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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虹影 当前章节:974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2:33

醒来天已亮,我掏出枕下的手表一看,才清晨五点。我清楚地记得夜里的梦,近段时间夜夜重温:一幢旧房子,大木门外带斜坡的空地,夜静如纸。穿黑衣的守灵人,看不清是男是女,在一个棺木旁边跪着。守灵人背对我,铁皮壳的煤油灯,还有几盏菜油灯,燃着灯线,光点点如豆,风吹得一摇一摆。没有哭声,也不说话,但我感到和守灵人共分悲情,我在这人身后跪下,再三伏地揖拜。一旁的白花在凋零,像纸钱一样飘落,随着风声聚集到我的脚下。

那棺木里的人肯定和我有关系,而且关系不同一般。

我的母亲七十六岁,一直多病,但还顽强地活着。我父亲两年前老而寿终,骨灰一直放在家里,在2000年8月骨灰才安葬在山城莲花山,也就是五个月前,那个天光晦暗之日,细雨纷纷,山上云雾缭绕,松竹茂盛。

我和姐姐哥哥们一长排恭立在父亲的新墓前。做法事的老先生,让我们转过身,掀起后衣角接他远远扔来的米粒。说是接得多的,祖先在天格外保佑,财源滚滚。结果我接得最多,三亲四戚轰然祝贺我,要我好好保存。

我回家却把所有接到的米,放在水里淘了淘,美美地做了一顿粥,让父亲的灵魂多溶一些在我的血里。

而五个月后,今天,2001年1月18日清晨,我独自一人浮出睡眠躺在床上,感觉到德里在帝国旅馆窗帘后展开的曙色。

我不敢睁开眼,怕那残留的梦痕会一扫而净。如果棺木里是父亲,想通过这个梦,传递给我不让别人知道的信息,岂非又让他失望了。父亲眼睛有病,在我生下后,就不能在行驶长江的船上继续做水手,在我长成一个少女后,双目完全失明。盲人和我所不知的世界相通,他的感觉特殊,胜过常人。

不在人世的父亲,看见在德里的我,知道我陷在迷津里,他会请善人给我帮助,他甚至会不惜跨过生死之界,伸手给我。

我要去的世界在旅馆之外,附近几条街很干净,绿树成荫,玻璃墙面的摩天大楼互相辉映堂皇,与全世界有面子的大城市一模一样,现代化被擦得铮亮地展出。

往北走,到康诺特圆环,才杂乱起来,印度起来。到德里老城区,旧德里,方觉得来到一个有自己历史的地方:一股强悍的生命之气,磅礴而来。这个17世纪古都,残存的赭色城门、窄小灰暗的巷道,稍不经意就能引出古色盎然的寺庙建筑。七八种花有顺序地放在大竹箕上,新鲜晶莹。各种颜色的辣椒香料摊,香味浓得眼睛睁不开。

我最喜欢那些神秘的瓶子,黄铜器皿,长柄汤匙,驻足观望每一种新鲜色彩,女人艳丽的沙丽,从头到脚闪光的银饰,我手痒痒的,想去摸一下,沾一下那溢出的快乐。蓝得透明的天,把心气掀得大大的,装得下任何生猛的色彩。

看来是旅游旺季,一街外国人,外省人,满是走路左望右望的人,披着棉布或丝绸的小商小贩,面含微笑,手拿着玻璃石头银器的项链,追着游人,劝人买这买那。

“不买。”

“没问题,拜拜。”他高高兴兴走开,追下一个。

印度英语听起来像含了枚橄榄舍不得吐掉。这地方,有一个大好处:我生平第一次不必为自己乱七八糟的破英文脸红,而且到处可用,不必再学几句必要的当地语。

我回到旅馆吃中饭,心里却七上八下,越来越不踏实:苏霏花这么大力气,就是让我写这种鸡毛蒜皮的观光记?一整街的红红绿绿,浓烈刺鼻的香气怪味,这个快快乐乐“没问题”民族的问题,我有什么能力理解?

突然我想起苏霏的话,那假装禅机的句子,“愚者不知难,亦不知无难”。也许这话头大有讲究。我没来得及填肚子,就在电脑前坐下写电子信,也学她的玄秘腔调:

“索非索,欲索何索?”

