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住持还说,人不可与鬼交,犯之不出三年必死。
何以知之?她问。
女住持说,只需取新布一尺,在落日之时,悬挂在东墙上,第二日查看,布上必有血色。而且声称七月十五日鬼节始,鬼交之期,若交,必有重难,悬挂东墙之布,即刻就有血色。
裘利安问,有谁试过吗?中国人什么都是身体力行,他知道自己这问题很傻。
那住持说,有人试过,布上果然有红色,后果然暴卒。闵说,住持警告过她,千万勿试。
裘利安瞪眼瞧着闵。他从她那里已经听到过许多怪事,大都当场有验证的,当场床上见效的,现在却是一个说不清的威胁,一个未来才能应验的凶兆。不,他不会,也不想把闵说的什么红布之事当真。至于本命年之凶险,他情愿绕开这个问题。他喝茶,有经验地吹拂漂在水面的茶叶。
但是闵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你信不?本命年的禁忌。”
裘利安开心地笑起来。太有趣了!因此,仅仅为了挽救闵的生命,他们也就当停止这种私情,直到明春。
他完全了解他说这话会懊悔,但还是说了:“当然不信。照这个禁令,全世界将有多少人每年自动躬身请死神?”
她微笑了。“这正是那位女住持告诉我的话。不信这套传统的,此禁忌不起作用。”
“但是,你相信这套传统!”
“不,我不相信整套传统。我只遵循我发现可证明有用的部分。孔子就这么说:尊敬鬼神,保持距离。”
裘利安听呆了,这正是英国从洛克、休谟起,直到莫尔的经验主义哲学传统,原来也是中国典型的思想方式。闵的断言,使这复杂之极的哲学原理变得如此明晰。
“要是最终证明这禁忌是实,怎么办?我指引祸上身?”他问。
“那我下辈子再信。这辈子我就认了!”闵斩钉截铁地说。这样冒死相爱,使他感动到极点。
他走到闵面前,看着,低下头去亲亲她的眉心,说:“时间不早,回去吧,今夜梦中我到你那儿去,如何?”
他比她还记得住时间,比她还在乎她的困境。她默默地站起来,离开了。裘利安突然感到很不安,他向走到楼梯底端的闵大声说:“我会一整天都想着你,明早见,我的爱。”
这是裘利安第一次用爱这个词,哪怕是称呼,也是第一次。对她用如此亲密的用词,她愣在那儿,没想到似的。但她立刻反应过来,露出一个裘利安式嘲讽的微笑,然后走了。裘利安站在楼梯口上,闵说的所有事都抵不上她本命年冒死做爱这件事,深深地打动了他,他的脑子绕不开这点,此时全拴在这点上,她爱他,以她的方式,有什么错?她就是一个这浪漫文化熔铸的完美的青铜器。
春天,雾从海湾边漫起,往山上涌来。有时到中午,太阳普照,雾才慢慢退下山去,退回水里。裘利安新学期的课都在下午,惟一的上午是周二,在十点,并不妨碍他和闵的幽会。如果是有意如此安排,不知闵用什么主意让郑主任中计。虽然课程表在开学前就定下了,他依然不能排除这里有闵的心计。
以往的春天,裘利安都有一个新女朋友,仿佛春天就是换女朋友的季节。而一九三六年的这个春天,他一点也没这心情,虽然他和闵从相识到现在,远不到一年时间,而且,他们的私情时间更短,但已觉得与她度过好多春天了。
学校里正在闹学潮,学生在反对校长和“他的一帮”对日侵华的抗议的不合作态度,他们要求校长辞职,很多教授在表示与校长“共进退”,以示支持。如果学潮闹成真了,很多人的高薪教职就难保。裘利安的同事们正紧张着,日子不好过。中国大学生很不幸,政治精力没别的出路,不像剑桥政治活动,主义太多,学生就无法集体行动。在这里,他的工作倒是保险的,大家心里太乱,没人来注意他。他原是个喜欢社交的人,因为闵,他变得故意孤僻,尽量少参加社会活动,更不引起人关心。
第二天一早,仆人们出去后,裘利安等门钥匙转动,但是没有声音。他以为闵有事不能来了。这时,卧室门突然被推开,他光着身子,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门口,把一身凉气的闵拽进来,抱在怀里。
就在房门口,他把闵的外衣脱掉,非常惊奇她里面什么衣服也没穿,可能前几次都是这样,只不过他未发现而已。只套了一件旗袍,就这么从家里穿小路跑了过来,难怪她的身体仍是那么凉。明显她是省一秒钟好一秒钟。她的想法被看穿,脸害羞地红了。他抱起她上床,她赤裸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她的乳头又出现了那种最迷人的凸起,嫩红中带一点赭褐。
这时,他闻到她的身体发出一种很奇怪的香味,淡淡的涌过来,他一闻见,立即就兴奋起来,他的手滑进她,那儿有同样奇怪的香味。那天他们的交合,又回到北京那种兴奋热烈。被子早被他们掀掉,也一点没觉得冷,一直到事完之后,他们才盖好被子,闭着眼睛抱在一起。这次她不愿意再看怀表——她根本就没有带来。
裘利安问闵:“你的身体怎么有一种气味,以前没有闻到过。”
“用了香水。”闵简单地说,抱他更紧。
裘利安咬住她的耳朵说:“我绝不再相信你,我知道你,又在玩什么魔术。”
闵笑了,为了让他着急似的,稍稍过一会儿,才告诉他: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一种药,麝香。
他觉得不对,不是什么香料,只有她脱掉衣服裸体时,他才能闻到这种性刺激的香味。如果她只是用麝香沐浴了,然后跑过来,那不能解释为什么她越是性兴奋,香味越浓。香味浓郁时,他似乎像在北京鸦片馆里那样不能自已,性欲在血里潮涌沸腾。并且,他再也没有以往早晨偷情的那种危险不安的感觉,虽然还是注意时间,但为不干扰他们的享乐她肯定没有说出全部秘诀,不过他暂时不想弄清楚,他知道他不会弄得清楚,即使说全了,他也不会弄得清楚。
在北京,那是特殊的局面。只是现在,他又失去控制,迷醉在她的肉体之中。两人关系继续不继续,仍是由不了他。
又一次欢乐之后,一个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念头突然跳进他的头脑。
“会有孩子吗?”
