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百里浔舟眼盲的流言及时交予了褚景淇解决,并未在云中郡掀起什么大乱子,反而将“世子殿下目不视物还能百里之外取敌首级”这种夸张的谣言传到了周边的城镇,弄得百里浔舟近两日压力很大。
如今他也不等着封眠起身后,缠磨着她为自己穿衣,总是前一晚让封眠将衣裳挑好摆在贵妃榻上,一睁眼便默默地自己起身,踩着屋内的石子路踱到贵妃榻旁,按着睡前摆下的顺序自己将衣裳穿好,再踩着石子路摸到院子里,开始练功。
他的适应能力着实远超常人,才不过几日时间,只要封眠不在旁边看着,他不用探路杖辅助,也已经能在石子路上走得如履平地,与寻常人无异。虽还没正式尝试过能否“百里之外取敌首级”,但靠着听声辨位之能,百米之外移动靶命中红心已然全无问题。
柳寄雪来例行把脉时说:“如果没有意外,或许再过一两周的时间,世子殿下的眼睛便能慢慢地视物了。”
头次从柳寄雪口中听到了确切的康复时间,封眠大喜过望,而百里浔舟则颇有些得意地冲封眠扬了扬眉,神采飞扬道:“我果然是身子骨康健的。打小我就比旁人结实,偶尔病一两次也好得极快,如今便是眼盲这样的大毛病,也很快便能好了。”
言辞间,仿佛自己“生病好得快”也是一件十分值得骄傲的事。
但封眠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王府上上下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搁回肚子里了。
为了庆祝百里浔舟即将治愈眼疾,封眠决定当晚要亲自为百里浔舟炮制一番土豆红薯宴。
紧赶慢赶栽种下的土豆和红薯已在两日前迎来了一番丰收,虽然因未能来得及培育优种,许多地也还是刚开辟出来的荒地,收获的土豆和红薯个头都不大,模样也有些丑,数量上也算不得丰收,但当初半信半疑的百姓们却已是十分震惊欣喜了。
虽然情感上选择了相信郡主,但他们谁也没有抱着十分确切的希望期待着真能种出什么东西来,而且还是味道不错、极具饱腹感的吃食。光郡主贴出来的吃法就有数十种,他们这个冬日不但能吃得饱,而且还能吃得相当不错了。
至于因各种原因拒绝了播种的百姓则是悔不当初,这两日闻着邻里传来的香味,悔得直拍大腿,开始四处打听下一波种子什么时候能种,错过了第一次的机会,第二次可万万要把握住了。
成立虚等司农署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却是喜气洋洋,试种的成果绝对算得上是喜人,待他们写成奏折呈上去,必然少不了嘉奖。再待日后培育良种,传至大雍其他府镇,他们的名字可就确凿无疑地在史书上占据一席之地了!
如此一来,他们对郡主便更是推崇感激,送到王府来的土豆和红薯自是精挑细选之后的成果,个头圆润漂亮,王妃吃过一次后便顿顿惦记着,催着府上的厨子做新花样。
然而再花样百变,封眠最喜欢的还是最朴素的烹饪手段。
傍晚余晖斜挂,小厨房里灯火通明,封眠拉着百里霸占了炉灶。
其实她很想搬着小炉子坐到院中去,但夜里头风凉,百里浔舟怎么都不许她胡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小厨房中守着炉灶。
灶膛内红彤彤,火舌卷着木炭,哔啵作响,甜津津的味道裹在炭火味中渐渐漫溢了出来,将小小一间厨房填满。
百里浔舟有些怕热,微微向后靠坐着,离燎人的火气远了些,此刻又被扑鼻的香甜味道勾引着向前倾了倾身,“烤好了吗?”
封眠拿着长长的火钳给红薯翻了个身,抬手挥了挥飞出来的炭灰,“快了快了,皮已经焦了,再翻身烤一会儿。”
“好饿啊,让它快一些。”百里浔舟捂了捂肚子,往封眠的背上靠。为了等这一顿庆祝的饭,他午间只吃了少少一点,之后便什么也没吃,此刻当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前头火光熏着,身后又贴上一个热源,饶是封眠都有些受不住了,她搁下火钳,反手托着百里浔舟的下巴,掐住了他两侧的脸颊肉,将他推远一些,“好热,你别贴着我,我……”
她眸光向后一瞥,蓦地顿住了,抿住唇角,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方才她又是捏火钳,又是拍炭灰,手上灰扑扑一片,在百里浔舟的下巴和颊侧印上了两道黑印子,像突然冒出的一圈胡茬,又可爱又好笑。
百里浔舟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别动,脸上沾灰了,我帮你擦擦。”封眠自然不会告诉他,他脸上的灰是自己蹭上去的,拈起袖子一角便去擦灰。
“什么味道?”百里浔舟鼻翼微动,忽然睁大了眼睛,“糊了,快快,要糊了!”
