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儿买了房。整个装修,伯母给了建议,因此,我卧室里的卫生间有面大镜子、客厅有个大书柜,跟她家一样。
时不时去她家或带她去餐馆,她讲究吃,对电影和侦探小说更是精通,经常忘了她是年过八十的老人。她一度担心儿子有忧郁症,不能再写作了,经常在电话里对我说,他吃药效果也不大,问我有什么办法。
我与她无所不谈,慢慢知道,她父亲是银行家,家里有中西厨子,小时去过欧洲、美国,后来回到天津,又随父亲移到上海。如同所有的热血青年,她不顾父母反对,去参加新四军,在路上被日本宪兵抓了。父亲领她出来,要她改“邪”归正。她不听,仍要革命。她的故事非常吸引我。实话讲,我与亲生母亲也未达到与她交谈的程度。我写《上海之死》时,女主人公在舞台开始的造型,背对观众,开始说话,然后转过脸来,是她给我讲的当年看的一出话剧。于是我沿用。孤岛时上海日本宪兵部里的情况也是她告诉的。
写这文章的前半个月,我去北京东郊殡仪馆参加她的告别会。四年前我母亲去世时,我在小区超市遇见她。她拉着我的手,安慰我。那时她买菜做饭,给远方的女儿写信,给儿子校稿,每晚看一部DVD电影,身体健朗。谁想那一年后就病了,三年间一直治病。最后两次去医院看她,她都无法说话,眼角流出泪水。我走出病房就哭了。因为我知道我将失去她。
在与她的遗体告别时,我在想,北京冬天严酷无情,可这些年,尤其是在二十年前,我孤苦无依时,她代表母亲,也代表北京,温暖着我的心。
如今,没有她的北京,寒冷异常。我只得不断地回到过去才能度过:伯母推开四合院的大门,兴冲冲地说,“虹影,你看我给你买了一条鲤鱼!”
只要能活下去,嫁给谁都可以
我生在菊开之日,都说日本京都的菊一向脱俗,因为母亲过世,睡眠甚差,我买了机票背了挎包就去。在京都我看不到菊,整个金阁寺也只有红枫映着一池湖水,正逢周末,日本人携家带口统统出门来,成了人看人。
桂离宫,人也不见少,这座17世纪初花了三十五年建造的皇族别墅,仍是当年的结构,环游式的庭园及茶室,壁画里有菊之影,过道插花里有菊,蜻蜓点水罢了。
离开桂离宫,本来就需要打伞的天气,突然雨细密起来。走了一整天路,就叫了出租车。车子在蚂蚁似的人丛中穿行,拐进一小街,突见小店门口种了好些菊,绿绿黄黄,高高矮矮,迎着我笑着。
司机不理会我叫他停,继续朝前开。最后停在清水小宿,我脱鞋进屋,发现干净的走廊上瓦缸里就插着幽香的菊花。昨夜竟然未注意。也可能是今天才有,因为我的虔诚?
旅馆女主人五十六岁,看似四十来岁,穿着和服,步履竟然如年轻女子轻盈。“二战”时在东京挨炸,跟着父母到了京都。她对京都了如指掌,办公室兼接待室,书桌上什么书都有,和英国家庭旅馆一样,一个长笔记本记载住宿过的客人姓名、地址、电子信箱。
“妈妈,我跟谁都可以,只要我能活下去。”她为什么和我说到她的母亲,当时她丈夫抛弃她,她马上跟了一个屠夫,母亲骂她不争气,她对母亲说了这句话。屠夫死了,倒是留下够她下半生用的钱,她用这钱开了这家小旅馆,一个人过日子到今天。昨晚,她像家人一样问我是晚上或是早晨洗澡,我说晚上。我拿着日式睡衣,走下楼推开浴室的门,看见热水满满一池,原来她已为我准备好了洗澡水。
11月的京都很冷,得穿大衣。旅馆里剪辑齐整的花园,松树和枇杷树一片绿,通向房间的石阶摆有两双木屐。一双是母亲,一双是我。我拍照时心里一动,这么想。母亲喜欢木屐,我幼年时最喜欢听的声音,就是她穿木屐在天井的声音。
母亲不在人世了,这份孤单,远在京都,我才深深领会到,听到旅馆女主人说她的母亲,我感到有同路人了。雨水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菊香随风扑来。
旅馆女主人脸庞非常忧伤,她突然问我:“你还会来这儿,对吗?”
