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瓷盏碎裂声清晰地在寿华宫内回响,碎瓷片散落在一双墨绣麒麟纹皮靴前。那双脚稳稳地立在原处,一动未动。
满头珠翠的太后踉跄跌,一手紧紧扣住紫檀扶手。珠翠累累的博鬓下,面颊上的脂粉也掩不住惨白的脸色。她望着阶下长身玉立的褚景泽,声音嘶哑颤抖:“哀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剧烈颤抖着,触到身下坐垫柔滑的布料,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的冬日,她亲手将尚在襁褓的儿子送到云妃宫中,转身时还听见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当时她狠下心来,一次也未回头。她不过是个宫女出身的贵人,在吃人的后宫里头,自保尚且艰难,更何谈护住一名皇子?
她把他送走,对他们两个人都好。他不会因母妃的出身而受非议,不会跟着她吃苦。而她因为被剥夺了抚养亲子的权利,也能获得先帝的怜惜,和云妃的照拂。
即便后来她眼见那孩子因云妃有了亲生的孩子而失宠,眼见他被旁的皇子欺负,她咬碎了牙也没走到他身边。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亲近,打破她与云妃之间微妙的平衡。
后来他登基,她坐上了太后之位,心底尚有些许庆幸,若是当初没有将他送走,或许今日他也登不上这至高之位。可陛下总是压着疏离的眉眼,一年也不来看她几次。
明明是亲生母子,却形同陌路。
她便总要说服自己,若当初没有将他送出去,他未必能好端端活到成年,她做的没错,她做的没错,没错……
她定了定神,威严地凝目,“哀家不发话,你休想登上那个位置!”
褚景泽一派泰然,语气仍然温润:“到时群臣众望所归,恐怕皇祖母也无能为力。”
什么意思?等到陛下殡天,太子登基便理所当然了吗?
太后目光一颤,急得拍桌而起,鬓边步摇剧烈晃动着,“你不能弑父!”
“皇祖母这是想到哪里去了?”褚景泽勾勾唇角,“父皇不会死的。他只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罢了。朝纲总不能握在一位昏睡的君主手上,不是吗?”
“皇祖母,如今宫中禁卫在孙儿手上,至于京畿大营,过两日就会易主。您什么也别管,安安稳稳地坐上太皇太后的位子,不好吗?”
他掀起眼皮,目光凉薄,“何必将一切瞧得那么清楚。”
太后呆呆地坐在原地,怔怔望着殿角那盏仙鹤衔芝宫灯,那是去岁她生辰时,皇帝命人送来的生辰礼。他连寿华宫的宫门都未曾踏入,可她还是将这份寿力摆在了最显眼之处。
其实她不是没有后悔过。
年轻时她心硬,常常想,她只是想活着,有什么错?后来年纪渐长,有时候又会想,稚儿无辜,她将孩子带来这个世道,又将他弃之不顾,如何能说自己没错?
这次,她也应该放弃他,继续糊涂余生吗?
宫灯摇曳,照亮昏昧的墙角,脚步声远去,又渐渐贴近。
“清平?清平?……小满?”
混沌中,封眠恍惚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烛光映出狄兰清秀的眉眼,焦急的神色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化为庆幸。
“轻衣在外头守着。”狄兰用绢帕拭去她额间冷汗,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说着,“轻衣把你的主意都与我说了,现下太后已经知道此事,若她不松口,应该能拖上一些时日。我父亲在军中有些人脉,我会寻个机会与他说清。有他在,京畿大营的守将也不是那般容易替换的。至少……至少能周旋十日!”
“只是你现下还烧得厉害,到底不便挪动。太子……太子想来会好好为你诊治,待你病好了,我再来接你?”
