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闵的事弄得他非常不快。想想,大模大样去,反而对他有利。
他穿好衣服,把钥匙放进裤袋时,才注意到,这小册子,好像闵手订的诗稿。闵在北京说过,她近段时间写了不少诗,她的诗没人欣赏,才把更多时间转向小说,不像小说容易得到社会承认,诗就是写给自己看的。
“我想看。”
“你不能,或许,你有一天会看到。”不等裘利安问,闵立即说,声音含糊,“因为……·”
“因为诗的内容与我有关?”裘利安多聪明,他猜。
她摇摇头。
裘利安问是否认或是承认?
闵说,“都不是。”她突然低下头来,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在想着什么,眼光有点闪避。为什么闵现在给他看?难道又扔给他一个谜?他翻看了一下,全是手抄工整的中文,只有一首,中文边上抄着她试翻的英文,标题没有译。他好奇地赶快读:
除了雨水,就是脆裂
在北方,铁栏栅上挂着一页信
蜷缩翅膀,三次了,三次都飞不走
你的心狂沙喧腾
在路边,遇见一个女人,垂着眼睛
裘利安很惊奇:中国现代诗竟然是这个样!的确,她的诗句简洁,但是非常含蓄,诗风非常东方味,这首诗是在写他,写爱他的痛苦,但点而不明。相比之下,他自己的诗就太笨拙了,比喻累积着比喻。或许他追求的是理性的密度,而她却与中国古典诗传统接近,以前他认为中国当代诗全是西方的模仿,明显是他的偏见。
她比我写得好吗?
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但是说不出口。如果在床上输了,他可以说房中术是中国人的游戏;如果写诗输了,那可是他的游戏。才气不如,就是不如,不服气也没用。
他真没有什么可以在闵面前傲慢的地方?哪一项不比他强?差别无非是他的母语是英文,他读得多些的是欧洲文明的书。她的写作,她写的是中文,她对中国文化精熟,他所有的不过是语言文化本身的优势?
裘利安觉得他的事业走到死路上了。他的评论,他自己的阿姨认为不够格;他以前觉得作为诗人,有几首可传世之作。现在,他对这点也开始怀疑。他这个布鲁姆斯勃里骄傲的长子,竟然是个既无才气又无专长的人?那么,他这一辈子能完成什么?
新雇来的厨子,可惜不会说英文,但饭菜烧得比巫师和田鼠强多了。他还是以前闵介绍来的,跟所有的厨子不一样,长得瘦精精的,很少麻烦巫师田鼠,少了他们的事,他们乐得高兴。
冷静下来后,裘利安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来。他在抽屉里找到闵的英文小说手稿《诱惑》。也是表示他的大气,他一向喜欢有才华的人。他将小说寄给母亲。附了一封信:
“寄给你闵的小说,可能会迫使你多给我写信。”
小说写的是一个长期等丈夫出国回来的少妇,丈夫带信说要回来了,很高兴,但是她在在海边瞭望远行的海船,却看到一个矫健的游泳者,看到他的肉体之美,情不自禁跟了上去。等到那个人回头,与她说话,她却被自己的大胆吓跑了。只能在远远的沙丘看,那个人也停下,两个人在夕阳下相互凝视。小说就结束在这个悬疑之中。
“我无法使自己不相信是杰作。”尤其是她的叙述语调,很恬淡,优雅。可在中国,文学以道德为崇尚,就显得离经叛道了。闵从北京回青岛后把这小说给他,不知是否有所暗示?
“我希望此小说能在英国出版。”若这样,闵一定会非常高兴。为什么使闵高兴的事,他就愿意为她做。闵并没要求他,他暂时也不会告诉她。你不必怨我,你会了解我。你总认为我是个冷酷人。这是错的,人和人表达情爱不一样,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方式。
位于汇泉湾的东瀛饭店,门口轿车出租车不断。三年前建的,六层钢筋混凝土结构建筑,外墙为浅蓝色,远望似战舰,通长式阳台,每个房间均能直接观海,算整个青岛最大最漂亮的饭店。裘利安到宴会的大厅,看到满堂男士领结、燕尾服,女士晚礼服。
由于特地装饰过,每个人心情都似乎不错。英领事馆这个酒会,看来请的大多是外国外交界和商界头面人物,同时也请了青岛中国人社会的精华。四分之三是西方人,大约三四百人。裘利安来的时候算是高潮开始之际,他看见国立青岛大学一些著名教授也在。侍者白西服白领结,端酒递点心。
香槟,红、白葡萄酒任选,裘利安好像又回到伦敦社交界,虽然他一点也看不起这些俗人。他格外口渴,一杯喝了,换一杯,另一种酒。介绍到每个男人时,他都说声:“荣幸之至。”介绍到每个女人,他都温柔地说:“太迷人了。”
这儿女人大都穿得光闪闪,稍稍一看,他就剔掉一大半。漂亮女人真他妈太少,西方女人一个不入眼,东方女人也差强人意。裘利安从一面镀金框大镜子看到他自己,鲜花簇拥灯光辉映之中,他年轻,高大,黑领结和西服对他很合适,在众多西方人中间,也显得气度不凡。
