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抄小路,往三十八中后面的山顶爬去,山腰有一个幼儿园,电子琴伴奏下,孩子们跟着老师唱歌。我走上山顶。
母亲在船厂的好友王桂香阿姨住这儿。几排平房,堆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两棵苦楝树几十年过去仍是矮矮墩墩。
凭记忆找到王孃孃的门前,一把锁对着我。大姐的确打过电话,家里真没人。可我不信,非要亲自来找王孃孃。同排房子有一个大胖子趿着一双拖鞋走出来,背着人一侧身就在解小便。
我敲王孃孃的隔壁邻居的门,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应门。我说我找王桂香孃孃,因为我母亲去世了,想通知她。邻居说,王孃孃去遂宁女儿那儿住了。
我问她有无遂宁地址?
邻居不说。我马上明白了,便对她讲明我的情况。没想到邻居说,她认识我母亲,说小时母亲带我来这儿,似乎对我有点印象。她还抹了眼泪,说你妈真是好心眼的人。她让我等一下,进屋里。等了一会儿,邻居拿着一个纸条。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居然是王孃孃的女儿在遂宁的地址。
我马上到重庆火车北站。查看火车时刻表,8点55分有一趟桂林开往成都的火车,中途停遂宁。我一看时间,才8点半,来得及。我买了硬座车票,才25元。我赶快上火车,找到车厢座位,并非节假旺季,偶有空位而已。与80年代坐火车时大不一样,火车干净,设备也高级了。软卧居然每个床位有屏幕看电视和DVD电影。
没一会儿火车拉响汽笛行驶了。空调大巴走高速,得50元,加保险4元。相比之下,火车便宜,又安全舒适,两个小时二十一分钟就到了。
火车有节奏地摇动,我马上就睡着了。听到有人在叫:“到遂宁了!”我猛地醒来。好快,仿佛只是打了一个盹儿而已,就到站了。
我出火车站,叫了一个出租车,告诉司机地址。“远吗?”
司机说,不远。他问我哪里人。
我说重庆。
他说:“相比重庆,遂宁是个巴掌大的小地方,你打的,3元起价,1元1公里。就是你跑个通城,还超不出25元。”
未等我问他,他便骄傲地介绍起来:“你朝回头看,那是广德寺,可是唐代著名古刹,全是古迹。”我回头,只看到山和寺庙的一角。司机说我要去的地方,得经过灵泉山,那儿古树成林,温泉终年不涸,寺庙是隋朝的,摩崖造像是唐朝的。他不无骄傲地说:“嘿,我们遂宁还出人物!我给你数数,唐朝诗人陈子昂,明代著名女诗人黄峨,清代清官名臣张鹏翮,清代著名诗人张船山,你可好好看看。”
车子向东开,我从车玻璃窗看出去,这儿街道整齐,建筑都不是太高,民风朴素,女孩子打扮倒也时髦,但还未到很丑陋吓坏人的地步。小城平坦,几乎没有坡度,四周环山。按民谣里说,观音菩萨三姊妹,同锅吃饭各修行。大姐修在灵泉寺,二姐修在广德寺,唯有三姐修得远,修在南海普陀山。所以遂宁又有观音故里之称。有个故事,说这儿佛气灵,抗战时日本飞机轰炸广德寺,炸弹在寺庙上空拐了弯,统统掉到河里了。
出租车过了涪江桥后,朝北开了十分钟,又走了一段有起伏的山路,最后在一个镇口放下我。我依着地址找,发现走完石块铺的小街都没有王桂香女儿家的号码。打听边上一店铺,说在后山第一家。有他家小女孩引路,上了一小坡路,不一会儿来到一幢平房木门前。我敲开了门,里面有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的声音答应。
紧接着,门吱嘎一声打开:开门的却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脖颈上吊了一根绳子,挂着老花眼镜,打量着我。我刚要开口,她说:“六妹,进来吧!”
我同时也认出了她,就是母亲在船厂的连手,最好的朋友王桂香孃孃。
8
坐在屋子里,我手里端着一杯菊花茶水。王孃孃把眼镜放在桌子上,桌上还有几本花卉植物种植杂志,她坐在我对面说:“我知道你会来。”
“王孃孃,你是说你——”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惊讶。
王孃孃穿了一件深蓝棉布衣衫,套了个绒线衣,花白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圆圆的脸,脖子上皱纹比较多。
“不是我知道你要来。”
“那会是谁?”