我点点头,走了过去,紧紧地拥抱了她。我背起行李出旅馆,与她挥手告别,准备去坐下午四点半到奈良的火车。
在奈良没有找到好餐馆
火车驶进奈良站。提了行李下到月台上。在火车站门口搭了出租车。车子在单行道上绕了几圈后,我想起地图上,旅馆离车站很近,若是步行,该就在车站附近,走路最多十分钟。五六分钟后,车子停下来,我一看是城中心的中心。
白凤旅馆门面很冷清,拎了行李,叫了半天人,老板才出现,结果他直呼姓名,倒是很热情。把行李放在专运行李的小电梯上,这一方便,让我另眼相看。拿了钥匙,上了三楼,进了房间,很大的一间日式卧房,带浴室,价格合理极了,更让我另眼相看。
躺在榻榻米上休息,眼睛瞄到门号,觉得有感冒的警示。果然一清点喉咙,有阵阵寒气。想去找个地方泡温泉。走下楼来,发现一楼竟然有免费温泉,真是喜出望外。
肚子咕咕叫饿,就去街上。每家餐馆都火热,区别不了好坏。可能临近周末,人都喜欢到外面吃饭,凑近看,还是如此。最后选择吃生鱼片。进到一家人稍少的餐馆,就着吧台似
的座位,点了生鱼。少女时看过一部日本电影,高仓健主演,他很寂寞,妻子背叛他,跟人跑了,他到小酒馆喝闷酒到天亮。我记不得电影名字,可是吃生鱼片时,他整张苦闷的脸就在面前晃呀晃,可一点也不影响我的吃兴。
其他客人继续离开,老板开始整理灶台器具,我再要了一份生鱼片,他还是一副要打烊的模样。我喝着清酒,有些醉了,结了账往外走,还是觉得奈良很冷,而且街道突然变得安静,一个行人也没有,更不会像京都有花枝招展的艺妓结伴而行。
该是午夜了,肚子还不觉得饱,进了一家啤酒屋,要了海鲜烧烤。尝了一口,真难吃,什么味道也没有。索性不吃了。
一个人往街南走,很快就看见旅馆“白凤”两字。进了温泉室,一个人也没有。脱衣服时,有点害怕,四下打量,干净异常,和服和木屐放得
井井有条。一池温泉可爱地冒着水泡。我怯生生伸进脚去,立即忘了深更半夜一女子独处的危险。墙上日文上说泉水里有钠盐化物、碳氢盐,对神经痛、肌肉痛、关节痛、五十肩、病后体弱都有疗治,爬山者最适合洗温泉,怀孕者更是。这可和中医说的不同,中医认为温泉里含有的硫黄等物质,对孕妇有害无益。看来是一方神圣一方净土。换衣服时发现一女服务员敲门进来,手里有一托盘,里面是一杯茶。她放下托盘,对着我说了几句话,那意思是请我享用。
喉咙本是渴得厉害,喝了茶,寒气一下子没了,浑身热乎乎,披了和服上了三楼房间。倒在榻榻米上就睡着了。
青山中夹了团团红叶,大玻璃窗下面全是裸着的男女,他们嬉闹非凡,摆了好些大盘小盘的吃的。月亮圆润地顶在露天温泉上端。情歌忧伤悦耳,他向我招手,从未见他如此坏坏地笑着。“快,亲爱的,他们等我俩等得太久!”他说。
我俩直接从窗子外陡峭的石梯走下去,那池水波光涟涟,梯边有人弹奏吉他,开着粉白浅黄的菊花,他在我头发上插了一朵,牵着我的手,走入了池中,又递过一枚樱桃到我嘴里。
这样被人爱过吗?
没有爱过这么多人。
他走得太快,我没抓牢,手一滑就不见了。我不要爱这么多人,我只爱他,在这儿,在以后。可是太晚,怎么也无法在人群中寻着。我急坏了,沉下池底,没有人,只有一池底红红的樱桃。眼一睁,突然发现自己躺在榻榻米上——原来是个梦。
可是我对面的镜子里,有一枝菊花,准确地说是在我黑黑的发辫上。我忙用手擦镜子,镜子里的我一脸惊异。走廊外有风铃,有节奏地响着。此情断与不断都在那儿,越久记忆越深,如同美食。
烧了一壶开水,把抹茶倒入杯里,冲入开水,一股茶香扑鼻而来。好久没这样盘膝坐着,静静地喝茶,一边等着天亮。
美食就是一种美,带着一种爱。
女人会成为最好的美食家,
对食品的感觉来自天赋,
赋予食物灵魂,把心敞开,
把对美的一种感受贡献给亲朋好友和更多的人。
最性感的菜
从未见过一道菜有淡菜的性感,惹人眼,让人狂想不已。淡菜,也叫青口或壳菜,北方俗称海红,形似女子美丽腿间的嘴唇,色泽黄红中略带着粉红。淡菜是贻贝科动物的贝肉,蛋白质含量高达59%。贻贝是双壳类软体动物,外壳呈青黑褐色,生活在海滨岩石上。我虽钟爱淡菜,但对中国境内沿海的淡菜不敢问津,污染,吃起来有腥味,怎么也觉得不对劲。
地处盆地的重庆,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吃不到海鲜。那时猪肉,都得按政府分配的票购买,海鲜更为少见,海产品能见着吃着的就是干海带。我家厨房与另外十几户人家共用,下江人做菜时经常念叨从前在上海吃清蒸黄鱼的事,惹得厨房里的人口水长流。
