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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还没有叫出声,我的手就紧捂住自己的嘴,一秒后我就放下来,装着镇定。

我看清楚了,是年迈的辛格上校站在我的房间门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他身上还是那披披挂挂的一块布,不过很破烂。他的双眼像火一样燃烧,如同我童年时遇见过的那些观花灵婆,通往阴界的巫师身上才有的激动情绪。

可怜的辛格上校,出了什么事,让他如此激动?外貌像个“圣者”,神情却像一个着了魔的人。

他依旧原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心里却害怕极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使辛格上校恼怒的,不是我,也肯定与我有关。

我的猜测是,他知道了警察搜查的事:仆人不会告诉我,肯定会告诉他,很可能跑到他的藏身之地去告诉了他。此事是我不对:我给主人带来了麻烦。这不是我能道歉的事,当然我也不能提供任何有关的情况。

一分钟不到,我镇静下来。双手合十,低眉含眼,微微鞠躬说道:“辛格先生,你好。”

他还是站着,我的和气态度并没有感动他。

瞧得出来,他的情绪不是我的表面谦卑能缓解的,他如此激动,恐怕是知道了更多的东西,比如知道了警察在追的是什么。我决定直接说出要害:“辛格先生,我能给你什么帮助?”

这话等于说:你有什么需要说的,有些话适合耳朵听,有些话适合心听。

辛格上校点点头。他转身朝房外走去,明显是让我跟着。我赶紧抓了那套印度服装套上,跟了出去。辛格上校走得不太像一个老人,他不点头示意,我也会跟着。他不至于会加害于我,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的好奇鼓励着我,这点勇气我还是有。

辛格上校穿过客厅,踏在地毯上。墙上的镜框,还在那儿,我看了一眼,似乎上面有看不见的灰尘。他拂开客厅厚重的落地紫蓝窗帘,露出一扇小门,一拉,门就开了。我和他一前一后从这儿出去,直接就到了漆黑的花园。

花园的一丛树后面也有一扇小门,有一条小径,长满野草,看来很少有人走。

辛格上校在一个山坡的草地上盘膝坐下来,喘着气。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平缓得多了。这儿居然听得到恒河流淌的声音,大团云遮住头上的天,从有尖有角的房子间空隙,可看到那黑亮闪光的河水一个局部。

辛格上校终于抬起头,我惊奇地发现他的眼睛里有泪珠。我说:“辛格先生——”

他用手势示意我不必讲话。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始说话。“你是为找阿难而来的?”他说Ananda,佛经中的称呼。

我点点头,代替回答。我和他都知道在谈什么。我听得见自己心跳不已,终于到时候了,等着揭示秘密。作为调查者,首先得稳住。

“我想我不必知道你是谁,你代表谁来的。”辛格说。

这话简单,暗示的东西却很多。如果不说话,就认同了暗示的一切。我赶紧抢过话头:“我是阿难的崇拜者。苏霏,我最好的女朋友,让我来找你。”我并不觉得我在撒谎。不,我没有撒谎。还补上一句:“她是阿难的情人。”

我真的捏着一把汗,苏霏的名字哽在我喉咙里,我怕说出她来,麻烦接着就到了。但在这一盘棋里,苏霏的名字是关键——我必须让他传过去这个名字,如果他与阿难有接触的话。好比是一场马拉松接力赛跑,一步都不能拉下,有人脚崴了,停下来按摩,就会输掉。

“苏霏?”辛格上校只重复地说了一下,不像认识的样子。

“请告诉我,阿难在哪里?”我直追要害,我真怕老头会再次突然改变主意,闭嘴不说话。

“好吧,我告诉你他是从哪里来的,你就明白你该到哪里去找。”辛格上校眼睛睁开,定定地看着我,好像把我里里外外都翻查一遍后,他清清嗓子开始说话。

“我第一次看见中国少校翻译官黄慎之,是在莫里森上校的办公室。”辛格上校这么说时,他的右手拿起来,想放在胸前,却搁回右腿。一个很不安很无奈的动作,我注意到了。

我想知道阿难,他却从阿难的父亲讲起。也好,孟浩不要的内容,我的书里要,苏霏可能也要。

我没有想到沉默寡言的辛格上校,说起那沉睡已久的往事会滔滔不绝。他的英文极为流利,发音纯正,没有典型的印巴含混口音,用的词汇雅致,我想他是在英国人的寄宿学校受的小学中学教育。

莫里森上校是英军大本营参谋部里的“友军联络官”。当时盟军中美方面的部队,靠英军提供驻扎在印度的军营。美方问题不多,大多是请来训练的军官,中国军队却经常让英国人头痛。