乐队不小,西洋人中国人都有,不太高明,但气氛不错。不少人在跳舞,他看到舞池中有个绝色的中国女人,眼睛自然跟了上去。她转过身时,一看竟然是闵。她穿着一身白,不,带点紫,准确说是淡得仔细看才是紫的紫,头发高挽在脑后,露出额头,戴了长长的耳坠子,无袖长裙贴身,使她显得颀长,同色的丝网长手套及肘,有点华丽。
闵怎么会在这儿?他到哪儿,闵就到哪儿!不过可能是巧合,他已有好些天没见到她。英领事馆开酒会在青岛社交界应当是大事,闵是著名诗人,她被邀请是正常的。
裘利安是第一次看见闵穿西式晚礼服,略施脂粉口红,使她如一新人。她没戴眼镜。裘利安记得他有一次建议她公众场合不必戴眼镜,但他是说跟他在一起时。她完全知道自己不戴眼镜有多么吸引人,也知道戴眼镜就定了型,像个职业妇女。她本来想做一个“进步”的职业妇女,但她不只是职业妇女。
她好像很开朗,喜悦,风姿卓绝,和她的舞伴,一个相貌堂堂的金发家伙边跳边笑边说。
一曲终了,新曲尚未开始,裘利安就走近闵,有礼地抢过她,才对那男士说了一声“能不能?”闵似乎没想到是他,她的反应很迅速,好像等着他似的,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他肩上。她的袖口齐肩,圆润的肩膀露在外边,他一下子就注意到,她光滑的腋下,心就热起来。
他和她手握着手,他虚搂着她,她开始低着头,但微笑并没有从她脸上消失。她的舞步极娴熟,优雅,一定是经常出入社交场合的。
她终于抬起头来,谢谢这音乐!裘利安想,她看他仍是他熟悉的深情的目光,湿湿的,热热的,他抱紧了她,她也由他。他知道她还是爱他的,她一直是爱他的。这么一想,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愤怒都没有了,他从裤袋里掏出房门钥匙,从手心里传给闵,动作轻巧自然,任何人都看不出。闵看着他,微笑起来,他也笑起来。但笑容凝住,他突然想起郑,郑可能正在瞧着他们。
音乐正好停了,闵和裘利安朝舞池旁沙发椅走去。他扫了一圈,看来郑没有来,学校里风潮正闹上劲,好些课都停了,不会立即恢复。作为系主任的郑,可能没心思参加酒会。系里教语言的那个曾被闵当做L的英国女人也在,朝裘利安走来。闵认识不少人,当然也认识她。闵从别人那儿拿来钢笔,在裘利安手上写了三个字“不嫉妒”。他只认识第一个字“不”。
“Not jealous.”她低声翻译。主语呢?谁不嫉妒谁?当然是说闵自己不。中文总是省略主语。
行,那就不嫉妒。
旁边沙发有人让坐位给闵,她谢了一声坐下,与朋友或熟人谈论,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好像她每说一句,就笑成一片。他知道闵在点火,他只能让火燃烧起来。在裘利安与英国女人说话时,裘利安故意深情地拿起英国女人的手腕不放,恭维女人,一直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注意到闵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她有本领控制。
临街的大窗子,差不多和天花板一样高,对岸湾东区的夜景,在打开的落地窗可看到,在关上的窗子玻璃上只有金碧辉煌的吊灯壁灯,鲜花和叠叠挤挤的人影。
但在酒席上,正好他们同一个大桌子,裘利安就有点失意了,闵始终没朝他看,她依然谈笑,风趣幽默。裘利安没胃口,上来的头道和正菜,就尝了一下,他注意力全在闵身上。侍者送来一道甜食,冰淇淋,每盘中间是一颗大草莓冒起来,太像闵的乳房。他未吃,而且觉得越闹越难堪,就借故离席,一个人回了家。
“不嫉妒”三个中文字,在裘利安的左手掌上,他故意留了一天才洗掉。依样画葫芦,他现在已经会写。“嫉妒”都是女字旁。好像中文女字旁的字,意思不是极好就是极坏。
怎么想他还是不清楚,闵让他还是说她自己不嫉妒?这些女字旁在他眼前扭动,非常性感。
中国字果真是通人神的,这儿街上普通老百姓烧纸时,有字的都要放在一堆里烧,对天磕三个头,才点火。
裘利安想起庞德,他的诗里不少中国字,以前以为此人是大糊涂,现在才觉察出他可能真是大天才,只有大天才,才会本能地敬畏汉字中的诗性潜力。
虽然明知闵不会来。裘利安一早还是把仆人们赶出去采购东西,不过是以防万一。一个小时的偷情,裘利安这才明白,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肉欲的需要。闵还会来吗?在他的梦里,她说“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这太神秘,太难解,即使闵重新拥有他的房门钥匙,就像重新拥有打开他灵魂的密码,但不使用,又有什么用?
