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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975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我对印度之行的必要性始终怀疑。如果我们在追的,是在逃的不法奸商黄亚连,他根本不会到印度来,没有任何理由到这里来。

我们应当到灯红酒绿的拉斯维加斯去找他。根据他俗中取雅的狡猾本性,欧洲的蒙地卡罗可能性更大。就找那个赌注下得最大的,一掷千金的,一夜赌掉几百万美元脸还在含笑的东方人,那永远独一无二的人,准定就是他,直接让西方刑警抓了。

然后呢?当然打几年的官司,依然不会引渡,很简单:他有钱请律师。欧洲人不愿看到任何人被处死。

另一种可能,假使他苦海回头,以苦修忏悔认罪,那就到白雪覆盖着岩浆的富士山,或西埃拉山雪谷中的禅寺去找,他本性喜下险棋,深谷悬崖多的地方可能性大些,那就听他一边诵经一边忏悔吧。

按我这样的分析,这次来印度就显得莫名其妙。我认为孟浩的命令,只是上苏霏捕风捉影的当。来了之后,却感觉水底真有鱼影晃动。

人都有职业习惯,我也有职业习惯,就是临事不慌。离开了工作现场,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又普通的女人,甚至更糟:一个女作家加女诗人,十足的情绪动物,会为男女情事感动流泪,也会为人生无常而起叹中夜。情绪好时,天地生辉;情绪不好时,日月无光。

以前叫做“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者”的一切特征,在我身上放大,成为我正常性格的一部分:就是说,如果我全天一切正常,肯定在半夜不正常,想到如此活着,还不如死去。这话换一个说法,我不会全天处于执行任务的状态,我必须松弛一下,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

可惜,万事好求家难求。我想成为我自己也难。有一次丈夫从盥洗室门口出来,看见我在电视机前流泪,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我赶快关掉电视机,可他已经看到了。

“看这种黑白煽情电影?就一个小干部做过点好事,就能感动你?”他手里拿着牙膏,满嘴泡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不言语,想打开门走开。

“等等,”他好奇起来,“究竟你哭什么?”

我来气了:“哭人间一切苦,难道不值得为一个好人死而哭?”

他耸耸肩膀,回到盥洗室去,心里恐怕对我更不以为然。他是“著名”教授,当然是所谓精英。往好里想,他认为那种小干部,解决不了中国人的小康问题,他们这一代做得更成功,不必要对这样的怀旧电影动感情。往坏处想,不过我不愿意平白无故把人往坏处想,包括我的丈夫。

其实我流泪,与这种政治代沟没有关系。释迦牟尼很明白,他认为“有情”最苦。

六年前,孟浩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把我拉进他的特殊工作小组里。他了解我,可以说他利用了我的感情,他知道我最恨那些给人民大众带来苦难的官僚奸商。

那是一个下午,孟浩打电话给我,说希望我有时间与他吃一顿饭。我对吃饭没有兴趣,就对他说,若愿意,可上我家喝喝茶。

他说那就下午四点正见。

他准时来,坐下之后,直接说明来意。

我告诉他,我完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料子:007电影里的女特工有什么,我就没有什么,我既不会拳脚,也不会撒谎,还感情用事——太容易同情别人。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里女侦探的智慧,我读一百遍,也学不到半点,我完全缺乏这种机关算尽又能冲出重围的头脑。

“你最适合做这工作。”孟浩说,“你做事认真执着,这才是重要的。”

这话可能不错,我唯一可以与她们比的是我做事认真执着。我还是摇摇头,傻侦探只配演三流喜剧。

“给你看一些材料,你就绝对不会同情黄亚连和苏霏这种社会蛀虫犯罪分子。”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大袋子递给我,就走到阳台上,拉上阳台门,点上一根烟,背对着我,看着楼下的花园。

我静静地翻看了几份调查报告,整整半个小时,越看心里越沉重。直到孟浩重新坐回他的位置,我才问:“都是真的吗?”

“不瞒你说,这是调查中的案子,不能肯定说每一件事都能坐实。但是你自己想想,会全部是假的吗?”

