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当世界变成辣椒(出版书)》作者:虹影【完结】 > 当世界变成辣椒.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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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04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7:00

到天亮,家里人才找到我,他们找了一夜,上上下下几条街。谁也没想到我会在厕所里。

当然,那只是特殊的一次记忆。

其实,一家子围坐在小铁炉边无论吃什么,年夜饭都是温暖的。记得年夜饭家里能荣幸得到等待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大姐。大姐从乡下没回来,母亲脸上没有笑容,她会走到堂屋,甚至到院门外看。

我高兴母亲就高兴,只要母亲高兴,父亲就高兴,这个年才过得高兴。在吃团圆饭前,家里总是打扫楼下房间和阁楼的尘埃,用父亲看过的旧报纸重新糊屋顶和墙壁。桌椅都要搬到天井去用洗衣服的水洗净,再擦干搬回来。公用厨房里有大小不一磨成粉状的汤圆袋子,

挂在高处,因为滴水,下面接着盆子。由于彼此不放心,到年夜这天必然移回各自家中。这天父亲会从袋里取出些粉来,做馅,然后包汤圆。一部分为年早晨吃,一部分得先在年夜做油炸汤圆——家里的传统,用来祭奠祖先。

父亲说一口浙江话,与母亲低声说着自己不在人世的家人。我们几个孩子都不敢出声。房间里那扇小窗透出月光,邻居们都在各自庆贺新年,有放鞭炮的,有欢唱的,也有吵架的,孩子啼哭不休。

母亲年夜时说得最多的人是外婆,讲外婆怎么得病,被舅舅们从乡下送到城里这间房子。没钱坐船,走山路会是五六天,可怜舅舅们连更连夜不睡觉地赶,两天两夜,他们到重庆时,一身衣服没一处是干的。

流寓国外那些年,年夜时,我说得最多的是母亲,母亲当年怎么从忠县农村抵抗包办婚姻,逃到重庆城里。讲我十八岁知道身世,离家出走。说母亲为我们这些儿女做的那些布鞋,多么好看;说母亲退休后,每天想方设法做不同的菜,并得不到我的青睐。说着说着我哭了,我想念母亲。我做汤圆是不想把那个曾经让我存活下来的家从心里移去。

如今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那个听我说从前的、与我生命相连的人连挥挥手也不曾有,也走了。他不存在这个世上,这就是事实。那个年夜,我是一个人。就是一个人,我也会和粉拌馅,做一碗晶亮剔透的汤圆,对着一轮明月吃起来。

汤圆是甜的,月亮是残的,你不得不信,人心是会变的,变阴晴变圆缺都由不得你。周遭节日的气氛,会一寸寸浸透开来,嘲笑孤独者的魂。

团圆饭

母亲是亲的,父亲不是亲的,他从来与我有距离。他不在人世后,我才明白他给我的一切最无私。我生长在一个有六个孩子的家里,我是最小的一个。年夜饭时,家里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还有他们的孩子全部加起来,有二十多口人,所有人一起过节几乎没有过,后来我到了国外生活,一家人团聚吃年夜饭,自然机会就更少了。

如今年夜饭通常在北京,丈夫、女儿,还有我一些不回老家过年的朋友。照例下厨的是我。从五岁在重庆的家里给母亲打下手到现在,做年夜饭时,我幸运极了,都在灶台前。

写这文章时我正在准备年夜团圆饭:用盐、花椒和酒风干一只鸭子,目前是半成品,到做年夜饭时,就可以蒸了,切好上桌,会很美味。与母亲一样,年夜饭是团圆,不铺张浪费,不会做一大桌子,吃不完,倒掉。不过有两个菜不会少:香肠和腊肉的饭团、鸡蛋海鲜饼。在我的记忆里,年夜饭一定得有腊肉香肠,不然一桌子菜怎么看,都会觉得

少点什么,不完整。饭团和鸡蛋海鲜饼,大人小孩子都爱吃。

在有家之前,常在外面跑,习惯了一个人的年夜饭。但是我还是会像过去妈妈做的那样,吃饭前多摆一些碗筷,倒上酒,叫上已故的亲人“爷爷来吃饭喽”、“外婆吃饭”……现在我有家了,爸爸妈妈已去世。吃年夜饭时,我就也给他们摆上碗筷。等他们先吃,我和家人坐在一边看着,心里想着他们真的坐在那里吃着饭。

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一家人团圆了。

家乡的团圆菜

重庆及边上大小地方的菜,在川菜基础上变化渐进,过年吃整鸡整鸭整鱼,以有头有尾为吉利。过年前,我们大都要腌制香肠腊肉,用松木枝来熏烤,悬挂起来。我们自己制作米酒,自己制作汤圆,做馅,有甜有咸——放点肉菜在汤圆里面,我特别喜欢咸肉丁的汤圆,记忆中母亲做过一次,还在亲戚家吃过一次。成年后,在餐馆里吃过一次,不觉得有小时吃过的两次好吃。一是那时原材料好,现在的猪肉就不如那时好吃。还有那时缺吃,吃任何东西都觉得好吃,一根棒棒糖、一块小兔子奶糖,那滋味真是特别。