裘利安扔出这句话来时,闵愣住了。“想要孩子?”闵反问一句。
“为什么不呢?”
“这样你就得和我结婚。我以为你是不愿谈这事的。”闵不无怨尤地说。
裘利安说:“好,好。”他本意是想问这是什么原因,不是问后果。他一向认为很能对付女人,无论怎么样的女人,被女人这么问时,既是考验也是调情,当然也是预防的必需。他笑了笑,问闵:“这么久为什么你没有怀孕呢?”
“因为不必让你伤脑筋:结婚或是不结婚。”
裘利安被她的犀利刺了一下,很不舒服。他想知道她和郑为什么没有孩子。
“我只是问你怎么能控制住自己不怀孕?”
“这是秘密。”闵也笑了笑。
有的女人迫使他在体外射精,那最后的抽出,要很大的毅力,很不舒服。闵在这个时候,从来不希望他离开一寸。
他说:“上帝不给孩子就不会有的。”
闵说,她知道他是在暗示她有不孕症。“不,不是这样。再讲一点秘密:我一向用麝香练房中术,现在已到了能自由阻止精子与卵子相遇。”
她说,就是那刻,裘利安感到她在咬紧他最舒服的地方。那就是“守宫法”,一旦放开,精子就会冲进去。
裘利安想,那感觉的确使他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同时,我真不愿意用这种方式逼你结婚。”闵说,“实际上没有用。哪怕怀了孕,你一甩手就跑回欧洲,我追你都追不上,追上也没意思,被迫的,你很快就会厌倦。那时我就只有死路一条,自杀了事。”
裘利安不想听下去,这是对他的自私最尖锐不过的指斥,而他完全不是那样自私的人!“让我们来做个孩子,你就会看到我将怎么行事!”
他热情洋溢,真的结婚,生个孩子。为什么?但又为什么不呢,闵骤然揭开他们关系的全部简单谜底。把他搞昏了头。
p 虹的形象
在这段时期,他们做爱非常和谐,甚至高潮都是同时来到,也没有为偷情短促抱怨过。日子过得有意义,日子也消失得迅速。裘利安觉得他们的关系又开始进入自由的地步:一种纯粹的性,一种纯粹的性享受。
闵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早晨说,因为他们俩人的欲望特别强,那么若怀孕的话,一定是个女儿。应给孩子一个有特别纪念意义的名字,《诗经毛氏注》有段话,她印象极深:日与雨交,倏然成质。乃阴阳之气不当交而交者,盖天地之淫气。
“就是虹的形象——Hong。”她边说边在纸上写下“虹”。
闵说中文时,举止优雅,眼睛充满神秘。《诗经毛氏注》还说,“言虹在东。而人不敢指。以比淫奔之恶。人不可道。”她笑了起来,“你看我在为自己,为我们的行为辩解。”
这是闵的说话方式,以古诗来暗示他,“淫奔”远走他乡。
裘利安只能说,他没有全部弄懂。但他是在这个早晨明白闵非常渴望和他在一起。
虹时常出现,横跨海湾、山、海湾。百海湾之城市的青岛,春夏之际经常是雨还未停,太阳就即刻出现。虹灿烂的色彩在小鱼山上观望,从来都是气势磅礴,有时从山坡直升天顶,有时是半圆形地搂抱大地。
虹在天空时,裘利安就诗意地想那是他们的女儿,他善良,单纯,富有同情心爱心地仰望着,感到世界真如虹那么美好。仰望着,仰望着,他会情不自禁地呼唤出这字的中文发音,“Hong”。
裘利安比闵沉不住气,问:“有没有?”
