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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闵继续读下去,诗共七节,第七节呼应第一节。.7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45

听到这里,裘利安突然控制不住,想呕吐,他跌跌撞撞冲出审问室,推开警卫,跑上一坡石梯。院子里光线太强烈,他眼花了,蹲在地上,干呕着,喘着气。

易走到他身后,问:“怎么啦?”

他不能表现比易还脆弱,就迅速站起来,走回去,好像什么事也没有。竟走错门,走进一间空屋,里面堆满了刑具,铁钳,镣铐,大铁剪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家什,上面沾了猩红的东西。一定是临时从审讯室里搬出来堆在这儿,以便把那一间弄得干净点,让他们做采访。苍蝇围着那些刑具嗡嗡叫飞旋。裘利安翻胃更厉害,赶紧出来,回到一片阳光的院子中间。哪间房他都不去,不想看到更残忍的东西。

易对跟上来的副官说:“太热,天气太热。”

他们在士兵的护送下,原路回到地方军队司令部。旅长已经不在,但吩咐了副官给他们准备晚餐,找了个客栈住下。

傍晚吃了顿不错的饭,有肉,但两人都吃不下,吃完饭去客栈。说是客栈,只有他们两个旅客。两层楼的木板房,进去黑暗暗的。主人是个老太婆,见裘利安样子,吓了一大跳,眼睛只盯着这洋鬼子,也不提收钱的事。

房间里有两张床,没有被子枕头。副官叫士兵扛来新的军用寝具。天气很热,只盖被单遮蚊虫就可。“很运气了,”易咕哝了一声,安慰裘利安,“一路上就冲着你这张洋脸,土匪和军队都没敢找事。”

这个客栈面临大街,镇上唯一的一条像街的街。木窗敞开,除了巡夜的士兵脚步,躲在暗处的蛐蛐儿。老太婆的黑影子移进屋来,伸手把油灯小小的灯芯拧灭。

屋里漆黑一片,过了好几秒,微见天光。

易在那张床上翻身。裘利安还是不想说话,为今天失态,一直到这刻心里也不好受。

战争就是战争,革命就是革命,杀人哪有什么好杀法的?从一离开青岛,他一直在祈祷上帝,让他顺利找到长征的红军,加入革命。可只看到一点点革命的痕迹,他身体本能地抗拒,丢脸透了。

房间空气畅通,天也凉了些。他胸口堵得慌,不知下一步怎么办?

第二天大清早,客栈窗外突然传来锣鼓声,把裘利安和易敲醒了。街上已是喧嚣一片。荷枪实弹的军人,在街上两旁排成队列,上了刺刀。把熙熙攘攘的人群拦在街边。这个地方几乎被战争打烂,竟还有那么多人,太不可思议,可能附近几个镇子的人都来了,大概是个集市日子。

他们赶快从窗口探头。这房间正好在二层楼上,可以清楚看到,三辆牛车载了二十多人,都套着重枷。有几个就是昨天见过的。牛车拉得很慢,在街上示众,每辆车两旁都走着没什么表情的刽子手,扛着白闪亮的大刀。人群里有人哭泣,有叫骂的,大部分只是默默地旁观。

街本来不长,走到头又往回走,刑场在街中央,差不多就在客栈正对面。军人用刺刀分批把犯人逼下牛车,一个军官用拖长的四川话,宣布赤匪杀人犯验明正身,就地处决,以儆效尤。跪着的犯人,早吓得浑身哆嗦,脸色惨白。军人先开锁脱枷,助手拉住头,露出颈子。然后刽子手,举起大刀,围观的人轰然喊叫,听不出是吓得惨叫或是看戏般喊好。易坐回他自己的床,簌簌发抖。“关窗,”易大声说,“求你关上窗!”

裘利安早就离开窗前,未料到,易反应比他还糟,他只得去关窗。但窗太旧,关不严,他用力,又怕将窗扳断。这时,他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在喊:“革命万岁!红军万岁!”

是昨天那个供认杀人的少年。就他一个英雄,不过也许就他一个是真正杀了人的。裘利安不由得朝下一看,满地是血,人头和断尸。他闭上眼,那少年刚发出“革命——”就被一种刀切的钝声打断。裘利安从窗口倒退三步,仿佛是躲避那飞溅的鲜血,他落在了地板上。

“哦,”他恶心得有火在喷燃,呼吸困难。“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如此不必要地残酷!不管革命或反革命,为什么都一样残酷?”

他们俩无言地在房间里坐着。客栈主人,那个老太婆呆痴痴地经过他们房间,不认识他们似的,也不觉得房间里有人。

不行,裘利安想,这不是我的革命。我不会赞同这种靠煽动阶级仇恨,互相屠杀来进行的革命。中国农民很穷,工人也很穷,但还没有到想革命的程度。即使真的要革命,又有什么必要这么血腥?有什么必要靠加深仇恨推进革命?