父亲也是下江人,他带着三哥、五哥去江里钓鱼,江鱼也很好吃。物质贫乏的岁月,人人向江要吃的,江也有掏空时。父亲带着哥哥们,跟别人一样走向山里的溪沟。
小虾米用盐晒干,吃稀饭时是一道美味。
有年快过春节,母亲从船厂回来,带了十来枚干干的贝壳肉。她说是船上的人送的,本来是一包,母亲分成几份,给了抬运班每一个工友一份。
把贝肉用清水泡后,母亲用排骨炖了汤,放入姜和小块自制腊肉。
汤快好时,挟起腊肉排骨后,母亲又加了青菜头。腊肉切成薄片自成一道菜。排骨放了油辣椒,加萝卜丝,变成一道凉拌菜。久违淡菜的父亲,那天喝了好多汤。我也觉得那天的菜像是在天堂里享用般美味。
过去了几十年,我对那天的菜仍记忆犹新。
狭长的意大利,坐落在地中海边上,海产品丰富。干净,味美,不必怎么调制,就可吃得心满意足。每年来意大利旅行,到餐馆吃饭都会点淡菜。位于家附近海边Pedaso的Faro(灯塔),是一家出租海滩椅兼餐饮的店。我喜欢那里,是因为离家近,从山顶开车仅三十分钟左右,人不像其他海滩那么多,密密麻麻躺在椅上晒太阳。岩石堆积的大坝筑成一个大型天然游泳池,沙子细腻,海鸟成群飞来飞去,身后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掉过头来,看那贯穿整个意大利靴子形东海岸线的火车驶过,心静得可听到海水轻轻歌唱。
太阳下山,晚霞映着蔚蓝的天边,游客所剩无几,皆是要在灯塔餐馆吃饭的。Faro的菜以海鲜为主,有海鲜饭、面、炸烤各式鱼虾,每一道菜皆好。六十多岁的父亲安吉罗当老板,主厨大儿子,二儿子、小儿子负责海滩租赁和点菜端菜。
第一次尝这家的淡菜时,颇为惊讶,新鲜的西红柿粒、土豆泥和迷迭香,让淡菜看上去色香俱佳,黑青色的壳里显现出性感的身体,引诱着我们的嘴唇和舌头。
迫不及待地尝了一枚,味奇香无比,柠檬汁酸到心底了,火候正好,肉质很嫩,就着面包,喝着当地白葡萄酒,觉得整个晚上真是妙不可言。
上个月有十五天在意大利西西里岛和南部度假。南部海鲜吃法和中部相比,偏咸浓,但变化多端。老习惯,每到一餐馆叫淡菜。红式做法,加西红柿蒜粒香菜;白式做法,放白葡萄酒和迷迭香;油炸或烤式做法,加面包粒。顿顿吃下来,各有千秋。
最好吃的淡菜在锡拉库萨(Siracusa),一座巴洛克式的浪漫古城。我在旅馆里无意看到一份杂志,有三家顶尖餐馆的介绍,决定去尝尝。很巧我们要去的地方离位于罗马街上的PerBACCO餐馆不远。叫了五道菜,有虾有鱼有面条,当然有淡菜。淡菜是白式的,有葡萄酒反少许土豆和迷迭香,做法与灯塔餐馆有些相同,但酒多一点,生一些,吃起来,接近日本料理,因此而显得不同。这道淡菜让我心生喜悦,马上拍照留念,与餐馆厨师交流起来。
大厨帅气逼人,三十来岁,高高的个子,一身黑衣。他与点菜的帅哥像是兄弟。我对他们的菜赞不绝口,他们高兴极了。我说这淡菜是我这次在西西里岛上吃的最好吃的淡菜。大厨遇到了知己,告诉我放了什么,何时放,我说那道红虾味儿有点甜,像是放了蜂蜜,他开心地笑。我问他这餐馆谁开的,他说是一个艺术家与他的美国情人。轮到我笑了,这才像西西里岛,数不尽的浪漫和情事。
有了最好的体验,下面几天的淡菜就难超越了。在陶尔米纳(Taormina)城中心一家餐馆,我叫了西红柿淡菜汤。菜上来,吃了一口,咸到勉强能吃的程度,叫来店员询问是否放盐,她说没放盐,淡菜本来就咸。
一点也没歉意。
我说我每天吃淡菜,别人家的不咸,就你家咸。她听听走开了。
回到家中,去海边游泳,见到灯塔餐馆的老板安吉罗,送他一本刚出的意大利文版的《上海之死》(书名被出版社改为Ladonnavestitadirugiada,译为:披霜的女子)。他非要回赠两瓶葡萄酒给我。听说他去年丧妻,曾一度悲伤之极,可看上比以前好多了,仔细一瞧,白头发染成金黄。大儿子说他几年前去了北京度假,很喜欢。二儿子和小儿子在边上笑着,热情地招待客人。
我告诉他们我们这次来不及吃饭,下次再吃,并且一定会吃淡菜。
道别后,我们开车回家,车子驶过一片又一片向日葵花的田野,天色紫蓝透明。我没有告诉他们,为何灯塔餐馆的菜如此好吃,是因为他们有颗永远爱生命、爱人的心。的确,简单的美味易得,有魅力的美味得之难矣,需要那种可以对抗多变可怕世界的人创造。
马德里,一座为了失恋才存在的城市
如果有人问我最喜欢哪个城市,梦醒时说,北京;做梦时说,马德里。这由不得我,梦决定一切。
