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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6453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听辛格上校说往事时,向苏霏重述时,我一直在想另一个侧面:阿难如果知道这一切,他的自我发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带着这样的身世,长大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与苏霏通完电话,我躺在床上。

我听见一个人在说我名字,只一会儿,那人就走了。我的心理空间里,凡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我都会有所感觉。我担心是警察找我,身体一点也没有动弹。等那人走掉后,我才从床上跳下来。

我下楼,满房子里搜寻辛格上校,仍是没有影。刚站在客厅与厨房之间的过道,女仆走过来,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声音也是如此:“有位中国先生找你,你在睡觉,没有你的同意,我就说你没有在。”

女仆拿出一个信封:“他留你一封信。”

我谢了她,接过信封,打开一看:

你未开手机。所以我只能自己来了。我在Lytton旅馆,315房间,信封上有地址,请来找我。孟浩,2001年1月22日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原来是孟浩!我有点惊奇,我以为把这头的事情交涉清楚之后,孟浩已经回到中国。但是我回头想一想,孟浩说由他负责与印度警方打交道,实际上没有说他留下来还是回去。我没有问,他也不必告诉我。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次昆巴美拉节,印度警察士气突然高昂:他们变成重要人物,全世界都在注视,看这个奇怪的宗教盛典,会不会出乱子:印度政府绝对不想在全世界传媒前出洋相,要求警方保证国家的颜面,别弄出麦加1995年踩死几百朝圣者的那种事。

沿恒河和亚姆纳河几十公里安营扎寨区,当局临时加设了一切保安设施,搭建临时医院、公共厕所。每次三万人进河沐浴一分钟。为防止家人失散或永久失踪,或丢失小孩,小孩被踩死等悲剧发生,当局架设一套广播系统,随时插播寻人启事。

印度警方这一阵受到政府,以及全世界媒体的夸奖,几千万人下河,没有出一桩事故。而我的习惯是,什么人趾高气扬,我就躲着点,自我感觉特好的人,往往要求全世界给他让路。

不管怎么说,孟浩留下来,我安心多了。如果我去见孟浩,就必须汇报,从昨天晚上与他分手后到现在发生的一切,还没有二十四小时,虽然我弄到的是他最不感兴趣的东西。

不见孟浩,是不可能的事。我依然觉得疲倦,不过没关系,等一会儿喝一杯咖啡提神。

我坐上人力三轮车,从地图上看孟浩住的旅馆,在城西南,离Assi一段河面台阶不远。过了一阵,我就让车夫停,我自己走路,在印度有多少是警察的眼线,我已经弄不清楚。斜阳倾倒在恒河起源的那头,无奈地变为陈旧的红色,又是一天在悄悄收尾。

地图上的字母印得太小,我竟回到走过的一个小巷子。有一幢老房子,绛红小标志,印地文与英文并行:网吧。我跨上两步青石迈进门槛,环境不错,放了些古董饰品,正对着恒河的回廊上有几把藤躺椅。

我在电脑桌前坐下,本想给苏霏写几句,她在忙母亲生病的事,盼望我这边有新的消息,写了好几句话,我都删了,最后决定还是不写为好。孟浩却有一封电子信,很怪的信:

全球拥有老虎数量最多的国家印度,它的国兽就是老虎。有一句印度诗说虎“一半是神,一半是魔鬼”。

要孤独的虎来适应世界?庸人遍天下,竟能让虎走投无路?

印度南部桑德班的虎,出没于湿地沼泽,善于游泳并学会了吃鱼。

这种兽王降格求生的事,太少见。孟浩当然知道我生相属虎。这封信是他来辛格房子找我之后写的。读后我立即转变了心情,我非常不安。孟浩显然是在等我,写此种信,想挑起我的“虎性”?