“有什么?”闵有点吃惊,“你是指孩子。我没有那么傻,我没有解开守宫术。”闵淡淡地说,“当然不怀孕,直到对你方便的时候——先结婚,再有孩子。不能让她成为私生女,对吗?”
他被闵看穿,极为恼火,他的确并不准备说,孩子应当有世俗合法的父亲。这个先决条件,在他的生活中不应当存在,在他的思想中也不存在。
那天两人刚开始亲吻,就收场了。
“那你只是为了采阳补阴。”裘利安对闵无心性交,更加恼怒。
“别说傻话。”闵平心静气地说,“如果我们真正相爱,就得有个解决的办法了。”
闵直截了当地提出私奔,去香港,去英国,去美国,她有足够的钱,不会存在经济上的困难,到中国之外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行。她受不了这种偷偷摸摸,受不了一个小时的欢娱,她要更多小时。
要的不过是时间,但实质上要的是他整个人。
她再也不是跪在他面前,像一个妃子或小妾,以他为帝王的那个闵了,她面对着他,等着他的回答,这次她不让他闪开去。
“这很不可能。”裘利安毕竟是裘利安,他一直有破心人的绰号,母亲也这么说他。
他对脸色变白、但仍然站在原地不动的闵说,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们的婚姻不会快乐,他从不认为婚姻、任何婚姻本身是值得的,在四十岁之前,如果他能活到四十岁,他绝不想考虑这个问题。而不结婚的私奔,对她没用。
“不,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开始说绝话。她感情之丰沛,会压倒他的抵抗,经常能够改变他,因此他尽量不去看她。
这是裘利安第一次看到闵失去自制力。开始,她还勉强地微笑着说话,后来,就无法维持镇静。她声音发抖,最后几乎是声泪俱下。她的英文也乱成一团,使裘利安更觉得受不了——他最恨女人的歇斯底里。再浪漫的关系,经不起一次女人的发作。
她说,她要自杀,她母亲死之后,她一直就没法疗治这种黑暗的伤口,奔丧时,这念头就占领了她的心思。裘利安来青岛,缓解了她,但他的无情现在反而又加强了她这心思。
他不把她当回事,只是作为一桩私情或艳遇,甚至一个字母,多一个字母,增添一种异国性经验而已。
“我要吃氰化钾。”她一字一顿地说,“当面死在你跟前。”
好一个讹诈!裘利安暴怒了。闵什么时候偷看了他的遗书!这是他最不愿意任何人看到的东西,总是小心翼翼地放在皮箱夹层的笔记本里。他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人看到,因为他至今还没有实行的意愿,或者说,还没有找到机会。对此,他尽可能不对自己作出解释,反正这个世界上谁也不知道。但是,这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病,虽然他决不愿毁掉这份遗嘱。
是不是有可能,她并没有看到过。裘利安看闵的脸色,没有一丝嘲弄。
或许,只是巧合。
氰化钾,似乎全世界都有。
好像在回答他的疑问似的,闵又咬着牙加了一句:“我能弄到,中国人用砒霜!”
闵又说,她喜欢这种自杀方式,快而简单,但如此结束生命,其实最残忍,因为救无可救,无法后悔。
若没有这个偷看遗书的可能,令人恼怒的可能,他肯定会对这个解释开怀大笑。自杀还谈什么救不救?自杀本身作为要挟?
但是,对不起,今天整个闹错了时间。他的思想全部被遗书的事占据,根本不愿听她的哭诉,也没有心思在意她的什么心灵创伤等等。他有理由变得格外冷酷,对任何女人的自杀威胁都无动于衷。她的威胁,到底能走多远,走到什么程度,他有兴趣看着。
况且,他还没有想现在就中止他性自由的生活,放弃与别的女人有性关系的权利,那未免太傻。起码在青岛大学两年教书合同期结束回英国之前,他不想。闵不会喜欢乱交,她不会容忍他和别的女人,也不会在爱他的时候,与别的男人睡觉。这是她自己的不幸,与他无关。
裘利安抱怨,忧伤地想,没有一个中国女人,会真正具有布鲁姆斯勃里自由女性的精神,像他母亲一样,结了婚的只当朋友,只能当朋友的反如结婚一样,两者都长久。
接连两天都是细雨,绵绵不断。裘利安当然不肯相信,这是闵的泪水,上帝不可能站在她一边,认为他对她不公正。他在校园里,没打雨伞,而是戴着斗笠,披着雨衣。斗笠是他从当地一个农民那里买的,他觉得这种大檐帽很别致。下课时学生们说,今天下午必有大雨。裘利安决定雨越下大越不回家,校园海湾边必然会有少见的清静,在大风中,柳树、芦苇晃荡欲折,大卷大卷的云团中撒出闪电,整个小鱼山被雨雾笼罩,变化多端,就是一幅迷人淡墨的中国画。
有几种可能性,一是打个电报给母亲:“真相大白”,整理行李,打道回国,不管这一切;二是,公开同居,让闵与郑离婚,他们结婚,在中国另找份大学教英国文学的工作;三是在国立青岛大学等着闵自杀,等着人们揭露真相,全校师生指责他负心,然后,他逃出中国。还有第四个选择吗?