奇怪马德里每次都是夜晚到达,漆黑中有着鬼祟的房子和缓慢的脚步声。那些街道,时窄时宽,我听到熟悉的那个人的脚步,虽然他已做了鬼。英国诗人朱利安?贝尔,我的长篇《K-英国情人》中的主人公,上个世纪30年代离开中国,回英国不久,就到西班牙参加反法西斯的国际纵队,他来,就是为了死。十一年前我写他,好多年试着忘了他,可他的身影,偏偏从那些幽暗之处穿过来,向我打招呼。
那天刚下飞机到旅馆,我的西班牙出版家带我到一个有名的餐馆,外观是一座旧火车站,里面的空间很高,有大玻璃窗盖到天花板,大冬天生长着高大的热带植物,不真实,梦幻,有点《阿凡达》的感觉。我跟着女出版家上二楼,座位前有个包厢,可以看到下面就餐的人,就像在歌剧院一样。背景音乐优美哀伤。
餐馆对面有一个广场。周围都是古老的旧建筑,夹有宫廷高大整齐的房子,灯光也打得尤其神秘。
那一次我吃到塞满虾和海鲜的西红柿,是头道菜。西红柿是冷的,没有皮,从外表看不到一个缝隙,不知那些海鲜怎么塞进去的,神秘加上味道鲜美,令我以后念念不忘。我好奇地想解开谜,可是不能。中国大厨,也做一个装虾的西红柿,是用刀小心地揭开盖,放得好,让人完全看不出。可是西班牙的这道西红柿呢,怎么解剖也没发现秘密之途。
朱利安会来这个餐馆吗?我对出版家说。那是我第一次对外人说到朱利安的名字,虽然我读了好些关于他的书,但小说还未动笔。
出版家说,他来过。
路边艺人弗拉明戈舞的节奏,让我把脸转过来,不管你来过没有,不过我希望这一次你来,因为我在这儿。
好几年过去,我写了朱利安。跟着他的魂魄,我带着另一个英
国诗人专门去了奇科特酒吧。在马德里繁华地段GRANVIA大街上,当年一批艺术家曾经常去,有七八十年历史了。旋转门里,外厅较小,里厅大多了,墙上挂满海明威等名人的黑白照片,旧人新人挤满一堂。这里酒好,餐前点心烤蘑菇,来者必点。这儿常有演出,皆是西班牙最有名的乐队,要知道当年酒吧并没时尚音乐助兴和走红的歌星。我和他挽手走进,点酒后,蘑菇就送上来了,盘子里还有小西红柿,烤得正香,放了大蒜。
他喝着酒,我拿着插着竹签的蘑菇,望着他。我从不佩服一个人,可我佩服他,心里有由衷的喜悦。我们说着海明威,说《太阳照常升起》,谈到他的爱情生活与写作生活。他对自己爱惜如命,正由此,他才结束自己的命。中间我去找乐队的吉他手要了一根香烟,他抽了起来,说这支烟与众不同。
我说朱利安抽过。
他笑了,说你比别人更懂我的心。
之后好几天他带着我驾着车,进入那些美不胜收的山丘、古老的教堂,马德里远了,远到天边。
等到我返回马德里,准备离开时,曾经空洞的身体被塞得满满的,有伤痛,也有值得一生去珍惜的东西。
海明威,他最后一次离开马德里,失恋了。朱利安?贝尔,他也失恋了。我也失恋了,我们必须离开马德里。马德里,一座为了失恋才存在的城市。
又过了好久,我写了一首诗,说到马德里,“生活的经验,全在水里。一个吊死鬼,被她叫作亲爱的”。那首诗说到爱情,忘了美食,也说到梦境,呵,故意忘了现实。
美食家黄珂
黄珂在我新书发布会上说,虹影在我的楼上作威作福,她经常到我的厨房来指指点点。就这句话,点明了我与他的邻居关系。
曾有六年我住在望京,那是我从伦敦回到北京居住的时期,在自己的大书房里,写计划中的一部部长篇。那也是我个人生活最低潮时期,几乎足不出户。望京之好是任何东西都可以送来,米、鲜鸡活鱼、鲜花和机票,懒的话,可以叫餐。好几个朋友说,你的老乡黄珂住在你楼下,他是美食家,又是现代孟尝君,天天在家大摆宴席,要不要去认识一下?我笑而不答。
几乎过了三年,有一次我去参加朋友金盆洗手退出影视界的酒会。邻座,一个看上去很敦厚很和善的人,他问我是不是虹影。
我点头,反问他是谁。
他说他是黄珂。他说我们住得那么近,什么时候下楼来吃个饭,有些朋友都在。他给了电话和房间号码。
我想我不讨厌他。
有一天傍晚我下到六楼,敲开他的门。岂止是有些朋友在,而是非常多的朋友在,大多是老朋友,南来北往,国外四大洲五大洋,各种职业的人。一帮狐朋狗友、牛鬼蛇神,在他家里以黄珂朋友之名会友,交友。
他的饭菜家常,凉拌萝卜丝和洋葱丝令我称绝,四川泡菜黄氏牛肉汤锅是在所有的四川餐馆都吃不到的佳肴,还有四川香肠和腊肉,一桌子菜大都是久违的四川老家菜。味道很正,每道菜端上来,也很特别,称他为美食家一点不过分。
这样我完全打破自闭的生活习惯,隔三岔五去他那儿。
