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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5518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我坐在这里听老人讲半个多世纪前的事,我相苏霏未必会有这个耐心,孟浩更没有兴趣,这些陈年旧账,没有参考价值,早就失去任何法律追究的必要。历史太快,敌人或朋友,都已经转过几圈。我听这个漫长的身世故事,无法向任何一个人报功,也无法救他们个人之急。

但我有这耐心,更有这兴趣,不能说是兴趣,而是一种责任。以前遇上令我奇异的故事,只需大致弄清情节关键,就可凭想象写一本书了,写小说本就是杜撰。

然而面对这位老人,我能给想象力那么多余地吗?我有权那样做吗?

很困难,非常困难。首先我不能按照小说的形式写这印度之行这本书了,我得尽量诚实;其次不能照顾某些人,比如按苏霏的要求写这本书。我的良心告诫我,这是非常严重的历史事件,光是那些大批惨死的士兵,就让我正襟危坐,不敢漏过一字,我必须尊重这段历史。

我的神态就像在听自己的事,自己亲人的事。

月亮突然从黑暗的深渊跃上我们头顶,照耀着我们一老一少的脸。午夜的婆罗尼斯,人们的灵魂都已经得到拯救。这个拥挤的城市,安静得像巨大的坟墓。但是我越听越投入。

黄慎之为了爱情留在印度,租了一间朋友的房子。他退了伍,成了一个新闻记者,每周为中国报纸《大公报》写一篇专栏文章,采访印度独立运动,也为东亚民族主义写鼓吹文章。他跟踪报道甘地,及时将文章发回中国。

1947年8月14日午夜,印度宣布独立。14、15日举国欢庆。黄慎之却在辛苦赶稿。

可惜甘地的非暴力抵抗可以击败英国人,却对付不了印度人自己。英国人还未离开,宗教冲突就突然点爆,像中国内战一样,没有人能够调和。两种教徒也不能合成一个民族国家。以前英国人做主子,兄弟吵架,但分不了家。

印度教人多,穆斯林情绪更激奋。于是印度分裂,印度教徒迁出巴基斯坦,穆斯林必须离开印度,上千万教徒正在迁移中,大仇杀发生了。军队和部族武装加入,不到几个月时间,血淋淋的死了近百万人。

黄慎之去现场观察并作报道,还分别住在两派教徒家里,了解双方的衷曲。此时穆斯林与印度教徒已在加尔各答打得血流成河了。

这天黄慎之从冲突前沿回来,在一条街上遇见了那个英国人莫里森上校。莫里森像在等他的样子。这家伙据说已调任。黄慎之已有好多年头没有遇见过这个神秘而傲慢的英国人,只听说他高升了,调到印度总督蒙巴顿勋爵手下工作,负责印度善后事务。印度独立后,按理说莫里森应该随蒙巴顿回英国去,不知为何他还留在印度?黄慎之注意到莫里森没有穿军服,跟他自己一样。

莫里森慢慢地朝黄慎之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半晌才说:“你看独立多好!一独立,就都打起来了,赶上独立时髦的国家全都在打!印度中国,打死的人比世界大战还多。”这个英国人一副为世界忧虑的表情,“光有民族主义,解决不了问题。黄先生,我们都是有头脑的人,应该懂了,许多民族,尤其是东方民族,还没学会治理自己。”

黄慎之没想到这个英国人开门见山,语词尖锐逼人。他不客气地反驳说:“难道大英帝国是为了帮助东方人治理自己,才来征服东方?”

莫里森说:“我们的祖先可能错了,帝国主义时代已经结束,我们心甘情愿地结束。但是我们不小心留给东方一份很糟糕的‘遗产’——民族主义。许多野心政客在利用这东西,世无宁日。”

“不,民族主义是东方的觉醒,是东方民族站起来了。”黄慎之坚持说。

莫里森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说得好,我们让历史判断吧。你知道我为什么冒险留下来?目的之一是为了调查你。我们原先怀疑你是共产国际的间谍。”

黄慎之“哦”的一声,没有想到莫里森说这些话,他接着说:“谢谢你告诉我。”

原来莫里森是特工,黄慎之并非不知自己一直被暗中监视,这次莫里森故意露底给他,明显是想吓唬他。

他转身要走,莫里森叫住他:“亲爱的黄,你忘了你答应我一起喝酒的事?”

“对不起,世事变迁快,什么都由不得自己。”他的话很谨慎。与其躲着莫里森,还不如与他周旋,“请问什么时候方便?”

莫里森拿出笔写下他的联络电话,说话口气很理解黄慎之:“还是看你的时间吧,最好下星期,你打电话给我。最好带上你的漂亮未婚妻库尔玛。她是知识妇女,你不会把她藏在家里不让见客吧?”

