英国赶回,包了城中心枇杷山公园的餐馆,请了所有的亲戚。我穿了一件灰色呢大衣,身边没有丈夫,母亲抱着一束鲜花。

就是那天有个亲戚对我说,小时母亲带着我到他家,我在他家自个走掉。母亲急坏了,到处找我,他们一家人也跑到街上找。后来,母亲在电影院门前的石阶上看到我,我若无其事坐在那儿看路人。她走上来抓住我的肩膀摇个不停,“你有种走,走啊,你走得我一辈子都找不到才好!”我吓坏了,哭喊起来:“妈妈,你弄痛我了。”她停住了,翻开我的衣服,一看双肩都红了,她眼睛发红说,“对不起,我的六姑娘,妈妈不是故意的。”

我突然发现没有我在外的照片,北京、伦敦、上海,其他欧洲城市的,一张也没有。我的记忆没有问题,我清楚地记得走一个地方,要么寄照片给母亲,有时照片来不及洗,就寄当地明信片给她,有电子信后,我把照片寄到姐姐的孩子信箱里,可是他们不会洗印下来,专门跑到南岸野猫溪母亲家中,给母亲。后来,我依旧给她寄照片。母亲把那些照片和明信片弄到哪里去了呢?

小姐姐细心,首先发现有好些照片是重复的,一数都是六套。

我吓了一跳,母亲把家里老照片送到像馆,做了复制,为我们六个孩子都做了一份。大姐说:“看妈多有心,若妈是个富婆,她会留给我们六个人一人一笔财产。”

二姐说:“妈留照片比钱好,我们每个人可以一代接一代传下去,记住那些一同度过的好时光。”

4

三哥拿着账本走进来。他说他睡不着。坐在旧藤椅上,他把这三天来的进账出账简单地念了一下,最后总结道:“这次红包不少,所以,不必用六妹的钱,也不必用妈的存款。”

二姐松了一口气,她最怕丧事花费超支。三哥清了清喉咙说:“还剩下两千多块,啷个办?”

二姐想了一下,说,“给五嫂吧,她最后一段时间服侍照顾妈妈,端屎端尿,有时亲闺女也不会如此做的。”

小姐姐赞同:“好呀,让五嫂自己买件首饰吧。”

三嫂没开腔。五嫂很高兴。五哥碰碰她的胳膊说,“不要。”

三哥没说话。我说:“二姐的想法好。”

听见我这么说,三嫂还是没说话,大姐一下子跳起来:

“凭啥子给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本来不想说,多少次妈跑到大佛段来说,在家里吃不饱饭受媳妇的气,要跟我过,我倒劝妈。一句话,妈就是被这个自私自利的狐狸精气死的。”

五嫂脸发白,“大姐,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天天跑到石桥舞厅去图自己的快乐,还想跟个什么野男人乱搞,哪会给我妈做饭,照顾一个生病的老人。以为我不知,我都亲眼看见过。给你钱,给你屁!”

五嫂一把抓住五哥的衣服:“你看你家里人当面欺负我,你不管。”五哥扯开她的手,走了出去。她气得一屁股坐在旧藤椅上。

大姐说,“你是个烂人,你不要对我五弟那样。你忘了还跑河南当人家的老婆。你忘了我们一家子如何对你的?”

我对大姐说:“妈妈以前说过不提那旧事。大姐这是你不对。”

大姐指着我说:“你也没资格指责我。当作家没有什么了不起,有支笔一叠纸就行了。大姐不屑于做作家。今天我偏要说个痛快。我已闷了好长时间。”

“今天就偏偏不能说。”

三嫂说:“六妹说得有理。”

二姐站起来,“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三哥你把钱给五嫂吧。”小姐姐坐在五嫂边上,叫她不要生气了,说我们家的姐姐还是讲理的。

三哥把一个红包递给五嫂。就在这时,大姐哇的一声大叫,然后就大哭起来,哭得死去活来。“妈妈呀,看到了吗,他们全部人来欺负我。叫你也不应,你活着死了都不管我。”

哭了好一阵子,她一边抽泣一边说,“可怜我的彩电儿呀,你也死了。”

屋子里的人一惊,以为大姐哭傻了,但是她开始说,说得不连贯,可是听得清楚。她为了与前一个当煤矿工人的丈夫离婚,答应他要求,把一岁不到的儿子彩电留下。生那个孩子就遭罪——没有生育指标,超生,被煤矿计划生育办公室罚了买一台彩电的钱,孩子因此得名。结果儿子长大,父亲一直反对儿子来看她,还毒打儿子。儿子长到十三岁,抄下父亲本子上母亲的地址,从煤矿偷偷逃出来,搭车,走路,靠沿街乞讨找到重庆,找到南岸,找到她十三年前的老地址,又从老地址找到新地址,找到大姐,投进她怀里已病得不轻,脏脸通红。