他有两个大四川泡菜罅,奇香无比。我从他那儿要了底汤,回家就可以做泡菜。他并不多言,除了最先介绍朋友认识,有人有问题要他帮助,他就细心听,然后找相关的人解决难处。酒菜上桌,他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一桌朋友边吃边高谈阔论,有时抽烟斗,有时接电话,有新朋友来,安排第二桌。也有朋友把他拉到一边房间里,与他谈重要的事。事情结束后,他再回到座位,拿出身后各种好酒来给朋友倒。他从不劝酒,他说到他家的人从国家主席到平民百姓一视平等,来者就是客,客就是他家主人。
的确朋友到他家,随便放音乐随便看书随便上网,随便画画弹琴唱歌跳舞打电子游戏,饿了,可随时加餐,他把家里保姆训练成一个做菜高手。喝醉了,可到他的客房休息。他让保姆做醒酒汤。
不用多久,你发现,黄珂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男子,不仅是相貌,而是他的心灵。我好几个做电影导演的朋友都说,他长得很像演《现代启示录》和《教父》中的马龙·白兰度(MarlonBrando)。每当此时,黄珂总是一笑,有着马龙·白兰度的沉默,甚至有时他还有着教父那样含混不清的说话方式。
《教父》是我最着迷的电影,马龙·白兰度的表演实在令人心折。他的面无表情,有一种狂暴与优雅,还有一种残忍与邪恶。我记得他说过:“不经常与家人待在一起的男人,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男人。”
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可是他的一生是那样的不同寻常,他有着不幸福的家。父母乱来,他从小得不到家庭温暖,后来把感情寄托在一个教士身上。他是一个双性恋者,也因同性恋被军校开除。为改变命运,他来到纽约,跻身百老汇,他天性中的狂暴气质,成功地出演《欲望号街车》,声名鹊起。之后,获得了七次奥斯卡提名,拿下两次奥斯卡奖。他的家庭生活并不理想,妻子总在吵闹,情妇总在自杀,子女总陷入无边麻烦。他不停地结婚、离婚,大儿子吸毒、私藏武器、干非法交易,还和他的情妇上床。他人生最大悲剧发生在他老年,儿子克里斯蒂安杀死了女儿切娜的男友戴格。切娜说:“是我父亲安排了一切。”之后女儿自杀。
谁也弄不清真相。不过人们不会忘掉他的表情,那是在电影里,有束昏暗的灯光打在他额头上,下半部脸隐没在阴影里。我们看见他的眉毛蹙起,形成悲伤的皱纹。没有参加女儿葬礼的马龙·白兰度,必然也有一样的表情,他手握一杯酒,把痛苦留给身后的黑暗。他说:“当一只海鸥从2000人头上飞过,谁知道它掉下的羽毛会落在哪里?”他在《巴黎最后的探戈》中说过的台词:“你一直是孤单的,你无法逃脱寂寞的感觉,直到你死去。”
关于黄珂的身世和传奇,有各种版本,电视报纸杂志都在报道这个现代孟尝君、大善人、中国式教父,连北京街上走着的一个老头老太太,都会说起黄珂这个名字:“哇,黄珂,就是那个在家里开免费流水席的人!”
他到底是何种人,有何种能耐,让所有人,有时是敌人的那些人都能成为他的朋友,甘心投在他的门下,成为黄客一员。我所有的好奇心在黄珂这儿都消失,如同我讲了马龙·白兰度电影内外的故事,我只想说,黄珂是真正做到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人。与马龙·白兰度不同的是,他爱女儿如命。有一次他为远出旅行的女儿回家专门买下一束七彩菊花,在阳台上慢慢找花瓶,洗花瓶,盛上水,把花插入,放好在女儿房间。
我亲眼所见,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好父亲。
现在市面上有许多书,有讲医病的,有讲旅行世界的,有讲股票金融危机,有讲中国不高兴的,有奥巴马自传、江泽民传,有武侠小说,有张爱玲想毁未曾毁的《小团圆》,什么书都有,但都不如黄珂这本书有意思有嚼头有趣,值得我们用好些年来回味,我们人活着是为了什么?黄珂多么好,说一千零二夜他的传奇,都不够,写一百万字关于他的人生哲学,都不足为怪,因为他给我们带来多么有意思的生活方式,人生目的——相信这么人情淡漠的世间,有真正温暖和爱。有他这样百年不遇的四川好人,可提供我们每个朋友为他写这样的文字,同时也提供给我们这样的美食,温暖我们的心,他无疑是给整个中国文学艺术带来了希望。黄珂多么好,我们得向他致敬。
食物让朋友更亲密,让家庭更温馨。
如果和自己的另一半,
吃都吃不到一块,
怎么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呢?
