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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8079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我面临一个十字路口:可以走向重大突破,取得成功,也可以走进死胡同。挑错一个方向,可能就空手而归。我几乎无线索可言,只有等候命运找上门来。

苏霏发现了她的身世,已如此震动。她认为阿难也在拼命寻找他自己的身世,“他会身心崩溃”,这话什么意思?苏霏知道一些阿难的今世甚至前世的秘密?完全想不到的秘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当然,即使我当面责问,她也不会说,只是她的猜想。我只能把她的猜想当做实在的危险,以防万一。

辛格上校不约而同出现在各种人提供的线索中:苏霏,孟浩,包括那个在德里偶然遇见的护士小姐,都指向婆罗尼斯的辛格上校。这是我的一个大胜利,我没有让任何一人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他们的信息互相印证。

身处一个神秘的异国,我不能盲目地跟着异国神灵走。

多年修道的辛格,应当喜马拉雅山崩于面前而不形于色。可他看见我的那一刹那,那种兴奋的眼光:我能肯定他的心没有能完全摆脱世间俗事,至少某些他不想记住的往事,至今藏在他的心中。

他家中那几张照片!如果他想忘却,早就把照片收藏起来;如果他想瞒我,也能迅速取下。但是他不。那么,至少他不拒绝让我看到可能的线索。也许先悬着我,到他选定的时间才对我说。可能为避免我强迫他立即说明,索性又遁世苦修去了。

这种人无法找到,除非他有意让我找到。

苦苦思索之后,我依然不知道下一步如何行动。

早上上网竟收到孟浩一信,只有一句:“到了关键时刻,可以再联系。”现在是否到了关键时刻?不至于。

苏霏今天精神看起来近乎崩塌,可能只是催促我。我不必按她的时间表行事。印度之行这本书,虽是她约的,毕竟是我在写。离高潮还早,我应当悠着点。

随便走走,或许会撞上我要的东西。整个世界都到了这里,有十万人拥入这个城市,许多人乘船于恒河上,慢悠悠逆流而行,用几天时间,两岸沿途风光尽收眼底后,到达阿拉哈巴德,那儿至少有几百万人聚集。大部分人涤罪后幸福地回去,也有人流连忘返,等着最高潮,最神圣的那天。

古城有一百多座河阶平台,这个下午能走多少算多少。我沿着河岸走上坡来,望下去,季节正值晴朗,恒河水位不高,可河面依然极宽,起码比我昨天在暮色里的感觉宽得多。

当地警察局的高音喇叭,有时候发出声音,好像在宣读什么注意事项。印度政府增派了几万警察,怕这么大的人群出事。犯罪不太可能,也得防止疾病,防止意外,防备不敬神的人捣乱。为阻止人们走进深水区,主要沐浴地段,都用浮标划出了最远允许距离。

一群一群的人在站立在水中,向东方朝拜后便浸入河水沐浴,男的只穿短裤,或遮一块布,那些苦行“圣人”,平时就几乎不穿衣服,此时当然裸身入水。

女的穿了衣服入水,躲在水中把衣服解开,要偷窥都不可能。据说警察的任务之一,就是逮捕胆敢穿两片式泳装下水的女人。这个任务其实不难,只有外国女游客才胆敢做这种事,盯住她们就行。

房子半建在水上,漆得颜色鲜艳,有粉红有深绿浅绿,橙黄的神的塑像造型奇妙,大都夸大肉体性感美,女神的乳房硕大。印地文题铭弯弯扭扭,像诗意的图案,抢眼得很。

垃圾堆成小山丘,冒出臭味。左边一坡石坡上,晒了二十几幅色彩各异的布块,我走近才看清是洗净的沙丽,排列整齐。面前石阶上有一些小摊撑着伞,小贩用木勺舀一勺洁白的酸奶,盛入陶碗里。有两把伞架在河水里,围了一圈人,站在河水里喝酸奶。

对岸多是泥滩,很荒凉,像中国农村,有几个人影在动。如果不是印度人的说话声和脸型皮肤,我真以为一走神回到山城。命运永远有它的不可思议和秘密,我总是能在一个陌生之地发现一丁点家乡。