辛格上校说,黄慎之本来准备赴莫里森的约见。一听到库尔玛的名字被这个英国特务提起,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黄慎之专程去了一趟婆罗尼斯,正式向库尔玛的父母提出求婚。没有想到遭到拒绝,她的父亲说,他们实行种姓内婚,通常是家族和财富的结合,黄慎之不同属于他们一个阶级,不是他们一个民族,他还不是印度教徒。

印度教徒不像佛教徒可以半路出家,印度教徒是天生的。辛格上校也帮不了,他一开始就把这件事想得简单了,当天辛格上校和家里闹翻,他觉得对不起好朋友,也对不起妹妹。

黄慎之非常绝望,只得离开婆罗尼斯。他重病一场,决定忘掉库尔玛,为了她终生的幸福。可是他到一个地方采访,她就追到那个地方。她在他的门口拦住他,他说:“回家去,听话。”

她说:“我不在乎结婚仪式,我不会回那个家,别赶我走。”

她在台阶上跪下来,泪如雨下。

于是两人决定生活在一起,在加尔各答这个城市,表面上一人租一个房子,但在同一条街上,只有五六分钟远。他们对外保密,只有最知心的两三个朋友了解真相。

莫里森连库尔玛都知道,这当然是他做情报官的行当本色。有必要让库尔玛也陷入危险吗?库尔玛对他意味着一切,他不相信这个英国人。所以,他没有给莫里森打电话约会。

他打听到,莫里森是一家英国贸易公司的副总裁,很少去公司上班,看来是借这家公司的名义而已。莫里森的妻子是中国人,他们住在加尔各答的富人区,行踪诡秘。

从此以后,黄慎之经常“巧遇”莫里森,他到哪,莫里森就在哪,看来是莫里森有意让他知道,有时还要特意和他“哈罗”一声,见了老熟人一样。

时间久了,两人都觉得彼此有了伴儿,若有段时间没有见到莫里森,黄慎之还觉得不习惯。莫里森告诉黄慎之,他妻子也在西南联大读过书。黄慎之不愿细问,只是淡淡地说:“没想到,没准我和她还认识。”这话一说,他感到没以前那么讨厌这个英国人了,这人奉命指行任务,况且黄慎之只是为中国报纸采访,没有政治联系,这点莫里森应当已经查清楚。甚至,报道印度的教派冲突,使他对莫里森关于民族主义的见解,开始有了点同感。要学会治理自己,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有必要把一切怪到帝国主义身上去。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那一天,那个不应该有的傍晚,天气不是太闷热,日落西山后,只有29摄氏度。雨季的加尔各答,这样的气温已经很不错了。黄慎之决定还是与莫里森见一次面,孩子快出生了,他不愿意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危及珍贵的小生命。库尔玛担心黄慎之的安全,坚持要和黄慎之一起去。

他们在乔林基路南的餐馆里坐下等莫里森。天暗下来,电闪雷鸣,雨水泼洒下来。闪电中的街特别宽大,一边是成片绿树,一边是古老街道,以及街道上的商店、旅馆、饭馆,一清二楚。这是孟加拉特有的雷雨,过一阵就会消失,凉爽的空气就会为暴雨的不便而道歉。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来分钟。

他们正在担心莫里森是否在躲雨,莫里森却开着一辆吉普车到门口,他把车钥匙交给侍者,让侍者去停车。一进门就哈哈大笑:“中印两国,伟大的人民联姻,这孩子将是东方的骄傲!”他向库尔玛合十致意,然后才坐下。

黄慎之知道他是讽刺,就反唇相讥:“中国民族主义,加上印度民族主义,难道帝国主义不害怕?”

莫里森笑了:“民族主义之间无法相加,只能相减。我跟你打个赌:中印之间,不出十年必有一战,而且多半是为了西藏或新疆,你信不信?”他掏出烟斗,询问似的看库尔玛,库尔玛点点头,不过他还是将椅子往边上挪了挪。

“东方民族之间的纠葛,是英国人留下的恶果。”

“中国内战打了五十年,也怪帝国主义?”莫里森觉得需要自卫了,他抖了抖烟灰,出语尖锐,“有的事,最好到莫斯科去调查。”

黄慎之针锋相对:“当然,我就是共产党,你不就是想证实这一点?”

莫里森拍拍黄慎之的肩:“你不是,我已经弄明白了,你只是个理想主义者书呆子。这更危险,对你更危险。”

库尔玛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插了进来:“我们的孩子会幸福的。”

“当然,当然,他将是20世纪下半期的见证:上半期西方人打惨了,也打够了,不会再打。下面轮到东方人打个明白了。”莫里森手往上一指说,“就像这风扇一样,一旦转起来,一时停不下。”

莫里森的话把黄慎之和库尔玛都气着了。这时侍者送还车钥匙,莫里森头也不抬地收下,他说到兴致上,也不顾一旁站着侍者等着点菜,他让侍者等一会再来。库尔玛一阵心急,突然觉得肚子翻痛,她痛得咬住嘴唇。两个男人惊恐地看到她脸色变了,汗珠沁出来,坐不住,身体往地上滑下去。莫里森扔了烟斗,跳起来,奔出餐馆,飞快地把吉普车驶到大门口,他刹住车,大叫:

“黄,把库尔玛扶上车!”

