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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640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我跟在孟浩后面,很自然地往他的旅馆走。没有邀请,没有推托,没有说一句暗示的话。旅馆不是太远,一会儿就到淡蓝色房子前。

进到房间里,孟浩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一小瓶二锅头。我拧开酒瓶盖,孟浩拿玻璃杯子,酒里放入冰块,色味都温和。我们手执一杯酒,面朝阳台坐下来。天色早就变成深红淡红,小广场还没有点灯,人并不见少,一家家店都开着。孟浩站起帮我添酒,我道了声谢谢。他站在我身后,喝得镇定,缓慢,喝得孤单,仿佛我不存在一样。

本打算逃开北京熟悉的世界,结果在恒河边还是喝那儿的酒,和那儿的孟浩在一起,世界奇怪得弯弯绕!

我和他认识已经那么久,十多年了,最后甚至成了他的下属。也许正是这样,妨碍了我们的友情朝任何方向发展。或许是在异国他乡,人与人间没有各种关系的禁忌,各种人际戒备自然放松。

不对,我不能说自己脱尽流俗。孟浩呢,自制力强,道德感更强,不然他不会献身于这种困难的工作。但是这个晚上,我和他说的话,比这些年来所有说过的话的总和都多,说的如此投机。这个突然发现,改变了我对他的看法。先前我认为孟浩处理这个案件过于冷酷,太职业化;孟浩认为我是温情主义,文人气息,思路散漫,抓不准目标,一深谈,就发现对方不一定错,自己也不一定对。

昨天晚上孟浩和我一直在谈案件。今晚吃饭时,我俩几乎达成相同意见:黄亚连的事,无论最后查实多少,他都应当敢于自己出来说个清楚。这个人在艺术正趋向成熟时,突然放弃艺术生涯,去做了自己认为更值得做的事。对这点,孟浩还相当服气,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他认为最出色的男子汉,有能力证明自己做好任何事。既然如此,好汉做事好汉当。

但是我依然不明白,既然阿难生下是孤儿,16岁又成为绝对孤身一人,这么大半辈子,有什么必要找从未联系的舅父?远远的到这个印度来找?

如果不是来找舅父,他来找谁呢?

节庆期间,这是个不夜城,灯海绵绵不绝地向恒河两岸延展,暗淡不明,像是蜡烛在闪烁。这房间应该朝着恒河边,也就是朝着东方的,隔着小广场,既见不到河水,也听不到静静的流水声。

我把酒杯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将椅子移了移方向,然后说:“你讲过,苏霏不惜用我做她的私家侦探,这也证明她很明白,我除了写颠三倒四的小说之外,还会做一些别的事。例如,她也许知道我是黄亚连一案侦查人员。”

孟浩坐到椅子上,听我说下去。我很少就案子本身发什么评论,他感兴趣了。

我说,再三思考后,觉得两周前她急于让我上印度来,想到的不是我们的调查。她当然知道走私案牵涉到他们,案情越来越严重。她把我引到印度,是有意暴露阿难的踪迹。她想到的不是案件牵连。苏霏在阿难的来去影踪上始终撒谎,就是说明。他们之间二十年,可能分分合合,有过多次波折,苏霏都能把这男人弄回来。这次阿难失踪,可能她真是害怕会永久分开了。

当然,这两个人是共犯,狼狈为奸。不过阿难跟她相爱,已有二十年,十四年前阿难才下海经商,不能说他们一开始就是利益结合。十四年前她养父,那个管叔叔,由于投资股票失败,跳楼自杀身亡。苏霏从不对我说这事,那时他们家的投资眼看全盘皆输,即将破产。可能是她的绝境,让阿难最后下决心闯进商海,也可能为了苏霏。

看来是他慷慨投资,使苏霏的事业不仅得到挽救,而且在香港新型经济中独占鳌头,风光十足,俨然领导潮流。一旦苏霏大获成功,他们的感情,却产生了危机。阿难对爱情的“纯度”,或许要求很高,可能他认为男女之间感情,必须毫无利益考虑。

苏霏让我到印度来,没有其他切实利益动机可以说明;阿难本人上印度,而不是北美西欧,也没有其他实际动机可以解释。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怕阿难出事。她知道我和她一样怕失去阿难。”

“行了,不要玩文字游戏了!”孟浩的声音冰冷,“你是说,苏霏要的不是钱财而是爱情?”