十三年没有见到儿子的大姐,来不及好好看儿子,赶紧把儿子送进医院,可是医院检查后,非要有一万元押金才让住院。大姐没法,只得带回家里,抓中药治他。不到一周,前夫找上门,把儿子接走,说大姐没有抚养权。回去没多久,儿子就死了。

“你们知道,他是啥子病吗?最后煤矿医院诊断出来,他才十三岁,居然得了脑癌呀!都是他那个王八蛋的父亲打出来的,气出来的。死了骨灰埋在哪里,都不肯告诉我,人心就是比毒蛇还毒!”

我们着实吃惊,我给大姐毛巾擦泪和鼻涕,小姐姐给她端来水。大姐也有泪往肚子里吞的时候,她把此事隐在心里十多年,是心里一直内疚,一直自责,更是不肯饶恕自己当初丢下小儿子不管,为了争取自己的自由、下半生的幸福。她说她是一个多么自私透底的母亲。有意思的是,她和初恋情人结婚后,也并不像希望的那样幸福。老天睁着眼,用彩电的早夭惩罚她,她说她到今天都记得彩电与她分手那种装出来的笑容,说,“妈妈,我不后悔来重庆找你,我只想见你一面。”

她说,彩电死后,她信了上帝。

我给大姐道歉,说以前关心她不够。她马上说,她是心直口快人,只要你心里有大姐,就行了,钱不钱,你们要给那个妖精,就给吧。

二姐也对她说:“大姐,救人一命,你当时就该找我们大家借钱,大不了,大家都去给你彩电儿卖血治他的病。”

大姐笑了起来,马上又哭了,说,“二妹话说得让人心里温暖。”

血浓于水,我们都是从同一个亲妈肚子里钻出的孩子,是母亲的手心与手背,嫡亲姐妹,一点假也没有,不管吵得雷阵雨翻天,瞬间就会烟消云散。如同刚才在江边我朝她们吼叫,说那些含着杀伤力的话,彼此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大姐看看手表,已快六点了。她建议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一人做一个妈妈,不,还有爸爸生前做过的菜呢!

5

人一多,厨房就显得窄小了,不过因为是姐妹,挤着就挤着,高兴打下手,理个菜,切个肉,剥个鱼。三嫂让她娘家来帮忙的小姑娘回家去了。二姐怕油烟,说起父亲不吃辣椒,不停地喝老坨茶。不过她之前就让厨房那姑娘帮了她,早早就做了腌笃鲜,用老柴鸡炖干竹笋,加了腊肉片。瓦罐汤锅小火炖。二姐说这是父亲教她做的汤。

大姐在客厅,往猪肉肉末里加淀粉盐和姜末蒜,在手中捏成丸子,按进切好的豆腐方块里。大姐有意卖关子,对三嫂五嫂说,这是母亲忠县乡下的秘传美味,过年才做。但是得自个推磨磨豆浆,点豆花,做老豆腐,味道才能纯正。

记得小时候家里做过一次点豆花,是幺舅的生日。也正好是当知青的三哥要回来,母亲和父亲忙了一夜一个早上,父亲推磨,母亲送豆子到石穴里。那磨从七号院子借来,用后清理干净。母亲和五哥小姐姐还到七号院子去。母亲还磨时送了一包豆渣。在那时这可是好东西,放点青菜叶子丝、油盐,就是上好的下饭菜。

大姐按完一盘肉丸豆腐块,说,“这道菜本来是要放好多新鲜的辣椒,但是妈专为不吃辣椒的爸爸,就做成糖醋的。”大姐动作飞快,十分钟就熟了。她自言自语:“还是家里老传统,各一半吧。”说完就盘上右边放辣椒粉。

江上轮船鸣笛,客厅窗子正对着朝天门码头,江北岸天边剩最后一抹光线。我们拉亮电灯,把桌子拉到客厅中间,安好凳子椅子,二姐夫摆了碗筷子,拿了餐巾纸。五哥端出他做的油酥花生,这是母亲最爱。小姐姐做母亲最擅长的泡菜酸鲈鱼,这样父亲也能吃。我做母亲教的六丝凉菜:红萝卜丝、海带丝、莴笋丝、粉丝、绿辣椒丝、豆干丝,说是她的六个孩子,丝丝不分离。