封眠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她点点头,自喉间挤出几个字:“十日,应当够了。”
她抿了抿干燥的唇瓣,虚弱道:“为我诊脉的太医姓刘,他嘴严,但性子软,或许,能问到舅舅昏迷的缘由。”
“好,我知道了。”狄兰不住点头,接着从袖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她掌心,“这是软筋香的解药,你自己小心。太子应当快回来了,我不好久留……”
她正要起身,手腕被封眠滚烫的手心握住,“流萤、雾柳……”
“放心吧,轻衣潜过去瞧过了,她们俩只是被关了起来,性命无虞。”狄兰拍拍她的手背。
封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松开手,注视着狄兰疾步走出昏昧的暗室。
脚步声渐弱至无声的刹那,封眠闭上眼。遥远的风声里,忽然混入玄铁箭簇破空的锐响。
承平十六年到承平十七年的冬日,对于北疆的百姓来说并不太平。
初冬时,一切本都在向好而生。第一批新制的冬衣冬被发了下来,软和轻盈又保暖,整个云中郡的百姓都涌来围观。人人摸一点边角边欣喜地觉出白叠子的不同来,想着要听郡主的话,多种一些,到了明年冬日,便能人手一套冬衣冬被了。
更让人欣喜的是,这个冬日丰收了新的粮食。没报什么希望播种下的土豆和红薯,收获后却足以顶一个家月余的口粮。尤其是烤熟的红薯,金黄的瓤肉闻着便是扑鼻的甜香。如今的蜜糖多金贵啊?可这红薯却天生便是甜津津的。
于是过冬的粮柴都备齐了,孩子们掰着手指头数着过节的日子,一日日过得十分有盼头。而伴着一场大雪同来的,却是北夷
的铁骑。
拥雪关的烽火照彻天穹,狼藉满地。
与拥雪关隔着两三个城镇的白水县被弯刀箭戈破开了城门。
“进地窖!都进地窖!”黑水沟的彭村长在覆着雪结着冰的土路上跑得跌跌撞撞,嘶哑着嗓子大吼,催促百姓们迅速藏身。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被寒风卷着钻进他的嗓子里,从内到外都冰透了。他脚步不停,一路喊一路跑到村头的一户人家之前。
玄铁箭簇破空的锐响声撕裂风雪,嗡鸣着钻入他的耳膜,他脚步急停,玄铁剑钉在了他脚前的冻土之上,箭尾的白翎还在颤动。
彭村长心头一颤,悚然侧首。
五岁的狗娃被石头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哇哇地哭。另一道箭矢正冲着他袭去。
脑海中尚是一片空白,身体已率先做出了反应。彭村长一个飞身扑向那孩童,呼吸都在这瞬息停滞。
“砰”一声,身体重重砸在土路上的痛感自四肢迅速袭来,箭簇刺破□□的痛感却迟迟未传来。
马蹄声如雷响起。
彭村长在飞扬的雪沫中迅速抬起头。
天空压着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落下的雪大如鹅毛,扑在人的脸上和眼睫上,视野一片模糊。然而一骑红裳如烈焰般冲破风雪。
卷发女子手中长弓书连珠齐发,步步逼退阿尔纳部骑兵。身后数骑紧随,皆身着异族铠甲,护着她迎向阿尔纳部,阻住他们进宫的步伐。
彭村长记起了她,是苍狼部的圣女。她不是北夷人吗?
胳膊上一重,落在最后的一人费力地将他和狗娃从雪地里拎起来。
“村长你发什么愣呢?”褚景淇抓着一老一小的胳膊把两人往村里拽,“快快,先躲起来,别打扰他们打架!”
“小、小侯爷?”彭村长努力眨了眨昏花的老眼,仍是不敢置信地回头往战局里瞧,惊疑不定,“怎么回事啊?北夷的人怎么自己打起来了??我老眼昏花了??”
“北夷有足足三十六部,又不是人人都跟着阿尔纳部跑的!”褚景淇带着两人躲到土墙后头,很是细心地帮狗娃拍掉衣裳上的学渣,又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在小孩身上,“弥荼和苍狼部是来救咱们的,让乡亲们都别怕,别怕啊!”