我不说话。孟浩的确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

他说:“假定你分析得对,那么黄亚连呢?”

“我怕的是很多事情,尤其是与苏霏的种种纠葛,把黄亚连变回阿难了!这就是我们无法找到他的原因。”

这些话在我心里已经隐藏很久,一直不想对孟浩说而已。今天孟浩出乎意料地理解同情,使我觉得应当把话挑明。阿难想回到成名前,认识苏霏前的自身,竟然在德里举行演唱会,就是试着朝回走的一步印迹。他可能真是在香港的印度领事馆以参加音乐节的名义申请到签证来的,但是阿难失败了,这个世界,哪怕是在印度这样遥远的地方,他也难以回到阿难自身——不只是演唱的失败,不只是自己父母的身世。我想是他的舅父向他揭示的一切,他看到自己的灵魂空虚。

孟浩沉思良久,才说:“有罪之身依然,不管他现在的主观意愿是什么样。”

我也沉默了,法律是法律,要悔罪,先得认罪。我和孟浩心里的想法一样:二十年之久的男女之爱,对当事人弥足珍贵,却不能洗清罪孽。

孟浩抬起头看我,正好我抬起头看他。不知为什么,我们同时站起来,手指已经握在一处。他像一个兄长一样抚摸我的脸,轻轻说:“你怎么弄成这么瘦?”

“是为你而憔悴。”我脸红了,赶快掉过头去。印度是一个容易把心向人打开的地方,让人心里放松。这点太神秘。不过我也明白,这点神秘是河面上漂浮着的烛火,一阵浪过来就可以把它熄灭。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没有任何勉强。当我们并排躺在床上时,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了依靠,多年了第一次脱去了一身咄咄逼人劲。当他抱住我时,仿佛有层温柔的水流过我的脸和身体,我变得非常安静,也把这安静带到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都是安静的。听得见旅馆旁边丝绸店的门“叮当”一声打开,“叮当”一声关上。店主迎客和送客的声音也传上来。更多的灯如星星闪亮起来,小广场还是热闹,人不断,差不多全是游客。

楼下一层有人用英语问:“有房间吗?”

“没有,没有,全客满。”

“谢谢,谢谢。”

这些声音太清楚了,就像孟浩的声音太柔和了一样。他小心而有激情。我身上的衣服该被脱去的都脱去了,我身体所有有入口的地方都浸透着等待,我希望自己就是一坛陈年佳酿,散发着奇香,晕眩着往上飘,伸开手,飞上天空,飞过地狱。壁毯上的印度女神是卡利吗?她丈夫湿婆是创造之王,也是摧毁之王,还是舞蹈之王,此时正站在她身上,不对,是她站在他身上,他奇大的阳具对着她,她手里是剑,两只大乳房垂托着珍珠项链,她的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男人的头。

看不清了。

我心里明白的,这个晚上我想和人做爱,想知道身体自由升起下落是什么,只要对方是我之外的一个人就行。可是我的身体没有情欲,即使想到阿难这个浓烈的阳性香料,我的身体也只是一般的应和,很不满意把自己交出去似的,别扭极了,弄得我又困又累。

我很快就睡着了。我站在一条斜斜的巷子里,这条巷子极宽,很多穿黑燕尾服的人经过我,我都朝他们点头。本来很阴郁的天气,突然阳光乍现,一个男人从巷子那头走来,一把抱起我,转了一个圈,然后放下我,命令我解开他的衣服。

我醒了。一摸,脸上有汗,生平头回我记不清丈夫看我的轻蔑神态。透过满是星光的夜晚,我还是看得见他把床单铺在地板上,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但图像被蒙了一层白纱。他在男女之事上一点也不学院,是先锋派,好像搞装置艺术。女人让他画蝴蝶在背上,他画了两只。

开始我想找一个男人,心里带着报复的仇恨。但是好几年下来我守身如玉,完全不近男色,我没有用这种事报复他。如果丈夫曾经往我心里捅刀子,有时还在伤口撒辣椒粉,甚至故意把一面镜子放在我面前,我喊不出痛,那么这个晚上,我才敢将刀子从自己的伤口拔了出来,忍住痛,满头是汗地包扎伤口。

大慈大悲的佛陀,应该来度我。

“孟浩。”我轻声叫他,我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孟浩伸过手来,把我揽在怀里。他的心跳渐渐快起来,他对我说,腿挂在床边上,这样他容易进入。

我说,你不是刚来过?