当然有,他早就准备的。
不过,闵看来不是真心的,只是威胁,只是愤怒,但她的真真假假,他很难弄清。中国女人的贞操观,来这儿的几年前,就听罗杰·弗赖说过,中国每个地方都有本地方史断代史必有的“烈女谱”,里面全是敢抹脖子、上吊、撞墙的女英雄,了不起,把贞操名声,看得比财富比生命重要,爱情则不值得一提。
闵会是这些古代愚蠢女子中的一个?她受过西方自由主义式的教育,又有道家虚涵为人生准则,能化解一切幻化假相,养生养性,长生不老。她不过是发泄内心强烈的不满。
在做戏。不过想想他们俩之间的一切,仿佛全是在做戏,中国人的戏不就是真实?真的也分不清,起码他无法区别。雨点变大起来,天并未变暗。
郑迎面而来,打着雨伞,他比平日瘦了些,两人停在海湾边树林的小道上客气地打招呼。裘利安这个时候最不愿见的人,一个是闵,另一个当然是郑。但郑似乎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不知道,他的态度一如以往,只是急匆匆。他走开了,还回头对裘利安说,拜读了他的诗和论文,觉得很佩服,欢迎裘利安有时间上门去坐坐。
裘利安心里有阵发热。他的诗集,是给过闵一本,他写弗赖的美学论文,只是偶尔在办公大楼与郑在一起提了几句,某几页请总务科打字作为对弗赖学说的介绍材料,郑看过。
郑的赞赏态度,自然使裘利安感激。郑是一个君子,又是一个著名学者,对他一直不错。
欺骗这样一个不知自卫的人,有点不道德。若郑有一天知晓他与闵的私情怎么样?对他当系主任的尊严,对他在中国知识界的面子,岂不是很大一个打击?他相信郑本性是理智的,不会闹得太厉害。
裘利安在雨水淅沥的世界,弄不清是直接告诉郑,或是继续蒙混下去,等郑总有一天自己发觉此事?
布鲁姆斯勃里的人,最崇奉莫尔《道德原理》,以“享受美”为第一道德原则,这个原则总与其他古老道德原则相冲突。裘利安心里乱极。
裘利安朝校大门口走,叫了一辆人力车。校园的体面让他受不了,但校园的不平静,有时甚至充满阴谋,也是他受不了。母亲给他的一封信,信封样子有点怪,闵告诉他,肯定是被郑的一个“敌人”教授打开过。这使裘利安紧张和愤怒,隐私权在这堂皇的大学也没有。中国人太多,中国人无妨恨中国人,但从他母亲的信中有什么可以发掘的?
他让人力车带他去看本地特色的街,车夫答应着。他只管坐车,好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似乎是在胶州湾往南。有的地方是参天大树,绿色一片,街道隐在朦胧的水雾之中。下雨天人也不见少。人力车停下,让他拐过街口往左走。他过了街口拐入左边,眼睛一亮,果然有一条花楼街,还有茶馆、酒楼、各式店铺,几乎全是砖木结构,房屋的梁柱或描绘或雕刻山水、花鸟图案,有的门窗也镂空雕成古香古色的花纹,街口有牌楼,更是五彩缤纷。
逛荡够了,也饭饱酒足,天阴暗下来,裘利安来到站在海湾码头。天空还是飘着密密的细雨,海水面上,雨水溅起小小的花朵,即刻就被大小轮船的波浪颠覆。他看看时间,六点半,或是六点三刻。他醉了。他站在等着开往黄岛的渡轮前。周围都是等候的旅客。
裘利安对警察说:走吗?中文醉了说才准确。
“什么呀?”