这时房间里电话铃响了,吓我一跳,我走过去拿起电话,听到苏霏的笑声。

“摊底牌吧,要我做什么?”我直奔靶心,想抓个巧准。

“你认为我想什么?”她反问。

“你说过是找阿难。我当然不会相信。”

“你如我想的一样聪明。”

“好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就是找阿难。”

“我的老天,是真的!”

“当然说一无二,我是阿难迷。”苏霏说。

“阿难到了印度?怎么可能!难道他真认为自己是佛陀第九弟子?我只听说他在泰国的寺庙妓院间出没。”

“我请你帮我在印度找。全世界知道阿难事情之多,你我数一数二。”

或许真是如此。我到香港,苏霏到北京,她都忍不住要好好招待我,请我吃饭,目的却是谈阿难。我成了馋嘴的牺牲品,我不由得对自己冷笑了。

“印度人口已经快到十亿。你要我这个外国人在这儿找一个人,我去找就是。要能找到,岂非天方夜谭?”

“还没有找,你怎么肯定找不到?去找,就能找到。”她语气竟然有点生气,“一有眉目,请给我打电话。”

我想想,摇摇头,这个苏霏肯定疯了!最先她没有直接说让我去追着采访阿难,我以为是个幌子:她只是让我随意写印度,给她的星云网来个时髦新招。现在却翻了过来,写作成了幌子。目的全变了,我是来给大款儿苏霏当差!她雇我做私家侦探,用作家旅行的名义,找她想找的人。

“我们说好不打电话的。”我也严肃起来,“我们是做‘网上文学旅游现场跟踪采访录’。”

苏霏有点不好意思了:“你正好住进我订的旅馆,顺便通个电话。今后就不会有这机会。”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口气一软,甜甜地问:“怎么,坏东西,你不愿意听见我的声音?”

我重新上街,这次包了辆出租。新城旧城都瞧瞧。五六条街下来,印象完全不同了。街道之脏,实在无法恭维,臭气熏人,屎尿血污的月经纸就扔在大街墙边,商店、餐馆卫生条件也不好,墙纸和桌椅油腻黑污。出租车司机载上我这个外国人,故意绕着城跑。我明白过来,就付钱下了车。

我有点口渴,走到一小店门前。店主说,小姐喝水,买封死的听装,比瓶装贵一点,但确保是原装。瓶装的说不定是重新灌的。我要了一听可乐。店主收了我双倍的钱。我指指他墙上的标价。他不太好意思地笑笑。

小偷可能穿行在人群之中,就在我左右。我将随身小包拉链朝前。小巷子涌出臭气,小孩一丝不挂在垃圾堆里打滚,也不怕凉风感冒。乞丐裸身只裹了一根脏脏的布条,赤脚跪在路边求讨,有人干脆睡在路上,可能已经病得奄奄一息,走过的人视而不见。

我渐渐丢开了异乡人免不了的不安全感。这里少不了欺生斩客,但是老百姓,连骗人也少一股歹毒劲,骗到一定程度,不会欲壑难填。

这天星期四,而我感觉已经在此地经历了许多个星期四。

凡我经过的地方,眼睛扫到的人,都没有我的目标阿难。

我边走边在心里骂苏霏,派我找阿难,疯子才想得出的计划!当代文化的神经质,赛如中世纪疯魔的喊魂狂!一旦大众罗密欧跑了,天下朱丽叶都大把吃错药。怎么想得出来阿难会在印度?就因为这个唱歌的人心血来潮捡了个佛经中的名字!看来,这个艺术界名记苏霏,对吃艺术这碗饭的人还是没有完全看透。

不过,对疯子,安抚安抚是应该的。

苏霏并没有线索给我,我找过了,就好向这个姑奶奶交代。如果苏霏真是要采访,见不到阿难也一样可以采访,我写了半辈子小说,编这点故事的能力绰绰有余。我的笔障,不是因为写不出故事,而是写出的故事没意思。任务一旦明确,有人专门要这个故事,就好办。“文化大革命”中长大的中国人,办一点含混事,说几句双关话,是小学里就被教会的看家本领。

于是我坦然做起逍遥观光客,沿街边骑楼赏心悦目起来。

一家工艺小店,油纸蜡染布、骨雕木雕印度教的神像,色彩狂妄地大红大艳。神像个个凶悍,个个怒目瞪视,最扎眼的是一个雪山前的印度神,坐在莲花上。我多看了几眼,感觉身体在下坠,怕被施魔念咒,赶紧低眉顺眼。有个扎白头巾的吹笛人,跟着我走,眼睛瞟着我。他吹的曲子像有妖术,我转过身来跟着他走。