我来到小广场,这儿全是青石块,娇滴滴的九重葛花爬扑在亭子半圆门上,圆石重叠供有灵伽,洒有椰汁。几只黑鸟啄地上的面包屑。我抬起头来,对面一幢雅致的淡蓝色房子,就是我要找的旅馆。

孟浩很会挑选,旅馆在闹市,却安静,又不显眼。

我看看手表,时间正好,便直接上到三楼。

孟浩打开房间门,看到是我,显得很高兴。他穿着轻便的衬衫,完全没有那天全身西服笔挺时的职业领导派头。房间小是小,床桌椅俱全,地毯也干净,还有单独卫生间、冷热空调、冰箱和电视,这点在印度是旅馆等级的标志。墙壁挂着壁毯,地上有坐垫。红金丝绒落地窗帘敞开了一大半,从阳台上看得见小广场一角,还有几百米外的一座尖顶寺庙。

等到我打量完房间,孟浩就说:“出去走走。”

我知道他不愿意在旅馆说话。印度警方未必来得及装窃听设备,但他的职业习惯如此。

我们一起走在婆罗尼斯的小街里。孩子们顽皮地追逐,一个胖女人在念叨着什么,手里拍打地毯的灰尘。孟浩的步子略大,不过我迈左脚,他也迈左脚,步伐一致,我几乎觉得回到昔日我们一起怀着文学小野心的日子。

我第一次认识他,他在北京火车站站口,等着鲁迅文学院的人来接。他其实不用人接,从老家石家庄来才三小时旅程,又没有多的行李。他只是按通知所说,在火车站出口等。我也来就读鲁迅文学院,在车站广场上,我发现有一个人坐在旅行包上,穿着与我相同式样的旅游鞋,只是他的码数大,我的小而已。

我靠边上站着,出口的人少下来,车站服务员走来走去。他主动和我说话,因为外面根本没有人来接车,而我的样子像学生。一问果然是去同一个学校,于是我们一起去公共汽车站,他帮我提行李挤车。

我很难和人随和,孟浩和我一样,不仅同龄,连性格也有点相似,不愿意腼颜写信去觐见京城著名文人。我们都有点自视清高,很少真正钦佩什么人,经常在一起说文人无行的丑事,痛骂那些假艺术家。

80年代末那个炎热的夏天,北京街上挤满了人,我在人堆里钻,东瞧瞧西看看,想找到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空间,结果染上病毒发高烧,两天两夜躺在宿舍里起不了床。那时大学都不上课,宿舍的同学早晚都在那人声鼎沸处,昼夜不归。孟浩借来自行板车把我运到附近的织布厂医院,一进医院就打针输液抢救。

孟浩差不多救了我一命。这么说有点夸张,不过没有他,我可能不会如此忧伤地走在恒河边上。我这么告诉孟浩,孟浩不以为然,说我是心有亏心事,才想起他的好处来。

说实话,除苏霏外,孟浩算得上是我相当接近的朋友。年龄越大,朋友越少,但愿孟浩不要再做什么上级,至少在这个美丽的傍晚,就把我当做他乡遇故人,尤其在我有许多“与案件无关”的话想说时。

斜对着我们的一个丝绸店有幅挂图吸引我。我走过街,进去一瞧,是模仿孔雀王朝石雕的装饰。孟浩也跟了进来,店里人马上给我们端来热茶。

我们脱了鞋,席地而坐。店主亲自将商品一件件拿来看,并细细讲解。婆罗尼斯以上等丝织品和华丽的沙丽著称。真丝织品在烛焰与不同的光线下,会展现不同的颜色变化,摸上去冬暖夏凉。用火燎一下,真丝有烧头发的焦香,假丝则如烧纸般的淡寡。

店主瘦瘦的,黑黑的,精干聪明。他说开店历史,祖上传下来,三代老店。他让年轻漂亮额头上点着吉祥痣的女店员,示范怎么穿沙丽,如何露出肚脐。他甚至没有忘记赞扬孟浩:“你的女朋友很会穿衣服。”

孟浩先灭了他的热火劲:“是啊,她每天换一套,家里有一柜子了。”

为了做成生意,店主使足力气,拿出许多丝绸品,其中一条粉色手绣宗教图案的丝绸披巾,冷了可以当件衣服穿,热了可以披在头上遮太阳。一看价格8500卢比。

这条披巾很适合苏霏,她的皮肤白皙,一配上,会更鲜活嫩爽,送给她,或许她心口会好受一些。

孟浩见我喜欢,就将两张美元过去,对我说:“我不用还价。算是做朋友的一点心意。”

我说:“不敢当。”

孟浩说:“给我个机会。你瞧我们讲中文,角落的女店员在瞪眼看。作个纪念吧,不然我哪一年老死了,你怎么也不会想起我,看见这东西你说不定会说,孟浩那家伙,那年在印度还对我有点人样。”

