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阿难:走出印度(出版书)》作者:虹影【完结】 > 阿难:走出印度.txt

第一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6532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飞机过了黄河,继续朝西南方向飞,北方单调的哀黄消失了。云层之上,一两个小时全是一样无聊的景致,一成不变的混沌。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着咖啡。机舱正在放一部搞笑片,把臭鸭蛋汁涂在郁金香上,当街让路人闻,隐藏的摄像机拍下每个人的怪相。耳机里笑声大震,机舱里却静无一声。邻座戴着耳机却鼾声连连。我早就丢开耳机,拉下窗罩闭目养神,睡意淹上来。

突然,眼睛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撑开,窗缝中切进一剑蓝光。我推上窗罩,竟是无边无际一色净蓝,镶嵌在白如喷玉的雪岭间,莽莽苍苍的雪山世界,好像是另外一个星球。强烈的光芒涌上来,这纯蓝纯白,唰的一下撕裂我的视网膜,美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我赶快坐直身体,贪婪地扑到玻璃窗边:帕米尔!这就是帕米尔!飞机正在越过世界屋顶,像一条沉默的大鲨鱼,擦靠着怪石嶙峋的海底慢慢巡游。从空中看,那远远的高峰弧线弧形,漫漫无垠,昆仑与兴都库什像两条巨蟒缠结。掠过机翼,昆仑山远远不止2500公里,如一个巨大的军团,悄无声息地环绕整个地球沉沉行进。我往下看,看山与山之间的幽幽深谷,我觉得身体轻轻浮起来,意识轻得干脆消失了。一刹那间,恍然整个人已经离开飞机,飘在空中。

我忽地猛醒,赶快抓住座位把手。难怪世界上那么多人,不管是不是信徒,热衷于到印度“朝圣”。翻过了这些人寰之外的雪峰,还有什么不是神圣的?难怪苏霏会生拉活扯地要我作此行,她精致的脸此时露出得意的浅笑,说你看你看,明白了吧!

为这一瞬间的灵魂出窍,我得好好感谢她。我打开超薄便携电脑,点开网页,写了一大篇,才想到飞机上不能接送电子信,只好悻悻作罢,放进待送件里——此情此景,最好即刻公诸网上,不然什么时候才有如此飘逸的兴致?我们的生活已经结实甜腻有如一块咖啡色的巧克力。

一个星期前苏霏从香港打来电话,要我写一本印度之行的书。她的要求很模糊:说是可以像传记,也可以是采风片断。

我说什么“传记”?是游记吧!这几年出版界弄出个行走文学热,邀请一批作家黄河抒情,东北三省采风,西藏跋涉。给了脸面请我,我不应该摆架子。但是,写书在我一直是很痛苦的事:我的整个写作生涯,从来没有什么创造兴奋,如痴如醉地狂书只是别人的福分。我经常像临盆半个月生不下孩子的孕妇:万般难受,还得控制自己,不要发疯。一整天下来只写了几页纸,没有一字满意。端坐在桌前,觉得还不如世界末日降临,让全世界,让我本人,还有这几页烂字,全部在地狱之火中灰飞烟灭。

或许像我这样有终身“笔障”的人,做作家实际上是自己找罪受。灵感如久等不到的情人,精子不游来如何结果?跑到外面去疯,几乎就是承认自己久已绝经。至于与几个从无来往的人合写一套订做的书,就像参与拍一部“贺年片”,别人没笑,自己已经觉得太贫嘴。

苏霏在电话那端,一声不响听了我一大通不咸不淡的话,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就你一个人去印度,写不出来也没关系。”还没等我说话,又说,“那个地方终会在你手心里热起来,是魔呀!”

我从来没听人约写不出没关系的稿。魔?到佛国找“魔”?我轻轻笑了。

她说:“别只顾笑,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我早就跟你说了,不能光顾着写流芳百世的大部头小说,你应当包写专栏,写作就会像走上新轨道的车。得让一叠定货单逼着你。我知道你不信,这次算试验:你一路写,星云网上保持每两天更新连载,香港《每日半月刊》每期刊登,最后成书也是‘每日集团’出。”

苏霏是《每日报》执行副主编,星云网的CEO,“图腾影视公司”董事长,在香港算得上媒体顶尖级人物,著名新经济女强人。她一谈实的,我反而仔细听了,倒不是贪利,而是听传媒人谈艺术特别难受:不是说他们谈艺术外行,这些聪明人物比我们文人智商高得多。只是他们一谈艺术,总让人觉得话后有话,听他们谈“条件”,才揣摸得出真心的程度。

苏霏认真地说:“内地出版社一般只出三万人民币预付金,最多也就是五万人民币,我们预付你二万美元作旅费,稿费每次发表都付——每次都是一字一港币,怎么样?”她又加了一句,“名家嘛!”