“船。”
“Meiyo,Meiyo。”警察回答他。
风把裘利安的斗笠和雨衣掀起,他用手去按住斗笠,任雨衣在风里雨里扑打着他的身体。这风说起就起,就跟人的脾气一样,渡船不开。戴斗笠雨衣的好处出来了,一旁的旅客伞不是被吹翻,就是被吹到海湾上,有的人只能用力撑着,顶着头对着斜雨上跳板。
裘利安也只能坐到候船室里,肮脏不堪,满地是吐的痰,挤满了过不了海湾的人,男人的汗酸臭,孩子的尿臭,女人的叫骂。他奇怪,怎么每当闵不在身边,他就看到了中国的贫穷脏乱。
两个小时后,裘利安才坐上渡船。酒劲被风带走后,头脑里只剩下腥臭味,变得又痛又重,轮渡靠拢黄岛,他才发现自己整个弄错了方向,赶快乘原船回来,时间相当晚了,遇到一辆出租车,这才回到小鱼山,心里想到家就得再来一小杯白兰地才行。
裘利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闵的房子前,在一棵槐树前站着。底楼客厅有灯光,温馨的日本式的灯罩,有郑的身影,楼上闵的书房却熄着灯。这太奇怪了,怎么会来到这儿?酒还是没醒,雨似有似无。裘利安骂自己,像个痴心的情人,这哪是我?屋内毫无异常,当然,她活着。既然活着,就不必在树下看望下去,他咬咬牙,往他自己的家走。
每天早晨闵都来,她几日没来,他一下觉得生活中出现一大片空白,茫然,不知做什么好,完全不习惯。不见她,见不到她,他很难快乐起来。
十分钟,从一幢房子到另一幢房子。这是闵以往清晨来往的路,裘利安能想象闵不是像他此刻这么狼狈,如一条快没气的牛。她每天清晨来,一丝不挂的身体,却套了件漂亮的衣服,每次都不同。她穿过竹林、花丛,拂去树枝,从斜坡窄坎上赶过来,她一定是跑着的,为了节省时间,为了早一点见着他。而这小道实在难走,有的地方太陡,雨后更滑,她怎么跑上来也没喘气,也没叫一声苦。
就十分钟左右的路,与他房子相似的另一幢房子里,本就应该只属于他的一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会有性生活,与所有结婚了九年的夫妻一样,当然喽,呆板,没有激情,公式化,或如兄妹?但九年的时间,感情不应淡薄?
不管是哪一种形式,裘利安都受不了。
进门后,两个仆人就帮他揭去斗笠雨衣,侍候得小心异常。“先生,要不要醒酒汤?”巫师问。
裘利安在沙发上摆摆手,然后说,给他来一杯法国红葡萄酒即可。
“还要什么?先生。”田鼠问。
“让我一人清静。”裘利安一下子脾气火爆起来,他以前从未这样。
这是发疯,还真不如去找出那点氰化钾。要不,死在她怀里也是快活的。不过那就不用氰化钾,让闵使出全套道家内功,采掉他的全部阳气就是了,就像那本《金瓶梅》里的男主人公不光彩的结局一样。
红葡萄酒很爽口,顺着喉咙流淌,周身顿时舒畅极了。他哈哈大笑,把两个仆人吓了一跳。他会为一个中国女人,哪怕她才貌双绝,哪怕世上无第二人比得上她的床上功夫,哪里值得为她搭上自己的性命。笑话!
q 还是渴望海洋
第二天,裘利安有意七点三刻就出门,这样不管闵来不来都找不到他。他十点才有课,就去了办公室,每个教授一人一间。在走廊裘利安被人叫住,是两个西方女人。自我介绍说是英语系新聘的临时教师,一个来自美国,一个来自英国,都是丈夫在青岛做生意,往来于青岛与本国之间。她们在家闲不住,来做语言教师,自称是打发时间。
裘利安很高兴,与闵的私情,使他几乎没有别的朋友,主要怕碍事。生性善交际的他,在欧洲,哪怕与女友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呼朋唤友一大堆。
面对年轻女人,年轻本身就是美,漂亮不漂亮就其次了,况且两人也不能说没有迷人之处。追逐新女人的兴奋回到他身上,使他亲切温和,又变得风度翩翩,谈笑风生了。两个女人喜欢开玩笑,一见面就让裘利安请她们,而且要分别请,她们笑着说。而这正合他的意。
上午的课结束后,裘利安就和英国女人吃午饭,晚上和美国女人吃晚饭。两个女人实际上都是单身而自由。语言轻车熟路,调情恰到好处,懂与假装不懂都一目了然,一点到位,一针见血。
那个美国女人对政治更感兴趣,至少装得感兴趣。晚餐在湾东区的回首堤酒楼,座位看得见海湾边及旧租界繁华世界如繁星似的灯光。
她问,“学校里有没有共产党地下组织?”
“好像没有吧,”裘利安不想回答清楚。实际上他一直没有去弄清楚。可能许多学生持温和的马克思主义观点。裘利安说有一次他在课堂上讨论“马克思主义者如何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时,一个个学生的脸立即恐怖,真是有趣。估计一些学生怕他说出攻击马克思主义的话,弄得他们为难。
他们喝着酒,品尝佳肴,什么鱼,哪样虾,哪种肉,怎么吃,裘利安已是中国菜的老手,至少对这个刚从美国来的女人可大吹一顿。他们从布鲁姆斯勃里的圈子聊到欧洲的危机。裘利安不相信欧洲的危机会波及此地。
但是他对中国的事略知一二,几股红军都向中国西部荒蛮之地行军。北京军警突袭清华,逮捕了“激进派”学生与教授,共产党帽子满天飞,这两个原因,都可能弄成这里同情罢课。
裘利安举起酒杯,说,“来,像中国人干杯一样。”他首先喝完了杯里的酒,“就为了罢课吧。”
美国女人喝完一杯,脸红红的,她抽烟,姿势优美吸引人。她用脚将椅子勾一下,离裘利安近了些。“一旦罢课,你干什么呢?”
