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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章
“行者”虹影追《阿难》
此小说之前名《阿难》,因为不少读者不解,且为更贴近小说本身,故改名为《走出印度》
修订本说明
虹影
在意大利深山中,面对窗外终年积雪的风光,心里特静。看这部小说,心不静不可以,修订时更是如此。
这算是我的第五部长篇,在艺术上最敝帚自珍。我仔细安排了多重“不可靠叙述”,读者会发现,连“我”都得对自己撒谎隐瞒,因此迷障重重复重重。语言上则故意求涩,给你一个胡桃,你得用牙齿咬碎它。
去掉三万多字,有些部分片段重写。胡桃肉更有咬劲,但是我在胡桃壳上先咬出了一些缝:你的牙齿,我的牙齿,我们的胡桃。
这本书一出版,我就想修订。2002年书再版时我开始做这工作,每次心燥性狂时,就坐下这里那里改两个字,仿佛又落到那个天才少年阿难的魔力之中。渐渐地,我心如止水,像第一次在庙里见他,看他静立于释迦牟尼身旁。这个阿难熟记着佛典精要,和我们一样容易受诱惑,但终于成为“尊者”,成为“如是我闻”的叙述者。
我小说中的阿难是摇滚歌星,历经劫难,潇洒而豪富,他的信仰却只有富了再富,犯罪也在所不惜。最后到了印度,甚至没有逃跑的欲望,只想回到无拘束流浪的往日。
我曾跟随这两个阿难的足迹,走到地之边天之涯,也是那样的不想回过头来。
不完美的爱才是最美的爱,没有实现的爱才是最稀罕的爱。我永远无法爱你到完美地步,所以我逃到异国来。看见了吧,太阳出来,越过地平线,你就不在我的眼里了。
校对这些句子,感觉自己依然留在地平线那头,恒河金黄的细沙,一如以往地顺着河水流淌,而夕阳像悬挂在那里,一直没有落下去。
再校对这些句子,才明白自己一直尝试在遗忘的河流观看那个我,也才渐渐懂了为何在那年毅然决然要有那印度之行。
开始
我必须写下遗言,再晚就来不及了。
遗言本身倒是很简单,没有什么不到临终不宜说不便说的秘密:我的死与别人无关,绝对个人的选择。不要任何告别追思,骨灰倒进垃圾箱,千万别撒往什么山河。只需按我开列的几个地址,把此信复印件寄过去。首先,让他们不必再等永远不晚的君子报仇机会,这对他们是个精神解放;同时警告他们,不允许在报刊上写纪念我这个“生前好友”的文字。目前无此忧虑:没有编辑会刊登关于我的消息。我是要他们将来写自传时——这几个人肯定是会写自传的人物——不许冒充我的朋友或敌人,我此生无敌无友。
伪造历史是可耻的。
如此而已。结束。
以下是利用命运多给我的几分钟,写给拆看此遗书的人:我现在心境坦然,如深井之水,没有一点悲伤,当然谈不上疯狂。事实上我非常健康,我的肌体没有丝毫朽败的痕迹,像一枚熟鸡蛋一样净洁,值得爱护。每天一早就起床,每晚洗澡后,半杯红酒一杯牛奶,我一生从未感到如此宁静。
看此信的人,谢谢你读完。你会理解我的,即使你这刻不能,今后总有一刻你能。为了保证死无回头,我会给自己一个双重死亡。例如过量安眠药加上割腕动脉。医院救一头顾不了另一头,但法医会误认是谋杀伪装自杀。为避免无谓纷扰殃及无辜,我现在写下我的死亡剂量——
不,不能写了,黑衣人已经推开虚掩的门,蹑足朝我一步步而来,我感觉得到自己兴奋起来。我听见凶器在铮铮作声。我知道你会抱怨:至少应当给一点解释。没时间了。我得放下笔,转身去拥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