“你是说无商不奸,凡是发了财的,都是为富不仁?”我疑惑地说。

“我们不关心仁义,只管违法乱纪。你应当帮助人民查明白——这是每个公民的责任,也是为人的良心。”

他说他迫切需要一个女作家,这人得与香港出版界关系比较深,跟苏霏本来就认识,不会引起怀疑。同时又比较可靠,不会见钱开眼,被百万富翁的生活方式拉下水。他还说,多年的观察,证明我具有这些品质。

“偏偏我最不合适。我爱才,你知道我崇拜歌星阿难。我会容忍他的缺点。”

“我们不管艺术家歌星的事,这些人总有点小岔子可找。我们管国计民生的大事,你明白这中间的区别。”

他漏出来的“错话”,反而让我觉得他有人情,不是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纪检特派调查员。他就是要找我这么个纯文人,来给他的纪检小组提供一点情报。说实话,让我弄清黄亚连的事,我恐怕做不到;让我弄清阿难的事,我心中隐隐有兴趣,既然艺术家的“岔子”会得到原谅,那么我也没有背叛阿难。我半心半意地同意了。

孟浩说其实事情不多,不会妨碍我的写作。我只是帮助纪检组工作,只与他单独联系。在执行任务时,注意安全。他强调:“这些富商集团,心狠手辣,会狗急跳墙的。”

听了这话,我心里只是一笑。

这几年,我到香港若干次,本来我在香港就有文学活动,不足为奇。苏霏来北京的时候,我们见过多次,我陪她走过几个大城市,也到了一些风景地。她待人接物有教养,从不珠光宝气,她对我相当大方,自己用钱倒知道节省。

她不像孟浩说的那种有多少位数字财产身价的暴发富婆,找出办法烧钱炫富。尽管主持好几个公司企业,多少部下仰看她的脸色,但她一点也不刁横霸道。

我提醒自己,苏霏这一切可能是装出来的,也许她早就识破我的身份,也许是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就拿这次印度之行来说,我就猜不透她是利用我的无知,还是借用我的身份?

黄亚连的突然下海,是从海南岛开发开始的。那是80年代中期,他的案卷上是这样记载的:黄亚连一到海南,马上开始用门路借款投资房地产,他看到百万大军下海南,个个都认为自己是狂发的新富,个个都要摆出场面,立马要最大最好的房子,而海南现成的只有简陋招待所和居民公房。房子价格一路狂升。当时公司买的地还没有画图,就有人承包买房子。每一个来买房子的人都不讨价还价,合同一签,就微笑地从随身带的密码箱捧出大把现金。

1993年初,正当写字楼涨到一万人民币一平方米,整个海南像过节一样每晚庆祝暴富,黄亚连却把他手中拥有的房产全部卖出,突然从海南消失。当时很多人认为他胆小不成气候。一个月后,海南走私汽车事件暴露,繁荣气泡顿时破裂,房价巨跌。整个海南开发,像许多漂亮房子一样,成为一个“半拉子工程”。

那时候就有人开始说黄亚连是靠了著名歌手的名字结交银行经理,给他们高达百分之二十五的回扣,双方慷慨,钱像流水来回转,他做的是无本生意。此后,又靠着与几个利益与共的高干子弟的关系,事先知道了海南开发将触礁,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资金永远套在水泥柱里。

我则认为,他的性格就是不留恋,提到第一桶金子就走。他不会有兴趣在海南这种地方缠斗。

黄亚连利用这笔资金,在南方成立了“飞翔集团公司”,分设若干子公司,投资化工产品、药品、房地产。一开始“飞翔”的账目就极为混乱,母公司与子公司的分合不明,资金可任意游动。尤其是这时期“飞翔集团”获准进入香港,与东南亚某富豪家族联合投资“每日集团”,取得三分之一股份。苏霏就是在“飞翔”的支持下,获得副总裁位子,开始进入香港与海外的电视业、网络业。

苏霏的间接投资,与黄亚连的“飞翔”关系错综复杂,其中资金的频繁转换,已经引起税务部门注意。纪检部门得到的大量消息,指向更大规模的灰色经济活动,牵涉了南方一滨海城市相当数量党政干部巨额受贿。举报信本身不足为凭,立案需要更多实据,孟浩这个调查组迅速成立。