“做爱。”裘利安想都不想地回答。
这女人吃惊地看着他,裘利安也看着她。然后,对看着,看谁先把脸害臊地掉转开。
结果,还是那个女人转开眼睛。不是由于他的话本身,而是他说话与眼光看她的无赖劲儿。
他高兴地微笑起来。这个夜晚他从青岛回到欧洲:这是他的游戏,他喜欢用吓人一跳的话,把女人的情欲调得高高的,也有本事将她们不留情地推到一边去。
他说:“如果不罢课,我就要开讲‘剑桥自由主义学派’,从莫尔到罗素,不能细讲,但我会推动学生思考自由主义的原则。”经他这么一说,他很自豪,自从把普鲁斯特的小说的英译硬给学生喂下去以后,他现在已成了相当不错的教师。
对方叹口气,她对这些文化界的事不太所知,也不感兴趣。“有意思。”她说。
裘利安今天还不想和她上床,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现在裘利安又是一个快活的人了,他与两个女人频频吃中、晚饭,有时还将她们同时请到家里来吃。两人女人都装做不在乎的样子,但暗中与对方较着劲地争夺。他也乐滋滋地和其中一个在校园里成双成对地出出进进。西方人男女之事,校园里无人当一回事。因此,他尽可能把游戏玩得公开而堂皇。
但他的快活日子不太长,当他还没有来得及下决心把她们弄上床时,他自己停止了这游戏。
闵在裘利安早晨去学校教学区的路上,截住他。她一身白,一反平日的雍容华贵,布旗袍、布鞋,也没施脂粉,梳了两条长辫子,与校园里一般的女学生一样朴素。但她瘦得可怕,瘦得五官显出凄楚的美来。
裘利安预料早晚会遇到闵,但对这样拦路,还是很不高兴,张口说:“你还活着?”
一说话他就发现自己最近一个时期玩笑开得太多,怎么开口就这么残酷?
闵好像没有听到,说她准备说的事:
“你有了L、M,祝贺你。”她痛苦的皱纹不是在脸上,而是在眼睛里,如同她身体的秘密不是在穿着衣服的时候,而是赤裸之后,她才真正神秘。如果裘利安无法弄懂一个人,那只会是闵。
“没有的事。”裘利安一口否认,他本想对闵绝不否认。
闵笑了,走近他:“为什么要撒谎呢?你英俊,潇洒,有吸引力,文学世家之子,年轻的教授和思想家,才华横溢的诗人,没有女人不爱的。”
她的微笑仿佛是鞭子,抽打在他脸上。她从来没这么一一罗列出他的长处。
在他听来,她并不是在讽刺,也不像在指责,她一定觉得非常冤枉,爱上一个不配爱、侮辱她的男人。这时,他又一次诅咒自己不该陷入爱情里。爱情,包括一个女人的肉体,对一个男人不算什么,可他每次和她做爱,迷恋的也包括她的肉体,他不承认爱,但他每天闭上眼睛,就看见她,那就是爱,他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闵的眼睛盈满泪水,那泪水越积越多,他的心越来越沉重。闵看上去在竭力不让泪流下来,她说,她为爱错一个人后悔,为该彻底忘掉又办不到愤恨自己。
她渐渐靠近他,她的眼睛突然镀上温柔,全是爱,没命忘命的爱。
“别这样。”裘利安抵挡不住,只得说,转身不看闵。
“你情愿看到我死,对吗?”闵的气息,他熟悉的,那种令他心醉的气息,“我会的,但,裘利安,求求你,在这个时候别抛开我。”
“我没有。”他一味否认,自己也不知道在否认什么,像是说没抛开她,也像是说并没有想看到她死。
她的眼神没有亮点,她的呼吸变弱。裘利安突然醒悟过来,爱情是她身体和灵魂的粮食,她可能真想自杀——她是不是有一种绝闭性命术?她再三说过“要当面死在你跟前”。他认为自己和那两个女人鬼混很卑鄙,因为他根本不爱她们。
裘利安无法再忍受自己的罪孽感,他一把抱住闵,大声说,“我爱你。”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说出这句话,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又加了一句,“相信我。”