王孃孃身上有一种镇定,她不回答我,却说想说的:“你几乎都知道你母亲的事了,你只是想来告诉我她已不在人世了。”
“可我还有点疑问。”
她站起来,“六妹,不着急,我先带你看看我这儿吧。”
如果我没看错,她的眼里有泪光一闪,她并非是要带我看什么房子,而是要暂时中断我们谈的题目。母亲以前说过:“王孃孃呀,人家父母是喝过大墨水的,她也喝过一些墨水,可惜她轮到与我抬杠子的地步!”王孃孃待人接物,的确不同于没受过教育的人。
这个房子乍一看很不起眼,吃饭房间有些暗,长条形。不过右手两个房间,倒是方方正正,一个房间是她的,不过里面搁了好些小孩子的玩具。有一只胖乎乎的花猫蜷缩在小孩的扭扭童车里睡觉。她说她当祖婆了,外孙女的儿子三岁了,不过白天进幼儿园。另一间是外孙女的卧室,她在城里开花店,丈夫是中学教师。女儿一家住在城中心,做些中药材生意。先前女儿要嫁一个遂宁的中专生,她不是太赞成,可那是独生女儿,她没有办法。女儿生了孩子,她马上来这儿照顾,就喜欢上这地方。虽说常回重庆,可待不长。厨房边上还有一小间,是外孙女婿的书房。过道用架子晾了一些洗干净的衣服。
王孃孃打开后门,居然面对一片山,竹林好几样果树,溪水在哗哗流过。真是世外桃源。虽不高,但空气也清新,成片的地。王孃孃带我看她种的薄荷、刺蒺藜、麦冬、红花和各色菊花。她说还种些自己日常用的蔬菜,以前帮女儿带孩子,现在又帮外孙女,一代又一代。
有一个加盖的房子,像是工具和杂物间。墙角,有三盆小桃红。这是我母亲最喜欢的花,王孃孃当然不会不知道,我母亲的小名就是小桃红。她当然是因此也种这花。
我走过去,蹲下来。王孃孃来到我的身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摸着:“是你妈妈对我说的,她死后,你就会来找我。”
我抬起脸来,一脸是泪。母亲倒像长在我肚子里,就是她死了,她也把我脉搏把得准。
王孃孃说:“小桃红,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花,也是她的小名。”
“我外婆喜欢那样叫她。”
王孃孃说:“这花很贱,容易长。它也是凤仙,很多人叫指甲花。宋朝有个皇帝老儿,皇后名凤,宫中忌讳,看花像母亲膝下儿女,就叫它好儿女花。”
我看着那花,第一次发现那花里有母亲和孩子们的模样,我想,那些孩子们像我姐姐哥哥们,但母亲不在我们身边了。我发现自己非常嫉妒那花。
从杂物间里搬出两把竹椅和竹桌来,王孃孃让我坐在这儿,她拿来一碟自己做的咸菜,一碟胡豆和豆腐干炒花生米。稀饭加了绿豆。“简单吃个中饭吧。都是我一早起来就做好的。你多留两天,可以看看这儿的寺庙。”她说。
我说:“我还得赶回北京去。”
“那我这次不留你,可下次来就得听我的安排。”
那只花猫踱着步子,警觉地看着走出来。王孃孃给花猫盛了些干饭拌了鱼骨,猫马上低头专心地吃起来。
我饿坏了,马上把一碗稀饭吃完。王孃孃又给我盛一碗,我也吃完了,但是摆手,不再要了。王孃孃又给我倒了菊花茶水。我把相机拿出来,把竹椅移到王孃孃边上,让她看。四天前,我到重庆那个晚上,我拍的母亲在冰棺里,四周挂满祭幛堆满鲜花和花圈。我按键向前移动,把每一天的情况都展现出来,最后几张照片,是在火葬场。
“她好瘦啊!”王孃孃呜咽着说,“比一个多月前,我见她时瘦。”
“你见过我妈妈?!”
王孃孃说她心里有个感觉,夜里总梦到她跟母亲在船厂的事。就坐了长途大巴到重庆,直接去了南岸六号院子。她哭得更厉害了,“你妈妈这几十年跟我比亲姐妹还亲,我一看她,就觉得她神散了。果然她说,她的日子不多了,可她得等英国的两个女儿回来。”
算一下时间,看来是在我九月从意大利赶回北京前,王孃孃去看的母亲。我看过母亲后,小姐姐从英国回到中国,她先去找小唐,受挫之后,再回重庆看母亲。但她马上又去找小唐,再次受挫,又回到母亲身边,直到十月二十五日母亲死。
王孃孃说她与母亲告别后,都下到楼下院子空坝又返回,不肯走。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知道她会回来。“我俩都能控制,我们没有掉一滴泪水。知道吗,我俩的话没有说完,六妹。”王孃孃掏出手绢来,擦眼泪。她说,她这个人是硬心肠,一生只哭过三次,一次是得知父亲死,都说他最后是生病而亡,但是她知道父亲是决定自己走的,他有意为之,虽然她不能确定他是用何种方式放弃生命,但是父亲就是自己不想在这个世上活了。另一次是丈夫死,他是不是被冤枉,但是据狱友说,他的双眼未闭。她就没法止住自己的眼泪。这第三次,就是今天,她感觉自己好孤单,身体好空。
我把她面前的菊花茶水端给王孃孃。一阵风吹过花香,我深深地呼吸。从1960年她与母亲认识,共同在外做临时工,靠体力养活自己和一家老小,到现在,四十六年来几乎朝夕相处,半个世纪的光阴,在时间上王孃孃当然与我母亲近,胜过我们家里任何一个人。
沉默片刻,还是王孃孃转了话题,“六妹,你说还有点疑问?”