“别乱捧了!大牌作家多着呐,为什么我去!”我反问。其实我有点心动,不仅是钱的诱惑,而是苏霏非要我去不可的决心,以及如此高价的抬捧,的确是面子。我不是超凡脱俗之辈,有预付金,有稿费,我得养活自己。我并不清高,也没人稀罕我清高。我心里明白不可能顶住这个诱惑,嘴上还是不肯应承。

她在电话那端声音变甜润了:“如果阿难在印度,你的‘笔障’不就烟消云散了吗?”

我和苏霏谈话,一说到阿难,气氛马上不同。看来苏霏真急了,不让我讨价还价,就亮出了杀手锏。来得太突然,却让我怔住了。

苏霏猜透我在想什么:“你是傲慢的极点,谁对你不感兴趣,你才对谁有兴趣。阿难也是傲慢的别名,只愿见对他傲慢的人。你们俩不想比试比试这劲头?”

我嘴上支支吾吾,心里格啷一响,懂了,原来这姑奶奶是要我去追着采访阿难,难怪她说书可写得像“传记”,我还以为是她口误。

阿难是我十五六年前崇拜的对象,那时青春年少,阿难是“异类第一”的摇滚歌星。闻名中国正当红时,此人突然告别艺坛,去做别的事。

我一直都没有缘分结识这个奇人。自从和苏霏认识成为好朋友后,关于这个人听得实在太多。她自称是阿难“第一迷”,是香港传媒最早到大陆采访阿难的人。没有明说的言下之意:她是这位天才的发现者,甚至她是阿难神话的创造人。

我说:“好苏霏,不用再说了。我得盘算一下,看看手中别的事能否让路?半天后给你回答。”

“行。这条电话线给你空着。就等你一句话。”

我再次说:“半天内一定给回答。”

结果,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打电话过去了,说我同意去印度,而且第二天就可以出发。

我听见苏霏在那头得意地笑了。

“我知道你是爽快人,和我一样。”她让我第二天上午到机场取了票就走,机票早就定好在我的名字下,回程OPEN头等舱。

这个苏霏,早猜到我不仅会同意,而且会抛开一切,马上就走!我佩服得想马上放下电话,以免她从这根细细的电话线,又揣摸到我的什么心思。但是我必须向她提出一点,关键性的一点:整个旅程,一切用电脑联系,便于文字直接在网上连载。不用手机,免得双方一时贪图方便,放弃了网络文学的特色。

我这么要求当然有我的考虑:我希望有一点独立行动的自由,我不想完全被她拽住缰绳。

苏霏没有想到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但她是“网络皇后”,兴趣恐怕被勾起来了:“行,我们来一个创新的‘网上文学旅游跟踪采访录’。但是,每天至少一两次联系。”

“总不能让读者都看到我们的网上传情吧?”我笑起来。

她也乐了:“当然,不会全部公开,要编辑一下。”

“那就好,”我说,“谅你也不敢公开。再见,我去整理行装。”

“别着急。”苏霏好像放下一桩心事,突然来了谈兴,“别放下电话,我们姐妹俩聊聊:我这刻儿正高兴。写历史的小说都缺少冲击我的电波,甚至你的小说,写得不错,但我总觉得差了什么。你可以让一千个亡魂与你的小说一起震荡,可是对我无用。我只听到房外刮风声,看不到房内人暴戾的心。”

“阿难现在在印度做什么?”我不客气地打断她。传媒老板又谈起艺术,而且语言尖刻刁酸,好像存心拿吃文字饭的人开心,不断提醒我世界上最容易不过的是当文人,作家诗人只是图虚名的懒人而已。

苏霏话锋被我挡开:“这点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阿难在印度?”我紧追不舍。

“猜测而已。”她语气中听不出任何不快,“如果撞上异乡奇遇,岂不是妙事。”

我知道她不愿意深谈。暂时到此为止就可以了。于是我问:

“那么我去干什么?”