血珠飞溅在漫天雪中,如散落的红梅。
弯刀挡住了长鞭,脸上横贯一道疤痕的阿尔纳部大将恶声恶气地质问弥荼:“你们要背叛北夷,投靠大雍吗?!”
弥荼明艳的眉眼冷凝,“我们只想过和平的日子。滚回去!”
长鞭用力抽卷,硬生生将弯刀绞飞,如游蛇一般缠向大将的脖颈。
失了武器的大将惊得跌下马去,“快,快撤退!”
残兵败将转瞬化为烟尘消失在原处。弥荼拦下欲追的赫尔林,“回去布防。”
一行人围着村落,开始削木桩做拒马。
褚景淇:“村长,村中还有多少木头,都拿出来,咱们得在村子里……”
“不能留他们在这儿!若是他们假意混进来,要将咱们都杀了,不是引狼入室吗!”
有人不满道,十分仇视北夷。一些人跟着附和点头。
褚景淇赶紧望了一眼弥荼的方向,见他们没什么反应,忙安抚道:“方才可是苍狼部的骑兵救下了我们,大家……”
“谁知道这些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褚景淇急得挠头,“你们信不过我和圣女,还信不过清平郡主吗?清平郡主可是主动与他们做互市交易的,若他们当真是与阿尔纳部为伍的恶人,郡主会愿意与他们交易吗?”
众人犹疑对望,少年阿央站出来:“我信!我去搬木头!”
几名少年越众而出,跟着他一块跑回村子里。其余人踌躇片刻,终究是没有再出言,惶惶散去。
“看来你的名号,还是不如清平郡主的好用。”弥荼慢吞吞地晃过来。
褚景淇吓了一跳:“你方才都听见了?”
“我们又不是聋子……”弥荼望望村民们散去的身影,“能理解,当初郡主派人去传个信,差点将我们部的孩子吓得尿裤子。他们愿意说,就说去吧。”
褚景淇吭哧两声,追上弥荼给她递工具,嘀咕着:“他们会明白的,北夷不全是坏人!”
片刻后,彭村长和他家里人小心翼翼捧着几个陶盆回来,“圣女,各位、各位大人,歇一歇,吃些东西吧。”
盖在陶盆上的布掀开,热气弥漫。
“这是新收的红薯,烤制后十分香甜,你们慢慢吃。”
弥荼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看向身侧的褚景淇,“这些能放入互市交易的范围里吗?”
“我听说今年种得不多,收得少,怕是不行。”褚景淇先是为难了一会儿,接着又兴冲冲脱口而出:“不过你若是喜欢,我去说服小表妹,卖些给我做嫁妆!”
“……”弥荼挑眉,斜乜他一眼,“……给你做嫁妆?”
褚景淇脸上一热,在寒风中并不显眼,“你若不愿意,那也行……再过一年,种得多了,肯定能进互市的。”
弥荼没说话,吃完一颗烤红薯,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缓缓起身,看一眼褚景淇丧气垂首的模样,抬步的同时丢下一句:“我何时说不愿意了?”
褚景淇被这句砸懵了,好半晌才跳起来追出去,“什么意思?你同意啦?弥荼弥荼弥荼……”
聒噪的声音被风雪吹散。
拥雪关内,阿尔纳部的军帐中,大将拖着残部折返。
大王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转而去问斥候:“百里浔舟现在何处?”
“还被牵制在落鹰岭!大王放心,定不会让他脱困!”
大王眸色深沉:“好,只要把他们父子俩和定北军拖死在北疆,待新帝登基,一切就都还是我们的!”
营帐角落里,一名身着重甲的侍卫沉默地端起熄灭的炭盆退出营帐。
狂风卷过战盔,侍卫微微抬起头,露出封辞偃冷峻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