他想起自己带着氰化钾。对中国革命的估计,他的确想得太简单了,他自己可以一了百了,他怎么做得了那种鼓励少年杀人的政治委员?

那么,他在中国革命中,还有什么角色可演?窗外的喧哗尚未彻底结束,裘利安已经明白,他的中国革命之梦会在这个山镇结束,在一个夏天的清晨,一个莫名其妙的客栈。

当他们骑着马离开镇子时,老城门口已经挂上二十多颗新的人头,裘利安不想回头去看一眼。他们一口气来到河滩,渡过河,穿过那一片绿绿的树林,裘利安只想离那地方越远越好。

u K是第一

他们到达一个不小的县城是中午时分,到处都生长着夹竹桃树,花开得蔫蔫的。当地人头裹着布,背着长竹篓。但朝东走的近路悬崖栈道刚出事,早上突然坍塌,掉下去几个人和马。他们只得改路线。他安慰自己,他并不是个逃兵,这不是英国式的自由主义社会主义,东方国家的革命或许就是这样,他不是东方人,不值得让自己的双手浸泡在血里,哪怕事业正义,但还是有东西方文化之分。他不可能跨过这个鸿沟。

他们越是往南走,闵的声音和形象越是反复在他脑子里出现,渐渐清晰起来。他又开始想念她,尤其夜里,夜里她的声音笑貌很明确。

他们找到一个清静的小餐馆。等着饭菜到时,裘利安从背包里找到闵的手帕,黄丝缎暗纹的竹叶,这柔软的质感,和他的手贴在一起,就像闵的皮肤和他贴在一起。手帕边角的K,他看着,心一惊,K哪里是第十一位,完全错了,K分明就是第一,他终生第一的心爱之人,他记起6世纪,在叙利亚或者巴勒斯坦的一本犹大经书里说,K是那个能左右生命的字母。

是的,她就是能主宰他生命的人,只要和她能永久地生活在一起,不管在哪里,北京,香港,英国,美国都行,像她说的一样,她本来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要向她证明,他不是她想象的那么自私无情,他从未改变过爱她,他爱她,以他的方式,但是,也可以做到以她想要的方式来爱她。

这想法一旦形成,他相信他一直就是这么想的,就是这样的。他否认不了这个事实:闵的确了不起,她把他喜欢的一个世界——战场还给了他,她也能够把他从那个战场重新将他带走。

他想起来,闵在这个文化中,也是例外的人物。若按白虎星克夫的说法,那么,郑还是一个能排除俗见的知识分子,这点不错;但反过来,郑因为是知识分子,也就不信闵的“入相女子”一说,甚至对整个房中术很反感。闵在床上是如此神采飞扬,花样无穷,在郑面前,肯定一招也不敢拿出来:这样的夫妻,还有什么意思呢?

实际上,闵在这个文化中,上下为难,陷入无人理解的困境。他这才弄清,闵为什么对他那么依恋。他作为外国人,反而超脱了:既可以不信中国民间的歧视,又可以不在乎中国现代“进步观念”。对房中术,他能享受的,就信,不然,就当好玩事听着。

而且,母亲对“不正规”的性,还特别偏爱,她找了一个双性恋者做终身伴侣,几乎无人能理解。或许,闵就是为他而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在四川农村,这年夏末,裘利安感到他像一个梦游人突然醒来,发现在中国,唯有闵的爱情才是珍贵的。当初她邀请他到北京,实际上是邀请他畅游她的内心世界,她长期被抑止的渴望,和一直埋在心底的爱情,当她把她的肉体展现给他看,她同时也将她的世界——那个文化最深刻的底蕴,没有保留地揭示给他看。

而他渡过痛苦宽阔的河岸,才看清楚只有她站在岸边,一直在等着他。

再过两年,他就三十,迈入中年,他们这个家族的男人有些是大器晚成。他会有一个不错的前景的,他们会有孩子,如她盼望的一样,最好能有三四个,个个都像她多一些才好。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度过他们的诗人生涯,忘却所有的喧哗和仇恨,这将是他理想的生活。

早一分钟见到她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几乎是心急火燎。易去解手过了一段时间才回来。桌上的绿豆稀饭、锅贴饺子、生椒炒豆皮丝,通通扫荡光。一吃完饭,他对易说想尽快回青岛。

他们骑上马,背对着小餐馆,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

v 因为龙舌兰花开

他重新走上小鱼山,已是下午五点多钟。山上山下,初秋花种没离开时那么繁多,但树叶在变化,绿中带了点浅黄、深黄。望着远远近近的青岛海湾,附近墨蓝的海水环绕的小岛,裘利安一下感觉自己成熟了。他与闵,现在应该说年龄相当。站在山上的一条岔道,不知是先去自己家,或是闵的家?

他是突然走掉,也就是突然失踪的,这么久,整整一个半月,她会怎么想?对她的想念这刻转成了害怕。

他希望闵一直在等待,没有抛弃他。好吧,这次冒险,就算是一个考验,考验闵是否真正爱他,是否像他爱她那么深刻而热烈?

