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姑娘说,她上次回德里看父母,遇上了阿难的演出,这个容纳五六百观众的地方,一个半月前的那个晚上起码有上千人,很多人买不到票就在外边听广播。
“这么说,他很受欢迎?”我吃惊地问。
“那还用说,他人还未到,人们就知道他,他唱的是佛陀的声音,我们听得懂。”
她说她是一个护士,在加尔各答德济贫医院工作,那医院属于德瑞莎修女创立的仁爱传道会。邀请阿难的艺术节,也是由仁爱传道会组织的,来自日本、土耳其、香港、爱尔兰的音乐家义演,她错过了加尔各答的演出,却赶上了在德里的这次。
她说阿难在加尔各答总穿一身黑,容颜冰冷而神秘,声调低迷,用一种刻骨铭心的平和声调在问:你的心到底失去了什么?在德里阿难却是一身白,神情温柔而纯洁,像天使,说话似的自然,几乎不是演唱,而是心贴着呢喃自语:我的眼睛告诉你,这就是爱。
一首歌未听完,她就哭了。
仿佛苏霏在朗读他的歌词:“我的眼睛告诉你,这就是爱。生不如死,如果没有你,我的心就再也燃烧不起来。”
我一眨眼,回过神来,听这个脸上有酒窝的姑娘说:
“我那天请求音响控制的乐师录了一盘带子。”
“方便时能借我听吗?”我今天运气实在好,连我自己都不由得喝彩。那么,何妨再往前推一下试试看。
“你是有神看护的人。巧了,带子就在我的随身听里。”她说着话,便从包里拿出小录音机,取出一盒磁带给我。“你可以仔细听听,现场录的,效果不理想,已经很不错了。”她似乎有点抱歉地说。
而我,我已经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在德里,在这么一个晚上,听到一个异国女子说阿难的歌,真感到一阵晕眩,好久了,也没有这感觉。我急切地握住她的手:“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演出?我在找他。”
“你是他朋友?”
我点点头。
这有点勉强,但也不是撒谎,苏霏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多年来苏霏因此一直嘲笑我,她曾经好几次说有机会介绍我认识阿难,而我只是笑笑,没有表现激动。她说我的心理动机只有二个可能:一是我太骄傲,二是心怀鬼胎。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我想认识他,但又不想认识他:不想通过一般的方式认识。现在想来也太奇怪了,也许我一直等着到异国来找他。
或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才肯与他认识——帮苏霏的忙。我得有借口,苏霏将这借口递给我。她这次甚至用尽诡计,硬是逼着我做她雇的私家侦探,她为什么自己不能来?传媒老板毕竟与我们这样的文人不一样。这么一想,我找到阿难线索的兴奋,渐渐转为平静。
“可惜阿难在德里是唯一的一次演出,他该回去了。”那姑娘若有所思地说。
“回哪儿去?不会吧。”我紧抓住这个希望不放,甚至想诱导出一个结果,“我听好多人说,他还在印度。”
她想想,然后说:“可能你是对的,也许他会去天堂之门,哦,就是婆罗尼斯。”她话头一转,“既然你是他的朋友,你若到加尔各答来,一定要到我家里做客,真心欢迎你住在我家里,你是阿难的朋友,就是我珍贵的客人。”她说着就掏出笔直接在我手上写家里电话。
卫生间里听得见下半场表演开始了,我们才出来,各自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无法再看下去,不到演出结束,我就赶紧回到帝国旅馆。电梯徐徐载我到五层,急急地穿行在过道,脚急促地踩在宝蓝色的花鸟手织地毯上。
进房间后我来不及洗手,就把印度姑娘的磁带放进录音机。
“在清水中推脉,看一朵桃花盛开;在瓦器上歇足,雪水徐徐流向千山外。”
这是阿难,不错,依然是那雄厚低沉的嗓音,但唱法与摇滚完全不同,是一种带有南方风格的念板,几乎有点像佛教音乐,格调舒缓,曲调若有似无。与崔健激越的北方腔正成对比,阿难真正走出了模仿。如果允许我乱作比附,我愿意说他是东方的列奥纳德·柯恩。