团圆菜一般有:香菇菜心(表亲情浓郁)、香桂烤鱼(表年年有余)、酒酿汤圆(表全家团圆)、毛血旺(表来年兴旺)。

做菜是一种享受,简单容易。

到客人家去,如果主人不擅长厨艺,

最好请我做,同样一道菜,

经过我的手,就变味了。

美食必修课

这是一个十三户人家的大杂院里,共有两个厨房,一个小的,一个大的。我家的灶在大厨房的靠天井一边。本来光线暗淡,父亲有一天自己开了一扇窗,天井的光线进来,整个厨房亮堂多了。那些婆娘们都很高兴。大厨房七八个灶,各种锅盆水罅和煤球筐,塞得每寸地严严实实。

地盘小,人多,加上重庆人的肝火旺急脾气,巴掌大的地充满戏,比大剧场的大舞台还生猛好瞧。

在外为着那一嘴,奔忙辛苦。在家盯着自己锅里,望着他人碗里,互相尝对方的菜,这是客气的。通常不必客气,直接把长勺伸向邻灶。土豆、空心菜、豆子、菜包,有啥尝啥。东家的煤球,到了西家的灶里,油盐酱醋,更容易搬家。谁家买了鱼,得小心看护,一转身去盛水,回来揭鱼少了个头。

“啊,鱼的脑袋不见了。天王老子,当到我的面都敢吃。不要命了?你们这几个东西伸出舌头来,让我瞧。”

做贼的心虚,不让他瞧。

“日你妈哟,那就是你这个龟儿子馋婆娘偷的!”千万不能说“偷”,更不能指爹娘骂,一旦如此,一场好架开场。牙齿对牙齿,手对手,脚对脚,碗在旋,筷子在飞,煤球也在射,扫把也在狂奔,整个院子有的大人小孩都到场观战,热闹异常,有添火加油的,有劝架的,有说风凉话的。可是不论打得多么厉害,锅里的那菜绝对不会拿出来参战。

架打得再厉害,一家人要吃饭,战斗就会自动中断,到屋子里享用食物,不管对方如何跺脚指着天骂祖宗八代,还是专心地吃着饭。

因为生活都不宽裕,如何在有限范围里吃出好菜来,家家都费了脑筋。我开眼看着,充满了惊奇。西瓜吃瓤后,不舍得扔掉皮,把皮上的白肉切出来,放上盐,拌着辣椒大蒜酱油,真是香脆,可口至极。饭有锅巴,放些水,和萝卜叶子一起焖,那萝卜叶子香和米粒完全可进入红楼大观园的宴席。逢着生日必做豆花,要磨黄豆,磨成豆浆,再滤去豆渣,煮开后用盐卤或石膏点成豆花。剩下的豆渣,不会扔掉,纱布包起来煮熟,炒豆渣泡菜,香味不亚豆花。豆渣太多,吃不完,分一小半做豆渣饼,加一点面粉,放一点葱花,搁一点儿菜油和盐,在大铁锅里烙得两面黄澄澄,脆皮,柔软芯,堪称世上美味。

常常想吃什么吃不上,大都在做咸菜时讲些笑话满足嘴馋。说来道去,皆是食物相克的忌讳:什么羊肉怕西瓜,—起吃会伤元气;

牛肉惧栗子,—起吃会呕吐;

柿子畏螃蟹,一起吃会腹泻;

洋葱蜂蜜,一起吃会伤眼睛;

狗肉绿豆,多吃易中毒;

萝卜放木耳,一起吃会得皮炎;

牛肉搁毛姜,一起吃会中毒死亡;

驴肉加黄花,一起吃会心痛致命;

黑鱼勿加茄子,一起吃易得霍乱;

兔肉别放小白菜,一起吃易呕吐;

芥菜鸭梨,一起吃发呕;

马铃薯香蕉,一起吃面部生斑;

海蟹大枣,同吃易得疟疾;

柿子红薯,一起吃会结石;

豆浆不宜冲鸡蛋,一起吃会便秘;

鹅肉鸡蛋,一起吃会伤元气;

猪肉菱角,一起吃会肚子痛;

豆腐蜂蜜相拌,一起吃耳会失聪;

番茄黄瓜、香蕉芋艿,一起吃会胃酸、胃胀痛;

胡萝卜白萝卜相冲。

多少人试过?不得知,但谁也不敢造次,说法一久,成为规矩,穷老百姓也爱小命一条。我上小学后,家里大姐下乡当知青,我上初中时,三哥四姐下乡当知青,二姐被分配当小学教师。家里剩下五哥、我、父亲、母亲。父亲眼盲得厉害,天色一暗,得我做菜。那么多规矩,有时我记不住。有一次正值周六晚,母亲从造船厂回家休息。我把胡萝卜白萝卜炖排骨,果然萝卜与萝卜相混,汤少了只存一种萝卜的香甜。小碗里有拌排骨和萝卜的调料——泡豇豆切碎,加了盐酱油和油辣子。

父亲一向慈爱,不说好歹。母亲一吃,就搁了筷子,很生气地训斥我:“告诉你这两种东西不能放在一起,把排骨都糟蹋了。耳朵喝西北风了,听不见?”