“那儿雌雄孔雀都渴望你,嫉妒的叫声,我在香港听得耳膜痛,你的笔落进万丈地狱也会开出三十六朵莲花。”

我当然明白苏霏的讥讽,真正里手行家才会懂得花刀高招。苏霏击中了我的要害。我已经手肘撑着下巴,在笔障前痛苦了几个月,不,几乎有一年了。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成了化石,我的写作生涯,也得像我之前的许多作家,尤其是女作家,远远未到更年期,就结断了创作激情。

我当然不相信在异乡会找到我的灵感,只是苏霏——这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强人,她或许是我的催命鬼。看来我不写一本她要的书,封不住她讥讽的舌头!我没有再推却的理由。

所以,今天我飞越帕米尔,实际上是被命运突然抛过来。

虽然我如每个孩子,曾幻想某一天能够到印度去。掐指一算,这梦做在十几年前,还远一点,应该在二十五年前——第一次从书上读到“三魂六魄,早飞到爪哇国”的句子,我实在神往不已。爪哇当过世界上最远的地方。《史记》里印度有个吓人的名字,叫“身毒”。要到印度光是灵魂出窍还不行,还要有追索的韧劲毅力,那是玄奘去的地方。二十五年前,我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时,有一天读完《西游记》,我在学校的世界地图上找它。怎么也找不到,原来正是我的手按住的一块铬黄色三角,我一松手,它就像一张大地毯神奇地飞落在我的心里。

那时我还是个穷人家的小女儿,整天担忧马上新学期到,我该用什么办法,在家哭闹,还是求灶神爷帮助,才能弄到学费?那个早晨天麻麻亮,我跳出被窝,一溜小跑去排队等菜,拿着的菜票却被风吹掉了,我只好惊惊乍乍地一路顺风找,有了菜票才有菜,没有菜就用酱油泡饭。生活艰辛,日子难过,我忘了远方异国名称,那两个音调神秘的字,就此少了一些魂魄之旅。

后来,一个人离家远走,出门在外,多少辛酸化一纸文字,为生存,从一开始我就违心写一些自己不喜欢的题材:写作成了劳作,枯燥累人。有时自己写的东西自己看了都恶心。那种年月,忘记做梦是当然的。偶尔回想生命里的人和事时,会觉得我失去一些宝贵的东西:其中有些东西似应有却无,正因模糊而更宝贵。

飞机就像我每天面对的书桌一样平稳!不用敲击电脑,我用大脑写,我最喜欢不记下来的写作,那算得上最冒险的写作。机窗外是皑皑雪原,白得不应当任何笔墨文字玷污,再看那云海,一波一浪拂在我的裙边,已经开始有几分像模像样的温柔。

我一改上飞机前的三分不情愿,开始找理由说服自己:这是我本来就感兴趣的题目。起码这次旅行我并不是为稻粱谋,也并不完全因为苏霏是我的好朋友。她电话里提到的人,正好也是我一直想见的,或许真会在印度。况且,为朋友写作,比仅为谋生写作要愉快得多。

艳妆的空中小姐经过,拿走咖啡杯,留下浓烈的香水味。突然白雪消失了,立刻蓝天也消失了。飞机过了帕米尔,又进入一片云海,想来下面就是印度,那温度,那潮气,已经变成了厚厚的云层。那些平原河流的土地,突然变远,只剩下心里一个罩在迷雾中的国土。我高兴起来,想想吧,我竟然在飞往印度,这个中国人很少去的神秘近邻。

我起身,走动一下,看一看后面机舱,黝黑皮肤的,白皮肤的,就是没有几个黄皮肤的。西方人我无法从外貌瞧出究竟,同胞我眼光一扫就明白:不是商人,就是官员。商人说话大声,衣着看来随意,却全是最贵名牌;官员一身西装革履整齐,像用尺子画的,有意莫测高深,沉默为金。尽是些人模狗样的干活,不值得看第二眼。我坐回去,或许,我是唯一的旅游者,真正的普通中国人的代表。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准时到达德里英吉拉甘地机场,机场设施不差,能镀金镀银的地方全晶亮闪闪,地面光滑,两个清洁工跪在地上擦,后面站着一个人,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炯炯,制服上金穗闪烁。我明白是监工。如此公然摆出阶级分明!不像其他国家,至少遮一点羞。