这儿除了穷一点,脏乱一点,老百姓想挣旅游者的钱,看不见人打架争斗,人们好像并不想试一下其他罪孽。印度人一般不喝烈酒,喝啤酒就算出格的,有人悄悄问:“要酒吗?”神色和声调带着犯罪感,就跟别的地方问你是否要海洛因一样。

阳光到了一天中最好的时候。

我走下石阶,河边的人群里,有一个头上套红色花环的女人,漂亮得惹眼。她的花环像顶帽子,一头长发深黑,披在肩上。朱色长衫,像是寺庙里的僧袍。她转过脸来,向我递眼神。

这点我当然不会弄错,我能读出眼神,就像数学家解开密码。那女人从水里跨上来,水更加贴出她的一对高耸的乳房。

我走向她,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在德里见到的那个女护士,那个脸上有两个酒窝的丰乳姑娘,那个能背得出阿难歌曲的歌迷,该是第一个让我到婆罗尼斯来找阿难的指路人。

可是她一步跨三级石阶,避开我似的,身后紧跟着两个短打扮的精悍小伙子。

我想也没有想就追了上去。

我怎么能上这样的当!我早就应当明白:异国他乡,就别想巧合。凡是运气太好,多半落进算计。

想到这里,我几乎要对自己吼叫起来。我拐过巷子,发现有一人紧紧跟着我。前面那三人奔上了石阶,后面出现了一个盯我的人,我对这种事情很敏感。

我们在婆罗尼斯迷宫的巷子绕着圈,一会在河边一会儿到街上,他们衣服松弛,走得快,走得熟悉,走得沉着。我穿着印度服装,又是拖鞋,碍手碍脚。远近寺庙响着钟声,混和着教徒的诵经声。

我取下拖鞋,提在手里,走得快多了。男女老少似乎都喜欢坐在路边地上,坐在地上的人神情都满足而快乐,印度少年的眼睛特别清亮,很迷人。就在我一闪神之际,他们终于越出我的视线了。

我浑身汗淋淋,累得干脆坐在石阶上,拿出地图一查,这儿是马尼卡尼卡的河阶平台。

石阶上堆积着难以数计的木材,这儿的火葬场,尸体先用布包裹起来,男的用白布,女的用红布。工人们将木材堆叠在尸体上,由亲近的人点着火葬。没有人哭,死亡就是日常生活的一件普通的事。一边是死亡,一边是沐浴净身,上面是烈火,下面是圣水。

火焰燃烧的声音轰轰响,一阵风吹过,热乎乎,像有骨灰扑打在脸颊上。我心里生气,一直跟着那三个人,怎么突然从视线里溜掉,盯我的人,怎么可能放过我?

我突然醒悟过来:明显他们要找我,而不应当是我找他们!我再一次落入那个女人的陷阱,我应该溜掉。

为时还不晚。

小渡口,船夫站在船舷上,拿着长长的竹桨,还有些人蹲在岸上,无所事事。船夫不断地吆喝:“要开船了!”可小船里一个乘客也没有。

这一段河水混浊,河水就在房子门窗边。“上船,上船。”生意拉到我了。我一声不响就跟着下到河岸边。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响起脚步声,他们到了跟前。没有那个自称护士的年轻女人,我看出围拢来的是原先在她身边的两个人,以及追我的人。

“中国女人,”那个跟踪的人说话了,“神说过,女人不该旅行。我们谈谈好吗?”他彬彬有礼,但是船夫明白他们是什么人,马上驶走了。

我被一连串不同的人连续审问,问的问题毫无想象力:出生年月,名字,假名,真名,地址,电话,工作地点,教育,父母,来印度目的,与什么人接触过,到过什么地方,现在住在何处。我不惊慌,也不会拒绝回答,干我们这一行,早就准备好应付这种场面。我的回答他们相信不相信,就不是我的事了。他们反复问这种事,是想抓住我前后不一的破绽。未免太小儿科,我应对自如。

房间算得上大,窗口也不小,亮着一盏长日光灯,地毯上有污渍,好多烟头烧坏的小洞。地方很像肯顿门区,虽然来的路上他们的吉普车绕着圈,我还有点方向感。

换上那个追我的人,腰粗壮,鼻子又直又大。他不一样,直截了当地问:“阿难是什么人?”