但是,怎么去说服闵?而且要答应她到什么程度?
闵再也不会来了,不仅不来,在教室里,在校园里,在哪儿都看不到她,她一下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不见了。上个星期他给母亲的信,照旧长,照旧谈生活琐碎,但对这件事,他只是简短提了一句,“已经结束”,他非常不快:五月,百花盛开,谁的精神不振,谁就有问题。
我就是有问题的人!他恼怒极了。中国女人,漂亮的很多,马上找一个新的情妇,难道非闵不可?
裘利安走到闵的房子前,是一个星期天,闵和郑都会在家。敲开门后,仆人去通报:“是贝尔教授。”
郑迎裘利安进门后,仆人茶也端上来。裘利安说他在市南区买古董:几个碗和一幅画,想请系主任夫人去鉴定一下真伪。
客厅一切依旧,盆花都是清一色的白花。裘利安好像记得闵不喜欢纯白色,他注意到壁炉上的镜框多了一个,一个是他们新月社的人和泰戈尔合影的剪报,那是第一次他来这个家时见到的;另一个则是他们夫妻俩欢迎裘利安的那个晚宴的留影,裘利安神情有点不安但快乐地站在照片中间,闵在一群人中和他离得最近。闵把照片放在客厅,名正言顺的,可以天天看见他。她聪明过人,这么说,她心里仍然有他。
郑说:“闵不在,她每天都去城里。”
“市南区?”裘利安问了一句。
“一些北方来的作家诗人在这里访问,也是我们的朋友。她作为《青岛杂志》的编辑,算是主人,陪他们游八大关,去看崂山的太清宫--龙潭瀑,古代名人字画,今天可能去寺庙看五百罗汉。”
没喝完茶,裘利安就告辞了。
他不嫉妒。闵不来,不想来,并不是像他担心的,她没有自杀,也没有故意挑衅。她有她的生活。在中国文人圈子里,她受到尊重。他想起她的诗,她的才气,她的知识,富裕的家境,她一切比他强的地方。真的,连床上,他都不是对手,她又何必天天来哭着哀求他的爱情。
那天在酒会上,闵美得惊人,她的谈吐,她的亲切待人,他对她越来越着迷。她的洒脱劲当然是装出来的,是有意气他,让他不高兴。好,好,她现在天天陪客,干脆与他无关,甚至不必让他知道,她已经没有感情依恋。
中国文人!他与系里那两个女人说俏皮话时,母语与学得语,到了这种时候,就相去极远。那么闵与她的中国同行,岂不更是如此?他已经领教过汉语有意朦胧的花样。
“不嫉妒。”他惊奇地发现他不能不嫉妒。
他不仅是嫉妒,而是特别嫉妒。
裘利安的手上又有“不嫉妒”三个字,他写得大大的。字一会就被汗气弄得有些模糊了。他希望闵出现在小路上,他一打开门,闵一进来,就变魔术似的变出一个赤身裸体的美人。他闭上眼睛,开始想念。
他没法再作任何否认:他想念她。
想念啊想念,猛然转成急切的渴望。以前每天早晨闵与他的性交,要他的命的紧张,也是要他魂的快乐,哪怕再给他一次,就是付出任何代价,他也答应。
市南区与小鱼山校园虽然离得并不太远,但是不一样,一到天色变暗,夜晚逐渐降临,闪闪的霓虹灯,把街和人都照活了。茶馆里人最杂,而像样点的酒楼、饭店、鸦片馆、戏院都是寻欢作乐顾客光顾的场所。
街头众人围着,只听得锣鼓和歌声。裘利安人高占优势,看到中间有一女子在唱,有好几个人跟随,边唱边跳。路边戏人,脸颊和嘴唇上扑点了红,道具简单,只有手上的花手帕和扇子,鼓声不断。
裘利安拐入右手一条街,走进帝国红房子。
他到酒吧,女招待正是那个白俄女郎,叫什么安娜的。喝了一杯威士忌,他说来学探戈。她直接带他下舞厅。他不太熟练这种过于复杂的舞,不过也跟上了。探戈本来就是男女你退我进、你左我右的勾引,他们跳得沉醉。当她仰倒在他的怀里,他俯身在她身上,就直视她的眼睛。
她住在酒吧不远的一个旅馆里,二层楼上一小间。事情完后,裘利安开始穿衣服。她在床上坐起来,问他,能不能留下过夜?