我嘴里没说,只是把头低下。

母亲非要我亲口说错,我就是不说。她说我鸭子死了嘴壳子硬,不认理。那晚母亲对我一直没好脸色。不过睡前,我听见她在自言自语:“真是,头回吃六妹儿的菜,虽说那萝卜搁错了,汤倒也不难吃,那佐料弄得很新鲜。哎,她啷儿跟我一样,天性喜欢做菜,搞不准她长大了可以做个呱呱叫的厨师,这也是条谋生的路。”她长叹一口气,倒头就睡着了。

我睡不着,做厨师?很不了然。不过打那后,每周末母亲回家来,都批评我做的菜:“六妹,这个冬瓜豆筋棍啷个烧得寡淡,这么一点点儿?”

“妈妈,不要生气,一定是被厨房里的偷油婆先尝掺水了。”我只得老实回答。

更多时候,哪怕母亲进门时再累再不开心,只要拿起饭碗,和我说做菜时,也会心平气和,显出了不多见的耐心。“做泡菜,要心诚,就会味好,而且不会生花”。这一点,与周遭邻居所说不同,邻居都说,做泡菜筷子不能沾生水,更不能沾油腻,那样会生花会变臭。母亲说:“把你的心融在菜里面,菜就会变成你想象的一样好吃。”说实话,母亲的话,我半懂不懂,可是句句都烙在心上。

母亲过世整整一年,在她死前二十年里,我都没向她展现过我的厨艺。我与她,聚少离多,回回在一起,要么是带她去我认可的好餐馆,要么是姐姐哥哥把菜准备好了,我不必亲自下厨。母亲也未再向我提一句当厨师的话,她可能认为我实现了小时的梦想——成为一个作家,瞧不起厨师。我呢,为写书和生存,一年比一年忙,忙得连自己的面目都模糊,一次也未告诉她,我偏爱美食成痴,进行种种尝试研究,胆大眼高,比如把胡萝卜白萝卜放在一起,做成丝,凉拌生吃,两种味仍可保留,相互辉映。

是的,我成了一个美食狂,甚至电视台到家里拍美食家纪录片节目时,都没有告诉她。我忘了母亲早年心里的想法,也很少告诉母亲我自己的生活,一点儿也没提供给母亲多余的想象空间,母亲想起我时,恐怕都是过去日子的点滴,母亲当然记得小时的我,记得长大后匆匆忙忙见她的我。

我真是自私透顶。若是我给母亲做一次饭菜,她是那么爱美食,让她吃上一次我的菜,她会多么快乐。母亲,原谅我,你会的,最好像我小时一样,对我批评:“六妹,这个冬瓜豆筋棍啷个烧得寡淡,这么一点点儿?”

“妈妈,不要生气,一定是被厨房里的偷油婆先尝掺水了。”我只得老实回答。

做菜的基本要领

我从五岁开始就进厨房。那时候因为是家里的哥哥、姐姐到乡下上山下乡,母亲又不在家,只有父亲,父亲眼睛不是特别好,所以我只有勇敢地站在自家厨房灶前。

很土的那种灶台,用砖砌的,要拿一个小凳子站在上面炒菜。我觉得在厨房给自己的父亲做饭的经历,让我感觉自己已长大了。爸爸,你看我能做菜了,而且跟所有的大人一样的!

所以,我并没有觉得生活给我多少担子,反而认为自己小小年纪能帮大人分担事情,感到一种欣慰,我是有用的人。

有了敢一个人独自做菜的自信,接下来,就好办了。

确认炉子的火如何。现在做饭菜方便,有天然气,只需会打开会关上,知道大火小火往哪个方向转动。我小时,是用煤炭,有时家里来了客人,会用木柴做菜。但一般情况下是用煤炭做饭菜。

确认做什么菜,量多少,盐多少,到底有几个人吃,喜欢吃什么口味。小小年纪的我,就知道母亲喜欢辣,父亲不能吃辣。最好就是不放辣椒,把油辣子放在小碗里,让母亲自己拌着吃。这样父亲就能吃了。

邻居看到我在做菜,就对我说,一定要等到菜油在锅里冒烟才能倒菜,倒油前一定要等到锅里的水滴干才行,不然,会溅得油星到处皆是,还会烫着,油还会少。那年月,油像黄金一样金贵。

吃,马虎不得

厨师不一定是美食家,美食家不一定是厨师,会品会评,但不一定会做。像梁实秋、周作人、汪曾祺和陆文夫那样面面是高手的美食家很少见。

把一顿饭吃好,这一天我会心情愉悦,如果吃不好,这一天我觉得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吃对我特别重要。这跟我出生成长经历有关。饥饿是我的胎教,我在没有吃的年代出生,那是1962年大饥荒,吃成了我最致命的一点,我所有的记忆都跟吃有关。我成长的时期,国家物资困乏,买肉买菜都要凭票,每人有一定额。吃白米饭都不可能,粮食也凭票,大米很少,大多是杂粮。记得小时我家天天是老干玉米粒,放点米在里面,这玉米粥吃得我要吐。那时发誓,长大以后,若有条件,一定大吃特吃白米饭,大吃红烧肉和青菜。

在那样背景下长大,吃是一点也不能马虎的事。

吃不好,怎么可以睡好,如果睡不好怎么可以写好?

老有人问我,怎么你的皮肤那么好?用了什么特殊的化妆品?