说到这里,孟浩苦笑了一下:“就因为我曾经做过文人梦,上面认为我比较适合调查这种‘文化事业’。我却一直认为报刊之类文化事业,好像在牟暴利,其实只是黄亚连门面上的事,真正赚大钱的是地产和走私,在香港回归与内地经济关系迅速变化时,许多事情,只能靠敏感的私人关系。”

为什么别人做不到,黄亚连做一桩成功一桩,比他自己料想的都要神速几倍地成为巨富?有人说黄亚连能站着睡觉,精力过人,无所不能。

孟浩认为黄亚连与苏霏,以儒商形象,所谓优雅趣味得分很多。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办案小组需要文化圈的成员。

中国的新富,所谓新型企业家,文化水平大都太低,靠大胆赌运气,靠外国名牌衣妆汽车打扮自己,举止谈吐俗不可耐,饭桌上比赛浪费,进出比赛排场,室内装修堂皇得像宾馆,或繁复得像京剧舞台。

可黄亚连依然是落拓不羁的艺术家派头,他在全国七八个城市,每一处置了一栋别墅,像画室一样素壁,家具线条简洁,地上铺青石板,东方味古朴十足。在房地产开发中,他也开创高雅品位精装修新潮流,高薪聘请当今世界三大设计师之一岛崎来压阵,在入禅与先锋之间。

干部队伍学业较高,修养较好,不少喝过洋奶的“海归派”。他们讨厌大部分新富恶俗,结交黄亚连苏霏是时髦,既享尽舒适,又格调高雅,比较安全“正派”,等他们明白过来,已晚了。

据说,黄亚连训手下几员铁杆大将的原话:“除了武器和贩卖人口我们不做,其他没有不能做的。钱财,加色相,加吹捧,没人过得了这三关。”

黄亚连从不出面做这种事,也从不把有关干部请到自己的私人别墅。外人从来没有看到他和什么女人在一起,跟他交往的人都觉得此人大度豪爽,有“贵族气质”,不屑偷鸡摸狗的黑道方式。

调查组多数人认为,这只能证明黄亚连的狡猾,他的附属公司,对俗气的下属刊物,严格要求承包利润即时回笼上交,不然不给下一轮资金,催还债款,毫不留情。他的方式,看起来有点像私人银行,不问具体事务,只能负纵容责任。

也有人认为,走私所得,相当大部分上交,足够证明黄亚连策划指挥走私:黄亚连不会糊涂到不清楚大笔资金的来路去向。明显违法交易,可就是查不清。

香港传媒界一直在说,黄亚连和苏霏,与若干东南亚家族财团一起,想走日本SONY公司收购美国哥伦比亚电影公司的路子,买下米高梅电影公司的大股,而米高梅电影公司标价基数就是70亿美元。

对此,孟浩态度坚决,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是要揭穿黄亚连假装儒商的画皮!”

我接受任务前,不知道那个有名的暴发豪富黄亚连,就是从乐坛消失的阿难。也许我心里不愿意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据说黄亚连经常在香港,也有人认为他常走加拿大美国,在那边留后路。孟浩给我的任务,就是要知道某时某刻此人身在何处,给他记流水账。

猜想记账的人远远不止我一个人,我得到的明确情况实在不多,甚至心中常怀疑苏霏是否真是“黄亚连犯罪集团第二号人物,主犯的情妇”?

苏霏给我的印象是不会爱上男人,做戏可以,不会真正动情。她也不可能是同性恋。我与她旅行,有时不得不住一个旅馆,有时只有一张大床,不过是躺在床上静静地说话,可以说一整夜,身体也没有靠近对方一寸。只有分别时,实实在在地拥抱,像男人那样情义深藏在内心,表面上还是笑着道别。

一句话,我们两人都欣赏对方,这在女人身上极少见。

我不止一次想过,苏霏心里一定有一个禁区,也是一个伤口,而且很深,别人碰不得,走不近。她少女时代在一所英国人开的住宿学校度过,她说过,那些英国女同学男同学都一样,没有欺负她的事,却对她视而不见。