既然那个女人跟这些人一伙,我早明白他们会问这问题。

我反过来问:“你们是什么人?你先说清这个问题?”

明显他是负责人,看出我不是个容易吓倒的角色。他皱了一下眉说:“我们是国际刑警组织印度分部,与贵国有合作关系。”

我说:“对不起,这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中国作家,来采访昆巴美拉节,顺便打听一个唱歌的朋友。你们无权拘禁我,审问我。”

“谈不上拘禁审问,我们是合作伙伴关系。”他打个手势,外面送进两杯刚榨好的菠萝汁。我口渴极了,接过来一喝而尽。他词语委婉地点着要害:“当然,这是在你没有触犯我国法律的情况下。”

“请问我犯了什么法?”我喘息着说。

“这正是我们要谈的内容,也就是我们劝你合作的原因。”

他把那杯没有动过的菠萝汁递给我:“请合作。小姐,过一会儿,我们上这里最好的餐馆,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我喝得噎气,没法说同意不同意,说也没用:对于软硬兼施,我只能装聋作哑。

他继续问:“苏霏,香港传媒界女老板,为何对阿难如此感兴趣,特地派你来找他?”

“对不起,我不认识什么叫苏霏的人。哪个国家的?澳大利亚人?”

那男人看看手表,大概明白跟我磨,太费时间。“啪”的一声将电脑屏幕转向我,上面是阿难的照片:苏霏传过来的那张。

看见我脸上毫无表情,他敲了几下键盘,立即闪出苏霏给我的信。

我一下子跳起来:这些坏蛋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整个儿下载过来。他们一路截了我的电话和电子信?不对,肯定是他们进了辛格的房子搜查过了。我的电脑留在辛格家里,而且是打开的,也就是说,不需要密码就能看到一切,下载一切。我真是太愚蠢,太不防备,以为这个国家的人,真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天真无邪!

看到我脸涨得通红,这个人得意地笑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电子信是隐私,你们才违法。”我坐了下来,只说他们已经知道的:“苏霏是我的朋友,她也认识阿难。她关心我这次旅行,因为我是她的报纸的作者。”

“不那么简单吧!还是说出来为好。”

“你们的中文翻译看得懂我所有的信,还要我说什么?”

他站起来,靠近我,离我有两步的距离绕着椅子走:“告诉我信里没有写的事。”

“这是我不明白的事,你何妨告诉我?”

负责人终于走了,但没有放过我,有时一人来,有时两人。椅子坚硬如石,没有扶手,这么坐下去,我倒无所谓,只是我肚子开始饿了,隔一会儿就叫唤。审问我的两人好像都刚吃过饭,开门时,牛肉西红柿土豆混着咖喱,味极香,有意给我刺激。

半个小时过去,胃隐隐作痛,变得很难受:毕竟这一天事情太多,吃了个早中饭,就在恒河边上忙乎。负责人又进来了,我几乎要向他抗议:让我吃饭吧,你们轮流吃,虐待我这个外国客人,很不人道。

我正要说话,有人在外面说了什么,只有负责人的座位前桌上的一个听音器能听清,是我不懂的印地语。

然后,他一声不应地关掉对讲机,好像早就准备好似的,站了起来,首先把一个边门打开,之后才恭恭敬敬地请我走出讯问室。

他既然领路在前,我只好跟着。

穿过两个空房间,是一个像机场贵宾室一样有挂画有壁灯的房间。一排豆沙色沙发上坐着一个东亚人,侧面看西装领带笔挺,旁边有个小拖包,好像真是从飞机场赶来。负责人与之握手。

我几乎要觉得这个场面好笑,这才看清那个东亚人,不是别人,就是孟浩。

孟浩没和我说话,就拖了包,递眼神示意我跟着他走。那个印度警官倒是很客气地说:“小姐,希望不久我们有机会再见,我们做东。”

我走出去,心里七上八下,这些印度警察给我捅了大娄子。

我和孟浩走到外面,也没有说话。这并不是一条大街,两面楼房阳台或窗口晒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挂着拖把扫帚,不知为什么国际刑警要设在这里。街沿上有垃圾筒和废纸盒,显得和刚才楼里的严肃很不相称,街面只够两辆轿车进出的宽度,若有一个卡车肯定会堵住。旁边有个铁门,像个停车场,有个小伙子守在铁门前。