我说只要吃好睡足就行了。

这是最好的一种美容方式。

梦里掉下红烧肉

本来准备缩紧胃口,让小蛮腰显现,可在香港一周,每日遍尝美味,原计划泡汤。最后一晚在中环著名的镛记,盼了许久的烧鹅端上来,那鹅又肥又香,皮脆肉嫩,吃到嘴里既不油腻也不干涩,酱汁咸淡恰到好处。环视周遭桌子,全点了这菜,难怪镛记始创人甘穗辉先生被称誉为“烧鹅辉”。

这个年代,吃如此烧鹅,得到如此名店,否则那鹅的肥让人受不了,谁都怕胖。时光倒退几十年,在我小时,若是用猪油酱油拌米饭吃,那如同过年一般快乐。

谁怕肥肉?谁都不怕,且谁都不胖。

家里有客,才有可能用肉票。排长队为的是大肥肉,第一可以打牙祭,第二可以熬些油存着做菜,做回锅肉有汤、有肉、还可以熬油,一举三得。

平时是父亲做菜,但是家里来客人,母亲会亲自操刀,她把煮熟的猪肉捞起来,切得又薄又整齐,青蒜苗辣椒加上泡姜、泡萝卜。母亲炒菜时不像大厨房里的邻居们摆家常,她不说话,做得专心。之后,她把菜分装好在一个大碗,一个小碗里。家里总有人不在,回家晚了,母亲就会在一扫而光的桌子上,把小碗端出来,给后到者,夹上几块肉。

我们家很少吃红烧肉,记忆中有过一次,好像是五花肉烧豆筋棍。那种香,几天都溢满屋子不散。日后我寻找那豆筋棍烧肉,自己试着做,也寻访过无数餐馆,都找不到小时吃过的红烧肉滋味。想来是那时猪肉与现时猪肉不同,不会用饲料添加剂,更不会遇黑心猪贩子往肉里灌水,自然那时豆筋也不同,纯绿色食品。

还有一次吃红烧肉记忆深切。那时我上小学了,跟着母亲去一个亲戚家,是二姐夫的舅父,似乎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我们半夜去的,在一个小巷子里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一幢房子前,走上吱吱乱叫的楼梯,进到一个灯光昏暗房间里,好些大人站着,唉声叹气,锁着眉头嘀咕着,还有几个小孩子,歪七扭八躺在床上。隔了好久,天都要亮了,问题似乎有了解决办法,舅妈才端出两口锅来。一口锅里是大米饭,很稀罕的,因为大米紧缺,一般都配有杂粮,一个锅里是野山菌烧肥肉,锅盖一揭开,香气扑鼻而来,房间里死气沉沉的气氛顿时变得活络起来。那肉是猪坐墩肉,结结实实,即便是烧的野山菌,也没裹掉多少油,吃在嘴里,油星四溅,舒软有致,都舍不得吞进喉咙。

之后好些年,我都总爱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摸黑走路去找一个楼梯,可总是找不到舅父家,自然也找不到那野山菌烧的香喷喷的肥肉。

差不多三十多年过去,这个炎夏我在意大利度假。这个位于西帕尼尼山顶的福祉镇,不管是猪羊牛肉,还是水果蔬菜,大都是绿色食品。一周前向镇上肉店订了一个七八公斤重的大猪头,这日按约去取回家,店老板帮助用电锯,把意大利大猪头切成两半。我花了一个下午处理这个怪物。先把猪头放在火中烧掉猪毛和腥味,清水洗净。再分解成几块,有的放冰箱里,有的放在速冻箱里。用大锅煮猪脸,不到一个小时汤就纯白,飘出肉香来。夹猪脸出来,稍冷却,便切成片。我专门剔出肥肉,取盒盛好。

晚上烤海鱼吃时,未放黄油,替代放肥肉。家人称赞这鱼与以往不同,奇嫩无比,配着红葡萄酒,下口爽得恨不得高声欢叫。

也就是这个夜里,我又梦见了家乡山城,一个人在梦中找寻舅父家。这次居然找到了,还是那些愁眉苦脸的大人,我还是那么小小的。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最后,还是舅妈揭开锅盖,盛出野山菌红烧肉。人很多,我没有座位,就站在桌子边,急急地吃着。这时母亲走过来,对我说,傻孩子,慢慢吃,今天红烧肉多,有你吃的。

我不相信,端着碗走到锅边守着。果然那锅里的肉,量始终不少,一会儿瞧似像烧白,一会儿瞧似像东坡肉,一会儿瞧似粉蒸肉,肉格外厚笃笃、温情实在,让人一看就安心,一吃就满心欢喜。亲戚们吃着吃着,说笑起来。母亲居然放下碗,走到屋中央,也就是灯泡下方一块空地,她穿着一双高跟皮鞋,对着地板,嗒嗒地跳起舞来。舅妈过来牵我的手,跟着母亲跳起来。没一会儿,整个小房间里的大人孩子都跳起舞来,嘴里唱着动听的歌。