裘利安吻了吻她的额头,说谢谢了,下次再来。
他悄悄把几张钞票放在枕头边,不亲手给她,是为了免除尴尬。她看到也当做没看见。他当然不会再来,不是这个旅馆太次:除床铺干净,其他一切,包括窗帘都旧旧的,而是这种发泄性欲的方式,使他做过后很不舒服,想起就恶心,他讨厌自己透了。
天已暗下来,夏天了,怎么还有点雾蒙蒙的,而且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街上行人不少,不时有人力车停下等裘利安,可他情愿一人走路。那个安娜,乳房和臀部都很丰满,典型的白俄女人,风骚,也会在床上挑逗男人。
他是闭起眼睛干那事的,想的是闵娇美的身体;在射精的那一刻,差不多都快叫出闵的名字来。白俄女郎身体健壮,毛发浓密,腋下还有一股味,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上面有好些斑点——西方女人大都这样,一年了,他记忆有点淡了。她们年少时稍好一些,一过三十岁,美色就永远消失。
闵如丝绸的皮肤,那有神秘香味的身体,他不能继续想,越想,他越觉得自己特别可怜,沦落而潦倒,正好与那个白俄女人为伍。
不!他绝对不可能给那个白俄女人一个字母——在闵之后,他没有给任何一个女人一个新的编号,哪怕上了床,也不行。他偷偷付了钱,就是想在记忆中抹掉这件事。
事实上,是他让闵剥夺了他的资格。“不嫉妒”,是“你别嫉妒”!这个晚上他突然懂了,他来到中国,就是来接受这种自由主义的基本训练似的。
“操你的!”
他乱吼了一声,骂谁呢?他感到自己像卓别林电影里的流浪汉,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没有事业,没有前途,也没有爱情。
裘利安冷冷地望着海湾对岸,转过身来,湾东区小鱼山似乎被云雾包裹得一点不露真容,灯光也是虚虚无无的。但他记得那个方向,就像他记得闵的每一声呻吟,唱歌般的啸吟!他突然想起来,闵送给他的绣有K的手帕,是在书桌抽屉与母亲的信件放在一起的。他笑了,那天他曾发疯似的找,找不到。
那没用,时间到了,就会冒出来。她心里肯定会有他的,只需要他对她说,他需要她,命里非她不可,一切问题都会如冰化解,一切都会如在北京一样。
s 走上正轨
裘利安发现自己又到了帝国红房子。在门口,他听到里面轰轰哄哄的,感到气氛不对,人也比平常多。几乎每个人都在激动地嚷嚷。喝酒抽烟,他要了一杯白兰地酒,问侍者出了什么事?侍者告诉他西班牙内战,德、意与苏俄各支持一边的消息。
他心一震。他的朋友谁会卷入呢?离开欧洲时,法西斯在欧洲已经很猖獗,战争是迟早的事,一场预演式的战争来得这么早!
离门口最近的几个英国人,一口东区土腔,一听就明白是莫斯利在英国搞的法西斯党所依赖的那种失业流氓,在这里却大言不惭,赞扬起佛朗哥元帅,敢于率军队叛乱,痛击共产主义的嚣张。还说德国人和意大利懂得共产主义的真相,世界上多几个佛朗哥,天下就大事顺遂。
“要不是蒋大元帅采取了同样坚决的军事行动,对付中国共产党的话,共产党早就打到青岛来了。那样,咱们就得乖乖滚蛋回老家去!”有个人叫道。
裘利安听着,不能不感到庆幸他在青岛,若在英国他会认为唯一合理的事是去西班牙打仗。不过,光是在这儿,叫他忍受这些法西斯分子的跋扈狂言,就够受了。
“实际上共产党最近蹂躏了四川省,在进行他们所谓的长征。”
“操他妈的共产党,真的近在眼前,”一个家伙起哄地说,“去他妈的,让共产党来青岛,还不如让日本人来。”
有人说法西斯太嚣张,比共产主义更难控制。但旁边马上有人说,西欧人毕竟是文明人,可以用条约谈判,不像俄国人野蛮,不守条约,劣等民族。
这下裘利安无法再忍受了,他的自由派的信仰被这群种族主义者点爆,立即迎了上去:“早就该雇杀手到柏林干掉希特勒,早该这么做。他们就懂一种语言,武力、条约没用。”
“滚你的。我就决不跟你这种亲共分子订什么条约?”
“我看你就是他妈的法西斯!在伦敦没有被揍够!”
裘利安的确在伦敦参加过与“法西斯联盟”的对抗,准备动手了,对方看众怒难犯,撤了。
他还未来得及准备,脸上就猛地遭到狠狠一拳。他被击得向后一倒,鼻子被打出血。第二拳又紧跟上来。
他仍来不及躲避,往吧台下缩了一下身体,假装手抬起来捂脸,对准那家伙的方下巴,一个左下勾,把他打翻在地,吧台上的一串玻璃杯子烟灰缸跟着唰的到地上,砸了一地碎玻璃。旁边的人都惊叫起来,有人想扑上来,有人要拉架。
那个家伙从地上爬起来,喊道:“一对一,一对一。让我来揍这个红党!”
