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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36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我在睡意蒙眬中翻身,手触到床边的笔记本电脑,赶快坐了起来,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上网。上面有苏霏的留言:“醒来后务必给我一个电话。”

我还没有醒来,所以我不必打电话。我又倒头在床上,在半睡半醒中想象辛格上校没有描述的场面。

黄昏,他们的葬礼在婆罗尼斯恒河边。辛格上校只通知了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殊不知河面台阶却站满人。夏天河水几乎挨着河面台阶,参加葬礼的人只得往街口里站。好些船在河上,仿佛恒河上下游的船都来了。按印度教规,黄慎之是教外人,不允许火葬,库尔玛算难产而死的女人,也没有火葬的资格。黄慎之碎了的脑袋裹了白布,身体也裹了白布,库尔玛裹了红布,也是连头脚都裹住。

辛格上校穿着军服,头上包着头巾,和七个军人排成两排,先抬白,徐徐送下河,再抬红,徐徐送下河。一红一白紧挨着,好像去参加一次隆重的化装舞会。死了,他们俩总算平等。

夕阳下,有数千盏蜡烛,数万朵荷花跟着那对爱人漂走,岸上寺庙里的诵经声随风传过来。

我在对谁说话,还是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话,对着两具尸体?

阿难啊,不要悲伤,也不要哭泣。我于往昔不是告诉过你万物实性就是如此,与我们最亲近者终要与我们分别隔离?

万物既生而成形,即具分离的必然性,阻其舍离,怎么可能?况且必无此理。

阳光透过窗帘,天早已大亮。我从床上坐了起来,赶快洗漱,那套印度衣服已经被女仆洗净烫好,放在床边,我感激地穿上。

我下楼。除了一个男仆在前院扫地,大幢房子里只有女仆一人。

她问:“现在吃午饭吗?”

我客气地说:“我还不饿,谢谢,如果能有一杯果汁就太好了。”

女仆从厨房端来橘子汁,见我望着花园里的辛格上校,很抱歉地对我说:“小姐,他从早上到现在都在那儿打坐,让人不要去打扰他。”她的声音放得很低。

他一个上午都没睡。看来他把一生想说的,全说了出来,他精疲力竭,面如死灰。如果不是托了女仆的妙手,我现在肯定双眼红丝布满,一脸疲倦,黑眼圈,头会炸痛。辛格上校所说的不要人打扰他,当然是指我。

我小声地问:“那他吃饭了吗?”

“他说他今天一天休食祭亲人,只喝水。”

注视着在苦修的辛格上校,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直想哭。已经半个世纪前的事了,难道鬼魂那么难摆脱?

辛格上校昨夜说过,他与莫里森两人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点印证了苏霏告诉过我的事:莫里森失踪了。

这样阿难与苏霏就互有杀父之仇。

我有一种感觉,莫里森消失,或许与辛格上校有关。他不必亲自下令,可能最后由好斗的印度教徒围杀了。莫里森在蒙巴顿勋爵手下工作时,负责“调解”印度教与伊斯兰教派的冲突。两派的极端分子一直在找他算账,一直没有借口。印度教徒库尔玛被他害死,他就难逃干系了。

1950年最后见到他的人,是苏霏的母亲,他吻别她后,开车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家。他与苏霏的母亲说了什么?她不会不知道黄慎之与库尔玛双双遇难身亡的事。他们是同学,在印度的中国人不多,哪怕没有见过,也不会互相不知道。如此看来,苏霏与阿难,的确各自只能发现故事的一半。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就没有理由不理睬苏霏。我心里有压力:她肯定等疯了。未打开电脑前,我已经想过苏霏会又是一连串的留言,与上次一样,简直就是一只暴风雪中的羊羔,在求助似的哀叫。

到房间后,我立即用辛格家里的电话拨号。这个电话可能被监听,我要告诉苏霏的事,全世界活着的警察都不会感兴趣。

我想说,苏霏,你的猜测是对的:辛格上校的确是阿难的舅舅,照片上的两个人,就是阿难的父母。我还想说:苏霏,你最好不要在追问阿难父母是怎么死的,不要追问谁应当负责,知道太多,会害了你。

我这么一说,苏霏就更想知道,我还是什么都不要说。

就在我脑子中想如何对付苏霏时,我突然一下子明白了,苏霏着急的事,与我和孟浩正在处理的案子没有什么大关系:如果案情有进展,威胁到她,凭她的耳目之广,她肯定会知道。她着急的是:是否阿难已经弄清楚家史底细,明白苏霏是仇家的女儿,才一去不复返,真正永远离开了她。