三哥做了凉面,放了绿豆芽。这是全家人最爱,轮到家里来客人,才能享有。

我们围着桌子坐下来。以绿茶代酒。刚举起杯,大姐说,“我先来说几句,基督教和佛教不一样,基督教的歌比佛教的歌曲好听,抒情,有时听得人直想哭,可佛教音乐呢,让人脑子一片空白。还有呢,就是基督教的蜡烛香,佛教的蜡烛不香。好了,不扯了,我只是想要弟弟弟媳妹妹妹夫们原谅大姐一向不会为人。现在呢,我们的妈妈走了,我保证从今天起,大姐像个大姐。大姐要你们大家动筷子前,跟我一起向上帝祈祷。”她闭目在胸前画十字,并诵念:

“求主降福此食物及饮料,以父及子及圣灵之名。阿门。荣耀归于你上帝,我们的冀望,荣耀归于你!阿门!”

我们跟着她说。大姐有意思,把餐前餐后的祈祷词放在一块儿。我不相信她信主之后,每顿饭前都会如此做,不管她做了多少,有这份心就好。

三哥说起女儿在英国上会计学校,准备与做医生的男友结婚。五嫂说独生儿子将从技术学校毕业,说是守礼替他找到海尔公司当推销员工作。二姐说,明后年靠近长江嘉陵江交汇处的乌龟石,本是个有神话故事的古迹,因为三峡水库修成,长江上游河道加宽,疏通河道,要被破坏炸掉的政府计划。大家听了,叹息不已。三哥说,从成都到西藏的铁路已经通车,以前去西藏只能坐很长时间的汽车或乘飞机。坐火车能逐步适应高原气候,还可沿途欣赏风景。

三嫂说,等女儿结婚后,她和三哥想去西藏度个假,他们快银婚了。“文革”大串联他什么地方都跑遍了,就是没去看布达拉宫。三哥说,大家听好,到时想赖账可不行。

汤鲜美极了,泡菜酸鲈鱼奇嫩无比,凉面辣麻恰到好处。可以说,每道菜都可口,我从心里称赞姐姐哥哥做菜手艺超群。可我胃口不佳,也没谈兴,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水。每个重庆人说话都是高声调,抢着说话,我的家人也不例外。

我上卫生间。窗子开着,一片漆黑中有点点灯火。以前我也从这儿看过同样的风景,这一次却感觉不同,觉得那漆黑中透着寒气,浸入骨髓。

我洗了手,去拿墙上挂着的毛巾擦手,一愣。好多年前我回家时,母亲给我一张洗脸的墨绿色的毛巾。没想到母亲也有一条。我把毛巾放回原处。镜子前有母亲的牙刷,用得刷毛往左边倒。我拿在手里,往右边摸,想象母亲站在镜子前漱口的样子,她先把假牙取下,仔细刷牙后,再清理假牙,把假牙泡在水里。我放回牙刷,又把歪斜的牙刷扶正。

是呀,只要我拉开门走出去,就会看见母亲坐在那儿吃饭,听儿女们说话。母亲还在,没有死。

客厅传来他们的笑声,远比听到他们的哭声,让我感动。我期待好久,甚至从童年开始,就盼望有一天,家里出现如此的晚饭气氛,父母坐在中间,兄弟姐妹亲密无间。如今父母都走了,这一刻才来。

我看着这个不大的卫生间,每一寸地每一团空气都印着母亲的身影,充满母亲的气味和声音。洗面盆上端的镜子当年摔坏过一次,裂了口,我专门跑了一趟石桥百货公司,买了一面大一些的镜子。看看镜子里的我,是那样悲痛,压抑着胸中的不平!想一想母亲,她哪是母亲,还不如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不,她是整个家里的罪人。她从现实世界逃开,回到了过去年代,到江边捡垃圾。她从陡峭臭气熏天的垃圾堆摔下去,滚了好几圈摔到江边,一身是伤,右眼帘上的伤好后还留下疤痕。母亲躺在那儿,嗡嗡叫的苍蝇围着她脸飞,不省人事,隔了许久才被人发现。

家里人送她到医院。医院只是粗糙地检查了一下,给外伤消了毒,就让母亲回家休养。母亲脖子痛,胳膊筋痛。实在受不了时,她叫出声。

“你叫什么呀,自作自受!”他们骂母亲丢人现眼,让他们成了众人话柄,说是虐待老妈,没尽孝道之心,要遭天雷报应。他们找出母亲捡垃圾的袋子,统统扔掉。“你真是老不成器,越活越不像话,越活越自私,只顾自己,不晓得儿女感受!”

