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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105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从恒河边回到辛格上校家。上床时,苏霏的身形突然出现脑海里,她看着我,跟以前她与我在一起一样,不过她的眼睛不如以前那么有神,显得虚虚渺渺。这一整天发生那么多事,有哪些可以告诉苏霏而不触犯纪律的?

电脑屏幕是1月23日早晨3点31分。我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一向洒脱。放得下,放不下,都能放下。”

马上有了回音:“就是放不下阿难,现在我才明白了:世代冤孽。”

这个苏霏,清晨六点还没有睡?要知道她那边的太阳已开始顶出地平线。或许她只睡了一会儿,就起床了。

怎么劝她?当我告诉她辛格上校讲的故事时,她就该明白这个局面,可是她没有。一定是她的脑子经过强烈刺激,过滤沉淀后,终于总结到这个荒谬的陈词滥调上来。前代冤家与今世男女有何干系?先世的死结就应当由后辈来解开?如果能解开,哪来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殉情戏?

这些嘲弄她的话太残酷,这两个人的分离自有原因。阿难在变,苏霏也在变,这关系怎么可能不变?苏霏现在的解释,怪在前世先人身上,只是满足自己的容易逻辑。讲这些无用,当前的死结还是解不开。我决定把这棋跳过,直接推到下一格:

“你认为阿难肯定知道一切?”

“凭他做事的干练和彻底,他早就弄清了关节。”

“这就是他失踪的原因?”我想起他半中国半印度的诵经式歌唱,“他对你失踪,还是对全世界失踪?”

打出这句子,我发现自己有点露出我们都心照不宣的玄机。

隔了好几秒,苏霏才传来四个字:“水底之火!”

苏霏似乎想表达什么。难道阿难的灵魂不附在一个具体的肉身上?火如何遁入水底而不灭?但这不是谈玄的时候。

莫非每个人都在等着印度警察帮助?再过一天就是1月24日!昆巴美拉节最重要的祈福之日,他们的效率再高也集中在恒河边上,绝对不想出任何差错,当然没有花力气找阿难,连眼边余光都不会留给阿难,大节后,才有精力对付孟浩的催逼。

想到这里,我突然记起辛格上校说过的话:“知道了这些,也就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阿难。”现在我都知道了,但是到什么地方找阿难呢?

“他会到什么地方呢?”我不由自主地打出来。

“恒河!”

“恒河!”

我们几乎同时打下这两个字。

苏霏有几十秒钟没有回答,我看着屏幕上自己写的所有的字,不由得害怕起来,于是急急忙忙敲字:“下一步怎么做,请明示。”

“没有下一步。”苏霏打来的五个字,出乎我意料,不由怔住了。然后出现更加不讲道理的十三个字:

“你什么都别管可以回北京去了。”干巴巴的,老板炒雇工鱿鱼时的腔调。

做富婆私家侦探的工作完毕了,报酬不错,我无可抱怨。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觉得庆幸。

我从床上爬起来,到走廊上,从窗子望着天光渐渐明晰的恒河方向。那儿将有据称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集会,几千万人共同沐浴,天下罪人之多让人忧虑。太阳是最公正的神,要不了多久,就将普照他们。

我只能承认失败,要在他们之中找一个阿难,的确不可能,除非辛格上校愿意帮助我们。当然他不会的。循世者无家无国,他的外甥罪孽再深重,他也不会交给任何一个国家机构处理。

不对,我仿佛感觉到我的电脑在吱吱咯咯作响,在提醒我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地了结。我赶忙奔回去,果然有一行字:“我忘了告诉你:我母亲昨日夜里11时去世。”

“我的上帝!你怎么能忘记!”那个仪态万方的老太太真会选时间离开这个世界。

“这世界有什么应当记住?”