就在这时,我看到工艺小店一旁的墙上有个尺方大暗红色招贴,立即回过神过,停下脚步。一个头像占了广告画的百分之八十五,模样很熟,眼睛有些凹,长鼻梁,嘴唇紧抿,神情略带点轻蔑。说实话,不是太能看得清楚。因为招贴上粘了大小不一的纸片,一些出租房子、医怪病的广告。我走上前去,尽量撕掉一些,再看那招贴,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就是阿难吗?

不可能,怎么会呢?这好像预作广告的凶案。

我再仔细看招贴上面的时间,一排腥红的阿拉伯数字,已过去一个半月了。

我见到过阿难的照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他的面相在中国人中很突出,在印度却像生在许多人脸上。

我在招贴前犹豫了半天。招贴上面有几个印地文,槟榔的黑芯,加芒果色的框,这种天书的拼法,我在北京临行时恶补了一小时,现在只好拼命回忆。最后,我看出来了,招贴上写着Ananda的音乐会,Ananda,不是汉语拼音A Nan。

不过阿难这名字既然取自佛经,如果他来印度,当然会用梵文“原名”。

就这么点线索。

阿难突然凌虚显身,让我手心额头发凉。这么说,苏霏并非完全捕风捉影,她尖刻的话“去找,就能找到”,也不完全是大小姐耍弄下人的脾气。我脑子开始糊涂起来。

我很想将这张过期音乐会广告撕下来,可是不敢造次。在中国自然而然的事,在这里倒要三思。图上的阿难并不像在妓院鬼混的人,头发留得极短,短到不能再短的程度,的确像在寺庙里长住参禅过,眼睛清亮,一般人没有这么一双眼睛。看着他棱角分明的嘴唇,我心里骂了一句,不得不承认他很性感。

我曾经对他的许多事感兴趣,他该是四十八九的人,如果真是1950年出生,就该五十一岁。可是这张广告上的男子看上去只有三十七八,最多只有四十的样子。

女人不同,天天在变。比如我,实岁三十八,虚岁三十九,再也见不到我十八九岁时的眼睛。那时有担忧和恐惧,眼光却是一尘不染。现在我的心已经不可能清亮。干我们这一行的,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要警惕。要处处设防,眼睛就得罩上防护套,不让人猜出我的心思。

我转回身再看照片,觉得不可能是他:经过这么多岁月玷污,阿难的眼睛,绝对不会依然如此清亮。

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在北京上小学中学,在云南当过支边青年,1977年恢复高考考上中央音乐学院,后以生病为由退学。原来应当有个本名,总不至于从小就叫阿难。我听说过他的真名,过耳之风,一时忘了。

70年代末参加北京的一些“地下”音乐会演唱,仅在朋友圈内。80年代初他组成自己乐队“自我学习”,在小餐馆小旅馆及俱乐部中演出。当时他的乐队中有一名西班牙青年打贝司,还有一个学中文的德国帅哥吉他手。那阵子我对北京一些乐队的此种恶习很不以为然,认为是拿几个西洋流浪艺人卖野人头,所以一开始我挺讨厌他,后来才注意听。

我有他昔日的两盒音乐磁带:《长河不落日》和《烟花雨印象》。这两盘带子如此风格异样,我弄不明白怎会是同一个歌手推出的。

《长河不落日》是典型的西方摇滚。那时大家都摇滚,而且都重金属。可是他的乐队摇滚就是比别人地道,乍一听,还真听不出是东方人做的,彻彻底底的西方刺激。在当时,“自我学习”与“唐朝”“眼镜蛇”“ADD”号称中国摇滚四大乐队,我觉得只有“自我学习”可以乱真。

苏霏认识阿难时,才80年代初,那时像阿难这种人还人人侧目,认为是社会祸害,地下音乐圈子尚未形成气候,阿难的大名尚无声无嗅。

苏霏是第一个采访他的香港记者,写文章评论,说他“气质反叛,个性突出,有自己的理念和乐感”。苏霏尤其击节称道他的歌词敢于展开敏感话题,比如自由与性。那篇著名的乐评,结于当时听来太挑战的词句:“经历过世代劫难的中国人,你们害怕听到心中的回音!”