仿佛是回答他,天空出现一道虹。

好兆头。

再偏一些,从小鱼山看海湾,都在霞光的七彩之中。

见到裘利安,仆人们惊异地说,应该拍个电报,让他们去小港码头接他。他们忙着准备饭菜。而裘利安回家头一件事就是洗澡,长途坐船,下船时又被一群旅客挤挤揉揉的。他从衣服到鞋子都脏脏的。头发很久未剪,乱蓬蓬地蜷在头上,满腮的胡碴,他的样子肯定像中国古画中的胡人。

匆匆洗了个澡,刮了脸,换了干净衣裤。下楼来,仆人说饭菜马上就做好了,他肚子真饿,还是往门口走,在山间小道上,连跑带滑,落叶沾在他的鞋底,他有些喘气地到了闵的房子前。

裘利安说要见郑系主任。仆人去通报回来,说郑系主任在楼上书房等他。进去一看,有几位客人,在花园和客厅。裘利安径直朝楼上走,这是他第二次上楼,郑坐在书桌边,闵站在他一旁。郑站起来和他握手,闵没有动。裘利安真诚地道歉,为不辞而离职,请求原谅。

郑客气地说,问题不大,一点小困难而已。上学期末,学生要分数毕业,学潮就自动结束。三十五天暑假已过,新学期开始,学校已开始上课。找不到裘利安,刚请了一个代课教师。现在裘利安回来了,必须先安排辞退代课教师的事,然后裘利安马上就可以上课。“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郑说这话时,仆人端着茶碗茶壶上来。

郑几乎没有任何埋怨,而且,希望裘利安继续他富有成效的教学,直到他两年合同结束。

裘利安明白,郑在暗示,不会与他这样的教师续签合同,不过他此时不在乎这种事。

他的眼光早就移到闵身上,她穿着家常衣服,一件很朴素的白丝绸竖条旗袍,一点也没有以前的华丽。但这正是他想见到的样子,一个妻子的模样。闵站到郑的椅子背后,他竭力克制住自己不要一直看着闵,他继续与郑说话。

背对着窗子,但他依然看得出来,她脸整个瘦了一圈。当裘利安的眼光再次触及她时,他心里非常不好受。她一直没有说话,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窗外的光使裘利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这次他的眼光扫过她时,她稍稍一侧脸,很不情愿地让他看似的。但是,他看清楚了,她的眼里有泪。不是错觉,的确有泪光,她不得不取下眼镜。裘利安心猛跳起来,她是爱我的,她依然是爱我的。闵用手帕轻擦镜片,把眼镜拿在手里,她的右手腕系了根红丝带。

他没有应酬话可说了,就站了起来告别。郑也站了起来,跟裘利安走了几步,闵跟着郑,因为位置变了,光线不一样,他看清了闵的脸,他惶惑,因为闵的神色中有一种无以名状的绝望。

郑问裘利安,“这儿正好有几个客人,要不要留下一起吃晚饭?”

裘利安还未答话,闵就对郑说,她去楼下厨房看看。没有给他任何解释机会,事实上也没有单独说话的可能。他想到留下会更难堪,对郑说,“用过饭了,谢谢你,改日吧。”

在门厅里,郑又建议喝一杯白兰地再走,说是为欢迎他回来。裘利安对郑的过分客气有点心神不宁,只能再谢他一次,说下次再领情。

这是一个雨夜,裘利安听着雨水拍打玻璃窗的声音,心是宁静的,他已经明白自己要做什么,透过雨水,他看见英国,母亲的花园正是下午。他想象着返英的旅程,想象母亲会如何高兴,看到他回家,还有闵,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他都会带走她。下雨的空气非常新鲜,他再仔细洗了个澡,把一个半月的尘垢洗干净,让窗小敞着。一上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他被弄醒了,一个赤裸而柔软的身体压在他身上,还有一种熟悉的香味。他不睁开眼睛就知道是谁。真好,这感觉,闵又在他的怀里了,跟想象的一样,跟梦见的一样,她的舌头,她的长发,她的皮肤,她的气息。他不愿意睁开眼睛,怕这不是真实的。她的手伸到他下面,就像他一直在想的那样,将他从残酷的战场拉到天堂的边缘。

这天早晨,他们做爱轻柔,没有剧烈的动作,也不像分开那么长的情侣,只会是做了几十年恩爱夫妻才如此。他们相连在一起,悠慢地摇摆着,享受着拥抱在对方身体里的快乐,手抚摸着对方的脸,头发,脖颈,肩和胸,每一个令他们思念的地方。

他们实际上早就不仅仅是情人,不管他或她承认否,他们的身体那种熟悉和渴望,做爱时那种甜蜜自然的节奏,就是证据。多少次在一起,唯有这次不像情人。一对情深意重的夫妻,他第一次感到,深爱的妻子,已经不挑不选的妻子,才使他真正感到幸福安宁。