我点点头,“我的姐姐们认为母亲有许多情人。”
“你一定都弄清楚了吧,你是唯一能理解你母亲的孩子。我从小看到你长大,你的性格,除了你妈妈外,就我最了解。”
“是的,可是船厂人事科长,派性头头?”
“不要提这个人。”
我看见王孃孃脸色铁青。“这个人是个畜生。”她叹了一口气,“好吧,六妹,我只能告诉你,你妈妈受过一个女人受的最不能忘却的凌辱和摧残,她为了救——”
“翦伯伯?”
“她为了救他。可是事与愿违。翦伯伯一直被瞒着,你的父亲也被瞒着。她后来不见那人,他威胁要整翦,她只得见。等翦伯伯进牢后,她宁死不见那人,我陪着她。那人恨死我。其实她对我也不肯具体说。我能感觉到她的屈辱,她连和我说话,双眼也无光,像一架没有血肉的躯壳。”
我有思想准备,可是没料到如此情形。我有一个女友,曾被人用刀子强暴,从此之后,再也不让丈夫近身,情绪反常,有时披头散发,在家里摔东西。我去看她,她不开门,隔着门拼命骂我。母亲呢,不一样,她是送上门去的。她被派性头头压在身下那种任其宰割的样子,让他倒胃口。他停下,用残暴的手法,用烟头,用绳子,用利器,母亲跟一头动物一样。不,我必须停止想下去,要知道那个光着身子被摧残的女人是我的母亲啊!我哭了起来。
王孃孃给我擦去泪水,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写你妈,你要照实写,让姐姐们知道,她心里有翦伯伯,并不是丢人的事。你妈知恩报恩,一生有情有义,这就是你妈。”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写母亲,如何写她。母亲习惯灾难,还不如说她始终陷落在灾难里出不来,她在那儿苦苦挣扎,跟自己过不去,并把她这内心的恐惧和黑暗,传染了我,影响了我一生。是呀,有那样的母亲,才会有这样的我,说到底,我身上流着母亲的血。
一般而言,失去自己一生最爱的人的悲伤,可以把这个人的命运彻底扭转,也可以把这个人永远推到悲伤之中,再也快乐不起来。我不能保证自己就会例外。
我喝了一口茶水,想起二姐对我说过,母亲后来一直借拿每月给我的抚养费与生父见面,于是我问王孃孃。
王孃孃说,“你二姐呀,一直是你妈的贴心小棉袄,可是她对你妈管她在‘文革’中参与派性的事不满。她说你妈从未爱过她,相比大姐。借此拒收你生父的抚养费。你妈是没有办法。”
“那我妈见过他。并非等了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不,她之前没有见过他。据我所知,的确如此。不然她不会那么痛苦。”
“他不想见母亲?”
“他来找过我帮忙。”
“真的?”
“后来要么寄给我,要么与我见面交钱给我。一直到你十八岁。”花猫跳到王孃孃膝盖上,她抚摸着猫背,说,“我们仨几乎都是一起认识的。他帮你妈抬杠子时,有时是与我抬,我年轻,力气好。他知道我的话,你母亲听得进去。”
“结果呢?”
“你母亲不肯见,说是一见了,就怕管不了自己的心,那一家子怎么办?”