裘利安叫周围的人让开,摆开架势准备这家伙扑上来。他在剑桥练过拳击,不是材料,总被同学打晕过去。不过今天,他的好战情绪被挑逗上来。对面那个家伙,显然是东区打惯架的流氓,专门欺凌伦敦犹太人的家伙。
此时,他的鼻子开始流鲜血,他咆哮起来,刚要扑过去,就被人拦腰抱住,对这些拉架的“和平主义者”,他很生气:明显是他吃了亏。
裘利安挣脱开拉他的几个人,他气疯了,愤怒地吼出他的决心:“不是和法西斯一起捣毁这个世界,就是跟共产党一起拯救这个世界。没有中间道路。”
那个白俄女郎已经赶来,推开人群给裘利安擦脸上的血,要扶裘利安回她房间,他拒绝了。他咽下嘴里带咸味的血,冲出酒吧,回小鱼山国立青岛大学。
有些潮湿的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他冷静下来。海湾面很宽。这个夜晚任何船在海上都会比平日摇晃得厉害。路上一些地方又黑又阴沉。这一刻,裘利安非常清晰地记起了,当初到中国来的意图,不仅如此,当时是怎么来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向剑桥大学任命部申请国外教书工作时,他点名要到中国。去中国前,到弗吉妮娅阿姨家长谈一次,姨夫伦纳德·伍尔芙作为一个政治学家,认为选得对,因为中国将是政治漩涡的中心,那里发生的事将具有世界意义。
面对长辈的赞同,裘利安很得意。轮船离中国大陆越近,他的决心越坚定,有什么比参加革命运动更有吸引力的呢?中国革命者的反法西斯立场使他的自由主义信仰最终可以落实。面对全世界的法西斯嚣张气焰,他不能忍受英国知识界与工党徒托空言。只有革命者敢行动。不行动,他的灵魂永远都得不到安宁。
先到一个大学,了解一些情况,有了线索再行动,他哪里肯做一个平庸的教书匠。
未料到的是,一到青岛,命运反了个转,他陷入了一场莫明其妙的恋爱,而且竟然闹到失恋的程度。他一直没有再想起参加革命运动的初衷,偶尔闪过这一念头,认为不妨推迟。一再推迟,就远离政治,超然世外,世界形势消息对他的影响就越来越少。他被享乐世界给诱惑住了,忘掉初衷和志愿,忘掉他一直带着“遗书”,忘掉了他是满怀着对整个人类的悲哀和同情来中国献身的。
性享受怎么会是他的人生目的呢?爱情更不是,闵只是K,第十一个情人。女人,不管是东方或是西方,都一样,不一样的是肉体,做爱的感觉。可能太偏爱闵了,就像在布料中他偏爱色泽富丽的绸缎,在树叶中他偏爱四季都是绿色的一类。但这都是感觉,他的精神归宿不在此。
谁也不能动摇我的决心!
裘利安对自己说,哪怕是闵。那已过去的一幕幕出现在眼前,他可以承认对她是有点偏于冷酷,但冷酷比欺骗好,他不会和她度过一生。她最后一次说自杀时,是他最想离开她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说“当心你自己,好好照顾你自己”之类轻飘飘的安慰话,因为这样的安慰只能引出更多的麻烦。
是否设想一下,没有他,她未来的生活会怎么样?
不关他的事。
全世界都将回到黑暗的中世纪,如果他们让法西斯得逞。
这并不是背叛闵,他没有背叛的罪孽感觉。他从未想永远忠于她,既没起过誓,哪怕面对她的逼问,也没松口,承认。
到K为止,没有L与M。恶势力在全世界的进军,并没有因为他这样那样的浪漫经历停下来等他。
真得谢谢那个敢和他动拳头的家伙。拳头击醒了他,把他救出愚蠢的私情,擦掉了嫉妒感伤,男人要面对世界上的大问题,而且敢于行动。
t 与易在一起
一回到家,裘利安就着手安排。行李可以很简单,但电筒、怀表、火柴、地图等必带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他计划沿红军进军的路线追赶,但是没有找到红军之前,又不能声张。
为此,他的中文绝对不够,谁适合作他的向导,又是个伴?只有易,他班上的一个学生。课余与他有些攀谈。
裘利安心里有鬼,与学生保持距离,不太亲切,只有这个易例外。易英文不错,在学生运动中很活跃,能说能讲,知识面广,看上去不像是共产党地下党员,出头的往往不是。
没有关系,到时候分手,战争中不需要太多语言。
他心里有了底,这时有人敲卧室的门。是仆人田鼠,说今天系主任夫人来过,是贝尔教授请她来看他买的古画和瓷器。
“她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上午八点多钟。”田鼠说,她让他转告,她来过。
裘利安心一动,好像被一个鱼钩拽了一下,突然刺痛。她还是在约定时间来找我,她还是我的!