闵一时呆住了,但她的呼吸缓过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很无奈地摇摇头,低下脸说:“我知道,我很贱,以死求你爱我,你这是在同情我,但我已知足了。”闵抬起头来,脸和嘴唇有了点血色,好像灵魂又返回她身上。“我母亲说过,贱的对面不是贵,贱到底那才是贵。”
她挣脱开裘利安的怀抱,让他先走。
裘利安走了十几步路远,回了一下头,闵不在小道了。他在一片绿色里穿行,突然听到鸟叫,还有猴叫。这才发现他走了相反方向,远远离开校园,在山中密林里迷了路。鸟和猴你叫一段,我再叫一段,热闹着呢,却很难看见它们。一朵一朵的杜鹃、牵藤花,叶片花瓣,都比平常的花叶大几倍。天光穿过密闵,一道道一线线地漏下来。
他塞住耳朵,深呼口气,静下心来。朝准了方向,也就出来了。
教室里学生们等急了,裘利安晚到四十分钟,学生已经去他家里办公室找过,找不到人,就慌了,报告了郑系主任。
裘利安在课堂上第一句话就是:“抱歉,我迷路了。”说得太认真了,他首先笑起来,学生们笑起来,是被他感染的。
这一整天都不真实。
晚上和英国女人有约会。他不想去,但要取消已经晚了。于是,他回了一次家,特别换了西服系上领带,头发也梳得齐整,他与闵见面从来没这么俗气的打扮。
英国女人也特地打扮过,不知怎么打扮成中国女人,香烟广告上女明星的架势,穿的是旗袍,戴的是珍珠项链,头发烫过,插了两朵鲜玫瑰,红色的。
“你怎么心不在焉?”她立即觉察出来。
裘利安直抱歉,说吹了山风着了凉,身体有点不舒服。
她却高兴起来,可能认为他这样了,还来赴约。她越高兴,裘利安就更不对劲,西方女人心不细腻,如果是闵,一定会强迫他回家休息。而且西方女人,无论什么长相,穿旗袍就是不伦不类,样子有点可笑,很像伦敦舞台上毛姆剧本中的中国女人。性感的旗袍是专为覆盖中国女人的肉体,而存在于世上的。
他不想看她,就自然地掉头看门口。正巧看见美国女人和一个西方男子走进来,原来如此,人家也不让时光空闲着。当然,本该如此,在他与别的女人约会时,他对面这个头发插鲜花的女人也会另找快乐。
凭什么这样去想她们?是我神经太紧张。裘利安闭了闭眼睛提醒自己:我也是在与她们玩游戏,谁也不欠谁。这是自由的游戏,因此,不可能有真情实意。
这顿饭吃得很费劲,很辛苦,他努力凑趣,让对方不太难为情。她的话太多,以前他一点没觉得。他只盼着最后一道水果上来,酒喝完,就叫车送她回家。
两人上出租车后,英国女人说裘利安不舒服,她得送他回家。他没勉强。
到房门口时,他吻吻她的脸颊,就说晚安,完全没有邀请她进去的意思。
他关上门,为摆脱这个女人,松了一口气。室内盆花月季、仙人球、翠菊都在继续开花,杜鹃花凋谢后,仆人田鼠种了一丛小竹。田鼠说,这是湘妃竹,相传舜,也就是中国开天辟地第二个皇帝,南巡苍梧而死。舜的两个妃子,许久没有消息,就沿途追寻,忽闻噩耗,在海湾湘之间痛哭,眼泪洒在竹子上,竹子上的斑点就是她们的泪水。
裘利安很喜欢这个中国民间故事。他洗完澡,就上床。在床上折腾许久也睡不着,起来,放一张唱片。房子里有了音乐,像木鱼,又像水滴声。停了音乐,就能听到庙宇钟声,他闭上眼睛。
夜莺在啼唱,石头掉进水潭的声音。一个云发高髻缀满珠玉的中国美女,从竹丛里走出,朝他卧室走来,他认识她,她哭泣的样子也很美。
莫非我死了?他躺在床上,想起来,费尽力气也没办到。这时,她在一件件脱衣服,使她变成一个朝代一个朝代的人。
她一边脱一边大声斥责他:“你就是怕爱,谁爱你,你就伤害谁。你在浪费时间,生命却在逝去,等我不存在了,你才会感到没有我的可怕。我本来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拒绝,就等于拒绝你自己。
“我根本就是处女,重新又是一个处女,就像初恋一样地渴望爱。没你,我就完全不是我,只有想到你,仅仅想到,就不一样。你想和其他女子逢场作戏来忘掉我,背叛我?你看,我脱到这最后一层,已是现代女性,再脱,就是纯粹的女性,你怎么来表示你的感情?”