闵一句也没问他为什么出走,为什么不告别,一句也没问他到哪里去了,她没责怪他,只是不停地亲吻他,一刻也未离开过他的身体。偶尔带有一两声轻微的叹息,好像是享受时的感慨。

分开的时间不是一个绝对时间概念,那不算数,他们似乎分开了整整十年,险些儿,差一点就永久分离了。

哦,谢谢上帝,为我们在一起,他睁开眼睛,好好看他爱的女人。

她的右手腕系了一根红丝带,昨天他也注意到,于是他问一句。

她说是本命年手腕系红丝带可以避邪,也可使她爱的人这一年平安。她的声音,好久没有听到,听到了,他才感到不是在真空里。

这次他才发现一个简单的规律:当他们相互注视,高潮就涌上来,当他们闭上眼睛接吻,高潮便渐渐退开。裘利安一直没有射精,尽管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女人”,高潮来时,也没有失去控制,没有浑身要爆裂开的挣扎。如此美妙不泄的反复高潮,他从未体验过。或许,房中术的秘密,需要一种修养,一种超越世俗的情感?房中术就是爱情!当他爱到一定的深度,就自然会努力使所爱的人快感持久,而不是图自己痛快,有了这个动机,就能不泄,反过来自己也能持久。

裘利安晃了一眼她脱落到床边的旗袍,青蓝中有红得带紫的龙舌兰花,说:“为了爱我你一定受了苦。我不要你再受苦。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闵说:“我也不能没有你。裘利安,若是能这样躺在你怀里,死在你怀里该有多好啊。”

这张床在扩大,铺展在半空中,围绕一个轴点转动,那花就是那种会变化的红,底色就是那种推不动的蓝,而他们的爱情,就是那种有声音和香味的鲜艳。时间离开他们远远的,不再来追他们。

一串沉闷的声音传来。是楼下房门,像有拳头在上面很重的打击发出的响声。裘利安没有动,他还是抱着闵,她也一点没有动弹,眼里充满泪水。他突然认为这声音特别像一人在浩渺的海湾里划船,桨不小心掉入水里,而夜已降临,什么也看不见,小船在海湾上打着旋,手怨怒地敲着船舷。

仆人跑去开门的声音。

他想起来,他今天根本就忘了把仆人们打发出去,九点前不准回来。可能早就过了九点?裘利安和闵都没有惊慌,也不想撤出对方身体。

巫师跑步上楼来轻轻敲了一下卧室的门,隔着门说:“是郑系主任,想见贝尔教授。”

闵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抖了一下。这一直让他们担惊受怕的事,不早不晚,此刻不就来了,裘利安心想。他立即从床上跳起来,虽然动作飞快地套衣服,但一点不乱。没过一会,就在他系上衬衣纽扣时,卧室门被推开。他们竟然忘了闩门——这是他或闵每次必做的事。

郑径直走进来。

郑脸都气白了,他穿着长衫,好像没印象中那么瘦削。他气得发抖,手指着裘利安的脸,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一个绅士。”郑的声音非常愤怒。

裘利安一直在等郑说话,他心里慌乱,没有思想准备,在这个时候与闵的丈夫对质。

当郑说完这句指责话后,他反而讪笑一下:“我从来就没想做绅士,我们家,我们的朋友也没一个绅士。”

郑没有听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又说:“你的行为哪像一个绅士?”

看来郑不知道这种场合应当说什么,可能气极了,找不到合适的词。这反而使裘利安对他有点同情,他跟这位英国培养出来的郑教授,在这种极端的场合,实际上完全无法交流,他们的词汇含义根本对不上。郑是书上学的英国文化,哪怕他说的是英语,也是另一种语言。

于是,裘利安干脆坐在船形桌子前,看郑怎么说下去,或怎么进行下去,拿他们怎么办。郑不说话,两人用沉默来较劲,这使裘利安有些恼火。裘利安想他们之间无理可讲,他并不欠这个男人,闵不属于任何人。但是,他发现郑尽量不看床。

裘利安转过身,闵坐在床上,明显地并没有赶紧穿上衣服,只能裹着床单。床边就有一件她的漂亮旗袍,还有一双高跟皮鞋,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光着身子,套一件衣服跑来的。因为天热,他才没觉察出她以前身上的凉气。

由此,他也想起来,她留在他这儿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她没有带怀表,也根本没有看时间。她有房门钥匙,可能早在八点就来了,可能更早。但是仆人们起得更早,她开门进来,很可能被看见,而且,以前她每次小心闩上卧室门,这次没有闩。

难道她是有心让丈夫来抓住他们?而且抓个无法抵赖的真凭实据——她在床上?那又为了什么呢?