他说,刚才做得不好,太激动,很快就结束,难道你不知道?

我说,我睡着了,我以为你一直在我的身体里。真抱歉,这几天我实在是太累了。

他叹了口气说,你是渴望和另一个人做爱,你想的是那个男人,我知道是谁,可我不是他。你翻过身去,好好睡一觉吧。

房间里没有灯,小广场的灯光虚虚地落到阳台上,映着孟浩盖了一条被单的身体。他睡着了,睡得很熟,均匀地打着鼾。我可能只睡了一个钟头,时间大致没有翻过12点。街上的夜市,包括那家丝绸店的开关门叮当声,传到耳旁。

有男人在小广场击着鼓,鼓声轻了,换成曼陀铃,歌声悲伤低沉。我记起孟浩在睡着前说的话,他知道我心里想着别人,他有自尊心,不肯说阿难的名字。

我问自己,我真的想的是阿难?

我不知道。可能我只是想着一个人,我认为我会爱这个人,而这个人也会爱我。我没有遇到这么个人,到死也遇不上,但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我不需要回答是不是阿难,小广场的歌声又一次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仔细地听,完全是地道的北印度歌曲。可惜听不懂歌词,在转过音调时,我能感觉到唱歌人眼里含着泪水,越听越像一首久违的歌中回旋的合唱:

安娜安娜,我想飞翔,向蓝天如翡翠,

你不在这儿,天暖草长,鱼游进深水。

安娜安娜,我在想你,和我一起飞,

你不在这儿,我四顾无人,满心劳累。

这是阿难的歌,它不由自主地从我记忆深处升上来。这是他唯一有合唱呼应的情歌,满满实实的情欲和渴望,每行唱句的起头“安娜安娜”,与“你不在这儿”是柔和的女声伴唱,极大胆的安排,好像是从合到分,归向孤独。我许多年都没有什么爱情可言,也可以说是没有什么人对我有爱情,所以我从来也没有与这歌产生呼应。

这歌一旦自己轻吟几遍,就明白奥妙了:安娜,就是“阿难”的谐音。阿难以女人的口气写的这首歌,以男喻女反写情思,以女声伴唱提示。我想苏霏是知道这个构思的,因为我好几次不经意间听她哼起这曲子。

阿难写这首歌是在一个冰冷的屋子,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着,摸摸椅子,好像还有心上人的坐印,看看书,那是心上人手指的折痕,最怕上床,因为心上人的体温气味依旧。他拿出吉他,拨弄一串和弦,都是她和他在一起的情景。这歌就这样从琴弦上流了出来,离别的难熬,就升华了。

但是他们的告别却是在一个豪华房间。她跪在地上为他脱鞋,她站着,身体贴着他,为他解开领带。他为她洗头发,站在她身后,她在快洗完时抬起头来看镜子,对着镜子她自己红润的脸说:快洗完了吧?

他说,是的,快洗完了。

洗完头发,她到浴缸里,等着他脱掉衣服跨进来。

她说,抱紧我。

他在她的背后,吻吻她的脖颈,将香皂仔仔细细抹在她身上。他给她洗好后,她到了浴缸外,拿了一条白浴巾擦身上的水珠。他用棕毛刷子刷背,刷子另一面可捶背。

你无法想象,谁是我最爱?她自言自语,没有看他。

他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重复以前说过的话,继续说,如果不是这个该诅咒的金钱贪欲,那会是多么幸福!他站起来,手一扬,吉他砸到墙上,发出一声强烈的哀叫,落到地上碎成两半。