读到这篇文字的国内人,觉得荒于其唐,过甚词,著文批驳,随手嘲弄的不在少数。但是阿难的名声就由此而起,苏霏的奇评成了定评。

80年代中期我就收集过阿难的音乐,原带录制的质量就不好,翻录后质量就更没法说,剩下无边雷鸣。他的重金属过于扎实,听得我心焦气躁。只是人人都说胆大,我不听就跟不上时髦话题。

不过我一直没有发烧到赶去听他的演唱会。好几次下决心去体验一下究竟如何实地遭雷击,结果每次有事都放弃了,也许我这种诚意的听众反而怯场。

等到我真正迷上阿难,他的音乐会却开始多灾多难,经常突然临时取消。所以我一直没有见到过他,甚至无台下遥望之缘。

1986年批资产阶级自由化前后,空气比较紧张。早早听说了阿难已经解散“自我学习”,潜心苦练,两年后东山再起,从南方五城开始新一轮演唱会,即将移师北上。我托人找票,费了许多人情,也没有弄到。最后还是一个朋友仗义让出一张。

那是个春天傍晚,柳絮与沙尘暴纠缠不清,我披了条纱巾,赶往北京体育馆。我正点到的,体育馆里却早已人山人海,无法到自己的前排座位,只好和所有准时来的人一样站在座位后面。我没有带望远镜,只是远远看到阿难长发披肩,手抱吉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柱光打在他身上。伴奏乐队更在半暗中,几乎不见人。他不穿当时歌手流行的绿军服,而是与普通大学生一样装束,牛仔裤白衬衣,套件薄绒线衣,不修边幅地卷着袖子。

他先说了几句话,声音相当低沉,笑容有点腼腆,说的什么,却听不清。当时的观众一说摇滚,情绪就像汽油点火。灯光突然聚亮,乐器爆响,全场山呼海啸潮涌起来,第一首歌几乎埋在呼喊之中。还没有唱第二支歌,就有女孩子拥上台去献鲜花,送手绢抛飞吻,用手和脚打着拍子,有的还站在座位上跳。

哪怕没有听清楚,我也感到奇怪,因为我发现阿难的“重金属”风格差不多全消失,已经转向低吟慢唱。虽然听得出摇滚的底子,却没有煽动的重击和夸大的动作。这满场狂乱的歌迷几乎没有人明白他们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音乐。也许观众没有听懂,也不需要听懂,不过是借机起哄而已。

没有唱到几首,警察就冒出来,体育馆门外街上都是警车。突如其来的广播声音不知从哪里发出,说是人太多,空气不好,已有人晕倒,为了安全起见,请观众服从指挥秩序井然地离开。

观众不肯,但台上麦克风叽嘎一声就此不响了,当然没法演出,观众被警察引导着离开。台上阿难及乐队已经在心平气和地收拾乐器,警察不让任何人靠近。说是为了阿难的安全,这倒也不假。观众们聚集在体育馆外马路上,等着阿难。天下起雨,观众还是等着,不知为什么没有等到。我原想有个借演出后采访的名义认识阿难,本来希望就不大,现在当然作罢。

那是我第一次看阿难的演出,也是唯一的一次,此后,他就从中国摇滚迷的视野里消失。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转录到阿难的第二个盘子《烟花雨印象》,真的如我在他的“音乐会”上听出来的:爆发的火山坠入了海底,看得见的是一片澄碧的幽蓝,深海不波,岩浆的帷幔沉下包裹洪荒的力度。“学习”得真不错,“自我”也出来了。如果说东方人可以有自己的摇滚,我认为阿难走出了一条路子。沿着这条路,阿难甚至可以给西方人一点新的启示。

但是,他就在这个时候中止了歌手生涯。就像那天的音乐会,没有几个人能理解中国摇滚史上的阿难。

苏霏1995年秋天认识我时,证实了阿难的确自那以后没有在国内公开演出过,只有几次在朋友开的酒吧和饭店演唱客串。国内听众只知道重金属乐队“自我学习”的主唱歌手阿难消失,他们并不奇怪,因为“唐朝”“黑豹”里的人物也一个个消失。人们已经习惯:歌手不蒸发让谁蒸发?