我醒了,母亲去世两年了,少有梦见她,记忆中她从未穿过高跟皮鞋,也从未见到她在众目睽睽下起舞,也从未看见她那样开心,我的亲戚们那么放声大笑。

但是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因为他们吃了世上最美味的肥肉。

厨艺·人生·分享

厨房可以变得远比本有的存在更大的存在,

可以放很多书,还有鲜花,布置得很舒服。

从厨房开始,女人更像女人。

把自己放在这空间里,能找到自己。

做温柔的厨娘

一个人可以多面化,做作家,只是我的一个方面而已,就像你在马拉松长跑,跑的路途中,停下来喘一口气,喝一点水,再接着跑一样。做美食,对我而言,就像是写长篇小说中,喘一口气,喝一口水。

我喜欢做菜的那种感觉,像爱一个人时一样,那种难舍难分,缠绵甜蜜,有时又充满失望和郁闷。为一个自己所喜欢的人做菜,我会做她/他从来没有吃过的。如果一般喜欢你,我就一般地做。如果不喜欢你,我就不会为你做。做与不做,取决于感情深浅。决定做了,再取决于材料,可以买,就取决于市场或商店有什么;不能买,取决于家里或所身处的地方有什么。

一句话,就地取材。

做菜多少还是需要天赋的,哪些菜放在一起怎么做会好吃,还是很有技术的。做菜就跟写小说、画画或者做音乐是一样的,有基本步骤,有基本要领,有基本技巧。

把这些基本功掌握后,才能做出特别有滋有味的菜来。做菜需要想象力,需要非常仔细,特别专心,还要有耐心,把它做成一个艺术品。如果对这个人有感情,做的菜,把感情放在里面,那肯定是很美味的一道菜。

做菜时三心二意,要么菜会糊,要么菜没熟,要么菜没味,会出很多乱子。相反,效果会好。炒一个青菜,同样的原料、同样的步骤,如果我和不上心的我比较,不上心的我炒出来的菜索然无味,有心的我炒出来的菜格外好吃。记得小时母亲说,做菜一定要把心放进去,才能做出好吃的菜来。

我不是经常心情都好,有时遇到不愉快的事,做出来的菜,让我更加不快,那菜呀,要么盐放得特多,要么油还未烧好,菜呢会烧得过老。这种情况,最好是倒掉菜,吃一块巧克力,心情变好后,重新做菜。

如何做菜,怎样低碳

天性喜欢做菜。做菜前要做饭,必淘米,那淘过米的水,我会留着浇植物。卫生间我喜欢放一盆蝴蝶兰花,吸收异味。隔夜茶水呢,用来做饭和汤,营养又好吃。

出门购物,包里总有环保袋,无论免费或收费的塑料袋,尽量少用。

用质量好的漂亮筷子,避免用一次性的餐具。随手关掉电器电源,不浪费电。离开家,随手将空调关掉。坚持爬楼梯。尽量少看电视,多看书,可节约电,还记得住。手机一旦充电完成,立即拔掉插头。办事时,多用电邮,少用手机、电话。

不使用闹钟,让脑子里的生物钟启动起来,非常准时。

夏天到,天热,喜欢泡澡,不用任何海盐或是洗浴液,池水清澈,可用于擦洗阳台。洗衣服,晾晒,不必烘干。可减少90%的二氧化碳排放量。

从小生长在长江边,见过太多的人死亡,怕水。年过四十五岁,因为有了孩子,担心她落水后,不能相救,就在意大利海边学会了游泳,可健康,可瘦身。游累了,便仰面看碧蓝的天空,海鸟飞过的各种姿势。这个时候,会跑上岸去拿相机,拍照,好照片是艺术,还可保存记忆。

度假时不喜欢东走西走,以一个地方为固定点,尽情地置身于美景之中,自己做饭。不时到附近不错的餐馆品尝美食,余下时间专心写作。

很幸运,每年夏天到意大利中东部的福祈,那儿地处西伯尼尼山顶上,朝暮面对雪山,吃有机松露和野菌,水果和蔬菜放点盐和橄榄油,鸡蛋黄滋滋,怎么做,都是非凡的美味。从山顶开车三十五分钟左右到海边,干净的沙滩,碧蓝的海水围在一圈礁石里,如同天然游泳池。边上有非常地道的海鲜餐馆。吃着冰到心底的最好的冰淇淋,听着海水之上鸥鸟一群群飞来飞去的叫声,身后从威尼斯驶来的从北到南的火车,也在铁轨上咔嚓咔嚓有节奏地响着,一切都是那么诗意而美好。

我喜欢做菜有色彩,新色彩是新世界,旧色彩是怀旧,每一种颜色都带有一种记忆,有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

独自一人,在一个宁静的早上或晚上,坐在发旧的蓝花丝绸质地的沙发上,端着一杯红葡萄酒,心里问,这是从前梦想的生活吗?全心全意?这时听到自己的孩子叫“妈咪”的声音,才发现眼睛悄悄湿透。

食物的香味,跟那些美好的情感和事物联系在一起,仿佛临近一个陌生的国度,突然闻到了青菜叶子和油菜花的味道,陡然间会想起,多年前爱过一个人。是呀,那个人已不在人世,可他出现在记忆里,就宛如重生。

食物有线条,不能复杂,不可混乱。我喜欢食物那种明快简洁的节奏,可直可弯可交叉,也可绕行而走,一条圆弧,一道彩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名一流的厨师,就是一名一流的裁缝,比量尺寸,因人而异,做出最美的衣服,把一个本来并非完美的身体,装扮得婀娜多姿,活色生香,人见人爱。