“亲爱的苏霏,或许你是对的。”我匆匆写道,“节哀,务必节哀!真不应该告诉你那一切,给你痛上加痛。”

“错了,你昨天告诉我的故事,是最好的安慰。”

“平静一些,苏霏。”

我感觉得到她内心的挣扎,那儿像一个煎熬活人的地狱。这时候,她的整个世界全部掀翻了,翻了一个转后,不再有云层加厚等暴雨冲裂了。再也不会有一夜的狂风,刮走全香港遍地的财富,更不会有她的养父,从高楼向窗外飞飘的洒脱。多年前的那天竟然和这一天如此相似!她一定在默默地哭,把泪往心里吞。

看着屏幕上长久没有她的字,我很想打电话给她,可我还是忍住了。终于,出现了她的字:“回家去吧,我们都回家去吧!”

我躺在床上,没有几个小时可睡了,感觉非常累。我吞下两粒安眠药丸,吃了跟没有吃一样,而且更烦躁。我坚信整个人类应分成两大族类:失眠族和好睡族。失眠族的痛苦,好睡族永远无法懂得。我摇摇头,把自己的手指扳得叭叭响,没用,我无奈地捶地板,捶一下,就诅咒一次睡神,诅咒世界。

可这是在别人家作客,我马上就停止了。

我披了一件衣服坐起。到楼下花园走一圈吧,想一下清晨滑出洞的蛇,就止了步。唯有这个房间,才属于我,还是待在熟悉的环境。我重新躺下,一会儿又坐起,坐不住了,干脆下床,索性在房间里来回走。

整幢房子里,如果有人没有睡,已经早起了,那么就会听见我细碎的脚步声,重复地,不厌倦地走,父亲的身影总在眼前晃动,我艰难地走过了恒河,悲伤地走到了孟加拉海湾,可就是渡不过茫茫印度洋。我确信,我的灵魂回不了自身。

失眠折磨我近三个半小时,从凌晨3点50分到早上7点半。天大敞亮时,我终于合上了眼睛。

醒来我发现自己在地板上睡着,抓起手表一看,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四点。我套上棕色薄毛线衣和同色裙子,漱了口洗了脸,头发来不及梳,就开电脑,没有苏霏的信,也没有孟浩的信,我的手机一直开着,他也没有打电话来。

我不想打电话给孟浩。一夜情就是一夜情,我和他得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以前:纯粹的工作关系。最好他这时已经在北京了,或在返程飞机上。我是下属,孟浩没有命令,我只能留下等指示,虽然我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沿恒河边走,心情沉重。

有个女子和我一样高,从我身边走过。她棕黑的皮肤,像是印度南部的,披着一身黑衣,戴顶帽子,打扮得不伦不类的,她突然停步,看看我,摇摇头。这女子的神态,让我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我决定跟着她走。我根本就没想找阿难,虽然我得找他,苏霏交待的任务结束,另一个任务却没有结束,孟浩说印度警方让我们不要“任意行动”,但他没有给我明确指示,让我结束寻找。

明亮的白色浮雕在树荫间,夕阳西沉,火红深紫的天空下出现了一群孩子,有的背着抱着小小孩。不远处有一些老朽的房子,典型的伊斯兰教风格,全是两层围在一块,像一个院落。

黑衣女子进了院子,不见了。

我大着胆子,走进院子里,居然听不见人声,有猫叫,安静得人的咳嗽声一清二楚。拱形回廊垂着黑锈吊灯,停了辆破旧的白面包车。我敲一个蒙着窗帘的房间的门。这个门离我不是最近,反而较其他门远,但那窗帘在动。

门开了,好几个打扮得漂亮的女人,戴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子,披着大胆色彩的沙丽。有一个染红发的,正在戴上胸罩,可是她的胸是平的。我有点明白遇上什么人了。在东南亚这非男非女的人并不是希罕事,但在印度,我没有见过。

房间实际与另一个房间相通,我往前走,没有人问我找谁,有人在折叠洗过的衣服,有人在做花环,还有人在对着一面大镜子抹口红。我终于走到最里间:点着蜡烛,面对门,一个人席地而坐,正是那黑衣女子。

我双手合十,跪在毡子上。她看着我。

我把阿难名字写在她面前的沙盘上。“Ananda,”她重复说,“终年在喜马拉雅山,每日面对朝阳跳舞。”

“弄错了吧?”