或许她是孤注一掷,想造成危机,使他们两人的事,来个解决,想迫使他娶她,开始离婚结婚?她一直认为裘利安犹豫不定,是他们痛苦的根本原因。不管她表现得多么有耐心,也不管她用了多少心机,裘利安还是不愿松口。

恩恩怨怨,牵连纠缠,闵对他到底是爱多于恨,还是恨多于爱?天哪,闵,裘利安心里叫道,他本想等做爱结束告诉她,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他已经下了决心,她要的,他都会给她,只要两人能在一起。

可是偏巧,他们今天做爱时间也太长了一点,没有给他一个机会。而她已经做好一个绝望的方案。在他下决心的这段时期,她也下了决心,来个破釜沉舟,一次解决,决不再拖泥带水。她一旦狠下心来,就什么事都敢做。

就多一天,哪怕多半个小时,都不行吗?连一点暗示都不给他,用这种缺乏理智的行为强迫他,用这种无可挽回的形式,将三个人全部推到一个总危机之中。而他,却是最害怕失去选择自由,不得不接受强加给他的愚蠢的决定。

“中国女人真危险!”他不由得心里打了个颤。

另一种情况更有可能:郑早就知道一切,郑和闵已经有好几次激烈争吵,只是不愿公开吵。郑情愿相信闵到一定程度会回头,不会危及婚姻。这样他可以保留脸面,不仅是在校园,而且在中国知识界,所以他从没来找他们麻烦——中国人一向比西方人有耐心。郑见到他时,每次都很客气。

但是,在裘利安失踪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使郑不再忍耐下去。比如,闵绝望中做过很不理智的事——从她惨白绝望的脸色看,甚至有可能她把自杀的威胁付诸行动。事后只能向丈夫悔过,并许诺再不继续这种私情。

他想起闵在与他做爱时,有好几次叹息,好像轻声说过一句:“你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如此轻,仿佛不是对他说,而是对自己。

他的仆人,两个,都可以随时出卖他这个洋鬼子,去向系主任讨好。从第一天跨入这幢房子,他就凭直觉不喜欢有仆人同住。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早就报告了。郑太容易知道。

他早就应当明白,郑不知道,才真是奇怪的事。而今天,仆人可能报告说,两人就在床上。

难堪之中,郑可能被迫采取行动。他承认,他对闵的耐心,远不如郑。

裘利安记得小说家福斯特,另一个在他生命里像父亲一样的人,曾对母亲说过:“裘利安狂野行为后面,骨子里还是一个真正的英国绅士。”

在这个初秋的上午,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住,裘利安有些明白,他的确是个十足的英国人,中国——中国女人,中国革命,中国的一切,对他来说,永远难以理解。他既不能承受中国式的激烈的革命,也不能承受中国式的狂热的爱情。

他看到闵坐在床上,脸上有一种陌生的神色,两眼茫然,不知在看什么。或许在等什么。而郑从喉咙里清嗓音,要打破沉默,好像又要再说一遍,说他不是个绅士。

这时,裘利安却安静地站起来,对郑说:“我向你表示最深的道歉,我承担全部责任,并且,我现在就提出辞职,离开中国。”

他走出卧室。在下楼梯时,身后那宽敞的卧室,沉寂已久的闵,发出一声沙哑的嚎叫,是一句中文,好像是在骂他,但他听不懂,也好像是他的名字。裘利安觉得度过非常漫长的时间了,才听到她的声音,她也能发出声音,只是一声被射倒的野兽般的嚎叫。

他在楼梯上略略停了一会儿,他有点失望,他没有等到她的哭声。

裘利安一直为等不到闵的哭声心里不是滋味。在他回英国的途中,路经香港,在旅馆时,他的乡愁病犯了,用此来对抗他一直想折回中国去的念头,这念头有时是如此强烈,一天会出现好多次。以致他写信给母亲,建议母亲在花园里挖一个游泳池。

有点水,即使不是海湾或海洋,也是安慰。

青岛不仅在地图上和空间都远了。好像许多年已经逝去,母亲那里累积他的信,怕有上百封了吧,环视一下整个生命,不过一小段。他觉得他这一生不会再有爱情,可能就将消除掉心里那种滋味,不完全是难受,准确地说,是慊慊的感觉。

在街上,遇见有些像闵的中国女人,他都不去看。他不想再见到她。

夜里,他突然大汗淋淋醒来,他梦见了她,穿着一身黑衣。好像她从来都没穿过这种颜色。

闵是绝不会再当着他的面哭的,哪怕是他不在房间,也不愿意让他听见的。她把最后一点自尊留给了她自己。

对于他们的无奈结局,她也不是没有责任的:她就是不肯仅仅做他的情妇,因为她爱过他,仍然爱他,甚至一天比一天都更真实地爱着他。这是她做人的权利,爱的权利,她就是不肯被他那么不公正地对待:偷偷摸摸,不敢理直气壮地爱她。她不能让他不把她当做平等的人对待。

在那个致命的上午,她的眼光就把他看穿:他实际上摆脱不了种族主义,不过比其他西方人更不了解自己而已。他的灵魂深处藏着对中国人的轻视,哪怕对方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在闵和郑面前,他的决断绝情,说到底,还是西方人的傲慢。