母亲咬着牙,不敢出声。她蜷缩着身体,不敢看人。母亲也许只能躲在卫生间这个小角落里哭泣。她的双肩在抽动,头发全遮住她悲伤的脸。我看见了,看得一清二楚。她在轮渡口,要找她爱的人,可是那人早就离开了人世,她怎么可以找到他呢?母亲迷失在长江大桥上那种绝望,她都不敢求助于我,可以想象她的心有多么卑微!也许在她的意识里,我根本就是一个小胚胎,在她的子宫里,她怀着我,我还未出生,她得忍受一切,为了我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

那天,那位记者不知靠了什么力量,启开了母亲的嘴。母亲说,在那个饥饿年代,她挺着一个大肚子,那是她的六姑娘,怀着时,没啥营养的吃,动过好几次红,生怕流产,她战战兢兢数着天日过。最后一次是动红太厉害,她怕生在家里是个死胎,心一横,坐了轮渡去了城中心的妇产科医院。医生检查说,严重缺营养,母亲羊水不够多,不能延误了,否则大人小孩都可能没命。医生马上打催产针,让孩子生下来。“她真是来之不易!”母亲喃喃地说,“她好可怜,从小得不到我的爱,我不是一个好妈妈。可我不得不那样做!若有来生,我与她成为母女,我会把这辈子不曾给过她的东西,统统给她。”

母亲可以习惯灾难,忍受灾难,甚至有时是逆着这个可怕的世界干,可是她不能对她亲生的儿女做任何让他们不高兴的事。多少年来,他们给了我一个母亲幸福晚年的版本,也何尝不是母亲的意思。那么我应该让他们明白我已知晓母亲不幸晚年的版本吗?起码可以还原母亲生活的真相,把每一桩她受虐待遭欺负的事,都摆出来,问个清楚?替母亲叫个屈,抱不平?

起码可以到客厅里,把我对他们的不满和愤怒亮给他们看?

不,我不能。如果我把母亲给我们每个孩子留的照片拿在手中,我更愿意撕碎全家福那张。这么做会将我所有的恨撕掉。我没有资格指责他人,因为我自己也是一个不孝的女儿,母亲养大我这些年,我几乎没有一个春节回家,我除了少得可怜的几个生日是和她度过,我自己的生日却从未和母亲度过,十八岁前不过生日,之后也不过。三十六岁之后,我开始使生日过得与以往不同,渐渐地,我庆祝生日了。可是一次也未想起该和母亲过,该向母亲表示感激,她给了我生命,养育我长大。相比哥哥嫂嫂姐姐姐夫们,我只是用写字得来的稿费,给母亲和他们。可是我人在哪里,母亲最需要的是我在她身边,和她说说话,揉揉背,带她吃西餐,看看戏,一起到江边散步,或到公园里坐坐,带她去名山大湖,读书给她听。可以想象他们是多么不屑我对家里的贡献,钱能表明你尽了力吗?我其实比他们更自私,我把时间留给自己,我用钱买到自己的自由,不必和母亲的生病年老性格变化等问题打交道,母亲住医院多少次,我一次也未在病床前服侍她。只有一次,我给母亲洗澡,我清楚她身上每一部位,每一处受伤的印记,哪怕是小时在老家乡下被蛇咬过的疤,如同她清楚我身体一样,我扶她走到卫生间,替她洗澡擦背。那是她得了肺癌。我陪她吃陪她睡,给她配药,陪她喝药,听她讲从前事。母亲也因之痊愈。但之后呢,我就把母亲丢给了他们。

我不能就像个家里的法官一样来对他们审判,该审判的是我自己。

我有一年回重庆,记起来,不是太久,应该是在2005年10月,我从北京飞重庆参加新一家杂志的讨论会,谈城市与规划,住在江北一个饭店里。那两天我没有回南岸,会议结束,我转道去一所大学演讲,为的是满足好奇心,看一眼在那儿教书的丈夫的新情人,再折回重庆,我就得飞走了。时间不够,二姐建议三哥带着母亲来城中心。我坐在二姐家里等母亲。一等二等都不见母亲影子,终于,三哥三嫂带着母亲来了,走得气喘吁吁,一身是汗。我埋怨他们来晚。结果三哥说,出租车过不了长江大桥,那儿有群众在桥上拉着横幅在示威,全是警察,交通堵塞。