“越过黑森林中猛兽长啸的节奏。”

再追问下去就没意思了。我还能真相信做过男人也做过女人的人,就比常人聪明?

我出了这幢房子,一人坐在遗址的一块石头上,呼了一口长气。命运把玩人,人把玩命运。但这点测试却无法向任何人说。

那封孟浩的电子信,说老虎的。我想起来,有点懂了,他似乎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在工作上敬业投入,甚至献身。可现在我知道这是个内心相当孤独的人,他和人其实很难沟通。只有和我容易些。原因在于他不相信任何人,相信我,是由于我们从前有那样纯粹的朋友关系,自从答应参加他的小组工作,我守纪律,严格保密,别人休想从我嘴里掏出半句我不应该说的话。

不过我真不适合这工作,如果阿难一直在搞音乐,我绝对不会来侦查他,当然也不会这么无奈而彷徨。我看着河面上的鸟从几只变成一群,飞高飞低,绕出一个个弧线。那些长长的竹竿向天撑出一个个鹰巢,无鹰来觅食,成为我面前又一道特殊的景色。若阿难不是我少女时代的偶像、英雄,坐在这恒河边的石块上,我也绝不会如此矛盾,爱恨交加。

我顺着原路往回走,心里祈盼辛格上校会回家。

女仆告诉我,辛格上校不在家。她对我非常礼貌,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我说,我已经吃过了。

她说,那我去为你准备洗澡水。

今晚,在中国是除夕,人们在欢欢喜喜团圆。这儿过年是10月,据说迎新年时全家聚哭,涕泪横流。笑笑哭哭皆是异族人不懂的事。就像不懂女仆的洗澡按摩一样,也奇怪,一旦我心里拒绝,她的香油和歌都不灵了,她的相貌也变了,从和善变得冷漠,走路也难看了,声音更刺耳。她一走进浴室,我就感觉不对劲,一上床头便昏昏沉沉,身子也动弹不了,很不舒服,像有无数颗针将我定在床上。

我开始恶心,几乎觉得整个印度的咖喱都堆到我身上,我也开始和其他中国人一样受不了印度。这一定是个神秘的时刻,让我明白我尘缘未了,孽债难销。这个地方无处不宗教,宗教太多,法力太大深奥莫测,也让人难以消受。

苏霏反问我:“什么不能忘记?”如果她连母亲去世都能忘记,她也要入圣道了。难道她不知道,死不放手地爱一个人,必定会失去这个人。

她为什么没有和阿难结婚?我不止一次想过这问题,她是个聪明人,不结婚,两人都有自由,感情反而牢固。但我不认为会是这原因。这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已经二十年,这么长的岁月,他们可能一直在犹犹豫豫。

办案组里的人说,他们不可能结婚。就生意经来说,两人结婚就等于两个财团合并,许多转手生意进了同一抽屉。许多差价利润就此消失。分账可上下其手,合账就明白无遗。

这么一解释,金钱真是万恶之源,毁了艺术,也拆了爱情。

我不同意小组里有些人的判断,认为黄亚连为了情妇而舍身犯罪,像中国好多大贪官一样。阿难经过的女人太多,也太聪明,他不会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哪怕是苏霏这样漂亮又能干的女人。

阿难恐怕是向苏霏求过婚的,在最近,也就是他从苏霏的世界消失之前?他们可能认真订了婚。只是由于他突然发现身世与苏霏有关,才将一切情丝斩断,他对自己极端残酷,甚至使用了暴力。所以,当他失踪,苏霏才会反应那么强烈。两人都有幼年心理创伤,她没有父爱,有点变态地在他身上寻找父爱,相反他也同样在她身上寻找母爱,两人的要求都是双倍过分。

我是俗人,自然以俗人的角度想象一切。

在我的世界里,像我这样的俗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俗。想出世入道的人,越来越少,自然也越来越玄。那个雅号阿难的黄亚连,从一个极端滑到另一个极端,可笑又可恼,他如何能回头?