快上大学时,有个英国男朋友,那是第一次恋爱,她把那人甩了。以后她的恋爱从来不会长过一个月。做记者后就再没有恋爱,只交朋友,朋友滚雪球,越来越多。说到私人生活时,她总是模模糊糊,跳跃性很大。

阿难不在那个雪球里,他是苏霏生命的转折——至少苏霏这么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苏霏与阿难在一起,或从她的住处发现一点点蛛丝马迹。经常听苏霏说起阿难,是同一个原因:我们都喜欢阿难的音乐,这属于我们两人独享的一份秘密。她总是评这个那个歌星不够格,“那些人不行,还是阿难第一,阿难拿吉他,吉他才叫吉他,阿难拿大提琴,大提琴才叫大提琴”。

我想弄清两人的关系究竟如何。调查报告说,经济上他们看来利益难分难解,感情却无法数量化。

她喜欢说阿难,我反而认为阿难其实没有与她生活在一起。我向小组提供的情报,也就是苏霏提供的假情报。不过不说实话,或许是她对付任何人的策略。

但是三天前苏霏承认阿难曾经长期住在她的南丫岛别墅,虽然住了多久,具体什么时间仍不清楚,不过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我“探身虎穴”的感觉。很惭愧,不能不说我这几年与苏霏的接触,一直在云里雾里。

的确没有任何明确贡献,只能让孟浩明白苏霏的撒谎,必有重大隐情。

究竟先抓黄亚连,还是先攻破被腐蚀的党干部?不久前纪检小组正在争论不休。一个半月前黄亚连从香港失踪,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次见到过他。他有罪的嫌疑得到印证,一个无罪之人不会自愿失踪。在这之前,我只负责探听苏霏那一头与黄亚连的联系情况。黄亚连的失踪,突然使整个调查的重心落到我的身上,孟浩要我到苏霏那里去摸清楚。

我正要动身去香港,苏霏奇特的印度邀请,给我们的工作指出了一条路。黄亚连到了印度这条情报是否可用,有个前提,苏霏是否会给我真实消息?我个人的感觉是百分之五十真的。苏霏,以及黄亚连,未必多年来不知我的底细,至少怀疑过我。

这突如其来的印度之行,让我有一个直接探寻阿难的机会,我也突然成了这个小组第一线人物。我接到苏霏的写书“邀请”后,让她稍等,我请示纪检组,纪检组照例得研究一番,可孟浩考虑再三,决定不再汇报请示,当机立断命令我回复苏霏:同意马上出发。

苏霏说有架班机从香港到德里,中途只停两个小时,等于直飞了。我拿起行李就上了路。中国并没有开通直航飞印度,都得转机,等好几个小时,运气不好时会折腾十来个小时。苏霏安排了一切,让我迅速而不累。

我明白关键时刻到了。

看上去所有当事人都着急了,不再装出事不关己。他们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其实我不想知道太多的东西,不知者无罪,我并不想让黄亚连永远覆盖阿难的形象,这是我的一点私心。

当晚十点,我回到辛格上校的家。这儿似乎一切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客厅过道点着灯,他的仆人把我当做这个家里人,就这点,我得感谢辛格上校。没有他的吩咐,我决不会得到这种款待。

如我所料,辛格上校不在家,倒是多了两三个仆人。我在厨房倒一杯矿泉水喝,他们从花园里进来,像是在收拾花园的杂草,这么晚收拾花园?这些人,昨天和今天我都没有遇见过,是生面孔,也不知他们住在房子的哪个角落?

我顺楼梯走,女仆在关客厅的灯,她穿了一件枣红的沙丽,步履轻盈。一切井井有条。接近我的房间,我有一点紧张:天知道那些印度警察把那儿弄成什么样?