我们的谈话停了下来,因为有送燃气瓶的人来,他从前门敲门,没人应,于是就从后门来。王孃孃说,她忘掉与人约好的,直道对不起。小伙子把厨房里用完的瓶子取下,装上新的瓶子。王孃孃付小伙子钱。我想知道的情况,王孃孃都给了答案,看看时间已快两点,便站起来到屋子里找她。花猫没了那警觉的神态,很亲热地跟着我,舔我的鞋子。
王孃孃谢小伙子,他出了门,她关上房门。
我向她辞行。
“你再坐几分钟,我有东西给你。”
她进到卧室,隔了一会儿,她拿起一块围巾包好的东西,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硬壳里是一叠大透明塑料袋,里面竟然是关于我的报道的剪报,还有我的照片。“我妈妈给我的吧。”
王孃孃说,“我与她告别时,她要我亲手交给你。”
我一页页翻,大致从2000年开始,我在国内出什么书,做什么活动,什么书改编电影电视剧,到什么地方,包括我的自传一书由天津电视台改编成电视剧,在北京和重庆的所有宣传,之后两三年又有小说上法院之事,禁书罚款。去年夏天我去罗马领文学奖的消息,母亲全都收有剪报。我这六年到重庆多少次,她从报纸上也都知道。
这沓透明塑料袋,可直接把资料放入。还是我1996年回重庆写自传时买来装资料剩下的。没想到母亲派上了用场。她把历年我从各个地方寄给她的照片,也夹在里面。有一叠撕下的纸片。我打开挎包,取出母亲的那个硬壳红本子来。不错,是本子里撕下的那部分。我小心地把纸片夹回红本子里。母亲记着我生父寄到二姐那儿我的抚养费,还有王孃孃代她去生父那儿的时间和钱的金额。有一笔钱,好像是给生父,里面有一行字,她生病住院,要钱。经此推断,是生父的妻子病了,母亲那个月就没有要钱。
王孃孃说,三个月,你妈妈都没收他的钱,还让我转给他一百元。
零散的纸片上有些字,字迹模糊,我完全不知道母亲记的是什么。大概只有母亲自己清楚。
母亲每天买报纸,亲手剪下有关我的消息。我一直认为母亲不够关心我,母亲对我成为一个作家,并不是很在意。可是我错了,我根本就不了解母亲。在母亲心底,她是多么在意我,可以想象在那些我遭遇官司很压抑的时刻,母亲想必也一样,不然她不会在电话里对我说,“六妹呀,不要怕,太阳走,月亮出,月亮走,太阳出。”
夹子里我的照片,都是1989年我在北京时的,我都忘掉什么时候寄给母亲的。那一定是出国后,我洗了照片寄给母亲。母亲把这些照片按时间先后分类夹着。
王孃孃说,那段时间,你妈妈常常是白天里坐立不安,晚上整夜不合眼地担心你。天天看电视,跟我看报纸,那段时间你妈妈跟我学了好些生字,一篇报道都能看完。直到你临出国前,才有你消息,知道你平安。
我无语,哪里说得出一句话,泪水汹涌而来,要把我淹没掉。
母亲在我后来回重庆看她时一点也没提这些事,母亲得不到我音讯的那大半年,不知道她有多担心,多恐惧!
一个多月前,我去看母亲,我要扔掉她抽屉里那些旧报纸、纸片和橡皮擦之类的东西。我的行为几乎是专制的。母亲不高兴,不要我扔。可我还是趁她不注意时全部倒掉。记得当时她紧张地看着我。
母亲的紧张,我现在都能感觉到。她紧张的绝非是全在意那些旧东西。母亲心里装了多少秘密啊多少白天夜里都不能安心的东西!于是我对王孃孃说出心里的想法。
“六妹啊,我想应该告诉你,你妈妈知道你和小姐姐的事。”王孃孃艰难地说。
我尖声叫出来:“不,不可能。”我和小姐姐一直对家人保守这个秘密,就是为了不让母亲知道。我感到手脚都在发抖,思维在这一瞬间停止。
“两姐妹跟一个男人,可苦了我的两个女儿啊!”王孃孃说,“这是你妈妈的原话。”
那个人,在1992年,跟我回重庆,在六号老院子里住过,1996年又跟我回去,住在母亲的新房子里。母亲始终与他有距离,之后我再也未带他回去,直到这次他去给母亲奔丧。母亲心里端着一碗清澈如镜的水,照着他。作为母亲,她有预感,我这个男人会成为我命中一劫!
记得有一天我和小姐姐在厨房里准备晚饭,他在一边看着说:“你们两姐妹是多么了不起的女子,世人有一天知道,定会为之惊叹!”