“恒河!”想起我和苏霏说过的话。亏我们俩想出这个神圣地点!我和她还谈了些什么呢?想不起来,就是没有。

“他心中有家吗?”我问自己。

“他出生的地方。”我自己回答。

“辛格上校会告诉他,出生也是虚妄的空无。”我再问自己,“那么他需要涤罪吗?”

“他有什么罪?”我反问。

“人生即罪。”

这回答未免宗教味太浓了些。

如果明天阿难在恒河涤罪,也太自我降级了,在什么好莱坞明星大新闻后面贴一个东方歌星小新闻,就像他的那些赚少女少妇钱的时髦刊物,庸劣到恶心。如此一来,我也得到解脱:这件事就不用我沾手,上万警察在虎视眈眈。我的切身经验证明,印度警察只要愿意,效率就相当不错,自然会就地抓捕他。引渡回国会判什么刑,是他本就避免不了的命运。

阿难是母亲被革出教门后才生下来的,他甚至连半个印度教徒都轮不上。他的罪——如果他有罪,不管是经济上刑事上的罪,还是灵魂上的罪——不可能用恒河水洗净。正像辛格上校,他由于妹妹的死,对印度教颇为怀疑,他苦行,又不按印度教的严格仪式修行,他一样无法得到涤罪之福。

不管怎么想,他都不会在这七千万人堆里,凑什么大壶节集体狂热。黄亚连要变回阿难,苦海回头实在是太晚了。

如果他不到恒河涤罪?那么我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孟浩,对不起,我不想奉陪了。连苏霏都说一切都能割舍,我对阿难的一点依恋,顶多是一点仰慕和好奇,有什么舍不得?还是学学苏霏吧。我知道,从开始这旅程,她便将她的灵魂依附在我的双肩上,只有这刻我才感觉到肩上轻了,就是事实,她能洒脱,我就不能超然?

不管是什么情况,都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俗人有俗务:明天我还去恒河边看一眼热闹,然后到离得最近的机场,乘大群人尚未离开,及早飞走。当然是明智的做法,再一转身,把一切都扔在身后。

天微微发亮,我就起身去恒河边。河边已是另一个世界,那儿的晨光,那儿的新鲜空气,那儿的神秘以及那儿的熙熙攘攘,钻出巷子还未下到石阶上就听见了。

“到阿拉哈巴德!”到处都是船夫在高声叫唤。

今天是大庆,所有船都顺河而上,一切道路通向我们的神。站在石阶上,看着人们扶老携幼上船,我摇摇头,说不出的感慨。

我的行李已收拾好,留在辛格上校家里,我只是来向恒河告别。

我能想象到,等我以后对人说起这些事时,大多数人只是问,你去过印度,怎么样?有哪个人会问我:印度触动了你的心吗?

当然对这种问题,我都不会回答:职业要求。小说里的印度是我虚构的,是个象征,不是你的印度,起码不是你一向认识的那个印度。

我打了个电话给巴巴浦机场问票,果然今天从德里上午来时满座,返回几乎空机,票价减半。我立即定了一张九点半的,八点赶过去完全来得及,机场并不远,离市中心只有二十多公里,去机场的路肯定也是坦荡无阻。打一个出租很方便,一个半小时足够了。

这几天都在这一带走,我已经熟悉恒河每个有特色的河面石阶的路,知道从哪条小径穿过,会近一点到下一个河面石阶,明白绕过这幢房子,就是一坡又陡又窄的石阶。望着那一船去阿拉哈巴德的人、那些在恒河里一波波一层层沐浴的人,我已经完全是局外人的心情,眼光也就不同。