无疑,这样做菜使菜成为艺术,而艺术又使做菜人成为传奇。

今年,我带女儿回重庆,和好些朋友一起吃饭。

吃饭时女儿吃到辣椒,被辣得放声大哭。

这是女儿人生的第一课。

我希望她的美食记忆,

从辣开始,渐渐认识这个庞大的世界。

我的做菜原则

无论做西式色拉,或是做中式凉拌菜,其实做所有的菜,在我看差不多一样。

第一,必须新鲜。不嫩的部位不要,发霉、虫咬的地方不要。用化肥催长的菜不在我的首选中。在中国,情况特殊,可用其他方式避免,以防农药,瓜类可接受,但不要做包叶型的菜。

第二,简单,保留原味。想想,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裹上面粉,油炸,用醋盐糖烧上一两个小时,起锅,这鱼在这烧制过程中已面目全非,本来的味道被破坏掉。有人认为这醋熘鱼好吃,其实你是在吃醋和面粉,真是愚蠢。

第三,应该创新。看你发现没发现,创造没创造,也可举一反三。一个西红柿,可做色拉生吃,也可做法式烤,挖空心装肉沫也可放虾仁,还可放蜜枣和土豆泥。四川菜里面,辣椒使用率极高,青红辣椒,干的、新鲜的,各种配菜做法,既可调味,也可添色刺激胃口。在很潮湿的地方,易感冒,辣椒就可预防。

第四,盐是做菜的根本,能让菜千变万化。我最喜欢的是海盐细粒,不是海盐粗粒,也不是岩盐,也不是其他的盐。杯子有垢,放盐进去,一洗就干净,比用洗涤剂洗,对身体健康;牙龈痛出血,放盐就立即止痛止血;小时候我看见杀鸡的人,把盐放在鸡血里,放一点水,血一下子就凝住了;鲜花,放点盐在水里,花期可持久。回到做菜上来吧,盐可调节身体疾病,每个人的身体定期该排一次毒,需要喝一杯盐水,清肠之后,以达到气血不损。

盐也可让辣椒等蔬菜看起来柔软,吃起来却更脆。

中国关于养生之道的书有很多,最早来自《本草纲目》。日本人根据《本草纲目》某一个偏方就能写一本食疗书。我们吃菜不仅是在吃菜,而且还可以吃出菜之外的东西来。药补不如食补。

菜谱问题

我从来不看菜谱。有个著名的厨师,写了一本书,说一个人一生应该做两件事情:写一本食谱,再种一棵橄榄树。

这两件事情我都没有做。因为我从来不相信食谱,经常有朋友或认识的人,说他/她按照食谱做菜,我不以为然,太熟的朋友,我会马上反对,不熟的朋友,我便什么也不说。食谱对一些人是起到ABC引导,对食物喜好或者到了一定喜好程度的人,不需要,因为那是教条,限制人的想象和创造,做菜恰恰就最需要想象和创造的。橄榄树我没有种过,在我心里我一直有橄榄树在生长,那在阳光下闪耀变化的细叶,片片都像羽毛在飞舞,随风摇动,将上帝的祝福传达到人间。我有一种橄榄树的心态,以这样的心态,做任何一道菜,我都要求做成最好。

我有一个女朋友嫁到了美国去,先生是个美国人,律师。她跟先生在吃上面合不来。我问她为什么合不来,她说先生喜欢做菜,做一道色拉,会按菜谱拿计量器量,色拉酱会放

多少,橄榄油放多少。做一个色拉花一个小时,并不好吃。她就说不该这样做,应该随心所欲,根据菜的量来放,比如这道菜想做成酸味那就多放柠檬。

先生发火了,说他是这么做菜,他父亲也是这么做菜,哪是按照你们中国人的随便想之就做,能做成什么,“文革”就是你们胡来的结果。

结果每次两人从做菜开吵,吵到文化历史上,吵得一塌糊涂。女朋友说,看来最后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离婚。我不看菜谱,可是心里有计量器。从小生活在身边那些人从来不用计量器,也不会看菜谱,为什么呢,眼到手到,经验到家了。

意大利人也一样,中国人跟意大利人很像。以前没到意大利人家里去,今年旅行我去了好些意大利人家里,看到他们的七八岁、十一二岁的小孩,参与父母做菜,站在锅前,建议正在做帕斯塔的母亲:应该多放一点奶酪,应该再多放一点橄榄油。

任何餐馆都不排斥小孩去,他们大人小孩一视同仁,所以,很小的孩子就可做面条和牛排。四川人家里,一个小孩也可炒一个蛋炒饭,丝毫没问题。京城里请做饭的阿姨,都愿意请四川阿姨就是一个证明。

如何捕获那颗心

张爱玲说,“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先抓男人的胃,再抓男人的心。

男人看重吃,相比吃,女人更需要性。说这话的朋友,字字珠玑,可是打动不了我。因为吃与性对男女是一样的重要。

男人的胃容量很大,仿佛有很多个胃,变化多端。光吃你这一种食品是不够的,男人今天喜欢辣的,明天喜欢甜的,后天喜欢酸的,再后天喜欢咸的。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是多层次的。