那是小姐姐刚到伦敦不久,那个晚上树静云淡,一抹夕阳映在我们的脸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他在母亲追悼会上,湿了眼睛。他是爱我的母亲的,当时他恐怕也想到他的身世,他的母亲,他这一生经过的事,百感交集。他跟着我的亲友们,一步一步走下火葬场那个身影,仿佛又在眼前。我不止一次问自己,他与我错在哪里?他一面是一个大学问家,一面是一个让我想起就会心酸疼痛的人。他父母相继在“文革”时期惨死,弟弟也死因不明,只有一个妹妹与他相依为命。除此之外,他几乎没一个朋友。他被整到煤井里做苦工有十年之久,十年面对黑暗,受尽白眼和训斥,夹着屁股做人。那井下之黑暗,几乎是他漫长岁月的象征,看不到亮光,更没有欢乐,倍感压抑,他整个人格都扭曲了。他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牺牲品,无意之中,他也把身边的人当成他的牺牲品。
可是母亲怎么知道我们两姐妹和他呢?
王孃孃没说。我也没问王孃孃。
当然,母亲不笨。小姐姐一走伦敦那么久不回中国,而我一个人在中国。小姐姐从小并不让着我,在母亲眼里,姐姐做对不起妹妹的事,所以没有脸来见她这个当母亲的人。我们共侍一夫,不管最先是如何开始,中途如何波折,最后,我是无话可说。跟母亲一样,我也习惯灾难,多一个姐姐进来算什么。母亲看着我们两姐妹,她不能做判官。要么是小姐姐不幸,要么六姑娘不幸,绝大可能是两个女儿都不幸。又不是旧社会,这可是妇女当家做主的新社会。她说,她这个母亲真是没用透了,所以,两个女儿一个也没和她说这个真相。一个也没有告诉她,那个人离开了她们。可她这个当妈的能感觉到。
两个女儿都抛弃了她这个母亲,她恨自己,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在她无尽的悔恨抑郁之中,又添了新伤。
如果母亲死了,去了天堂,那么相对而言,这人间就是地狱,母亲最后几年过的日子就是地狱的地狱。母亲内心有多少愤怒多么屈辱,多少不平,母亲没有发泄过。尤其是近两年来母亲总以长途电话费贵为由而挂掉我的电话,她那种毅然决然,背后隐藏的是多么大的决心和委屈,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心就疼痛。
因为那个人,我的伦敦时代所有的辉煌都枯萎,只剩下失败,双眼望及之处,一片荒原。
“你妈妈要你不要恨他。”王孃孃说。
我说,“我不恨他,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到原谅他。”
渐渐地,渐渐地,我会那样做,不得不那样做,原谅他,并请求得到他的原谅,假若我有什么事做错而一直隐藏在他内心,假若我从未发觉的话。小姐姐呢,她会继续爱他或有一天忘记他?但愿时间的子宫会让她痊愈。
不管是作为我的丈夫或是作为小姐姐的情人,他都不是一个坏人,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我以为他会爱我,永远不变,而我不会离开他,直到生命结束。现在呢?一切恍若隔世。
母亲是对的,这不能说是谁的过错。我、小姐姐和他,只是我们三个人遇在一起,悲剧就发生了,我们在不该遇见的地点时间遇见了。要说有罪,那就是我,我是罪的源头。
9
分手时,王孃孃把我拉入怀抱,她和母亲一般高。都说人老了,会缩短。可她不,比我高出一个帽头。她的胸膛是那么温暖,我多么后悔没有在母亲生前,靠在她的身上。王孃孃说她看出我有身孕,向我恭喜。我听了王孃孃的建议,还是不要坐大巴走高速,而是坐火车回重庆,这样对胎儿来说更好。
我靠在车玻璃上,火车开出站,开始加速。窗外的树林和房屋飞驶而过。
王孃孃能瞧出,那母亲也能看出来。在一个多月前我从意大利赶回重庆看她时!母亲当时给我一顶婴儿的红帽子。她还给我唱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儿,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我从不记得小时母亲给我唱歌,可她肯定给我唱过,只是我不记得。在她临死前,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母亲又唱起儿歌。
我怎么会瞒过母亲的眼睛呢?母亲她尊重我,什么也没问我,孩子多大,父亲是谁?王孃孃半个小时前也是如此,我没说,她就不多言。
我真是个不孝女,如此大的事情不告诉母亲。可从另一个角度看,母亲也不怪罪于我,马上离开她,回到北京。不过有一点母亲未想到,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年轻时堕胎,之后也堕胎,近十年我都不曾怀孕,从没想过我会有孩子。在我生日前一天,我月经一向准时,已过了十天没来,我买来检查纸,发现是阳性,一下子呆住。第二天一早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证实了我怀孕了。