有人给这年的昆巴美拉节,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心灵奥运会”,据说已经进入吉尼斯大全,人类有史以来最大“集会”。阿拉哈巴德搭建了好几个月的27座跨越恒河和亚姆纳河的浮桥,警察已增加到10万,日夜在沐浴区巡逻,两架直升飞机不停地在空中盘旋监控。那些豪华的帐篷,特殊划出的沐浴黄金地段,法国埃万矿泉水公司就会在今天推销矿泉水。一批又一批裸体圣者已经在桥两头等候下水信号,他们脸上身上抹了圣灰。乘抬轿的宗教领袖已经戴着花环打着黄白相间的巨型太阳伞,仪仗队全部白衣。身佩宝剑,骑着高头大马的教士正要敲响河畔的大鼓。

我能想象这一段恒河的水,被教徒们弄得多么混浊,恐怕十里外才稍稍澄清一些。人如蝼蚁,人的罪孽真也是蝼蚁之罪。

洗洗吧,都来洗洗吧。

那船上的人,那恒河边的人,走过我身边的人,多少是像我这样的观光客?平日我特别不喜欢观光客,可这时候,观光客最超脱。来看人类接近神灵的热忱,借大家的虔诚给自己一点儿简便的通灵之法,干脆图个热闹吉利。

我觉得神明在天上也排成一行,急于度脱人类。他们伸出双手,在没有一丝儿云絮的蓝天,摆着魔力无尽的手指。恒河水一触及皮肉,就内心透亮,个个人如新生婴孩一般纯洁单纯。

玄奘早就记下,婆罗尼斯这个地方“多外道”。看来一千多年未变,历史流动也太慢一些。

想到这里,我开始笑话自己,我这个无信仰主义者,没看到自己的苦楚:没解脱赎罪之途。有总比没有好,简单的总比复杂艰深好,甚至,假的总比真的好。祝福你们,有信仰的人,你们有福了。

经书上讲,恒河沙不知其数。每粒沙又是一条恒河,又有多少恒河沙呢?生是沙,死也是沙,既然沙即河,那我就沾一两粒沙走吧。

看够了,差十五分到八点,我得去辛格上校家里取我的行李。回北京的时候到了,虽然我不想回去,我宁愿去别处。来印度后,丈夫没有给我写一字,我想过给他写信,但都放弃了,因为一想到他,我宁愿相信他已经死去,我是在过没有他的生活。

值得庆幸,我差不多快忘掉他了。

若现在写封信给他,告诉他我不回他那儿去。可以想象他收到信时无所谓的神态,因为他知道,在这世界上,我无地可去。

是的,我迷失了我自己,永远难以找到魂。我只能回到北京,一想到那个冰冷刺骨的地方,我的心就发凉。

当我离开恒河沐浴区,朝回走时,突然看到辛格上校,远远的,跳入我的眼睛。老迈的辛格,正像甘地一样,披着一块黄布,拄着拐杖,在街上独自行走,看来他是回家取了或放了什么东西?

这太奇怪了,不是由于他消失了一天一夜,如果他想入河涤罪,从昆巴美拉节开始到现在,涤上数百次也由他了,每十二年他都在涤。如果他想赶今天的大“涤”,那就应当早起,天一露白肚,即晨星一闪,就在半明半暗的凌晨入恒河沐浴,加入上千上万的人大快乐的仪式,像他这样的圣者优先在前列。

可辛格上校怎么现在才去,光是在岸上排队等船,就要多少小时!这个辛格上校真是老糊涂了吗?

不对,他说往事时,头脑像个战场上的军官一样清楚,对细节了如指掌,他一点不犯糊涂。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屏住气息,踮着脚尖,生怕将他惊动,我保持一段距离,确保他看不见。