不能回想,他对自己警告。他自认为是个世界主义者,结果只是在东方猎奇。他只能回到西方文化中闹恋爱,闹革命。此时,他突然想起,K,是“神州古国”,中国古称Cathay的词源Kital,不仅是左右他的命运的字母,也是他命中注定无法跨越的一个字母。

船驶出海湾,慢慢地进入大洋,掉头向西行驶。每向前一段,他就少了一点感觉,当那片广袤的大陆变成一条线时,他的痛苦也减轻了几分。船浮漂在大洋上,四周全是海水,和天一样蓝,没边没际的,一只海鸥也没有。那慊慊的感觉,却依然带着一种辛酸的疼痛,在吸他脑汁和血似的。他看见波浪散开,天和海渐渐透明,透明得发亮。

w 让我快快看到你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法西斯攻击北京全面侵华。几乎同一天,西班牙内战中具有决定性的布鲁奈特战役开始。

一个月前,闵从系里那个英国女人那儿听到消息,裘利安加入国际纵队到西班牙参战去了,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拿出所有的信,全是裘利安离开青岛后她写给他的,原是准备寄到英国,只是犹疑未寄出。现在不用寄了。她按写信的时间顺序,一个月扎一束,放好。

西班牙的阳光非常强烈,这儿的阳光也异常强烈,气温逐日上升。她经常一个人走到裘利安住过的房子前,手里握着他的房门钥匙,仿佛他还住在这儿,里面的主人不是别人。

她早已停止了写作,除了写信,注定会扎成一束束的信。她几乎不再说话,不只是和郑,也不想与任何人交往。尤其是下雨天,她干脆盘膝静坐在窗前,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就这样从她的眼前过去。花园里的树叶密密地遮挡她的视野,这时,她的心既不孤独,也感觉不到绝望。她只穿白色和黑色,那些鲜艳的衣服,再也未穿一次,全堆在一个柜子里,不再放樟脑,让虫和时间销蚀它们。

战争的火焰从北向南延续,青岛成为战时动员的基地。海湾四周全是轰轰烈烈的抗日浪潮,校园里更是闹得天翻地覆。但她觉得战争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当这天她一步一步在房间里走动时,她的目光发亮,脚步有力,从镜子里,她看见自己比以前更美。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裘利安此去西班牙一定会死,因为他希望被杀死,正如她也一样,她太了解他了。所不同的是,他只是想被人杀死,而她有勇气自己杀死自己。

此时正是旧历七月半,鬼节时期,地府门洞开,欢迎每一个前去的人。

她一身白衣袍,坐在书房地板中央,四周点了一圈蜡烛。她闭上眼睛,许多人在烧纸钱,好多漂亮的剪纸在飞扬。一串串影子手举纸房纸衣,坐着纸马车、牛车,还有莲花灯盏,纸轿子,从海湾上直接往小鱼山上来。

她面前有一个方鼎的铜器,那一束束信全化成灰烬,冒着袅袅青烟。很好。这样,他都会收到的。

太阳下山之后,像有重物坠地的声响。接着是人在楼梯上上下下奔跑,开灯,开门,忙乱一片,脚步声急促。又一次自杀。已经几次了,郑教授和仆人们处理此事已有经验。

她被送进医院。但这次医院却已住满了受伤的士兵和军官,发牢骚的医生把她留在走廊里一个有轮的担架上,等着处理。走廊暗淡的灯光下,郑守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她已说不出话来,在半昏迷半清醒之中。她又一次做这件事,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强迫裘利安回到中国,回到她的身边来看她。这方法很灵验,每次他都来的。就像一年前,他失踪一个多月,她一用这方法,他就突然回来了。从来这个方法都没有失效过。

果然,她看见裘利安,带着他常有的讽刺性的微笑,只是这次他从医院的太平间那头走过来的,他穿着军装,脚上是靴子,戴着钢盔。

她幸福地闭上眼睛,她感到他已经走近了。她的衣服在被剥开,她的乳头一下硬了,他冰凉的手指一触,就痛。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张开颤抖的嘴唇,去迎接他的嘴唇。她的双腿自然地曲起,那美妙的地方,一点也不害羞地涌出汁液,那么甜蜜,裘利安进入她的身体,他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全是汗,他爱她,就像她爱他一样,他和她动作从未如此热情而狂野。他们一直在高潮里,四周是不断轮回的天地,是斑斓闪烁的河流,广阔和悠长。

“太奇怪了,”护士的声音,“怎么这块刚挂上去的白布门帘有了血迹?”

闵没听见护士的话,但她知道鬼节还没有结束。

K 给裘利安的诗

北京——我们的自画像

怎么样,这枝梅?