吉普车飞快行驶。雨水小了点,天漆黑发紫。他们的车一直往北开,大雨之后路太滑,道路已被近日的动乱破坏,坑坑洼洼,到处是倒下的建筑碎片,终于撞进沟里。

黄慎之及时抱住库尔玛,搀扶着她走上道沿,设法找人帮助,把车推出瓦砾堆。

昏暗的路灯下,黄慎之举起手喊:“快来帮一把!”他为库尔玛担心,她已经怀孕8个月,看到她痛得脸抽搐,他急得不行。

莫里森像是有预感,急忙阻止他喊下去。但晚了,看似一无人迹倾坍的建筑后面,冒出包着头布的人来,手里拿着的是棍棒刀剑等武器。“糟,印度人,他们饶不过跟外国人在一起的印度女人。”黄慎之说。

他们干脆把库尔玛抬在肩上,也不管汽车了,朝街另一头跑去。

不料,街那一面也是三三两两带武器的人,正从断垣残壁中走出来,一看就明白是穆斯林。来路已经被封死了,看来他们不巧地落入了双方好斗青年的战场中。

“黄,拉掉库尔玛的沙丽!”莫里森叫道。

但是库尔玛不让,她没有别的衣服在身,黄慎之只来得及抹掉她眉心的雄黄。但下面已经不是识别的问题:他们落到了战场的中间。那些印度人将吉普车推翻倒,点火烧车。

黄慎之惊骇地说:“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方?”

莫里森说:“事先一点都没有得到讯息。”莫里森拔出手枪冲了出去,说去找警察。

刀棍打斗几乎半个小时后,警察才驱散人群,在满街已死和将死的身体中,竟然发现一个头颅被打碎的中国人,怀里抱着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印度孕妇。幸好医务人员知道应当先抢救孕妇。库尔玛当时就没气了,阿难被剖腹产救了下来。

“所以,阿难是遗腹子加早产儿,他母亲佝着身子,父亲抱住她,两人忍受乱踩乱踢,舍了自己的性命,把他保下来,否则孩子会先死的。”辛格上校眼睛微微睁开了些,说,“他真是不幸中的唯一幸运。1950年7月14日晚上,差三分到十一点出生。他父亲早就给他取了名字,黄亚连,据说中文意思是亚洲人联合起来,而小名叫Ananda,梵文意为‘欢喜’,中音意‘难’,艰难时世中唯一的欢喜。”

我问:“莫里森呢?是莫里森故意把车开到冲突区的?”

“当时英国当局的情报应当准确。谁能解释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一切哪!连莫里森特殊的身份这一点也无法证实。如果是有意杀人,他可实在是了不起,一杀三,连根拔。说实话,从他们惨死那天起,五十一年来,我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莫里森是有意的吗?”

辛格上校说,以后谁也没有见过这个英国人,他突然从印度这块土地上消失了。因为妹妹和黄慎之没有结过婚,他们的葬礼,家里人拒绝参加,不准他提妹妹一个字,妹妹的死没有得到家里宽恕。辛格上校考虑再三,在阿难半岁时,中印建交快一年,中国在德里设有大使馆,他写信给大使,希望把这个孩子交给新中国。大使馆当时事务太多,过了半年才找到黄慎之在北京的弟弟黄少之,大使馆让叔叔来印度领这孩子回家。

在这之后,黄少之偶尔有简短的信件告诉他阿难的一点情况,当时在中国,任何国外关系,会无端引起无穷怀疑。1962年中印边界战争,两国关系恶化,此后完全断了消息。

满天星星隐去,黎明降临恒河台阶上,一群群人开始沐浴祈祷时,辛格上校终于说完了这个漫长的故事。对一个遁世者来说,这个故事未免太复杂,太沉重了一些,我要知道的关键地方还没有说出来。

我直截了当地问:“阿难来过这里吗?”

没有回答,辛格上校只是说:“先休息。”

“究竟阿难在哪里?你得告诉我。”

辛格上校依然说:“先休息。”

他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他带着我回到他的家,当年黄慎之与库尔玛相爱的地方。我上楼推开我的房间,直接朝床走去,躺了下来,闭上眼睛。脚步声在过道响起,女仆披着头巾进来,仿佛是女先知,知道我头脑里的翻江倒海,无法入睡。

女仆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轻轻摸,嘴里哼着奇怪的曲子。一阵清香袭来,是库尔玛当年种下的素馨花吗?是她的脚铃在丁当丁当响吗?

我渐渐放松,进入了一个葱绿的池塘边,荷叶摇摆,睡意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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