风格转向后的阿难,可惜,如一切大艺术家,不再有轰动的狂迷追逐。有三首歌直接用英文,似乎没有外国人口音。听得出来是他自己作曲,词恐怕也是他自己写的,深藏不露,诗性太重,不太像歌词。
我把带子翻转重听,恍然间,想起一路上看到的山丛,那些发光的石子,生锈的铜铃,摇动的竹帘,比滑雪还神速,我坠入那厚厚的雪谷中。寺院的喇叭和梵呗远远传来,大地沉寂,冰雪刺眼,马群走上无人山。
我想起来好多逝去的往事和逝去的人,那多年未曾有的幽冷之火又在我小腹点起:我双手伸出来,脚尖微微踮起,闭上眼睛,身体随意倾斜,舌头轻轻挨上牙,吸一口气,自信地发出声音。
踏上夜行火车,我不会心惊
通向地狱之路,黑暗幽冥
我不会在乎,因为夜尚年轻
那年代,那些与我一起欣赏过真正阿难音乐的人,那真正跨向成熟的壮美,如协和飞机一样宏伟优雅,令我怀念不已。那时我青春焕发,风吹过头发,都会带着一股清新的芳香。那时每天参加这个聚会那个聚会,搭上汽车或爬上火车,无限河山都在我孤独的路上。那时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在任何环境都可以写作,每天要写几千字。
我一向拒绝承认作家会受外界环境影响,这不是真实情况,至少我必须坦白有几个自认为不是太差的小说,是受阿难的音乐影响。同行们喜欢玩文字,拐弯抹角,在迷宫里转圈。阿难的音乐算得上我艰难的写作生涯里难得的灵感,无形中给我铺了一条结实的轨道。
很多年他没有新的录音,我听得少了,可是隔一段时间总要翻出他的旧带子来。尤其在清晨醒来和晚上临睡时,万籁俱静,他的歌声,如亲人坐在身边娓娓道来。多少年了,感觉依然浓烈。
记得写一个中篇,每天用小录音机听他的同一支歌,没有换过。以前哪怕算写得顺时,每隔几千字就会卡住,可是写这个中篇,我一路水银倾泼,爽然直下:小城人满为患,产下婴儿顺河漂流,大都活不过三块石一地,活过的却视为上天的孩子。
这个中篇叫“鹤止步”。
听什么类型的音乐,跟我追求的小说气氛有关。要来点瓦格纳式的宏大,就听“帕西法尔”;想熏染一点拉赫马尼索夫的优雅,就听“帕格尼尼十八变奏”;如果要写出我自己,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忧郁,就听阿难的歌。
直到有一天我在阿难的歌声中重读这篇小说,健康婴儿已死绝,男女性交皆生怪胎,人们恐慌莫名。一个有霜的拂晓,春水已经淹到门外,城里所有的河流挤满船,他们开始逃离故乡。有一个中年男子的大衣挂破,在冷风中伫立,水漫过他的鞋子,膝盖,大腿,水盖住他的身体,他一点也不闪避,直到水淹没头顶。
这人因为同性恋被判过十年徒刑。出狱后故人已改邪归正结婚生子。
那几万凝重的方块字,有朝阳的静谧沉着,同时让我害怕。
从此以后,我不再和人谈论阿难的音乐,很少介绍给朋友和同行,当别人提及,我只表示听过这人的音乐而已。我也不敢照“鹤止步”的路子写小说,冥冥中感到,阿难式的平和,实际上非常危险。
遇到苏霏之后,我才能心静地说阿难,这完全是由于她谈起阿难,像个女祭司呼神,比我更虔诚,使我脱了魅。
这个很例外的女祭司,衣服永远有茉莉幽幽的香气。她姓管,原名书剑。在香港卓然独立的人比较少,可能是因为没有太多的框框条条约束,失去了反叛对象。但是苏霏的颖异无须目的,天然而成。
和苏霏交谈时,我努力找出能点中阿难要害的三言两语,这才发现把音乐感受说清楚,本不是容易的事。
说实话,我还是想从她那里听到一些关于阿难的事,毕竟以前我和他的音乐有那样一段缘,可有时她也在努力找词,似乎语言用来说神是笨拙的工具。
磁带正好到头,阿难的歌声消失。
好吧,我对自己说,亲爱的苏霏,该是我们俩说清楚的时候了。
我打开手提电脑,插上电话线,直接上网,奔约定的聊天室找苏霏。这儿与香港时差两个半小时,她那里应该不到十二点,还不晚,否则她会骂我。如我预料的,苏霏已经在网上了,有一行字留在那里:
“我在网上漫游,不过在等你。”
我写道:“在哪里鬼混?还不露脸!”