这个家伙居然还来点幽默。孟浩说这话时太随意,与他一贯的谨慎判若两人,我不知道是什么引起这变化。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进了一家小餐馆。里面只有三个客人,很安静,墙和瓷砖地出奇花哨,有两面带烛台的镜子。我们靠里坐下后,孟浩转递上菜单,让我点。我没有客气,虽无心吃饭,还是一人要了一份鱼、一份烤肉、沙席和蔬菜饼。一份鱼附带一份特调奶茶,侍者端了上来。

我喝了一口,香得浓浓的。

孟浩让我看门外街上的石墙。我转过身去,一个印度妙龄女子在招贴上微笑。他说那是印度最有红的电影演员。

“我还以为那又是阿难。”我故意说,我已经受不了孟浩一直不提阿难,我敢肯定他的沉默意味着重大事件。

孟浩说:“不用问,就知道你还没有找出黄亚连的踪迹来。”

“应该是吧。”我同意。辛格上校拒绝告诉我阿难现在的线索,我的工作没有进展。

孟浩没有任何惊奇。他说:“国内那头有了重要突破:黄亚连一个半月前的失踪,现在证实,与涉用走私的那个海关副关长的神秘‘自杀’有关。那是一桩谋杀!黄亚连手下的一铁杆兄弟出了车祸,在高速公路上与一卡车对撞,死得突然。这人经手很多账目,我们一直在严密监视,想不到在路上出了事,可能汽车被人做了手脚。”

我吓了一跳,仿佛被人袭击打了一闷棍,声音柔弱:“这个人还有杀人的狠劲?手上竟沾满鲜血。”

“不是说黄亚连亲自杀人,而是他有牵连,嫌疑非常大。你想想,以前各个子公司乖乖地上缴利润,难道没有一个想到卷款潜逃?黄亚连如果没有黑社会手段,能止得住黑吃黑?”

我说:“这个能不能立案呢?”

“我这一整天都就在忙这个。”孟浩停住了。他清了下嗓子说,“证据已交到印方,黄亚连作为刑事犯引渡。印方要我们少活动,耐心些,说他们眼目众多,一两天就会有确切消息。他们要我们在场便于商量,最后解决问题。只有相信他们了。”

我点点头。这样最好,印度警察拿我们为难最有本事,孟浩没有直接指出,他的态度明显是解除了让我探寻阿难的任务。

孟浩的声音很无奈:“我们的办案对象成了刑事犯!连我也没有估计到钱与血靠得那么紧。”沉默良久,他突然说,“现在案子办定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其实我遇见过黄亚连,很巧,他参加了1987年漂流金沙江。”

“有这回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时我在石家庄一家报纸当记者,也去了。”孟浩说。

金沙江两岸地形险恶,野生动物多,是个打猎好地方。天光微弱,黄亚连的火药枪照样射下三只斑鸠来,以前在云南当过支边青年,很多人有好枪法。

阿难这个冒险家的新形象,真是让我万分惊奇。

“那你对他什么印象?”

孟浩说他到时已经晚了,没有注意谁是谁,跟着一帮人去打猎。等到第二天有人说起,那个姓黄的就是赫赫有名的歌星阿难,他才注意到那家伙,穿一身迷彩服,不太理睬别人。那时他肯定已不唱歌了,不然不会到这种高寒地方探险,一不小心会毁了嗓子。

“有一次大家一起在饭馆吃饭,吃得热火朝天。这时服务员端上一条红烧鱼,说是刚从河里捉上来,新鲜得很,厨师技艺顶尖,鱼熟了鱼嘴还能动。大家争着看,果然那鱼嘴在一张一合地吐着气似的。殊不知黄亚连脸一下就变了,哗啦一下掀掉一桌酒菜,起身离桌扬长而去。”

“噢,”我说,“那时他就有动物保护意识!”