能做酒肉朋友,也是一种福气。
餐馆和拉拉
拉拉们近些年喜欢到餐馆,胜过到通常去的北京紫竹院公园聚首。拉拉比男“同志”喜欢外表装束,流行寸头,以前倒是不能从头发上看出来。她们大都从熟悉或半熟悉的人堆中找自己喜欢的人。东城好几家连锁的台湾餐馆,可见女人们手拉手进去,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聊。总有好些人用异样的目光盯着她们。
仍在北京东城,有个王府改的餐馆,拉拉们爱去那儿。一进门,那些女服务员打扮成清朝高贵的格格们,高髻插花,热情地招待。这儿像是女儿国,包间里,拉拉们酒足饭饱后亲热地在烟榻上倚靠在一起,仿佛从前宫女们为了度过没有男人的寂寞日子,彼此以厮磨或抚摸对方身体得到性满足。有时她们在腰间套上一个假阳具,代替男人进行性交。
到这儿来的女人,有种心照不宣的感觉。离这儿不远是后海的胡同,一些由小资或外地艺术家开的小餐馆兼酒吧,拉拉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盏可口小菜加上啤酒,与一个
看上去中意的女子攀谈。相比男“同志”,女同性恋们几乎没有马上进行性行动,起码表面上不是这样,她们讲究感情世界胜过感观世界。当然并不排斥她们喜欢集体裸舞,或开同性之爱派对。
我写过不少女“同志”小说,她们失恋,嫉妒,被包养,幼时心灵遭到创伤,常被评论家称为中国女性主义的旗帜。我有一段小说内容被研究生写论文引用得最多:女同性恋们组成同性恋俱乐部,女同性恋对不道德男人,采取审判的方法,来打压男性的自尊和地位,她们用一把大铁剪刀阉割男人的性器官。本来故事发生在中国首都北京,因为杂志社害怕,刊登时,地点改成了上海。
所以,是拉拉的读者,都认为我是拉拉。有时在餐馆里遇到我,哪怕有我朋友在场,也会走过来,介绍自己。有的拉拉介绍完自己后不会离去,若是我和朋友转场到酒吧,她也会跟着去。一旦认识,马上就有占有欲,警惕别的女人对我的态度。有一次我在西单图书城签名售书,一个女同性恋来签名,她要请我去吃上海菜。我客气地拒绝了。我与出版社在人大有活动,她就一直跟着。工作人员将其请走。第二天我们去上海,在机场遇到她,她打扮得非常漂亮,她一直跟到上海。在上海三天,她每天通过旅馆前台给我转来一封长长的信,说她如何喜欢我,信里谈到小时父亲如何抛弃她和母亲,她与不停自杀的母亲相依为命等等。她说她恨男人,也不是对每一个女人都会动心,而我,让她丢魂落魄,夜夜难眠。“能不能再见我一次?哪怕一次也好。”她的信似一团火,可是点不燃我。虽然我不想见她,她还
是写信来。这种狂追,最后到我回伦敦才停止。
坐在霄云路一家舒适的小餐馆里,面对美食、女人一颗柔软的心,说实话谁能不受到诱惑?C在这儿的一家椰子柠檬东南亚风味的餐馆认识了小凤,两人一见倾心。半个月后,租了一间胡同里的房子开始共同生活。小凤的母亲听到这消息如同雷击,劝女儿回家,但是小凤不听。C自音乐学院毕业,没工作,晚上到五星级的酒店拉大提琴。我见过小凤,她看上去很年轻,短发漂染了几缕黄色,穿牛仔裤,上面套了一件唐装,一说一个笑,非常可爱。一年后我和朋友坐在她俩经常去的这家餐馆,我说起小凤,问她和C怎么样。
朋友说,难道你没听说?
我摇摇头。
朋友说C在酒店认识了一个加拿大男人,两人的关系进展快速,到了谈婚论嫁时候。小凤伤心至极,采用各种方式拉不回C,最后对C说,她同意C离开,但是要与C告别。一个晚上她与C做完爱后,用水果刀捅死了C,她自己报了警。朋友说,小凤绝望至极,她不能没有C,C比她的母亲更理解她,也比母亲对她好,C对她发誓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生是同鸟飞,死做鬼也要在一起。小凤交代时态度恶劣,故意对抗,被判了死刑。据说行刑那天小凤打扮得漂亮,让母亲送来口红和一件黄色的连衣裙,高高兴兴地装束好,面带幸福的微笑面对开枪的人。
她如愿以偿!朋友连连感叹。而我早已泪流满面。
一对学者女同性恋,一个四十岁,一个四十四岁,两人各有住所,各有事业,周末聚在一起,大都爱问我京城有哪家新开张的餐馆,有时是她俩去,有时我们三人在那餐馆见。不过因为她们住在三里屯附近,我们就常去那儿的“三个贵州人”。水果拼盘来了,一人一手一支香烟,当我们谈到同性之爱时,年长的从皮夹子抽出一张照片来,是一张自拍的婚纱照,两人看上去最多三十岁。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我们相爱,我们也想和心爱的人白头偕老”。