一个女人要做多面女人,才会通向男人的多个胃,真正赢得男人的心。

沈宏非说,“凡生于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的好男好女,胃口总是比其他年份的人要好”。那些饥饿年代出生的人,具有“饥饿年代馈赠的天赋异禀”。

他的看法不无道理。20世纪70年代生的人,稍微能感觉到饥饿年代物质的贫乏,80年代、90年代生的人,对饥饿年代就没有感觉了,尤其现在食品富足鼎盛到把牛奶倒进河里,汉堡包、比萨饼、肯德基,什么西方快餐皆可吃到,家里不太宽裕的,要想品尝,也能做到。

像我们这一代,生在60年代,即使有钱都买不着食物。有一天北京电视台让我教人做比萨,普通百姓家里没有烤箱,可他们喜欢比萨,不能经常到店里消费,所以,教他们用平底锅做比萨。

黄油鸡蛋和少量自发粉混合,加入牛奶和面粉,揉好面,发好面,饼底做好,得注意馅料,可用肉、海鲜,蔬菜和水果,芝士是重点。据说马可波罗从中国回到意大利,带回中国人做的葱油馅儿饼和面条,可是他做饼时忘了如何把馅儿放在里面,就索性将馅儿直接放在饼上面。一个没有盖子的馅儿饼,便是比萨饼的来由。

可是做点功课,关于比萨便有另一种说法,3000年前在古希腊、古罗马,人们喜欢在面包上加点东西吃。在18世纪是那不勒斯穷人吃的,并不上桌,只放西红柿和橄榄油,放了各种芝士,芝士是比萨的灵魂,后来才可上桌,在罗马,没有西红柿,只放洋葱和橄榄油。1935年英国小说里出现了比萨。“二战”时因为美国士兵把比萨带回美国,才是什么东西都可放在比萨里。我查不到比萨进入中国的确切时间。重庆解放前,就是我母亲跟袍哥头子进重庆最高级的心心西餐馆时,没有比萨,母亲记得她吃了罗宋汤和羊排。估计在旧上海有比萨,也只会在20世纪40年代,由意大利人带入,但不是一般的西餐厅能吃到。1990年第一家美国必胜客的比萨进入北京,之后才有真正的手抛意式比萨进入中国,被老百姓所知。

我知道比萨是在英译小说里,真正吃,是1991年到英国后。一般中国老百姓对比萨没有具体概念,即使现在能在餐馆里吃到,想自己做,也不知如何着手。我在北京电视台上教大家做比萨,后来遇到一个读者她看过那期做比萨的节目,谢我,说她现在能给儿子做比萨了,省了去必胜客排队的麻烦,且还很便宜,想吃什么口味都可做。

我们曾经饥饿,那时特别想吃什么,如今就会来补偿。比如那时我特别想吃红烧肉,想长大了,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要吃又肥又大块的红烧肉。我真的吃了好几次,或自己做,或餐馆里的东坡肉,但肠胃满足了,可脑子里做梦还是想红烧肉。

看来饥饿的那种记忆,会影响人一生。

女贵族必备的三件奢侈品

不识我之人都以为我爱复杂,其实我喜欢凡事简简单单。作品靠什么物质制造?三种物质:面包,水,电脑。

其他都是非必要的物质。

面包最好有葡萄。

水最好有气泡。

电脑越先进越好。我每过两年就想换电脑,只能与家人轮流换,有“尼罗烧盘”,有“黑马神拼”,家里的账目等全在电脑上处理。在作家中,我马马虎虎算个电脑通,有电脑上的问题也是自己修。

物质落差带来许多羞辱,这与物质本身没有关系。我是在重庆贫民区长大的。我想我们的祖先,达官贵人,大部分人过的日子几千年如此,他们没有感到低人一等,因为当时的富人家也没有卫生设备、浴室空调。

羞辱是拿自己比别人比出来的:别人坐奥迪,你绝对不能坐奥拓。物质当然是必要的。有物质才能蔑视物质,但是很多人有了物质才更崇拜物质。我个人认为,人生的意义如果

驻脚在这种“落差”上,羞辱就是自找的。

我喜欢白色,几乎喜欢的房子内部色彩都以白色基调为主,更喜欢与这些白色联系在一起的人,那些有年代的书桌和书柜。重庆老家的堂屋、那些门框、木梯、阁楼的窗,雕有花瓣。记得我家以前有一张架子藤绷子床,小时父母都不准我上去。几十年后我家换房时,家里哥姐想给父母换新式床。远在异乡的我知道后就对母亲说,千万别扔。

母亲叫人把老床拆下来,好好放着。可有一年我嫂子把这床搬走了。我知道了很有些伤心。与朋友逛北京燕莎附近的古董字画作坊,看见一个还没有我家架子床漂亮的床竟标出不可思议的价来,我想怀旧之人不止我一个,不同的是他们标了价而已。

好菜与柔软心肠

有眼疾的父亲做得一手好菜,他做的四川泡菜、烙饼和蒸馒头,让我现在一想起就回味无穷。家里姐夫个个都会做菜,没有差给姐姐们。印象中二姐夫本来不会做,后来二姐得了支气管炎,他学着做,不到半年,就超过了二姐。倒是两个哥哥被父亲惯了,只能赶得上姐夫们的脚趾。我从不认为做家务有男女之分,在我生长的环境里,谁做得好就是谁做,谁做了,在家里就不会少了话语权。