衣服脱完,她裸着身子,伏到他身上来,像蛇一样扭动。他觉得下面已经撑不住,“又早泄了。”就像他们刚开始那样。
她显然很不满意,狂暴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又重又狠。可他怎么不觉痛,只感到她对他充满鄙夷,使他汗颜,做个男人干脆不够格。
她走到船形桌子边,裸着躺了上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她的声音很轻很从容,像在念古诗词。
船和她一起浮游出窗,他跟上去,但船很快飞走。他大叫一声:“闵!”醒来,才凌晨三点钟。
这个梦,裘利安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梦里的事从来都稀奇古怪,不必在意。“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这话他也记得。
这早已停了的留声机,这满屋子的绫罗绸缎,这两个瓷花瓶,这船形桌子,这楼上楼下的花和画,锦绣芬芳世界,是由于有闵,没闵,这世界就残缺,就不真实。
他早就意识到这点了,这刻更意识到这点。我最爱的,我就毁坏。看着我和她痛苦,真是折磨,我反而沉浸于这种折磨。我为什么要害怕爱?我对待自己首先就像个暴君,不用说对闵了,我其实仇恨自己。
裘利安在房子里找闵送他的那条黄缎子手帕,他在找那K字。可就是没有。找得狂躁起来,找累了,坐在楼梯口上。
决定不找了,什么事都得归于自然而然,万事不可强求,又是道教思想。他苦笑,这么说来,不找,他就会在不可知的一天,与之不期而遇。
一早裘利安让仆人们出去买菜,他盼望门在八点后被一只纤细好看的手打开。八点一刻了,门还是原样,他听不到他熟悉的脚步声,就穿衣出去。
他朝那个有大花园的房子走,不用跑,大步大步疾行。
闵就坐在自家门口台阶上,像等着他似的。
太阳正从山顶树林间升出来,两人都笼罩在阳光中。“我做了一个梦。”两人望着对方同时说,同时住了口。
她梦游般地站了起来。他禁不住朝前几步。
难道他们真的同做了一个梦?裘利安想,若这时闵给他一记耳光会怎么样,那样会很痛快,很过瘾。但是,他要对她说,他一早就在等她,她会跟他过去,他用身体来为梦里梦外的一切误会赔礼道歉,重归于好。
他已经要开口。闵身后的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不是郑,而是一个裘利安不认识的青年男子,高大,穿了一身乳白的西装,领带鲜艳,三节皮鞋。裘利安总以为他至少比大多数中国男人长得更有男子汉气,现在,他看到这个中国男人,比他更有吸引力。
那青年男子朝裘利安敷衍地点点头,挽着闵的手朝校园里走。他身上有种高傲的气质,甚至不屑跟他打招呼。本能的反应使裘利安火了,她的新情人!新月社的人!闵和他一起行走的样子极熟,而且举止中有一种长期的亲密感。她说她等于是个处女,好个谎言!梦中说的?梦中的谎言!
裘利安想,他是昏头了。
他想象闵赤裸的身子,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滑入闵那如花的地方。他愤怒得浑身冒火,心跳都加快了。
他气得跑进图书馆转了一圈,像是在追他们,又不像。然后就到办公大楼,但上课还早,他与郑在楼梯间碰见,真是巧合。与郑随便聊了几句,他毫不思索,就说他看到有个男子和闵在一起,长相不错,应该说是完美。此人与闵关系不寻常。
郑笑着说,“那是闵的弟弟,从美国刚回来。路过青岛,要不要给你介绍?”
闵的弟弟?十三四个妻妾的父亲,那有多少兄弟姐妹?裘利安也开玩笑地说:“是啊,能介绍当然好,我就是有点家族病,对男人长相注意些。”他一笑起来,整个人很放松。
郑被一个教师叫走了。
裘利安并不感到如释重负,他刚才的反应太过分,太戏剧化,简直丢脸透了。如果那不是闵的弟弟,他对郑说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他等于在告密,直接伤害闵。
为此,他非常难受,他竟然做出他最讨厌的事。
“这儿的一切真像一个差劲透了的小说。”很多年前,父亲克莱夫对弗吉妮娅阿姨就这么说过。现在才明白,父亲、母亲、阿姨,三人的关系在很早以前,在他将出生前,就是相当难堪的。只是他们都号称英国最彻底的自由主义者,公众注目的知识界头面人物,自己宣扬的原则,不得不贯彻始终,摆出出奇的爽快劲儿。到感情出现疙瘩时,比如现在,阿姨就会报复一下,例如拒绝出版他的论文集。
r “不嫉妒”
第二天早晨,裘利安躺在床上,闵会不会来呢?她会的。因为这一切乱糟糟的事,纯属无中生有,当他们在一起,一笑了之,能扫清全部误会。仆人们走后,门有响动。有人走入,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裘利安就等着那上楼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那轻轻巧巧的脚步,比鸟的鸣叫动听。
房子里很静,太静了,久久没有声音。
他忍不住,没穿衣服就奔下楼去。湘妃竹盆前搁着一个信封,是给他的。拆开,包着一把钥匙,还有一个手订的小册子。这房门钥匙,是他以前给闵的。她的确来过,她的气味还在屋子里,他能感觉到。钥匙还给他,就是说她以后不来了。
“我不是已经明确说了我爱她。难道我没说吗?为什么她还要耍我?”他几乎要咒骂了。
中国女人怎么这么难相处?也好。很好。这样对双方都好——她已看穿了男女之间的事。不过,他对系里那两个女人,被闵弄得一点兴致也没有了。
他想起,今晚英国驻青岛领事馆有个晚宴招待会。到中国后,裘利安本来尽可能避免与任何官方机构打交道,上次学生游行他加入,受伤后,或许已经成了领事馆注意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