“慈悲心肠吧!”孟浩说,“大概正在寻找发财路子吧!不久就下海了,终于大慈大悲地杀生了。”

“都说男人也喜欢与他交朋友?”我兴致浓厚地追问一句。

“傲慢无礼!”孟浩说,“目空一切,自认成功易如反掌。”

“那是黄亚连,不是阿难。”我不知为什么要强调这点。

孟浩看了看我,我以为他要反驳我,他却没有吱声,不过样子非常失望。他知道我一向对阿难心软,这次却没有教训我。

我不必在意孟浩的反应,他一向是理智的,看法比我全面,尤其在现在,我对阿难的某些片面知道太多,反而容易糊涂,不知该如何看这个人。

于是我告诉孟浩辛格上校讲的一切。从孟浩的神态里,我感觉到他知道黄亚连的一些背景,但远没有这些细节详尽。就像一个中国书场听众,听过章回目录,早知道故事结尾,不再提心吊胆等结局,却有滋有味看命运如何移动一步步棋。

我说完那个悲伤的故事,叹了口气的时候,孟浩竟然也叹了口气,和苏霏有些相似。这倒使我有点感动。我有点过分把他看扁,如同我一直忽略他的长相,应该说他五官生得不错,个子也高,背挺直,越远离文艺,气质就越儒雅。这真是意外。自从他放弃文学,进入政界就完全职业化了,本来他就是一个做什么都很投入的人:不仅做事认真,还有道义感。

我对孟浩说,可能黄亚连是一步一步发现自己的身世的,也可能是他叔叔曾经告诉过他不少,但一再警告这个50年代的儿童,不能向外人漏一个字。因此,他就在沉默寡言中长大。

孟浩说:“做人很难。我们大家生下就是孤儿。”

我两眼直瞪瞪地望着孟浩,不明白他怎会变得如此哲学?他说话时声音还是一贯的公事公办,可他说出的每个字,我都记住了。人确实是双面怪兽,什么时候以什么面目出现,得由这人的控制能力而定。孟浩查过阿难的“文革罪状”,我就是从他那儿知道的,可孟浩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他自己的家庭,他的父母及哥哥姐姐也落进“文革”的一个个圈套,吃过大苦。他的妻子有次对我说,她与孟浩在许多问题上看法各异,交流存在障碍。

“他有过女朋友吗?”我问孟浩。

“他的档案里没有记录。”

“不可能没有特别持久关系的女朋友。”

孟浩说,黄亚连那时对女人不感兴趣,耽于声色是后来的事。不过在成名之前,可能没有女人愿意跟他。他戴着“516分子”的帽子,在西双版纳农场是割橡胶能手,八年夹着尾巴做人,草棚屋床底长野蘑菇,看一次电影,要步行几十里山路,那种生活磨难人的意志。孟浩自问自答:有一点疑惑,这人不知靠了什么道数,竟得到农场领导同意参加1977年高考?而且考回了北京。否则1978年年底云南支边青年集体卧轨要求回城,轰动全国,总会浮出他的本性。不过他不会参加,他沉得住气。他怀着野心,凌晨抽空就在森林里练声、练琴,八年如一日。

“那是唯一救自己的途径,他当然会不惜一切。”我想了想说。

“他知道自己不会久居人之下。这个人的本性,就是随时要做命运的主人。”孟浩语调冷静,但听起来还是很刻薄,“命运哪有那么多主人?天堂太拥挤也会堕成地狱。”

若丈夫与我在此,他不仅会赞成孟浩的观点,还会建议找家中国餐馆吃饭。他会讥讽我:穿印度传统服装,算是入乡随俗,实际上找借口穿奇装异服,自我得意。

我自然会反驳:“到了印度还吃中国菜?我喜欢穿印度服装,受不了,你先走一步。”

丈夫将一把抓住我的手,狠狠地望着我。突然口气变得温和:“请原谅,我心情不对,其实我是想说你穿印度服装不错,可一说出来变了口气。”

我走神了,孟浩结完账,站起来,用手拍拍我的肩。

我对他抱歉地笑了笑。

“和我再散散步,这么一个风和日顺的傍晚,转一转吧。”孟浩善解人意地说。

回辛格上校家,这老头不露面,干着急也没有用。暂时不想那些令人困惑的事,于是我对孟浩说:

“我们去找一家咖啡店吧,听说这一带的咖啡放了香料,很有特色。”

孟浩点点头。

我们出了餐馆,信步穿过街,拂着盛开的九重葛,站在石阶上,夕照从半圆形的拱门漏下阴影,混合着色彩,洒在我和孟浩一身。我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才刚开始,我不想这么快就让夜晚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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