下到石阶底就是河水,有一条空木船,辛格上校一接近船,船舱里有两人坐起来,像专门等他的。我止步,不好跟上了。

看着他们摇着桨离岸,我急得一身冷汗。跟着船往上游方向疾走,到了又一个河面石阶,有艘船刚好在脱缆,我赶快跳上去。十来个人,一边白衣,一边绿黄衣,男女分开在两边。

恒河里所有的船都向三江会合之处的涤罪中心圣地去,全部摇桨逆水而行。这么慢,又是小船,一问,最快五天才能到,慢的话要八天。

八天!赶闭幕式还差不多。

印度人不着急,在船上不说话也不笑,过了一会儿有人带头唱歌,几乎所有的人都跟着唱起。辛格上校的船在前面,若这船就我一个旅客,他也不会看见,他在船上也在打坐。

大约两个小时,辛格上校的那艘船靠在东岸,一个小镇。我赶紧让船夫靠过去。

我下了船。看来这是个渡口,有些人在走路,在卖东西,鲜花堆了一石坎,大斗笠架在木板围廊上,笠边已经破烂。

辛格上校往恒河上游方向一步步走,走出居住区,走出铺了石阶洗涤河段,到了空旷无人的地方。我跟着,已经过了九点半,让飞机见鬼去吧!今天的辛格上校,似乎比往日看起来更为健壮,一步也不停歇,虽然慢,但保持一种均匀的速度。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一前一后走过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英文和印地文:“此段河水急湍有漩涡,游客严禁下水。”

从很远就可看到河岸上有一段高坡,坡上长着一棵树,我以前在图片里见过这种树,却一下叫不出名字。这树在坡上显得树冠宽大,亭亭如盖。辛格上校在树下安然坐下,面朝宽阔的河水,开始盘腿打坐。

我停在很远的地方,这样的旷野中,坐在高处的辛格上校很容易看到我。我警觉地环视四周,没有什么人,便飞快地挪到一个小树丛后面,蹲下来观看。

辛格上校纹丝不动,腰挺得直直的,头平视,手放松。样子非常安详。但仔细一看,他根本没有闭目合十,而是双手自然地搁在双膝上,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有一派瑜伽用这姿势,不过他的两眼,大睁着望着河面,背对着太阳。

看不清楚他的眼光,但感觉得到他在等什么,很不安地等着什么。

河面仍然只有水,这一段恒河水面空空荡荡,水流太急,禁止沐浴。四周静静的,流水声持续不断。在阿拉巴哈德被众人弄得浑黄的恒河水,经过长距离沉淀后,在这里已澄清明亮。

我看辛格上校的左手动了一下,但又放稳了,四平八稳,眼睛还是朝向河面,但似乎安定多了。

我再次往他前面的河岸上看时,才看到一个人,在恒河的水里站着,直起身子仰着头,不像在冥思,不像在祈祷,倒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很奇怪,因为我一直四处观察,却没有看到他从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出现。他肩膀很宽,头发削得极短,河水一波波缓缓地冲着他的脚,他的腰间,也像甘地那样,围了一块白布。

然后,他慢慢朝河心慢慢走去,伸手把布解开,他匀称而健壮,不是那种表演式的肌肉发达,也不是中年人的标准壮腰,他的裸体如印度雕像一样。我很少见到男人的身体有这样的阳刚之气,尤其是在上午灿烂的阳光之中,在恒河上,所有的光,所有的波纹,所有的风,都变成了这个身体的背景。他停住了,微微转了一下身,背对着我。那活泼泼的光折了一个角度,照在他的背影上,更叫人心狂跳。如果他是,那他的臀部上就该有一颗红红的痣,隔得有些距离,但我已经感觉到了那红痣,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不由得恐惧起来,声音大叫:

“阿难!”

不是,不是我的声音在喊,我已惊异得喊不出声,那声音是一种惊慌、喜悦和恐怖搅在一起的嘶叫,非常疯狂地在喊。

我顺着声音回过头,看到一个女人沿着河边朝这里飞奔而来,跑得披头散发。

我一下辨认出这个女人,心猛烈蹦跳起来,竟是苏霏!这个憋了那么多天,拒绝自投罗网的人,突然冒出来了。

没错,就是她。看来前夜我们谈话结束,她让我“什么都别管回北京去”时,就决定直接去了机场,出高价弄到临时空出来的机票,也可能没有票,得转道去别的地才可到印度。此时来印度就等于上天堂,全世界有问题的人都在往这儿飞。

她晚了。

但也许正好不晚。

我想她没有见到辛格上校,那她怎么一下子就找到这个地方?我不清楚,苏霏总有不少神秘的关系,我永远不可能全部查清。她对任何人都留一手。但是她为什么要狂奔呼喊?难道她要对阿难说什么,难道她知道阿难要做什么?