我稳了稳心情,才推开门。

电脑依然在床上,连被单都没有多一条皱褶,屏幕上依然是阿难的那张照片,连鼠标上有一小白点改正液都在,跟我离开时完全一个样子,看来印度警方做事情还挺行家。

行李箱有保险锁,他们想检查的话,难不倒他们。我不必查看箱子,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有换洗衣服化妆梳洗用品。我的通讯地址都在电脑里,这次旅行的有关记录,当然也在电脑里。

我坐在床边,马上拉过电话线上网。若询问辛格上校家里的仆人,是否有警察来过?他们不会说,辛格上校哪里去了,他们也不会说。事实上,如果他们能说什么,说的任何内容,我也不能相信。

我根本不想问。

直觉告诉我,他家的仆人里,一直有警方的耳目。不是盯辛格,阿难出现在印度后,印度警方关注此事不止一天了,不然怎么会到德里去勾我?我手触一下我要的一个键盘,屏幕上马上跳出了“报告”:

“你有新的电子信,时间:下午7点46分。”

下面还有一条,时间早一些;下面还有一条,再下面还有一条。苏霏是急坏了。我进入信箱,信大同小异,一封急过一封:

“请告你的手机号码,立即打开。请告进展。”

“告诉我情况,请你。”

“有消息吗?望告。”

“无论如何马上联系。”

“如何?甚为担忧!”

“请立即电告!”

“请你了!求你这一次了!”

“再不见你信,天就垮了!”

看见苏霏这一连串惊叹号,我心里很不好受,虽然我自己一肚子冤枉。对任何人,我都不会这样残酷无情,我从没虐待狂心态。我马上打下一串字:

“在外一整天,望谅。”

仅仅几个眨眼的工夫,屏幕上跳出两字:

“辛苦。”

我抢先一步:“无新消息。”

“你此刻在哪里?”

我无法撒谎,比如告诉她我住在旅馆,怕她要电话号码之类。我想了一下,回答:“我住在辛格上校家里。”

“太好!”

“辛格上校消失。”

“怎么?”

“我也奇怪。”

“家里有其他人?”

“有几个仆人,均一问三不知,看来奉命闭嘴。”

有一分钟之久,苏霏那头没有反应。好像是在思考。

“能避开吗?”她问。

“避什么?”

突然苏霏转开题目:“用电话吧,电话费我付。”

“知道你不在乎钱,”我写道,“我们有约在先,还得遵守。”

苏霏吃了我一个钉子,然后问:“请查一下辛格上校的东西?”

这是苏霏第一次提出如此莽撞的非法要求。我不能马上接受这种命令,我得装聋作哑一番:

“查什么?”

“请你翻看一下他藏文件之类的地方。”

“找什么?”

“任何与阿难有关的东西。”

“例如?”

“车票,机票,衣服,鞋子:任何阿难来过的痕迹。”

我回答:“你知道我不是真侦探,不专业是次要,而是会把事情弄糟。”

“求你了。至关重要——对阿难来说。”

扯到这时,好像没有理由坚持扮演良民。苏霏让做的,实际上也是我早该处理的任务。

“既然你要求,我遵命。一个小时后联系。”

我披了一件衣服,赤脚走在过道上。上网二十分钟不到,房子里的灯全关了,楼上楼下黑寂得可怕。难道那些仆人全都睡死了?温度降了十一度半,冷冷的。风刮着花园的树枝,偶尔有猫头鹰叫,证明这地方是活的,我在一个现实世界里。

阿难不会来这儿,如果这是警方早就注意的房子,我不想告诉苏霏此中情况。

这个大房子,两层都是老式木地板,十二个房间都没有上锁,柜子箱子也没有上锁,不必防人,仿佛任何东西都不怕人看。有的房间有桌子和床,蜘蛛网盖着一些旧衣物,不值得翻,大部分房间几乎都是空的。最后我推门走进一个窄小的房间,没有灯,我打开手电,仍没有家具,窗帘垂下,靠墙堆了些书和木箱子,灰尘很厚,许久没有人进来过,这里至少可以搜查一下。

怕是惊扰房间里的幽灵似的,我站着半天没有动弹,然后才轻轻关上门,走到墙角。我蹲在地板上,为了看清书名,我拂了拂蒙在书上的灰尘,印地文,看不懂。再拿起一本,还是印地文。

突然一叠纸片掉了出来,是旧报纸的剪报,摊在地上,大大小小。

我拾起来,凑近手电光,看不懂文字,可是报纸上的图片,一圈军人中有两个人我认出来:健壮的一个是年轻的辛格上校,高额头高鼻梁,黑发浓密,很英俊;另一个长相略显斯文,是楼下客厅照片上的那个中国人,穿着军装,他的眼睛炯炯有神。

天哪!我差点失声叫起来,另一个人也有这样的眼睛!