但他镇定住自己,难道我的决心就如此脆弱,一个女人来看我一眼,就使我改变主意?他对自己冷笑了,不,太晚了,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
裘利安对田鼠说,“知道了,我会去回拜的。”
田鼠说一声晚安下楼去了。
夜已很深,裘利安丝毫无睡意。这一整天他都不在家,干什么去了,也没课上。闵是在那美妙的一个小时之间来的,就像他曾去她家找她,她不在。他们互相错过,本身就是决定程序的一部分,就是命运,他只有革命的一条路可走。
只需告诉仆人一下他出外游逛全国去了,连给学校请假都不用,学校在闹学潮停课,也快放暑假,他溜掉没人知道。
不必去和闵告别。他硬着心肠,就得硬到底。
爱情已使他厌倦,他这么认为时,心里坦荡。最重要的是:世界已逃脱不了一场大战,而他不会为大英帝国去打仗。上次欧战时,布鲁姆斯勃里的男人全体罢战,登记为良心反战者。相当原因是受不了那种狂热的爱国气氛。
这次面临的战争,将有点不同,反战运动最终会成功地消灭战争,如果必要的话,用武力。可是,他血液里的自由主义,依然承受不了爱国情绪,他要为非祖国的正义而战,决不是为了一个英雄的光荣,而是作为一个人格的存在,死亡将是他存在的最后证明。
半夜,裘利安从学生宿舍找到易,他中等身材,戴副眼镜,灵巧,聪明,南方人。当裘利安告诉易他的计划时,易有点犹豫。裘利安说可以从中心区路透社那儿弄到两张记者证,他们主要的任务是作采访。易就同意了。
两人讨论路线。易知道红军前两年一直在川北与陕西交界活动,与川军有激烈战事,双方投入数十万兵力。最近似乎已经往西移动,一时没有听到报道。但是,他们至少可以先到红军的老川北根据地打听线索。
裘利安和易乘船到上海,然后溯长江而上,出了三峡,船靠万县码头。裘利安想在车行租车,老板回答没车,整个县城才三辆,下午可能傍晚才能回来一辆。还好未到傍晚,等到一辆破吉普。
裘利安付了定金,与司机谈好路线。在县城匆匆吃了饭,买了些干粮之类。第二天他们就开路了。路不好走,尽是土路,大坑小坑,司机很不高兴,惹得裘利安无法忍受,叫司机坐后面去,他自己开。
“幸好是吉普,”易说,“再走一段,有车恐怕也难。”
“到时走不了,我们弄两匹马。”裘利安说。
“有钱就好办。”易说完笑起来。
他和司机轮番开车,日夜兼程,除了夜里实在看不见路,才找个旅馆住下。一路上的旅馆,越来越脏破,虱子越来越多。不久,他们到了四川东北一带。在宣汉进入达县的途中,他俩发现,叫做“红四方面军”的红军主力部队,刚离开这一带几个月。
到此地,开车就难了,窄路在山上盘旋,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悬崖。有了好几次惊险,他决定放弃汽车,打发司机回去。骑马的确方便,可走小路,直接翻山越岭,从一个村子进入另一个村子里。
从青岛到北京,裘利安从舒适的火车里看到中国农村的贫穷。那是这年年初,但在同一年的夏天,他才直接进入中国贫穷的一面,他们经过的渠县,绰号“稀饭县”。他们肚子受不了土豆和红薯,只要路过一个有餐馆的县镇,两人就吃得多一点,面条和馒头都要大份的。有时,他们不得不走进农舍,暗黑的房里端出一点菜粥,盛在污秽的缺碗里,他胆战心惊,不敢吃,又不能不吃。
两人径直往川西北方向走。
现在,一路上看到不少军队,无论是政府军,还是地方军阀部队,都装备不全,军衣破烂。纪律差,常背着偷抢来的赃物,长官装做看不见。裘利安担心这样的军队,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日本军队,难以取胜。
马也疲倦,走不动。把马拴好,给马找了些草料,才靠树坐下休息。他们谈到青岛的知识分子很有抗日热情,捐款支援部队。易说,一旦中国军队败退,他们就会着慌。这些人没有敢冒生命危险的勇气。
那么,这个国家还有谁能阻挡日本人的推进?
进入川北山区,明显这里不久前是战场,人烟稀疏,村庄破败。时有人影,见到他们就马上躲开。这儿甚至没有鸟鸣,走好长路程也见不到一个庙宇。但不时能看到尸体,不清楚是哪方的人,甚至分不出是军人或是平民,血迹早干,尸体只是黑脏的一摊,四肢躯干都不全,像是被肢解,也像是被野兽吃过。两人在马上面面相觑,一步不肯停留。
易说,“这种地方就是不打仗,恐怕土匪也多。”
裘利安一抬头,不由自主勒紧缰绳,差点惊叫起来。有具没穿衣服的尸体悬挂在悬崖的松树枝上,胸骨上卡着一把砍柴刀。尸体的臭味,窒息,刺鼻的气味。裘利安皱了一下眉,却用一手捂住鼻子。马好像也害怕,跑得快,远远地离开那片有过奇特战事的地区。
为了尽快赶到有镇子的地方,他们跑得快,不再看任何死人,奇怪的是偶尔还有枪声传来,零星,有远有近,不知是谁在打谁,或许是土匪,或许是猎人。这一地区无人耕种,活下来的人靠什么过日子?