她们走在时代前列,那好看的婚纱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父母反对,亲友蔑视,同事看不起,自然没有祝贺者,更不合法。但在我眼里,她们是最可爱的人。
英国的厨房
我在英国的厨房稍微大一点,有一台洗碗机、抽烟机、许多壁橱,还有切菜的地方。厨房和客厅是打通的,隔了两块大玻璃。太畅通了,没有隐秘性,做菜时好像不安全,所有的客人都在盯着你。于是,我把厨房用书橱隔开,在玻璃上放上三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三个非常时尚的戴帽女人,是北欧一个著名摄影师拍的。
这样别人看不见我,而我可以看得见别人。
厨房做菜,如果处于一种被窥视之中,有点心不定,不是太妙,更何况,厨艺会失传——开个玩笑。北京很多餐馆,采取开放式,比如君悦、俏江南。这是学国外。国外餐馆厨房定期要经过卫生鉴定,让顾客放心——我这餐馆完全符合卫生条件。我们现在这么做,完全模造,给客人一个感觉——我们这里没问题,你可以看。其实卫生完全靠自觉,即使开放了,不卫生一样不卫生,并不是说看见这个东西干净就是干净,从你挑选食物就得注意,这香肠是不是无毒腌制,从什么地方进货,过了保质期没有?干净并不只是表面干净。
比如说用的酱油醋辣椒,用什么公司的,符合卫生条件否?冷热菜板分清楚否?经过高温消毒否?新鲜蔬菜洗掉农药味没有?昨天的凉菜是否今天接着用?很多具体问题,顾客看不出来,而是靠餐馆经营者严格把关。
对一家餐馆不熟悉,我会查看餐馆的厕所,厕所干净,厨房也会干净。反之亦然。还有可看侍者的服装,衣领袖口都有污渍,那么厨房肯定有问题,食物不会卫生到哪里去。
在家请客,我一般会问客人爱好。除非第一次见面,我不了解他的情况,那问的内容会多一些,比如有什么喜好,不吃什么东西,身体好吗?有人咳嗽,我会问,是不是感冒了?我根据客人的情况做菜。
客人若是熟朋友,我知道谁爱吃荤菜,谁是素食主义者,我会专门为他做菜;有人不吃大蒜,我会专门为他做菜,不放大蒜;有人不吃椰汁,吃了椰汁马上晕倒在地上;有人不吃坚果,吃了会中毒而死,这点必须避免。若是根据自己的爱好做菜,不想着吃菜人,那么会出大问题。本是一场欢聚,结果成了悲剧。
奇怪的小村子
在意大利中部有一个西帕尼尼山脉,有一个山丘,海拔很高,冬天会被冰雪覆盖,最高的地方几乎一年都有积雪,峻峭。车子爬到山顶,发现那儿有一个村子,四周都没有人烟。村子大概最多100人不到,上面没法种食物,有小卡车到村子里卖蔬菜水果。有两样东西很美:季节不一样,风景也不一样。不同颜色的野花,一层加一层,最漂亮的是春天,开满各色珍奇的野花,中国九寨沟才有那丰富多彩的颜色的,那是个著名的观光地,很多人慕名而来;另一个是豆子。豆子做香肠汤,放在一个瓦罐,一口气吃完。抬起头来,迎着白象似的山峰,再向店家要一杯冰啤酒,抽一口烟斗,烦恼顿时皆无。
这个地方叫卡兹特蒙,很封闭,冬天大雪封山路后,村民不跟外界接触。他们自说一种语言。人们的脸奇怪而相似,因为他们很少跟外人通婚。夜色降临,在这儿,要是你不走,不赶快跑掉,就像有妖魔出来,起码会有狼人出现。诡异骇人。不仅是我,认识的人到过这个地方,后来问他们,他们的感觉都是如此。可是这地方竟然有好吃的豆子,可以做出一道别开生面的香肠汤来,真是难得。
意大利鱼
我在意大利写《上海魔术师》终稿,住在旅馆里。意大利菜好吃,吃了一个月吃腻了,想换一个口味。有朋友听说我做菜不错,他们慷慨地说,到我们家里来做吧。他们是英国人,家里有一对客人,也是英国人,经常为人权而上电视,加上我和A,一共六个人。
A特别想让我看一个教堂,像电影《英国病人》里14世纪或者15世纪教堂里的画。我们先买好鱼肉蔬菜,放到朋友家,然后去看画。A开车,回来路上一直堵车,晚了。他们说7点半能到,结果我们到他们家已9点过半。他们从7点半等到9点半,等了两个小时,非常生气,尤其是那对上电视的夫妻,他们在边上嘀咕,我们吃过世界上绝大多数好餐馆,为何非要等这个人做?
我当没听见。我开始刮鱼鳞,一边烧水,鱼破了,把鸡肉放进滚烫的锅里。一边配料,用山里的蘑菇,做鸡汤,做鱼,做意大利帕斯塔。等到蘑菇鸡汤上来时,我一共用了二十分钟,然后帕斯塔上来,色拉上来,然后鱼上来。那个女人嘴很挑,不屑地用勺盛汤,喝进嘴里,隔了好一会儿,她舒了一口气说:“值得等,值得等,这是我这一生吃过最好吃的汤!”
等我的鱼上桌后,她尝过鱼后,叹气一声,才说:“这是我一生吃过最好吃的鱼!意大利鱼!”