许多花岗岩的眼睛都等碎了。

可我记得你的嘴唇说:

“直到老,我们睡。”

距离的冬天被描画在一个瓷瓶上

我曾在那儿,历代胭脂的绯红

从我手指缝间飘落

在结冰的护城河上。宫女

在回忆你心里吹的一个唿哨

青岛——听你讲《荒原》

鱼王害怕的只是

眼睛的咒语,怕误了

鲜润的唇,玉雕的乳。

而你一步步顺走廊盘旋:折磨

使一夜夜值得熬过。

你能使母亲的快乐在我身上重复?

父亲是空的,他们以为女人就是女人

母亲才是肉身的艺术——

引导佛陀泅过咸水。

小鱼山——遥记旧事

我听见你伏在枕头上说:

“黑夜里我也看得见你。”

我将爱这句话几生几世。

从山上摘回一把鸢尾花

“雨水要九月的。”

九月我出生,你不知道。

你终于在想念我了。

双影——你从我的房前经过

两层楼的高度不够,

月亮黄成一个杯

我举起来,今天已经是第几次

我想酒醉?

我每天梦里都和你一起

你再也不会进我的后花园

槐花都开了,

你才学会幽会,

砍伐者——按季节更衣

想一想屋里有多少明代瓷瓶

“你需要水。”你说。

我怕你的眼睛的蓝

有水的世界才有这蓝

每天醒来检查瓶里水有否?

好吧,我答应。

你在我赶回家时,过海湾去。

我从山上望下去时

海湾不是水,

砍伐者在我身边走过。

荒谬的梦——你的船形书桌

仅仅一分钟我就会笑。

你在刑场转圈,

吊绳垂在我的手边

再过一分钟我的神情就会安详。

我在这个夜里听到呼唤,

出自你的心,去要求

死神好好待我。

失去夜的人只能失去记忆。

这么多的黑暗,我怎样

才能走到你的身边,悄没声息。

古琴台——惊闻你有L后

“他带我去跑马场。”

那个英国女子很漂亮

好像心也不错。

古琴台只我一人,

我是那遥远时代的弹琴人,

而你听不到。

听到你也不明白:

东方音乐讲的是单调的韵味

寒风迫使我下山,

下山是我唯一的路。

桥头——等待你的决定

那头像的存在,使桥身微颤。

想起许多人,

聚在河那边。

他们在松树林后

做一些无法猜测的事。

但他们肯定要来,

从松子,从钢筋混凝土走来。

必须想到,他们中的一个就是那头像。

必须明白桥将在他脚下

摇晃,

猛烈地把我摇醒。

附录

专业化小说的可能性

――关于虹影的《K-英国情人》的断想

陈晓明

虹影在中国文坛一直是一个富有争议的作家,这种争议与所有的争议都有所不同,这不是在明面上的争议,而是在暗地里的,在人们的内心世界的一个角落里的。数年前我写过一篇关于虹影的短文,我预言,虹影是墙外开花,墙里也香。但事实上,虹影在中国内地文坛并没有红起来,虽然她的书一印再印,大报小报关于她的各种事件也写得很热闹。但虹影并没有受到重视,她可以是出版商赚钱的工具,也可以作为媒体抢眼的新闻,但在文学界,虹影的位置在哪里呢?谁会给她排排座呢?她在什么档位?一位作家只要稍有影响,就会被文学圈给定一个恰当的位置,但是虹影没有。这事有点蹊跷。对虹影的写作,人们拿不定主意――当代文坛从来就没有多少主意,有的是人云亦云,但因为有一些参照系,还是不难大体描绘出某个作家的位置。

可是虹影没有参照系,她的参照系都超出文坛常规经验范畴。只要看看她在中国内在出的几本书,封底印满了欧美大牌报刊名人大家的评语。封底更是铺满了令人眩目的评语:老牌的帝国主义报纸英国《泰晤士报》领衔,后面有瑞典的BTJ杂志、《哥腾堡邮报》、《首都日报》,随后还有美国的《洛杉矶时报》、《纽约时报》……再加上国际国内各路大牌评论家助阵,铺天盖地,大有炸平庐山之势。虹影是何方神仙?哪有这么大本事呼风唤雨?虹影要干什么?

确实,虹影要干什么?不就是出一本书吗?虹影为什么要拉来大旗?看来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她对她在大陆文坛的号召力心里完全没底。在台湾,虹影夺下的各种奖项不计其数;在欧洲,Bloomsbury这个老牌的出版业巨子主推虹影,把虹影的书放在伍尔芙和马格丽特·杜拉同一书架上――这是迄今为止任何一个中国大陆作家都未享受过的殊荣。

如果知道资本主义出版商的如此行径,中国作家没有不会大跌眼镜、愤愤不平的。

但资本主义知道什么?他们只懂得变成英语的中国文学,变成英语好不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资本主义有它的标准,赚钱则是它的根本目的。当然,虹影在欧洲和台湾地区眩目成功并没有使祖国内地的同仁们晕头转向,大家可以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虹影谁不知道?关于虹影,人们早已为偏见所遮蔽,也忘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古训。如果说人们对虹影过去的作品的水准还拿不定主意,那么,《K-英国情人》是足以证明虹影的文学才华了。如果人们没有偏见,如果人们有些基本的文学鉴赏力。