我一下子明白了一切,也不由自主猛地站起来,没有站稳,歪了一下身子,但和苏霏一样开始大喊,不顾一切地跑起来,互相也不看对方一眼,朝阿难站着的河滩奔过去。

这个男人惊奇地回过头来:他果然是阿难。他看到两个女人,从不同方向往他奔来,他的脸上没有惊奇,只是皱了皱眉头,他的脸相有种苍老感。

他抬头看了看辛格上校,辛格上校纹丝不动,连眼珠也没有转一下,他点点头,转过身,继续朝河心快步走去。

我和苏霏都尖叫起来,他已经走到及胯的深处。我的任务如何完成?我双眼发直地看着他,这一段河水不仅急而深,冲着他的身体,河水湍流得很,非常响。他回过头来,看到我和苏霏还在奔叫,就伸出一只手,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姿,似乎警告我们这里有危险。冰冷的河水,已经使他的生殖器冻缩成一个小团。

我们果然都停住,我们一停,阿难扭过脸,依旧面对河心慢慢朝前走。

“快,找辛格来挡住他!”苏霏朝我喊。看来她早就看到辛格上校,肯定也看到我。我返身往辛格上校那里跑。

我奔近辛格上校,叫他,他没有反应,依然圆睁眼看着河水。我跑到他身边,对着他耳朵叫,依然没有反应。我仔细一瞧,他的眼睛毫不眨动,再推他裸着的右肩膀,抓到的是一股凉气。

我的脊梁骨一下子冷成冰碴,浑身打起哆嗦。这个辛格上校在刚才那几分钟坐化了,在阿难回头看他的那一瞬间。

我摸他的鼻子,还是一股凉气。我咬咬牙,强行镇定,这么些天住在他家里,我对他很尊敬,非常喜欢这个奇怪的老人。于是,我对苏霏和阿难叫道:“他快死了,他死了,快来救人!”

这像一个命令:阿难头朝前猛一跃,落进深水中。苏霏开始朝深水奔去,一边奔一边踢掉鞋子,撕掉衣裙,像个救生员一样扑进水里。但是没有用,湍急的河水像无数手指抓住她的衣服,她无法跑快。阿难很快就在水中游起来,水速很快,把他带向下游。

我的喊声惊动了不少人,突然间警察骑着马从几个方向朝我们这边奔过来。印度警察今天的防范应急措施看来覆盖了相当远的距离。有个警察很快冲到我身边,跳下马。我指给他看辛格上校。他单腿跪下,摸辛格上校颈动脉。简短地说了一声:“死了。”就把他推倒在地。

“辛格上校。”我悲痛地叫起来。

“没用。别叫。”警察凶狠地阻止我,“死得不能再死了。”

对讲机闹嚷嚷一片,全是印地语在说着什么。我抬头一看,一堆警察已经抓住早已脱得半裸在水里奔的苏霏,她看来不明水势,不知从哪一段可快速进入深水,在被抓住的地方,水刚到她的大腿。有个警察早已脱下衣服把她遮裹起来。警方早就警告妇女不能有伤风化,不能在被水淹没之前当众露出太多肉体,违者监禁三天。

苏霏正在挣扎抗议,三个警察,其中一个是女的,把她手臂扭转按定在浅水里,泥水溅泼弄得他们几个人都很狼狈。

我指着河水大声喊:“有人自杀,快去救!”

警察朝着我手指的方向看,没有任何人影,阿难早就不见了。只有滔滔的河水,哗哗水声,恒河一切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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