只是,我实在不明白:十来年,他一直拒绝重返一度享有盛誉歌迷如云的中国艺坛,竟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德里唱起来了?

这不可能是他!

我背对广告走了几步,活动一下,看看四周,席地而坐的年轻妇女在嚼槟榔,互相笑骂。靠着邮筒睡觉的人,居然大声打着呼噜。对面路上,出现了一个少年吹笛人,他的眼睛黑又亮,头发鬈曲,他吹出的曲子非常哀伤,让人落泪。

怎么和阿难的歌有些接近?

好像一切都在提示这个人的确存在。莫非我也得像苏霏一样疯狂不成?

工艺小店门前,经过的人大都是游客。我找了个不像游客的本地人询问音乐会的事,第一个人回答不了,却去拉来第二个,不久就是一堆人,个个都热心,个个都尽心尽力,不说清楚决不离开。英文夹着不知道是印地语还是什么语,而且互相激烈争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我那么热心,就耐心地听吵吵闹闹,最后他们总算在一个问题上取得一致意见:广告上写的演出地点在某某地方。

我抄写在本子上,大家都点头证实不错,还帮我招了电动三轮车。

没一会,司机把我带到演出地点。大门虚掩,我推门进去,左右一望,竟然无人。大厅的过道一直通向内门,一排排空椅。舞台奇大,很像个舞场,装饰巾巾片片的,色彩俗气,图案太风格化,看着累得花哨。

“有人吗?”我连叫两声。

有一微胖的小胡子出来,穿着二排扣的白礼服:“小姐,晚上七点才开张,此刻是整理时间。”

我说:“请问老板在哪里?”

他说他就是。

我讲了有个中国音乐家在这儿演出过,两月前了。“他叫Ananda。知道他在哪里吗?”

“是有这么一个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打听的那个?”老板说话犹犹疑疑,摸了一下小胡子。

我描绘了阿难的年龄和长相。

老板的声音肯定一些了:“好像有过。”

“唱得怎么样?”我好奇地问。

“唱的是英文,他的歌我们不懂。只演了一晚。那人差点跟乐队吵起来。两边合不上,乐队是临时拉起来的班子,他说印度乐师应当跟得上他的节拍,实际上相差太远。嘘声太多,很失败。不明白那人怎么要来演唱,他是你什么人?”

我不说话,阿难的失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乐意听。

“是你情人吧,小伙子很俏呀。”

老板拿我消遣,我赶快抓住这个理由:“就是就是,我要找到他。请你回忆一下,这个中国歌星住什么旅馆,之后去什么地方演出?”

老板也认真了,严肃地说:“这个我可不知道。”

“请千万帮忙。”

“你刚才说是中国人?哦,不对,他像个乌兹别克人,哈萨克人,总之不会是中国人,我们这儿从来没有中国人演唱,听众也从来没有中国人,你这样的旅客一年也来不了几个。”他话锋一转,“所以你是我们今夜的贵客。快到时间了,留下来看演出好吗?”

我看看手表,才五点半,离七点开张早着呢,他怎么会说快到时间了?

见我看表,老板笑笑:“你才到德里吧,过两天你就不会看手表。表没有用。你瞧,我们都不戴表,因为我们心里有个表。”他诡秘地眨了眨眼。

他这么一说,我决定留下来看看:阿难十五年后复出的地方,尽是些什么样的表演。

离演出还有一个半小时,我打算到外面走走,吃点东西。一出大门就迷路了,照着地图走,没用,仿佛德里所有的街道在这一刹那变得一模一样。我没有办法,靠着邮筒,眼帘合上,睡意袭来。

我使劲掐手指尖,过了好几秒,才感觉到痛,努力睁开眼睛:有白衣人用板车推着一个有许多抽屉的雕花书桌,桌面还可以折叠起来。

我跟上,和白衣人对视两秒,点点头,他目光往上,我跟着这目光,看到蓝花花的天,有一条奇长的白线挂在空中,是飞机驶过吗?因为没有风,才久久留在那儿,划过了整个天空。从来没看见那么长的线,从地那端迈向地另一头。