孟浩走到街口招呼了一辆出租车,他将行李放在前座,打开后车门,我钻进车里,他也一步跨入。

一路上他脸色铁青,我当没有看见。出租车经过了昨天我到达的火车站,往东北开了没有多久,就停在一家餐馆前。我们下车后,孟浩为我推开餐馆门,扶住门把,非常绅士:这是他的习惯,他总是周到地为任何女士拿包,撑雨伞,安排座位,可是今天他没有必要对我如此客气。

侍者寄存行李时,我和他依然没有说话。他不说话,我也不愿意说。明显他为我的事而来,说不定一得到通知,立即设法飞到德里或加尔各答,再转印度国内航线赶过来。亏得印度与北京有两个半小时的时差,正好在我快要饿坏的时候救出了我。

我不知道印度警方说了什么,给我什么罪名?也许根本就没有罪名,不过是想在中方代表没有到达之前,从我嘴里打听出任何有用的情报。我没有给他们提供任何有用的东西。

这点孟浩想必也清楚。

我的电脑被他们看了,所有的地址被复制了一份,可能就是在上面发现孟浩的地址,他的新邮件,我没有双重清除,他们就直接联系上了。这是我理亏之处,我等着挨训。

侍者热心地请我们上楼,边走边介绍,听他口气,这餐馆有些年代了。楼间的装饰是神话传说,一色木刻画。侍者在我们中间,正好阻隔了一下我们各怀心思不言说的尴尬。

一个舒适而自在的包间,我们脱了鞋,两人相对一张矮桌子坐在卧垫上,喝着侍者端来的热茶。孟浩对着菜单点菜,很久没听他说英语,挺顺溜的,肯定比我用功,令我佩服。正对面桌子有一面窗子,镶了包金的花边。若有望远镜,就可确认窗外朝着恒河的哪一个台阶,稍一侧身可以望到对岸那一大片泥沙滩。

从这方向看傍晚的婆罗尼斯:底处的天色橘黄,接上去淡蓝,加了泉水似的蓝,再往上是蓝,深蓝一片,浓得可以挤出泪来。阿西平台那些哥特式的塔楼,那些佛教祭台,印度金身神庙,杜加女神庙,那些从平台升起的一线线袅袅白烟,那些河边的古树,飞着的鸟,停泊的木船,正在行驶的木船。

河岸石梯上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鲜花蜡烛,一小碟一小碟,上面印着古老的波罗蜜文字,她认真地划燃火柴点亮,鲜花蜡烛带着祝愿,漂入恒河。

太阳西沉,那一切渐渐成为泛黑的剪影,一个个相互重叠或独立肃穆。我只在西藏看见过类似的图景,只在死亡的那一头,比如我的父亲死亡那天,看见过这样摄魂的图景。

烛光点上,马沙拉豆沙上来,清蒸米糕烤鱼也上来,老板专门拿来两副银刀叉,照顾我们是外国人。老板请我们原谅,这个餐馆没有备着筷子。

“都可以,都可以。”孟浩对他说。

“我们从小有用刀的训练。”我也对老板说,“刀法精湛。”

老板以为是在暗示功夫剑术,脸都白了。

孟浩被我的幽默弄得微笑起来。他不愿意说正题,就说起印度菜来。

“因为气候更加炎热,南印度人口味重,嗜好刺激性的食物,并且是越刺激越觉得好。相比南菜,北印度人口味就清淡多了。”

我喝了一口冰水,感兴趣地看着他。

“信不信?世界超级美味之一的印度菜,享受它有35%来自嗅觉,35%来自味觉,其余30%来自视觉、听觉和触觉。”

“第一次听数学品菜。受益不浅。”

这句话说得不好,两人又归于沉默。我和他没有像今天这样别扭过。结果,菜剩下一半。侍者端来温热的柠檬水,让我们洗手去油。还有一小盘香料冰糖。我捻一小撮入口,细细咀嚼,满口芳香,比口香糖清爽。我让孟浩也试试,他不愿意,说受不了,香料少吃还行,多了受不了。他要了甜点和一个果盘,两杯大吉岭茶。