他们没法只得从大桥上走过来,过桥也打不到出租,也坐不到公共汽车,沿途都有游行的人。母亲走不快,走走歇歇,走了四十多分钟。

母亲看着我,说我瘦了,怪我不多吃。

三哥讲了桥上闹事的缘由。区政府贴了告示,要征收地皮,进行旧城改造。居民觉得评估价格太低,很不满意,上书市政府,要求住宅补偿标准能提高。可是没有解决,遭到强制拆迁。有一家人遭到毒打,母亲被送到医院,肚子里的婴儿流产。丈夫被打得肾脏破裂,十岁的儿子腿被打伤。居民们由此愤怒了,才到长江大桥上示威游行。

母亲说,她很难过,但愿菩萨会保佑他们。

我嘴上叫母亲不要难过,心里不是太耐烦。坐了一会儿,看手表,说来不及,得去机场了。我就要走,母亲很不安,从沙发上马上站起来,“我的六姑娘,不管多远,妈妈都想看你一眼。下次你回重庆,一定得告诉妈妈。”

我说好的。

我连握她的手都没有,连说声抱歉都没有。我可以不去机场,可以去南岸看母亲,也可以留下来陪伴她。可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因为一个男人伤了我。可母亲没有伤我,我就不能当着母亲的面舔自己伤口上的血吗?她是我母亲啊!

我甚至都没发现母亲也很瘦,八十二岁的母亲已临近生命的尾声,只剩下一年时间,她就要离开我了。

客厅那边大姐夫的声音,他在讲一个笑话,一屋子的人都在笑。

我该回去,跟他们一般高兴,完全有可能他们跟我一样,在尽力压制内心的悲痛,强作欢笑,故意忘掉自己的母亲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作为儿女,谁不爱自己的母亲呢?

他们爱母亲,以他们的方式,我爱母亲,以我的方式,但都是自私自利的。从这一点上看,我们都是一种人。哪里能抵得上母亲爱我们这些儿女,全心全意,掏心掏肺,舍去自己性命而终生不悔不恨。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一般专指爱情,可对我们的母亲而言,就是如此,我们就是她的那一瓢饮。

6

清晨我起床,梳妆完毕,准备提着我的挎包出门,这才注意到小姐姐并不在床上。我急忙在屋子里找她。厨房卫生间没有人影。我敲五哥的房间,只有五嫂在里面,说是五哥早十来分钟出门,今天他要和渔友们去寸滩钓鱼,要感谢渔友对母亲的丧事的帮助。昨晚吃完饭后除了小姐姐与我留下住母亲的房间,大姐二姐三哥他们都各自回家去了。小姐姐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我拉开门,看到小姐姐站在空空的走廊,面朝江水。我松了一口气。

又一个没有太阳阴沉沉的天,如同昨日,江上船只在行驶。

小姐姐说:“你不必和我告别,昨晚我们已说过再见了。”

我问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我一夜未合眼。”

我站在她左侧,四年前的清明,我回到重庆给父亲上坟。从南山回家后,母亲也是站这儿,我站在她身边。母亲一直看着对岸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感觉得到母亲很悲伤,眉目锁着,看上去孤孤单单,我很想把母亲拥抱在怀里,可是我没有那样做。与母亲,我也是羞涩的,仍是不好意思。母亲也一样,除非在我幼小时,一两岁没有记忆前,她亲我,当然抱我。之后我记不得母亲亲过我脸颊。母亲对其他孩子亲过,就是对我不曾亲热过。她把对我的爱全压抑在心底,我无形之中也学会了如此。

小姐姐说:“我以为会忘掉他,但是那伤害来自根,我现在很后悔那样饶恕他。”

我调转话题:“你在家里会待多久?”

“等妈妈骨灰下土后,我就回伦敦。”

“你一个人在那儿,孤苦伶仃。还是回中国来吧。”

“不,那儿有他的影子,每一个地方都可找到他。”小姐姐转过身来,“我这个人没出息,恨他不够,命就如此差。看来余生我就在那儿等他,我相信,终有一天,他会重新想起我是真心爱他的,会来伦敦找我的。我会在那儿一直等他,直到我死。”

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哭什么?不要哭。一会儿你要去坐飞机。”她抓过我的挎包,要送我。

7

与小姐姐在中学街顶端分手。在岔路口上,我心里有些不安,但几乎只有几秒钟,我就做出选择,决定先不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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