一屋子里的人笑了,笑她那个满意的神情和用词极寡。
她亲眼看见我做。鸡汤之好,不在于鸡,而在于那山里的蘑菇,价格也高于平日蘑菇三倍,我不必放任何料,甚至盐都不必放,就鲜美无比。那个鱼也新鲜,用的调料是意大利火腿皮——店里都不卖,而是扔掉。还用了橄榄油泡的辣椒,味道像四川泡菜,酸酸的,有点儿辣。只要不把鱼煮老,就行了。
吃好,才能睡好,睡好才能写好
前日应国内出版社邀请,和几个作家朋友一起在长城脚下一赫赫有名的地方吃工作午餐。那地方是很有想法的漂亮,可是一道道菜端上来,看似过夜菜,又像用不健康的食物做的,那牛肉削片,泛黑色,熏鸭肉是北京大超市口味,难以下咽。美景没美食,真是遗憾。
出版社的车送朱文和我各自回家。路上,问司机中午的饭菜如何,他说在大食堂吃快餐,没有感觉。这种时候,快餐恐怕比所谓精心准备的大菜更能下咽。
快要过生日,好友建议去住所附近一家新开张的海鲜店,不放心,独自去品尝。虾仁白菜、海螺上桌,瞧上去是一堆隔年的抹布,味同嚼蜡。其实新鲜的海螺,不需要放什么调料,蒸熟就好,清炒也绝不会差。
抬脚出店,不仅不会在此过生日,更不会返回,因为印象太差,恕不点名。
出版社S女士正在出我一本中篇精选集,约好去出版社吃饭。临时有事,晚了一点,请她先吃。办完事,赶过去时,接到电话,说是在一家台湾人办的名气不小的餐馆。我一听,顿时没有胃口,因为吃过这家餐馆,也许士别三日应刮目相看。
S端坐,边上还有她的客人一男一女。桌上已有凉拌豆腐干、葱爆腊肉、梅菜扣肉。一一尝过,豆腐干冰凉,放了一点酱油,好像在学日本料理,却是不到点子上。腊肉是咸肉,只有几薄片,全是葱。很像七八十年代,南方人到京城吃肉炒蔬菜,只有肉沫子,引发了肉瘾得不到解决,着实难受。当年肉靠票限量供应。梅菜扣肉做得比罐头都不如,丝毫不香。
恰好在桌的男士好心地用他的筷子挟了一块扣肉到我的碗里。第一次见面,彼此不知喜好,且用刚进过嘴里的筷子来给人夹菜。我忍住了才没有皱眉,这块肉当然不敢光顾。菜不好,店名也随即忘记。
最近一年里到过的餐馆无数,好餐馆太少,最喜欢的首选鼓楼东大街小经厂胡同67号大里沙龙的云南菜,幽静的老四合院,却充满越南泰国甚至意大利风情。云南鸡汤米线、豆角好啰唆、魔鬼烤鱼、葵叶包带子、酸菜红豆汤等等令人目不暇接。云南火腿最好,用鸡汤蒸
制,瘦肉红如樱桃,肥肉闪亮透明,不腻,入嘴满口香。
京城美食家黄珂先生开在798工厂里的四川餐馆天下盐,道道菜都地道,尤其是鸡杂锅、牛肉青菜锅,还有黄氏牛肉汤锅,这道菜吃了绝不会后悔,久不去会想念。听说昨日在亚运村小营路又开了同名店,热闹非凡。
丽都饭店的渝乡人家,是北京城里几家连锁店里(我都尝过)最冒尖的。这儿的回锅肉,是四川咸菜,附着白馍。这儿特制的青菜芯竹笋汤,比鸡汤还鲜美,感冒时喝,立即好了一半。忽然想起流浪时遇高人传授写作秘诀:吃好,才能睡好,睡好才能写好。
苦
童年·饥饿·回忆
汤圆是甜的,月亮是残的,
你不得不信,
人心是会变的,变阴晴变圆缺都由不得你。
周遭节日的气氛,会一寸寸浸透开来,
嘲笑孤独者的魂。
饥饿的痕迹
在我做菜品尝菜时,处处可想起幼年时饥饿的事来。
记得一次年夜饭,那时我在上小学,冷心冷肠的天气,一家子围坐在家中的小煤球炉子边吃火锅。那时候家里穷,火锅的汤是煮香肠的水。父亲说,菜没了,让四妹去洗菠菜来烫。四姐说,让六六(虹影)去。母亲同意,叫我去。她让我洗菜时不要多用水,但要专心。我答应着,拿了理好的菠菜去天井,在大厨房淘洗。我那时候心思很重,一边洗,一边回忆,这一年谁对我不好,想着我要是回去晚了就没香肠了。于是急忙忙就洗了拿回去。
大姐烫了一筷子由我淘洗好的菠菜,吃在嘴里,即刻吐在碗里,连声叫:“有沙。”
三哥站起来说:“去,重洗。”
大姐问:“你是不是说话了?”
我摇摇头。
“肯定说了,”四姐嘴里有菜,含含糊糊地说,“她经常一个人对墙壁说话。”
母亲说:“难怪你洗的菠菜不干净。”
我一时未回过神来,他们一齐大笑起来。我反应过来,说:“我真的没说话,连跟自己也没说话。”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我火了,把刚端在手里的饭碗往地上一搁,对母亲说:“我不吃饭了。”然后腾地就冲出了房间。
“人这么小,脾气倒还不小。”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堂屋里没灯,没有一个人跟来。
我出了院门,穿得少,外面冷极。院门外路灯被人用皮弓弹灭了,黑压压一片。对面朝天门码头的港口客运站大楼上的大标语在闪烁,似乎听得见隔岸稀疏的鞭炮声。我一路往公共厕所走去,那个地方可避风寒,这个除夕夜不会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