或许苏霏急着要我到印度,要我做“私家侦探”,一步步做的是她挽救爱情的苦心。这么说,这个大老板是真正的情种,割弃不了二十年深情。

我知道的事之多,好像已超过了苏霏,这些事与她切身有关。作为朋友,我有义务告诉她。虽然我有被利用的感觉,但答应的事要做到底,我一向瞧不起不负责任的人。

电脑里早有苏霏的信,她的话使我冒出一身冷汗:

“我在母亲的房间,坐在她的椅子上,等着你追踪出我血液中的罪恶。”

老天!难道她知道这个血腥味的故事?从这点看来,这个狡猾的苏霏知道的秘密依然太多,我依然蒙在鼓里?这次我非得让她吐出来,才能告诉她我掌握的一切。于是我拨了她的手机:

“苏霏,我找到了辛格上校,正设法追问他。请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他是知情人?”

“辛格上校的名字地址,在阿难的笔记本上。我在母亲的房子里又看到旧纸片,上面有同样地址。因此辛格上校必定与几边都有关系。”

“阿难可能从你母亲那里听说辛格上校?”

“绝无可能!他们两人只见过一面。母亲因为听我常说起阿难,有一次自己赶到南丫岛上来。她看见阿难时,差点晕过去。等镇定过来,就匆匆赶下一班船回去了。”

“她见了什么鬼呢?”

“母亲后来才说这个阿难太像她生平第一个恋人,她在昆明西南联大的同学,一个叫黄慎之的诗人,只是阿难比黄慎之更英俊魁梧。我听了悚然,因为我知道阿难本名的确姓黄。”

苏霏的回答难以让我满意。她的母亲,那个西南联大的高材生,不会那么糊涂,对命运牵进来的恩恩怨怨竟然懵懂无知?阿难如果开始明白真相,也不见得一定会下狠心,与苏霏快刀斩断一切情丝,消失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毕竟这是老辈的事,家族世仇这想法太古老。阿难如果决心“失踪”,一定有别的原因。

我接着问:“你要我拼命找阿难,到底要找什么?”

“赶快想法敲开辛格上校的铁嘴。阳光太火爆,旧皮箱里的骷髅,都要变成灰了。”

“你这话只是比喻?”

“难道不是吗?”

苏霏有思想准备,我想,她让我找阿难,也一直在等着我为她找出家庭秘密真相。因此,我相信她能够理智些。

“那你就听听,历史翻开什么样的底牌?”

我告诉了她全部故事,尽量简明扼要,但是完整无缺。我知道这是苏霏需要我安慰的时候。苏霏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她只是自言自语:“阿难。他现在到底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一切吗?”

可以推断她早已知道其中的关键情节,关于莫里森与阿难父母舅父之间,由观点到私人的仇恨。她关心的只是辛格上校能说出什么新内容。

我想辛格上校不会对阿难说这一切。他为什么要把六十年的恩怨全部告诉我?明显昨天有什么事给了他严重刺激。我这回想起昨天他出现在我房间门口时的情景,他是本地世家,警察局不会对他隐瞒,搜查了本地名人的家,总得有个交代,这也不至于使辛格激动到向我坦陈一生执意忘却的旧事。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阿难彻底使他绝望了。一个苦修的圣者,不可能忍受我们俗人当做数字来处理的事情,对他来说,精神纯洁是最重要的原则,不得让半分。

于是他找到我,他猜中我是追踪上门的中国办案人员。

那他告诉我阿难身世的目的,是想为阿难开脱?不会这么简单,他没有说到阿难任何事。我想他是弄清了苏霏是什么人的女儿,可能是阿难向他承认的。他的灵魂被历史的隔代报复撕碎了。他让我知道,虽然这些与案件没有关系,他要我做历史冤孽的见证。

我端着电话,走到过道,侧身望花园,有一棵棕榈树挡住一些视线,不过还是可以看到辛格上校打坐的地方。不对,辛格上校不见了。

他又去找阿难了?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应当跟着他。不难想象,一个圣者对钱迷心窍的逃犯会如何严厉。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叹息:

“阿难,阿难,难中之难。”

苏霏惊异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的话?”

“你也很难,人生一样。”

“我为什么无法舍弃阿难?原来我们的根都扎在上辈人的血腥味里。现在你知道了一切,只有你能够救出阿难。我求求你,尽快找到阿难吧!”

苏霏最后的话,语气柔和,完全不像她先前的着急样子,给我的压力,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大,因为我的任务,根本不是救出阿难,而是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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