过了最血腥的地段,裘利安却感到恐惧并未消除,前景不知如何?为减少忧虑,他开始与易谈女人。在这之前,他从未与任何一个中国学生谈过性题目,不了解他们的想法,也觉得没必要,因为他们似乎没有像西方大学生那么性活跃。但在这恐怖之途中,和平日完全不同,一谈女人,心里对环境产生的压力明显轻了。易在这方面经验不少,也很健谈,南方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
心中一直不明白的事,使裘利安想到或许能从易这儿弄清楚。于是他问易,“你一定知道房中术?”
“那全是封建迷信,而且腐朽落后,代表了中国文化中最道德败坏的部分,”易说。
裘利安一愣,没有想到他如此直截了当,可以想象中国知识界看法会一致。易说,听说西方有汉学家翻译《金瓶梅》、《肉蒲团》,还有人收集中国春宫画,简直是对中国文化的极端侮辱。他知道中国在德国的留学生,到《金瓶梅》德译者家门口抗议,把他家玻璃全砸了。
裘利安想到自己读《金瓶梅》的历史,心中对现代中国的道德主义颇不以为然。“你看房中术书吗?”他插了一句。
易摇摇头,很坦白地说,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书。即使遇到了,可能也不情愿看,湖南有个专门收集并刻印此类书的劣绅,不就是早被共产党给杀了,杀得好。
裘利安一看,话不投机,就不谈房中术,只谈女人的美。他说起西方的美女标准,那么中国是什么标准呢?
易反问裘利安觉得哪种中国女人才美?
“中国女人是不是有味。”裘利安绕着圈子问。
易微笑了:“中国有体臭的人肯定比你们西方人少,体臭在中国叫胡臭——野蛮人的臭味。”
“我说的是香味。”
“那我就不知道了。”
可能他接触女人不多,裘利安不肯放过他:“那么没有腋毛阴毛的女人呢?”
易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只不过是传闻,我也没碰见过。”
“什么传闻?”
“说是那种女人是天上的白虎星下凡,会克夫。”
裘利安大吃一惊,说,有这种迷信。易说,不管是不是迷信,只要不做这种女人的丈夫不就成了。
“那怎么可能避免,你们中国人不是婚前不相识,更不可能上床的吗?”他问住易。
易平淡地说,“媒婆要负责的,媒婆是一门半正式职业,收费。而且男方家可用这个名义退亲,只要没有性行为,原包装。”
“这样的女子怎么出嫁呢?”裘利安有点急了。
“娶不到妻子的男人,自会降格以求。当然现代知识分子不相信白虎星之类的事。但是在中国民间,连妓女都不能当。我听说过嫖客因为没有看仔细,睡了这样的妓女,发现后打烂妓院的事,说是砸掉霉气。”
“嫖客又不是娶这个女人,有什么危险?”
“克夫,也就克男人。”易说,“如果糊里糊涂与这种女人有性行为的话,这男人会死。”
那死的首先是郑,然后才是我,裘利安闪过这念头,苦笑起来。
这与闵的“入相女子”说法完全两样,他宁肯相信她。他为闵抱不平,如此美而性感的身体特征,被人鄙视,不公平。这么看,不管是真是假,来中国就是弄清:反法西斯的自由主义,享受房中术,男人都必须得付出代价。
路旁的岩石上有标语,不过看不清楚,红漆上刷白漆,有些字还添了一层黑漆,山岩在高处,老远就可望见,被涂得黑黑红红的一片。那儿有一村子,他们走过,听说没有一个男人了,全是老太婆和小女孩。男人不是作为白军支持者被红军打死,就是作为红军拥护者被白军打死,活着的也跟红军跑掉了,或是被白军抓了壮丁。
潺潺的流水声传入他们耳边。到山丘顶,就看到一片绿绿的树林,一条河从西山往东流。对岸河滩很长,远远能看到一些房子。两人下马查看地图。
易说,“应该到梓潼县了。”
水非常清澈,两人很高兴,去掉背包,穿着衣服牵马到河里。水齐腰深,凉得可爱,裘利安在这儿才觉得这个夏天真热,身上真脏真臭,虽然一路上碰见有水的地方都冲洗一番,但没有此处的水清爽。他从河底捞起几颗石子,石子图案别致,挑了两颗作纪念,放入裤袋。
两人浑身湿淋淋扛了背包牵着马,从河滩上往坡上走,去穿衣服。几乎是同时,两人看见一排刺刀在坡上正对准他们:“举起手来!”