我吓坏了,不知道如何办。但马上决定要这个孩子,这是上帝最好的礼物,我要做母亲了。我全副心思投入其中,买来相关的书,上网,找最好的医院,咨询好些做母亲的人,怎么做母亲。那最好的母亲该是我母亲,孩子的外婆,我却忘掉了,我把正走向死神的母亲丢在脑后。直到四天前,我接到了母亲不行的电话。
母亲看我的神情,有些忧虑,有些关切,更多的时候她不多言。真想母亲此时在这儿,坐在对面位置上,听我亲口告诉她怀孕的消息。我会拉过母亲的手来,放在我的肚皮上,感觉我腹中的胎儿的心跳。
“我感觉到了小家伙。”母亲声音变得快乐起来。
我回不到过去。无论我怎么做,都不可能了。
火车高声鸣笛,听着在钢轨上咔嚓有节奏的声音,一下子让我回到今年一月。
他的车子在意大利中部,沿着高速公路向北部威尼斯而来。途中有车向他打灯。他不懂。那车与他并行,朝他打手势,他才明白自己车子出毛病了。他将车停在急停车道上,下车来检查,发现轮胎扁掉,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翻车。他取下备胎换上,继续朝北开来。
一月的威尼斯冰冷,吹着风,几乎没有游人,更没有卖假名牌皮货的黑人。我被出租车——在这儿是小艇,带到岛上。意大利出版社邀请我到这儿参加全意大利出版商与书店老板的会议,让我做一个与自己创作相关的演讲,最后与意大利一个著名记者对谈。还有一段时间才开会,摄影师跟着我,拍我在岛上的生活照。
我不知道怎么来修补自己破碎的心,我嗅到自己的尸体的气味,但我知道有两条路,一条是自暴自弃,到一个完全陌生世界,用酒精迷醉自己,用性忘掉自己,不把生命和感情当一回事,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另一条路是自救,找回那个打不垮,毁不掉的自我。
我居然遇到了W,他在意大利写书,开车到这儿来看我。我们是2004年深秋在一个住在北京的英国记者朋友的生日聚会见面的,我带了丈夫去。在英国人中,W个子偏高,五十来岁,喜欢开玩笑,刚出版了一本家族在中国的历史小说,大谈如何写书才能在英国出版,他不知我已有多本书在英国出版,我告诉他赛门·拉什狄的书不错。离开聚会后,我们站在街上等出租车,天气很冷,飘着小雨。丈夫对我说,W是那个19世纪把鸦片带到中国来的老牌英国公司在中国的总代表。他的家族从1880年来到中国传教行医修铁路。父亲是洋行大班和香港马会会长,母亲是公认的美人,二战后是伦敦著名的时装模特。他在香港出生,十岁前在日本,之后回英国受教育;W曾在一艘挪威商船上当水手,独自一人在南北美洲旅行,得过英国女王授予的OBE勋章,他居然能一边做生意一边写小说。这个人非常有意思。
他补充了一句:“他对你有意思。”
我不以为然。可是我对丈夫是畏惧的。他说的任何话我都要想想。在他刚和小姐姐好时,我要他离开她,与他争吵,当时他开着车,我威胁要跳下车,他不说话。我要去扳车闸,他用手阻止,还是继续开车。我打开车门,要跳下。他马上踩刹车停下,他的惊骇也不亚于我,他惊恐地大吼,“不要命了。”
我真是不要命了。四周的水向我而来,要吞没我,而W出现了,他正是一叶小舟。这世上大多数人会看不到,只见茫茫水天,可我见到了,就不顾一切地游过去。
第二年初夏我与W第二次见面是在他的第二本书的新书会上。W发来电子信,我去时,他很吃惊,他妻子走过来,与我寒暄。九月他家有个晚宴,为远道而来的英国朋友,请中国作家与之见面。晚宴之后,再也没有音讯。没准他在什么地方旅行,进行冒险。
在这座每日下陷的水城相遇,是我与他的第四次见面。与之前不一样的是,是我写信给他,告诉他我在这儿。意大利出版社安排我住在著名的丹涅尔总统套间,所有落地窗都临河,面朝Lagoon岛,听着旅馆隔壁叹息桥的叹息声,我丝毫感觉不到贡多拉荡出的醉人波光。
我做完演讲,出版社带着我去参加一个意大利出版家、也是出版集团老板的晚宴。那是在大运河几所最著名的别墅之一,天上墙上有古老的画。那天我喝了很多酒,接到W的电话,说到了威尼斯时,我要与他见面。当我坐着水上出租回到丹涅尔旅馆大堂时,我看见了他,穿着厚大衣,一脸疲惫,不止这些,从他眼睛看进去,他是多么不快乐。
当我们步出旅馆,去找一个咖啡馆时,我告诉了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
“你不快乐已好久。”
轮到他吃惊了。当我坐下来,开始喝葡萄酒时,我们谈最近看的小说,写书时的感受。他在香港大学学中文,做过一段时间记者,之后经商。1989年他在北京,我们的心一下子拉得很近。夏天之后他组建了一支骆驼队,远征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寻找一个一千七百多年前消失的城市。2000年,他驾着老爷车,用了四十天从伦敦开到北京。也是那之后,他用周末和假日开始他的作家生涯。谈到去年圣诞节我在什么地方度过?我说在慕尼黑。他奇怪。于是我对他说了离婚之事。他说,他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万丈深渊出现了新世界,这么说,并非我一人是不幸之人。