等到我们都解了饥,对着一桌子的餐盘,无法再不说到正题。孟浩只会在电子信上抒情,当面说出的话,哪怕不是今天这样的场合,也不会带任何华丽辞藻。他是一个典型的新型技术官僚——如果你把文学也当做一种技术的话——效率极高,任何混乱局面,他一下子就能抓住要害。

“好吧,说正事。”他一脸严肃说,“这些印度人没有找麻烦的理由。”

我松了一口气。听他的口气,我没有任何错处被抓住,没有给他带来麻烦,这就好。

“他们监视你,因为中国人太暴露,你更加惹眼。”

我耸耸肩,我依然没有任何错。不过我开始回忆一路上,除了那个自称是加尔各答护士的女人,总不至于那街上的音乐招贴也是陷阱,那些帮我找地址的人也是特工内线?那女人有阿难的中文签字,我认识那不是假造的。还有多少人可能是警察局密探:火车上的兄弟?旅馆里的侍者?是不是辛格上校本人也是警察局探子?想到落到别人的罗网里,我不由得对自己生气了。

“你让我来的。我撤回就是。”

我这话,的确不该对上司说。孟浩尽量控制自己,慢慢说话:

“他们与此事没有直接利害关系,只是借合作的名义,想知道一点底细,看看有什么可以今后讨价还价的地方,在我到达之前不久才拘禁你,算是给我一个面子,应我方请求,放我们的人。”

这群卑鄙的家伙!我说:“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

“你也没什么可以告诉他们!”孟浩很不客气,“你参加这个案子,已经有六年了吧?多少次派你到香港,查黄亚连的踪迹,你却让他跑了。”

“没有让我逮捕他,我还能锁住他的腿?我到现在还没能见到此人。”我也开始生气了。这案子束手束脚的地方实在太多。我几次申请让上面另请高明,最好是孟浩自己来做。都因为我与苏霏处得太好,孟浩主持的这个小组要把我留住。

“好吧,你没有明显做错的地方。”孟浩松开一把,这是他当领导的技术。“这次不能让他再跑了。这个案子到了结的时候:国内的账,基本也有了个眉目:资金肯定转到‘每日集团’,可能从那里又转走相当多到欧美。”

“那还有什么办法?”

“应当尽快逮捕黄亚连,递解回国。印方同意在我们通报后代行逮捕,这些手续我来处理,你不必过问。”

我松了一口气,这个案子让我几乎没法继续我的“业余爱好”——写作。我问:“先得找到他?”

他点点头,看见我瞪了他一眼,又添加说:“看来这次可以锁定他。辛格上校是他的亲戚,究竟什么亲戚,尚不清楚。但是1951年是这个辛格上校送他到新德里我国大使馆,说他是个中国孤儿,应当送回国。这点从档案里查出来了。”

“这不说明问题。”我抗议说。

“印方似乎了解更多的情况,所以他们搜查了辛格上校的房子。黄亚连的情妇怎么说?”

我拇指和中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我不喜欢“情妇”这个词。我讲了情况:“苏霏从昨天起非常着急,说刚发现自己是半个英国人,非常感慨。”

“什么臭商人!知道她是半英国血统的人多的是,难道她自己会不知道?此人开口必撒谎,没一句实话。谁都知道她有专职司机,还有私人豪华游艇,还好意思说她坐什么轮渡到南丫岛?”

“我当然明白她是放一点水给我。不过她很焦虑,认为阿难一旦找出自己的身世,会受不了。阿难会有什么身世呢?她可能还知道什么,但没有说,一股劲儿催我赶快行动。我今天就得向她汇报进展。”

“好!着急了,鱼和网靠近了。”孟浩拍了一下桌子,兴奋起来,“苏霏自己不敢来,怕被一网打尽,又不得不请你到这里来,只有你能代她处理。这证明阿难在印度的情报不是假的。”

“阿难的身世呢?还要打听吗?”

孟浩一干二脆地说:“我们对此人的身世不感兴趣。”他补充说,“我们是抓他的现行经济问题。”

“不打听,怎么摸到他的行踪?”

他想了一下,一字一板地说:“你的主要任务是找到黄亚连,以便逮捕,引渡回国。其余的事,服务于这个主要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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