裘利安不需要翻译就明白该举手。他朝易使眼色,易马上镇定了,说是外国记者。一个小军官命令易过去。裘利安看见易走到衣服那里,拿出证件,又指着他在说着什么。
然后士兵收起枪,易很快回来,说是守防在此的川军的卡哨,要他们去见长官,不能让他们单独行动。是战区,地方政府尚未重建,军队代管着。亏了裘利安鼻子大,是洋人,易抖抖手里的记者证,这个时候就洋人管用。
坡下有几幢错落不齐的破烂平房,等了一大阵,有个参谋骑马来,陪他们到旅长司令部去。
易说:“以前这是红区,估计我们这是走到顶了,红军看来已经真的去了川西。”
“怎么说,‘走到顶了。不,这是起点’。”裘利安想。如果易不想和他走下去,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可以一个人追红军去,另找个地方向导。
这个县和经过的其他县没有太大的不同,或许县城军队驻扎,人来人往,人气还比较旺。他们走进的这个镇子还有个古老的城门,有一段城墙。一些木结构房子,旧出褐色,有的还是两层。有的房子坍塌烧成黑焦炭。
街全是青石块铺的。迎面过来一辆牛车,不知什么东西破席子盖着,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后面跟了许多人,半大不小的少年和光屁股的小小孩。他们贴到街边让牛车过去时,吃惊地发现从破席下,露出一些肮脏的手或脚。
不用问,这地方不久前发生过凶猛的战斗。但是这些尸体不像清理战场收拾起来的。他们被弄到地方军队司令部。旅长正在为什么事发脾气,军帽未戴,上装未穿,衬衣在军裤里。看见门口英国来的记者和他的翻译,就改成一副笑脸,站起来欢迎,让他们进屋坐,两匹马被人牵去喂饲料。屋子一看就是个财主的家,客厅陈设讲究,连桌椅都油光水亮,和镇上其他破败不堪的房子一比,就太堂皇了。
“你的报道想必会公正,说明我军靖难平乱的成就。”旅长抽着烟,尽可能说出最文绉绉的语言。
裘利安对这个家伙说,他作为记者的最高职责就是公正客观地报道,希望长官提供条件,让他上前线去,实地勘查。
旅长坐下,摇摇头,吐出一口烟。然后说,早就没有战事,红军已经全部歼灭,剿匪已经胜利。只是此处乃“共匪”旧日所占,地方上倒是很不安宁,小股散匪还在偷袭杀人,所以既不能让裘利安他们住下,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前进: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
他们来回磨了很长时间,最后旅长同意,弄几个战俘给他们采访,以提供材料,报道国军的胜利。
旅长想想,叫身边一个副官,陪他们去监狱。他把副官拉到一边,吩咐了几句。
好一点的平房里都住满军人。地里高粱玉米稀稀拉拉,野草冒得高高的,荒荒的。下午两三点,太阳热旺旺的,空气中有股浓烈的尸臭。远处冒着炊烟的地方,不知什么人在田里做饭。
跨过山涧上的木板索桥后,进入一个加固的大型碉堡。他们转进一个院子,走到一个阴暗的地下室,里面只有几张凳子和一张桌子。石墙上有许多污迹,有火烤的烟迹。一股霉味夹着说不出的腥臭。副官请他们坐下,点上一盏煤油灯,使里面亮多了。
一看就明白,这里是监牢,这儿就是审讯室。囚犯被一个个带进来,都非常年轻,衣衫破烂,有的还带着伤,却都套着沉重的木枷。一个士兵端着枪站在门口石梯上。这些人全是穿着农民服装,大部分人光着脚,从外表难以分辨是红军还是村民。
副官说,都是在近日被抓捕来的红军散落士兵,应当说是战俘。
中国内战,战俘一向被用来补充部队,听了几个人的口述,就明白这些人卷入了地方的政治,有了命案。易说很难听清楚这些人的当地土腔,他们说得太快又太紧张。他听几句,叫对方停下,然后给裘利安翻译,也等于解释。
故事都差不多,都是地方上的农家子,被共产党动员起来举行土地暴动,杀了本地地主全家男丁,分田地分牲畜分房子,还分妻妾。这样,没多久每个村子就分裂成不共戴天的两大阶级阵营,红军派与白军派。家里一人参加杀土豪分田地的,全家包括近亲都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属于红军派,反之亦然。
“你杀人了吗?”
他们都坚决地摇头,而且连哭带说,一大串冤枉故事,被认错人,抓错人。他们明显把采访当做审讯。
裘利安有点失望了,觉得问不出什么内容,无法了解情况。他刚想停止,解进来的这个犯人,年龄更小,根本是个少年,十四五岁左右,只穿了脏烂的裤衩,营养不良,条条肋骨毕现,精瘦。他一进来就昂头挺胸,一被问,就发表宣告似的说他砍了地主少爷的头。
村党代表鼓励他们造反,问他敢不敢领头?他当然敢做,打土豪,由他砍跟他年龄一样大的
地主少爷,第一刀没把头砍下来,少爷杀猪般叫。一旁的政治委员鼓励他再砍一刀。
“为什么要砍死他们?”
“闹红就是砍脑壳嘛,这还用问。”少年说,“砍了几刀,少爷的头还是粘在颈子上,只是叫不出来了,吊在胸口,没滚下地。”少年脸上有些遗憾地说,他看看自己被枷住的瘦弱的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