作为英国军队的下级军官,辛格那天路过参谋部,在过道就听见里面吵得厉害,他走到门口,看见几个中国军官衣衫不整,全是泥,袖口背上和裤腿划破成布片,都带着伤,他们愤怒到快爆炸的程度,用中文在嚷嚷。

辛格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看来是整训营里的小冲突,但不太像是一般打群架,因为旧账一股脑儿全翻了出来。

房间里还有一个中国军官,军容整齐,英文很流利。他不像在为中国军官做翻译,而是自己在一个劲地说话,像是中国的代言人。

“你们英国人太自私,只管自己活命,你们先撤,还让我们掩护。我们有难,你们不来救援,我们师长牺牲了,我们这些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十万人就剩下三万多啊!”

莫里森说:“英军只是执行盟军指挥部命令。中国人不顾大局,只想逞意气,愚蠢的民族主义!”

那位中国军官的脸变得死白,嘴唇发青:“英军只顾大英帝国的利益。我要写信给《纽约时报》和《泰晤士报》!”

辛格在门口,不便走进去,但是对这场对抗,很感兴趣。

他在军营门口等那个中国军官,这样他就认识了中国军队的翻译官黄慎之少校。他对黄慎之说:“我知道怎么和英国人打交道,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英国人统治下,生来就知道和英国人怎么说话。你写信给《纽约时报》或《泰晤士报》,哪怕刊登,也是在‘读者来信’一个角落,你还是写给我们印度独立运动的报纸,我们会大字刊登。”

“那是1942年,这样开始了我们的友谊。”辛格上校说。

我问辛格上校:“1942年发生什么事?我只知道缅甸战役极苦,不过盟军胜利了。”

辛格上校摇摇头:“以前的老兵说起这场战役都会掉泪。”他说,那些特殊的日子他记得很清楚。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西方盟国在南太平洋上所有的军事基地。

辛格上校与一位陌生人谈旧事,我,一个中国来的女子,因为渴望知道那段历史真相。他并不知道我是一个作家,会记下这些话,所以没有忌讳。他讲的时候看得出来,是为了他自己,我只是他倾诉的对象。

中国军人落到印度,明白是兵败投靠,忍气吞声。忍是忍,私下里怨气太大。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黄慎之说,他是文职,不是职业军人,虽然他没少打过仗,但他有发言的自由。只是为了打回中国去,我们才坚持在印度。

军营里每个中国人都在说,我们迟早是要算这一笔账的,印度军人也附和说,我们现在就开始算账。

黄慎之和中国军队在印度北部兰姆伽基地接受整训,改称中国驻印军。进入缅甸十万中国远征军,只剩下三万九千,其中有五万人是撤退时死亡和失踪的。他们无法忘记惨重牺牲是由英军撤退造成的。部队与英军的冲突常常发生,一点冲突就会变成打群架。

果然如辛格所料,黄慎之的文章出现在英国和美国报纸边角上,毫无反响,如石沉大海。这年9月下旬印度的独立报却头版头条刊登了,虽不是公开出售,但大街小巷散发,舆论鼎沸,弄得英驻印总督十分难堪。华人社会和中国军队能读英文的不多,但人言相传,影响极大,中国军队地位不如英国的雇佣军!

我现在记下辛格上校说的事情,无法肯定是他的原话。我不会捏造辛格上校没有说的意思。我的转述,或许在文字上与辛格上校说的不完全相同,但我希望能记下这个老人的细语绵绵:恐怕这个一辈子,他就只说过这一次。

对我也一样,这个故事对他来说太伤心。换一个场地,换一种目的,我可能就把话岔开一会儿,或是在这儿,我专注地听他往下讲:

为了缓解气氛,训练场地破天荒地放两天假,放映电影,白天军官可以外出。当天中午莫里森上校找到黄慎之,没有提报纸一事,就当没这事一样,邀请他去英国人的俱乐部喝一杯:“聊聊,聊聊战后的世界。”

说实话,黄慎之有点心动。这个英国人对世界大局有他自己的看法,认为情绪化的民族主义是战后的大祸根,世界新秩序才是原则。

但黄慎之对莫里森说,他另有约。

莫里森很固执:“我与你一起去。”

“谢谢。不可能,那是我的私人朋友。”

“好吧,什么时候你有空再约?”