我赶快跑回房间,全身是灰,拿了毛巾和衣服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算是结束了这一整天的忙碌。回到床上,疲倦得昏昏欲睡,还是上网给苏霏打了一行:

“仔细查过了,没有任何阿难来过的痕迹。”

苏霏的回应马上出现了:

“没有其他中国人的痕迹?”

这个人呀,真能熬得住肚里的话。她问的当然不是孟浩或调查组的人,哪怕有所知觉,也不会问。我想起了楼下那墙上的照片,明显是几十年前,半个世纪之前的旧物。如果这也算“其他中国人”,那不妨用来挡一下:我对苏霏心里隐隐有点歉疚,想一下她对我实际上很不错,夜已深,她眼巴巴等我的回话。我对她真不够朋友,朋友应该有难共当。

她不是我的朋友,应该算是我的敌人。孟浩经常这么提醒我,朋友是朋友,真理是真理,混淆不得。

“辛格上校家里好像有一幅老照片,上面有一个像是中国人,青年军官,当年‘国军’军装。”

“照片里还有什么人?”

“旁边是一个印度女人,很漂亮。”

苏霏沉默了好一阵,在想什么。她一沉默,我警觉起来,我把昨晚和今天晚上看到两张照片印象重合了。回忆一下,报纸上那张照片,是同一中国男人,穿着军装,没有那印度女人。的确如此。那男女两人的照片,女的沙丽,手里还拿了一样东西,记不起来了,那男的衣服平常,绝对没有穿军服。我的心里正捏着一把汗,害怕把事弄乱,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那是黄慎之,阿难的父亲。”

我惊奇得两眼瞪圆,气透不过来。

“阿难的母亲是印度人?”

“就是。”

原来阿难是半印度血统。居然是这么一回事!我怎么一点没有往这一层想。那么辛格上校是他们的什么人?

好像是在回答我的疑惑,屏幕上的字继续显现,似乎机器自动地在翻检查索历史文件。“辛格上校是舅父,阿难母亲的哥哥。”

我发抖的手指按几下键:“你怎么知道?”

“猜想。第六感。”苏霏回答。

原来我对于阿难了解实在太少,连基本情况都不清楚。我根本没有资格为苏霏做事,也没有资格为孟浩做事,我只配做一个卒子。苏霏推说是她的猜想,当然是胡扯:她只不过想知道,我能否证实她所知的一切。

我的头脑几乎僵住了,无法往下想任何问题,第一个敲响的警钟是:是否我又犯了一个错误?

不,孟浩说过,阿难的身世,纪检小组不感兴趣。这种事与案情没有任何关系,因此我与苏霏交流一下,不妨事。

但苏霏逼近目标:

“你找到的地方没有错。阿难肯定在你那里。”

她要我证实的是目前的局面:她认为阿难是来投奔舅舅,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戚。我记起来辛格上校说过,照片上那一男一女都不在人世了。原来苏霏也不着眼于阿难的旧事,那么她为何说阿难若知道身世,就会痛不欲生?

“请你帮助,再找一下辛格上校。”苏霏回到老题目。突然,她又控制不住了:“求求你了,求求你,看在我俩多年情谊上。我从来都把你当自家妹妹看,事实上比亲妹妹还亲。”

“放心。我在竭尽全力。”我必须立即回到公事公办,不然不知道会泄漏什么。

合上电脑,我精疲力尽,好像苏霏施了魔。我有责任心,一旦答应过孟浩的事,我不想违约。

这一天给我的刺激实在太多。一月的印度,下半夜气温反倒稳定,冷还是冷,并未冷出狠劲。我站起来,检查窗户是否关好,拉拢窗帘,转身走到床边,准备睡觉了。

正要关门熄灯,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有个男人站在门口,破衣烂衫,双眼炯炯发绿。我吓得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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