过海关后,我拖着我的全部行李——一个滑轮行李箱,很快到了出境大厅,有个二十四小时服务的国立银行,在申请签证时拿的旅游资料说,应该在这个机场唯一的银行用美元换些卢比。排队时看见美元对换卢比率是1:45,我决定先换200美元。

放好所有的甘地头像,刚到出口,好几个男人热情地拥上来,团团围住我:

“女士,我们的车最豪华,最实惠。”

“我们有便宜又舒服的旅馆,包你满意。”

我边说“对不起”,边往外挤。

天已暗下来,早有朋友警告过我:请警察叫出租才安全。果然,一见我朝十来步远的警察走去,围着我的一伙人很不甘心地散开,嘴里仍嚷嚷,又去拉别的客人的生意。看来我关于此行的家庭作业有用。

出租车把我带到位于城中心詹帕斯路上的帝国旅馆,苏霏给我传来的电子信里说早就订好的。在车里我感到极累,到旅馆后反而兴奋:房间干净宽敞,床太舒服,掀起床罩一看,竟然是绳床,编织结实美观,好像印度最好的手艺人是做床的。有细纱蚊帐,楼层高,应当没有蚊子,想来是增加浪漫情调。还有冷热空调和热水,满房间仿古董的银器、桌子和柜子,包括专供上网的专线,隐在柜子里的电视冰箱传真机,布置得典雅精致。

我坐在床边,很想躺下睡个好觉,可是我不能睡,心里搁着事,得做了才行。飞机上吃了饭,不觉得饿,我取出电脑,插好电话线,添加了一个新德里的因特网连接方式,不到五分钟完成整套程序,就给苏霏发电子信。我告诉她我到了德里,谢谢她为我订的这旅馆。

送出这信,五分钟后我收到苏霏的电子信:我的小姐,请上星云网的“专访对话”室。

我按了一下她信中给的网址,就上去了。

苏霏的中文字打得特别快,好像从她嘴里直接跳上屏幕似的:

“不用谢,旅馆特价一夜300美元,一点小意思:新德里旅馆费由我这儿出。”

为什么让我住这么个五星旅馆?苏霏常说,在香港住什么旅馆显示什么等级,最讨厌这种市侩气。她这么个趣味清雅的人,现在为什么如此做,是否认为我会感恩?

“为什么此地五星旅馆贵如巴黎纽约伦敦?”

“最高消费价格,全球差不多。尽情享受吧,让你爱上德里。”

“发给你飞机上所见,算是游记开场白吧。请指教。”

“第一读者谢大作家。”

“白天阳光太眩目,此时只有月亮。”我走上正题,“异乡歧途,何去何从?”

“愚者不知难,亦不知无难。”苏霏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发问,来了个以虚挪实。

“您老催眠有术,我睡了。”

“脱衣吧,旅馆的水既香又性感,高枕无忧。”

我将她的聊天室存在收藏栏里,以便下次上得快一些,就关上电脑,套上漂亮的丝绸拖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仔细一看,床罩的流苏,像鱼鳞似的闪亮刺银。苏霏谈玄,可能原是准备告诉我一些事,突然改变主意了,不接我的茬,不想告诉我任何情况。想是她知道今夜说之无益:这个苏霏从来就是绝顶聪明人物,一点即透。

好吧,忘了那个鬼阿难,说不定他根本不在这里。

正中下怀,那么我就会很轻松,好好看看这国家,尽兴玩。沿着与佛陀有关的圣地走,先到鹿野苑,再到舍卫城和蓝毗尼园,最后沿拘尸那罗到那烂陀大学,看完后到加尔各答,然后打道回府,这一路火车都通,整个旅程或许可以花上十五天或十七天。还有亚格达虽然不是佛教圣地,但有泰姬陵名胜,顺道而来,不去对美人不恭。这样不愁写不了一本异国情调的游记,就可交差。

我打了个呵欠,脱掉已经有汗味的衣服,推开浴室,吓了一跳:浴室几乎有一个双人房间大,浴盆也大,周围三面全是亮晃晃的镜子,灯光柔和妩媚,好像我在一个展览大厅里洗澡,我瞪着眼睛看自己赤裸的身体,不好意思起来。

放好水,我钻进水中。水真的淡香,非常清新,和一般旅馆喷的香水味不一样。我心里纳闷,不明白苏霏怎么知道这里水香?第三世界的五星旅馆,价格虽不菲,服务毕竟更值。

我微微仰起脸,身体在水里舒服地漂了一下,活像一个被拉下水的腐败分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