后来黄慎之明白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与莫里森个人结上仇。以前那场争吵,他只是代所有的中国军官说话,这个中午却是破开老伤疤,用傲慢对付傲慢的英国佬。当时他一点也没有觉察,他的确有约,到辛格在加尔各答的舅舅家里去。

辛格开车,兰姆伽训练地离加尔各答二百多公里,下午三点出发的,本打算在六点前到家,因为一路上堵车,到达辛格舅舅家时,那幢维多利亚花园洋房已点上灯,丰盛的晚餐备好。进门时,舅舅亲自给他们一人戴上一个花环表示欢迎。

辛格的妹妹库尔玛也在,前额点着吉祥痣,与一屋艳丽服饰的人相比,她的沙丽素雅,可长得极像桑奇大塔的雕像树神药叉女,在他心里,那是印度最美的女子。库尔玛安静地低头,并不是害羞,而是在观察。这是一个有主见的姑娘,黄慎之第一眼看她,就得出这个结论。辛格介绍说,库尔玛正在加尔各答大学读历史。

辛格的祖上属于贵族武士——刹帝利阶层,到了他爷爷和父辈这二代,主要是做矿业和纺织生意。

第二天中午,黄慎之和辛格就在印度博物馆中庭的花园里喝茶吃点心。白色廊柱,华丽宏伟,四周是回廊,安置着石雕佛像与印度教神像。喝第二杯茶时,黄慎之对辛格说,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想念中国。他家在北平,父母是知识分子,十七岁进了清华外文系,七七事变,随校撤到长沙,没多久他到昆明进了西南联大。同年中国远征军在昆明组建,他以翻译人才应募,先在中国远征军司令部,后才调到二百师师部。

“你父母呢?”

“都过世了。”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父母随机关迁到中国战时首都重庆,应该没有事。日本飞机狂炸重庆,人们躲在防空洞里,防空洞里人太多,空警几个小时不解除,洞口被封住,出不来,透不了气,闷死了好几百人,父母双双遇难。”黄慎之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弟弟在北平,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两人各讲家世后,感觉很亲近。辛格比黄慎之小三岁,却显得老成,他对黄慎之说:“不管怎么样,请你把我当做你的朋友,这儿是你的家。”黄慎之听了,非常感动。

当他们离开博物馆时,辛格才对黄慎之婉转地说:“我妹妹对你充满敬佩。”

黄慎之想起昨天晚上他和库尔玛说话投机,兴趣相同,十分愉快。他只是对辛格说:“她很了不起。”

他们俩在街上走,不一会到了一座庙前。黄慎之被拦住,问他是不是印度教徒?他说不是。他未能允许进庙,他们就在门外往里看。阳光异常明亮。寺庙的顶红相间于大片淡色、白之中,呈弧形,窗也是弧形。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回到辛格舅舅家时倒头就睡。第二天下午,他们开车离开时,也没有看见库尔玛。一路上黄慎之寡言少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望?他第二次见她是在三年后,她走到黄慎之面前,对他说:“我在花园里为你种了十几棵素馨花,已经长大,你可以看到。”

1945年,那一年局势发展有如印度的狂雨,盟军滇西缅北反攻日军胜利。二次大战结束近在眼前。中国部队陆续调回中国,中国有一场史无前例的内战,等着吞没这几万训练良好的部队,而印度独立运动也在战争中成熟,正准备与英帝国主义摊牌。无论东方或是西方,敏锐的眼光早就不再专注还在顽抗的日本人。

辛格升为上校,当时印度人能升到的最高军阶。

黄慎之在缅甸写信告诉辛格,当辛格收到他的信时,他已经回国,即将与唯一的弟弟约在昆明见面。

一个明净的清晨,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敲响婆罗尼斯沙特街28号的大门,空气里飘浮着素馨花香。正在家休假的辛格打开门,一愣,但马上与来人拥抱。

这人就是黄慎之。

中国避免不了一场内战的前景,使黄慎之在回国路上惶惑不安。一天夜里,库尔玛跑进他的梦里,她温柔执着地说着话,整夜他都看见她。

他醒后就明白了,如果此时回中国,那么他和她从此就不可能相见。他在部队辞了职,说是已申请到印度国际大学读书。他一路往印度急赶,按照辛格的信址,找到沙特街28号。

命运,真是命运,这天库尔玛一袭粉红沙丽,头发上插着素馨花,赤着脚,迈步上恒河色彩各异的石阶。她和哥哥不久前一起从加尔各答回到婆罗尼斯父母家。每早去恒河边沐浴,可这天她回家的步子比往常舒缓,脚环清脆地响,她不知为何,心一个劲狂跳。

原来那个中国军官先她一步进门。谢谢至高无上的神呵!她的祈祷如愿以偿了,那个中国军官真的在眼前,他为她回到印度,她手扶门把,含着泪光的脸一转,独自一人静悄悄在房门外享受那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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