再低头,奇怪得很,书桌和白衣人不见了。周围都是比我皮肤深黑的人,一个包头穿着裙子的耍蛇人把一条花绿绿的蛇伸到我跟前。

我看四周,左边是甘地博物馆,街名也恢复了。太阳落入地平线,远处的红堡,映着霞光,很美。甘地火化时太阳很久才落入地平线,他的骨灰撒在河里。不少外国作家把他骂得很惨,认为他阻止了印度现代化进程。我不了解印度,恐怕在这儿住上几年也没法了解。

我突然想起来,第一个对我提起印度的人,是我的父亲。父亲当时与我一起坐在长江边上,他说到印度,一脸肃穆。他在老家被抽当壮丁,后来弄错了籍贯,编入另一支部队,他原来所属的部队南下云南缅甸,战败后余部去了印度。可以说他与死亡和印度擦边而过,不过从此他也失去了籍贯。

我穿过马路,看见一个面孔像父亲的老人,不过他黑一些,鼻子高一些,年轻一些,衣服却一样旧灰。他与父亲一样看上去贫穷而善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念父亲。父亲做的泡菜香极,他戴着斗笠蹲在天井里掏堵住的水洞眼,手上沾满污水。我是个小女孩,站在屋檐下,他转过头来,朝我露出笑容。

我七点一刻到歌厅,晚了,却正好演出开始。灯光打得巧妙,一台正宗当代印度流行歌舞,歌手马马虎虎,后面一排舞女一律露肚脐,沙丽很透明,乳房如丰收果实沉甸甸,手臂一抬,手指一勾一让,腰一动,眼光一闪一转,性感得令人想入非非,脚趾实实在在地曲曲折折,更让我大开眼界——印度人真把女人身体琢磨透了!

听不懂唱的什么,那调子似乎永远不变:所有的印度歌曲,全一样,我已经听了两天满街放的音乐,觉得印度人几千年编不出一首新歌。或许他们听中国歌,也有同感。难怪阿难的歌,他们听不出好处。

领舞的女演员,一身黄绸,头发插满鲜花,她动胯动得我神经发软,她飞眼飞得我害怕一下弄丢了她,她脖子一动眼神一扫最抓我魂,她的鼻环和肚脐银环一起亮一起闪。像天神嫡降人间,既有仙界的缥缈凌虚,也有世俗女子的绵绵欲情。

有条蛇缠在她身上,一会儿蛇在地上盘旋而上,与她对舞。一刹那,舞台上只有她和蛇,她唱,唱得蛇愤怒,唱得蛇快乐,最后竟掩面羞愧而去。

台上出现了男演员,个个英俊,健壮如牛,五官轮廓如雕像,有的头发还鬈曲,挑选过似的,比街上的印度男人干净利落。

我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或许非要我选择一个人在一起,其他民族,只要钟情就行。单单没有想象过和一个印度人过日子,再漂亮也不会。或许我不知道的原因,就是潜意识中最深层的原因,可能潜意识中,中国人最瞧不起印度人,印度人也最瞧不起中国人。

正在胡思乱想时,中场休息,我站起来。

照例女厕所门口要排队。前面一个印度姑娘朝我微笑,我也朝她点点头。她双手合十,有礼貌地问:

“你从中国来?”

“是啊。”

“北京?”

“是从北京来。”

她样子很友善,又问我第一次或第二次来这舞场,喜欢吗?以前来过印度没有?她牛仔短裤,紧身T恤衫,乳房丰满圆鼓,腰细腿长,恍眼一瞧以为她是印度到处都可见的塑像女神,穿着与晚上打扮了去听音乐的中国姑娘一样讲究,只是更漂亮一些,还有两个酒窝。

我一一回答她时,脑子一转,立马决定问她知不知道Ananda?

“我是他的崇拜者。”她眼也没眨一下就回答。

得来真是意外,我“啊”的一声。

她笑了,反问我:“那你呢?”

“你说呢?”

她哈哈大笑。一分钟不到,我们变得很亲热,她拉着我的手到洗手间一边,神秘地关上门,然后从小黑皮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打开是一张头像,和我在街上见过的广告一模一样,不过尺寸小如卡片,像是用剪刀剪过。“你看这就是阿难,你看这是他的签名。”

看不清楚,签名很草,用的墨水笔。我把图片拿到洗手台的镜子前,仔细一看: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签的中文。再草也辨认得出来,的确是“阿难”二字。没有任何可怀疑的余地:阿难就是Ananda。

我得意极了:我的一丁点佛教知识还真派了用场,铁证得来毫不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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