圣马丁广场因运河涨潮,海水齐膝深,水手们把贡多拉划入。水退后,柱子留有痕迹,石间仍有水洼。夜里就我和他走在广场,毛毛细雨湿了头发衣服。我突然感到害怕,想找理由逃走。可越是如此我靠他越近,站在桥头,他吻了我。我带他回到旅馆。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威尼斯到阿索罗,虽是下过雪,但他开得很快。本是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因为我们说话,走了四个小时。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一个美丽古老的小镇。我们去看当年英国诗人白朗宁与伊丽莎白从英国私奔到意大利的房子,好几层楼,关着百叶窗,爬满干枯的藤蔓。门前的街很窄小,店铺开着,生意清淡,靠墙有个安琪儿的小喷水池。我们喝了里面的泉水。女诗人靠了爱情,瘫痪多年的腿奇迹般站起来。相比他们,我以为自己与W就是一夜情,或可算作一桩私情。
我想他也会这么认为。孤男寡女,睡一觉算什么?尤其是在冬天的威尼斯,一次艳遇能说明什么?
我回到伦敦。来威尼斯之前,我与P见了一面,我们分别了整整六年。在慕尼黑城中心那个朋友借我住的小房间里,新年那天,我给他写了一封信,简单地说了我的现状,他来信说等我回到伦敦,要与我见面。他在我们从前经常见面的SOHO广场等我。我们去附近一家改良的日本料理西吃的餐馆吃午饭。他比以前瘦多了,也显老了,专门把头发剪短,跟以前我俩在一起的发式一样,他说经常google我,包括我的照片,他的孩子都长大,但是与他妻子的离婚还在进行,他与那位女朋友住在一起。谈话之中他对她并不是很满意。
六年的时间并没有使我们变得陌生,网络是一个好东西,就像与他不曾分开过。
这顿午饭吃得匆忙,我们话未尽,我们朝餐馆门口走去,那是一坡较长的台阶,突然我们拥抱在一起,亲吻在一起,说我们得在一起。我们站在台阶上开始约好到他家里去,有好几天他的女友不在伦敦。他对我说,不要轻易决定,要我等他安排好,我们可以重来。既然上帝让我们再次相遇,我们仍是爱着对方,为什么不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
我答应他。
我答应他时,并不知道我会在威尼斯见到W。
算了吧,W会忘掉我的。浩渺的海水,怎会同时出现两艘小舟,来救我这个落水人?他们早在住宿学校时认识,P高他一个年级,而且都是牛津大学毕业。别自作多情了,相比W,P一直在那里,他爱我,如同我爱他。
就在我忐忑不安时,W发来电子信,告诉我,那次到威尼斯,他从南部山里开车四个小时,轮胎突然坏了,被及时发现换掉,他捡了一命,上帝给了他一次活的机会,他要选择一种新生活,那就是爱我。威尼斯之行决定他下半生的命运。他回到北京,就和妻子谈离婚。虽然两个孩子都在英国上大学,离婚之难,超过他的想象。他被赶出家门,在外租了一个房子。但是他不要改变决定。
到了与P见面这一天,我取了电脑和随身衣物,来到SOHO广场。我提前到了,我绕着广场走,广场不大,我在英国的出版社就在对面。沉下冰底的往事在翻腾,我摇摇头。我看见P来了,他等在那个雕像前。
相爱的人怎么可以在一起,老天也不允许的,若在一起就要付出大代价。这个想法马上占有了我的心,我想朝他走过去,可是我的脚迈不动。我需要一个人完完全全,没有保留地爱我,他爱我比我爱他更多。这么些年过去,我不可以保证P是这么个人,但我可以打赌W是,他好像一个新世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果断有力,以行动向我表示他的感情。我不再年轻了,爱情怎么可以重来呢。更何况W是出自本身对中国文化历史有兴趣,他会中文。P呢,是因为我才对中国发生兴趣,他一生只到过香港,如同许多西方人一样,对中国文化和历史只来自书本知识。
我在远处看着P,他拿出手机打,我赶快关了手机。他等在那儿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显出不安、担心来。
我脑子也在想,这两个人呀,谁才是今生之伴侣,我不能错,再也不能错。我抬起头看天,伦敦的天一如既往的阴暗,风刮在脸上,刺痛刺痛。我充满了矛盾,犹豫难决。可我必须选择一个人。我一跺脚,转身离开,泪水马上流了下来。对不起,P,我最亲爱的人,我让你失望了,永远让你失望了。
那天深夜,我发了一个电子信给他:“都是命运。”
他像等在电脑前,马上回答了:“是的,亲爱的。”随着时间的逝去,他会理解和原谅我的。
现在,这些事都是讲给母亲听的。我相信她的魂伴着我走这一程。W就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经过这么多生命和情感的死亡,我好想拥有一个孩子,这是多么自然而然的念头!