《K-英国情人》可以说是一部专业小说,或者说达到专业水准的小说。所谓专业小说也就是那些符合我们迄今为止形成的关于小说的标准概念的那种小说。这些概念自欧洲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兴起以来支配着小说的历史和审美标准,所有的艺术创新都在于突破原有的模式,但最终总是形成一种稳定的小说格式。说白了,专业小说就是好看而又具有相当艺术水准的小说。处在当今中国文化转型时期,文学为适应市场也已经搞得不知所措,人们以为放弃文学史的前提,直接面对市场写作就是一件轻松自如的事。事实上并非如此。能够适应商业市场又能保持艺术性,这是当今常规小说最为困惑的难题。

如此说来,从“专业化”这个角度去理解虹影的小说《K-英国情人》,并不是降低标准的做法。中国现代以来的小说其实需要补上专业化小说这一课。现代中国小说还没有完成资产阶级文化建构,迅速就被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改编了。现代小说这种形式,说穿了就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文化,不管是浪漫派小说还是现实主义小说,都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文化自我建构的一种手段。但在中国现代,由于启蒙与救亡的民族-国家事业需要,小说成为民族寓言叙事,它成为现代性宏大叙事的主要表现形式。另一方面,专业化小说标志现代性的职业行为,虽然艺术这种东西是个人独创性的,但它总是有一套现代性的标准和形式。

回过头来看一下历史,中国的大多数作家不能写作真正的个人化小说,纯粹阅读的小说。或者说,专业化小说对于当代中国大多数作家甚至于知名作家来说,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当今一些被叫好的作家,并没有摸清小说写作的门道,他们的作品很不专业。当代中国文学经历过先锋派文学的形式主义实验之后,小说已经难以在形式上作出更多的创新,艺术上的突破也不再有冲击性。不管是作家,还是出版商,都不愿做纯文学探索的牺牲品,他们更乐于做图书市场的宠儿。在这种情形下,传统小说重新完全占据主流地位则不奇怪。但现今流行的传统小说,不管是讲述故事,或是人物性格刻画,还是结构组织和语言描写方面,都显得差强人意。松懈、平淡无奇,不能很好地把握叙述节奏,故事打不开也收不拢,这些都使当今小说缺乏生气和趣味。

虹影的《K-英国情人》作为一部常规小说,却可以看出作者对故事、人物、情调、结构以及叙述节奏都把握得相当出色。小说的开头就显示出构思的精巧,这里面显然蕴含了一个生动而引人入胜的故事。简洁清晰而内涵丰富,自然舒畅却多有奇趣。常规小说确实不在于形式和故事有多么惊人的革命性,只在于恰到好处多出一点。

如果说这部小说多出一点,就在于它在东西方文化冲突吸引的关系中,创建东方文化的奇观。这部小说的故事就是经典小说的惯有的情爱故事模式,就欧洲的文学史而言,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的故事,用福楼拜的话来说:所有的名著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通奸。我说这部小说是一部专业化小说,也就是说它严格按照经典小说的主题来展开故事。当然,“通奸”这个主题其实蕴含着极其复杂多样的历史内涵。《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红与黑》、《红字》……“通奸”里面隐含着相当复杂的人性的和历史冲突意义。当然,虹影这代作家已经对历史化的宏大叙事不感兴趣,在她们的观念中,那些历史与人性的冲突并不构成小说的思想轴心,只是这种故事还映射着一种文化张力,它可以支持故事以及人物也在一种张力状态中运行就足够了。

这里的通奸关系,因为打上东西方文化的冲突,而具有了意识形态的含量,它的虚妄性显而易见,但也使小说在思想意识内涵方面捡了一个便宜,那就是它具有一种内在性,一种显而易见的反思体系(正确深刻与否暂且不论,至少它有了某种“东西”)。因此,这里的情爱关系,就具有了思想反射力量,从性质上来说,情爱关系可以具有思想化的转化功能,那就是这两个人的情爱关系可以再度解释为是关于东方阴柔的唯美主义对西方的雄奇的唯理主义的征服。小说其中把两种文化揉合在一起的叙事方式,也显示出作者的文化资源占有相当不寻常。这部据说根据裘利安一些故事而重新虚构的小说(虹影因此而吃尽了“苦头”),显然是作者在当今跨文化语境中对历史所作的全面改写。一个柔弱而美丽的东方女子,用她的神秘气质,用她东方房中术降服了一西洋的花花公子。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带有意识形态色彩的文化想象――这些观念上的虚妄,并不能掩饰小说在创建一种思想的映射系统。那种浪漫主义的情怀,早期中产阶级的知识趣味,一些介于真实虚构之间的文化背景,这些都使这部小说有着特殊的文化趣味蕴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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