我心里一阵难过,脑子里全是阿难的脸上苦不堪言的各种表情,好像在说,如果我不是一个男人,我早就哭出声来。我情绪性地想着他的话,躺在床上好几分钟后才有些平静。

完全平静了,我才轻声下地,摸着黑找内裤和乳罩,找拖鞋和裙衫,穿好之后,再找到我的包,悄悄走向门边。这时,孟浩翻了一个身,我本能地站住了。

可是他没有醒。

我用力地拧暗锁,拉开房间门,走了出去,又把门小心拉上。

走廊和楼梯灯很暗,我小心地摸着墙走,结实的旧地板,虽然有些地方吱呀响,不过是小小的呻吟,对离开者的眷恋。

小广场周围的店都关门了,不过还有人在乱逛,都和我一样做夜游神。我不想看手表,第一次不想知道时间,就这一点,我在印度快一周,才算成了四分之一个印度人,可怜的我。街上空气好,我脑子也清醒多了。穿过一条巷子,好些小油灯围着一个赤裸躺在地上的人,有十几个蒙面人绕着他走。我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怕有什么巫术惹上身。天空有少许的星星,黑得发蓝,只看得见远处寺庙的一个尖顶的轮廓。

我穿行在肠子般细窄的巷子,朝寺庙走去,月光集中亮度照着那儿,白塔蓝幽幽。不用问人,只需经过寺庙,一直往东,就该是对的。

我是见着莲花的,只不过莲花被我弄脏了。清晨一两点,河边石阶上,薄雾笼罩河面。我走入一月冰冷的恒河,浸入河水浑身打激灵,河水冰凉刺骨,最多只有摄氏3度左右,河水并不清澈,一个河阶平台有个火化仪式把骨灰撒下河,另一个河阶平台有人用河水洗衣煮早饭。水触及我的皮肤没一会,全身便有触电的感觉,我褪掉衣服,赤裸着浸入河水,包括头发,一身水淋淋仰起头站直,双手合十,顶在额前。

那个作为我丈夫的人,我和你错在哪里?我没有和你坐下来仔细谈,谈上几天几夜,像我们恋爱时一样,当我们的婚姻危险开始,我只是躲开,从不面对,我只是挣扎,从不反抗。只有那个时候,你当面侮辱我,与别的女人做爱,我最多不过是将卫生间里你和她的牙刷扔在地上,仅此而已,几分钟后我还得拾起来,放回原处。

我应当为这样的生活感到羞耻!后悔我是一个软弱的女人,我回到北京第一件事情就是和你离婚,我早就该让你从我的生活里滚开!我们俩组成的这个家是虚设,家不成家。痛苦地面对这个事实,比痛苦地掩饰这个事实,更需要勇气。

我一直就是一个无家的人,我试着寻找家,精疲力竭,却发现家并不存在。母亲的子宫,也不是家,那只是我降生在这个世界的一个过渡物,而且即使这样,还回不去。

哦,孟浩,你是我的好朋友,忘了我吧,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走近我,我担心你失望,一个晚上在一起,我发现你其实对生命充满失望,我还好意思这么想,你把失望带给了我。我的失望转变成绝望,我们做了爱,并不是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而是两个快溺死的人共同抓住一个像救生圈的东西。

我应当告诉你,我不会爱你,我只是喜欢一个朋友,我实际上欺骗了你的感情。

天一亮,你会发现我不在房间里,你不必难过,相反你快点忘掉这件事。离开婆罗尼斯吧,你是理性和秩序的代表。

我换了一口气往下说,这里没有人也没有神听得懂汉语。汉语可以说得无所顾忌,说到河对岸都有回声,云团遮住星河,月亮隐在阴影里。

我唱起家乡求神歌,小时看观花的人唱的,拖长尾音,闭上眼睛,依依呀呀。以前的邻居,从不打麻将不打牌,吵架打架说闲话挑是非,可哪家一出事,还是会伸出手帮一把。他们不是坏人。

“文革”武斗两派打得厉害时,到家里来抓人。街坊邻居本来有两派,这时两派的人都拿着扁担板凳守住大门,不放人进来抓走人。他们像打仗一样吼叫,我也到门口参加吼叫。时间流逝得快,三十多年过去,邻居们差不多都死了,他们的亡魂一定会上天。

我轻轻祝福着,我不知道我心中的你是谁,我是个可怜的中国女子,一个没有上帝的人。但我此刻强烈地感觉到我需要一个你:高尚的存在,超越的终极,一个绝对纯粹的你。

我突然沉默了,忏悔在心,不在嘴,也不是不在嘴,我脑子里全是人影和声音,可是看不见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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