可恨他虽练就了盲眼射移动靶,此刻也无法火中取“薯”,只能摸索着一把将封眠的身子转向灶台,让她速速动手。
封眠手忙脚乱地将四枚红薯夹了出来丢到地上,她用火钳扒拉着滚烫的红薯查看,表皮皱巴巴的冒着油,还沾着些灰烬,有一两处焦黑,但并不算太多。
“好像还行,虽然糊了一点点,但是不影响。”她用手当做扇子在红薯上方扇着风,尝试着捏住薯角将它拎起来,被烫得失败了好几次。
她的手指太过柔嫩,往复几次,便被烫得红了起来。
“我来吧。”百里浔舟自觉皮糙肉厚不怕烫,抬手握住封眠的手臂,顺着小臂向下,探到了红薯上方,大掌一捞便将红薯拿了起来,在手中轻轻一捏,焦脆的外壳便咔地裂开,被轻易掰成了两瓣。
一股甜丝丝的热气便迫不及待
地涌了出来,带着浓郁的蜜糖的焦香。
金黄灿烂的瓤肉冒了出来,看起来湿润绵密,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的光泽。
百里浔舟只是闻着味道便没忍住咽了咽口水,他对着瓤肉吹了几口气,然后缓缓递向封眠的方向,“你尝尝。”
封眠小心翼翼接过,生怕动作大些,将顶端饱满的瓤肉震得掉到地上,沾上炭灰可就没法吃了。她将半块红薯碰到嘴边,嗅到红薯皮的焦香和瓤肉的甜蜜,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软糯的甘甜瞬间充斥了口腔,让人顾不得烫,一边呼气,一边胡乱嚼了两下,绵密的瓤肉便顺着喉头滑了下去,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好香啊。若是冬日时外头下着雪,在暖和的屋里烤着火,再烤着红薯,那才是神仙日子呢。”封眠畅想起来,这个冬日,一定能过得平和又幸福。
百里浔舟已三两口将手中的红薯吃尽了,闻言点头赞同,“今年种的还少了些,待到明年,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人人都能过一个丰年了。”
两人光想一想就笑弯了眼,高高兴兴地将剩下的红薯分食了,吃得满手黏糊糊黑漆漆,只能又喊了人打热水来,一点点将指尖洗净。
夜色方才深浓起来,院外头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郡主殿下,宫里来人了!”
封眠愕然,两手还在滴水,但已等不及擦干,便跑出了小厨房,“可有说是什么事?”
仲秋时才派人来过,才过去一两月而已,怎会又频繁地派人来北疆?她心底突然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院门处踉跄走进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门下悬着的竹编灯笼照亮他那张惨白的脸,显然是忙于赶路疏于休息的模样。
封眠怔了怔神,认出他是舅舅身边随侍的大监所收的一名义子,似是叫什么秋实,颇为得宠。
他甚至等不及封眠从藏弓院去往前厅这几息的功夫,便主动跟了过来,定然有什么紧急的消息。封眠抬手扶住了小厨房的门框,指尖用力得些微发白,双目紧紧盯着秋实走近。
“秋实公公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尚且平静。
身后贴过来一个身影,百里浔舟起身扶着墙走到了她身后,让她心神稍稍安定了些许。
秋实瘦削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来,“郡主竟还记得奴婢。”
“奴婢此番来是因着……”他略客套了一句,便顿了顿,眉尾压了压,是一副哭丧的模样,“陛下身子不大好了,想召郡主殿下回京一叙。”
扶着门框的手骤然攥紧,指甲在木质门框上划下一道刻痕。
“怎么回事?仲秋时还只是小伤寒,如今怎么就不大好了?你说清楚些!”封眠急切催促着,声音难得带了些厉色。
“这、这太医说……”秋实噗通跪下了,语带哽咽,“说风寒不过是个引子,陛下忧思过甚,近半年来一直小病不断,终是彻底发了出来,如今已是咳血不止!陛下担心见不到郡主最后一面,命奴婢快马加鞭赶来传讯。”
“不许胡说!什么最后一面,不会是最后一面!”封眠呵斥一句,身子急得发抖,身后一条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不停地安抚着。
“秋实公公一路辛劳,且先去休息休息吧。明日郡主再邀公公相见。”百里浔舟冷静吩咐着。
秋实公公叩谢过后,便随雾柳离开。
封眠转身攥住百里浔舟的衣襟,眼底泪珠无意识滚落,“怎么会呢?我离京时,舅舅的身体分明还很康健!这还不到一年,既没有生战事,也没有什么……”
她蓦地住了嘴,响起暑日时北疆的一场疫病,“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那次不听话染了疫病,他才忧虑过甚,担心我在北疆过得不好,才搞垮了身子?”
“不要将什么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眠眠,你先冷静一些,你在北疆做得这些事,陛下为你高兴骄傲还来不及,岂会因此忧虑伤身?”百里浔舟掰正封眠的脸,摸索着擦去她脸上湿漉漉的泪痕。
“你先想一想,这位秋实公公可信吗?别忘了,罗家的大本营在盛京之中,父亲和小叔叔那里还没有消息传来,这当口京中突然来人接你,会不会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