我长到十二三岁,父亲眼睛就看不到,姐姐们上山下乡,和灶台齐高的我,就得做菜。

大厨房里各家巧妇没有好肉,却尽其所能,把蔬菜做出多种花样来:夏天多是做凉拌,冬天喜欢做汤。父亲是江浙人,不吃辣,母亲是四川人,得狠心的辣。凡菜得做辣和不辣两种。因为菜得凭票,连藤藤菜的根也稀罕,不会扔掉,用手撕成一条条,加点盐,本来不好吃的根,变嫩了,或炒或拌都好。

开始随心所欲做菜是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流浪在路上,偶遇家境好的朋友,有好肉好料,我会细心而迅速地做上一桌美味来。朋友们常问,做好菜是天生的或是后天学的?秘密是什么?

我大都一笑。

我一直不离弃想象力,天生饥饿,后天更饥饿,对食物的爱,对人的爱,即便我是一副铁石心肠,也会在一刹那变得柔软。

成为一个作家后,厨房就和书房一样重要。不写长篇时常有朋友来家吃饭,老朋友让我放松,新朋友让我兴奋,也紧张。不知他/她是否有忌口,尤其是西方人,要么不能吃大蒜,要么不能吃干果,一旦吃了,就中毒,要么不能吃长翅膀的东西,要么干脆是素食主义者。我不想有人倒在我家餐桌下,那菜就做得格外小心。以防万一,会做一道海鲜色拉,把海鲜与蔬菜分开放,松子搁在小盘里,等客人来了,问清楚了,再放不迟。

孔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割不正,不食。写作也未尝不是同样道理。我写长篇时,经常是一个人吃饭,照旧做一荤一素一汤,丝毫不含糊。为什么呢?吃差了,肚子就不高兴,肚子闹别扭,头脑就糊涂,写出来的东西必然是垃圾。

挑剔的我,若吃不好一顿饭,绝不提笔,由此,我的小说和诗幸运地与垃圾隔了十万八千里。

心里喜欢,菜就会美味

父亲因为眼睛不好,需要我做菜,一次生,二次熟,时间一长,就自然而然,成为家里做饭菜的人。回想起来,那一段时间给我阴郁的童年,无疑增添了几丝愉悦。

一个人要保持好的心态,要经过很多大起大落,经过挫折、遭遇劫难,才会成为一个宽心肠的人。做菜也需要这样的心态,这也是很多厨师永远是厨师、不会成为生活的艺术家的原因。

墨西哥魔幻小说《情迷巧克力》,里面说到一个人如果怀着非常幸福的心态去做食物,吃的人可以吃到那种幸福感。

你如果哭的时候做这个糕点,别人吃后,就想自杀、想哭什么的。一道菜里面你能吃出厨师做时的感觉。这道菜放在你面前,品相带有一种气息,品相舒服,你会感觉到舒心,品相难看,你会感到难受。为什么有的人到餐馆去,服务员端来菜,一看就不想吃了,就是如此原由。

比如说跟一个人出去吃饭,有的人会让你胃口大开,有的人会让你特别压抑。

在梦里遇到一位意大利厨师,

他做菜讲菜背后的故事,全跟巫女、鬼神相关,

有病吃了他的菜就会好,没有爱情吃了他的菜就会得到爱情。

梦醒后,我希望自已也成为他这样的人。

鸽子衔回橄榄枝后

橄榄树,也许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树。读《圣经·旧约》时注意到它。《创世纪》中有个诺亚方舟的故事:偷吃禁果后,亚当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他们的后代越来越多,遍布大地。人类打着原罪的烙印,怨恨与恶念日增,无休止地相互厮杀、争斗、掠夺。

上帝后悔造了人,内心忧伤。他决定让洪水在地上泛滥,毁灭天下。只有诺亚在上帝眼前蒙恩。上帝告诉诺亚,要他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上边要留有透光的窗户,旁边要开一道门,还要带上洁净的动物,以便将来在地上繁衍。

大雨日夜不停,降了整整四十天。水无处可流,凡是在旱地上靠肺呼吸的动物都死了,只留下方舟里人和动物的种子安然无恙。风吹着水,水势渐渐消退。方舟停靠在亚拉腊山边。诺亚打开窗户,每隔一段时间放出鸽子去探听消息。这天黄昏,鸽子飞回来,嘴里衔着橄榄叶,明显是从树上啄下来的。

鸽子衔回橄榄叶,向幸存的生灵报告:洪水已经开始退却,幸福即将来临。《圣经》记载橄榄多达140条,有寓言说橄榄油可治愈70多种疾病。

冬天,在意大利南方,我从一片又一片茂盛的橄榄林里走过,有一种读《圣经》时的神圣感,闻着橄榄树轻微的香气,整个人好像都飘飞起来了。正午阳光,照耀在树叶上,发出明亮的光芒。下午时阳光略有倾斜,那些树叶也轮转起来,在风中轻轻摇动。傍晚落日映出树枝的剪影,若远若近,添了好些妩媚,终生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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