我对母亲说,这一次,我只想找个爱人,而不是一个父亲。失去母亲后,我终于长大。他要跟着我来重庆,可是他尊重我一个人来。每回给你烧香,我都算了他和肚子里的孩子。因为他要我那么做。
从背包里取出母亲做的那个大夹子,看那些过去的照片,与P在一起的照片,我看上去是那么开心,周身上下的打扮,那么不经意,随随便便,就是那么好看,眼睛那么美,充满甜蜜。我随口成诗,想象奇特,文字也美轮美奂。那不是我,一定不是的,若是要形容那种快乐,我都难找到恰当的词,我知道我这一生无法再有第二次能有那样的时刻。这么说,就是非常不真实,那些人和事,那些天气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存在过,谁能不爱那个自己,谁能不爱那个使自己变成那个样子的人呢?我爱他,以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这种爱情终归是经不起世俗,经不起考验的。好比繁花,一春又一春,终会殆尽。第二次我们相遇,有那么一刻,我这一生都够了。
而我丈夫呢,和他在一起的照片,我几乎很少笑,喜欢暴露身材,曲线毕露,很浓烈的口红,妖艳放荡,故意像个十足的荡妇,甚至是个小娼妇、小婊子。他呈现我的另一面,或把另一面夸大。可我害怕,成天担忧着什么。
遇见W之前,我悲伤,随时准备与这个世界说再见。见过W后,我变得沉静,眼睛里有一种火焰,在不为人察觉地燃烧。
我对母亲说了好久好久。在火车上,火车咔嚓咔嚓地向我出生的山城重庆驶去,我仍是同样的姿势,看着窗外。当我坐在飞机上,我还在和母亲说话。那些断裂开的记忆,被痛苦击碎的岁月,都在与母亲的这种交谈中呈现出来,它们排列成序,相互佐证,紧密相连。
10
当晚十一点,我回到北京。
两天后,母亲的骨灰下葬,与父亲合墓。母亲这下可以好好睡觉,休息了。
第三天,一个我和W的妻子的共同朋友打来电话,说W的妻子不会离婚,要拖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就是离婚,她要让他以失去全部财产为代价。朋友劝我放弃W,更不要有孩子。我谢谢朋友的电话,并告诉她,就算他形式上不得自由,会成为一个穷光蛋,我也不会改变心意,有情人难成为眷属,但我相信奇迹会发生。
七个月后,我在北京一家私立医院生下一个女儿。她的父亲守护在我身边,从护士手里接过一个正在呱呱啼哭的初生婴儿到我面前,让我看。她一触碰到我,就止住哭,身体自动地靠过来,她的脸好像我的母亲,她的外婆,有着高高的额头、妩媚的嘴唇。是啊,她跟母亲一样属相猪。眼泪顺着我的脸颊哗哗往下流。医生说,不要激动,血压升高。他们抱走她,给她清洗干净,包裹好。
我要平静,我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在做手术后的工作,隔了一会儿他们把我推回我的房间,我的女儿睡在床边上的婴儿箱里。感觉一个漫长而辛苦的旅途结束,我终于放心地睡过去。
我好像在自己为母亲买的重庆长江边的新房里,两套房子打通,空空的几个房间,一件家具也没有。母亲站在窗前,向我招手。我说,这么大的一个个房间,完全够我们家里所有的人搬来一起住了。我再看她时,她已不在了。我走到窗前,下面是滔滔东逝的江水,船在行驶,汽笛鸣叫,远远的山峦若隐若现。
一个小蝌蚪在水里游,一个大蝌蚪跟在小蝌蚪身后。她们在宽阔无比的江里,努力游向对岸。小蝌蚪对大蝌蚪说,真好,前一世你是我女儿,这一世你是我母亲!我们俩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我醒了,清楚地记得那蝌蚪的声音,和母亲一模一样,她的脸,当然也和母亲相同。
2009-5-3初稿北京
2009-5-21二稿,6-17三稿
2012年底修订2015年修订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