马上跳出字来:“奴婢在此!”她急着问,“找到阿难了?”
“托你的福,他可能真在印度。至少一个半月前,他在此地演出。”
“踩上他的脚印了,你是鹰眼。”
“可惜无人知他现在何方。”我不等她再发命令,就打出责问,“我是你的侦探吗?”
“就是。身为作家,什么细节都不弄清楚,如何写下来?”
“什么细节?”
“他的口香糖按在哪个女人身上?”
“这点我可能已经弄清。”
“好。你马上写,我这边上头条:《阿难本生》,新闻栏头条。”
“怕你不敢登?”我对这个传媒女王的种种遁词有点不耐烦了,决定直奔主题,“他在德里留下照片,但我不能确认。请传此人近照。”
“你怎知我有他近照?”
“有没有,是你的事。还是让我写个游记了事。”
“让游记见鬼吧!你欠揍。我来设法。”
我明白她真有点恼火了:我不是一件顺从工具,就像我当时强调在印度只用电脑联系一样,拒绝在这儿用手机,就是怕受她日夜指派。带上便携电脑很累赘,但行动自由得多。
洗了澡,我站在镜子前梳头发,头发掉得厉害,梳子的齿间尽是断发。我擦了护肤霜,关灯上床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一天下来,跑的地方看到的人,放碟片快进似的在脑子过场,最后定格在阿难身上。
即使他真在印度,要找到他,谈何容易?
这个宗教之土,就像地中海的巴勒斯坦,层层向整个亚洲浸染:北边翻过峻险的喜马拉雅山,山那边的藏族接受了佛教与印度教混合的密教,向东,越过可亲山、那嘉山和野人山,小乘佛教盛开在一落洼地江水大峡谷和燠热的海岸。反而是西北角,成了外来宗教伊斯兰的进口,历来入侵者也是从这儿进入,马其顿,亚历山大,突厥,穆斯林,蒙古。好像越是山水阻隔,印度精神越容易溢出。
生活在这里的人寿命短,活过六十古来稀。到处是平房,有的一半是草顶,又破又烂,每隔几米就有一堆垃圾,人在垃圾上走。别的地方,人穷志短,在这儿人穷自得,红糖奶茶就跟威士忌和茅台一样滋润肺腑。掉漆断腿的家具,用一根竹棍撑起,晒衣绳间颤动的大乳房,叫嚷不休的牲畜,慢慢煮一锅菜,慵懒闲情,时间永远够。每隔几米就有鲜亮的色彩,每隔几百米就有神的遗迹,随便一望,就有一块染红的石头或一段被供奉的树桩。
在这个国家,我不认识任何人,只认识那个在加尔各答当护士的姑娘。我向苏霏要阿难的照片,故意给她制造难题,好给我自己一些时间。
众所周知,我有个化学教授丈夫,化学反应早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他其实和我并不像夫妻,已经不是夫妻,我们维持着一个平和的家庭。没有我,他生活更精彩;没有他,我也照样活。每每想到这点,我的难过就无法表述。
我对自己说,明白了吧,没有人一定需有另一个人才能活,与其不信,可以参照我的生活。
我只对丈夫说过去印度,几乎没有其他人知道,走得秘密。苏霏没有要求我这么做,可是我一向做事不肯先声张,事后也不宣布。真希望到印度只是旅行,而不是由于其他目的。脑子这么前前后后一转,我心情郁闷起来。
苏霏如果知道,肯定会催促我,你这鬼东西呀,该睡了,好好睡。
可她怎会是一粒剂量足够的安神药?
我一到印度,苏霏就是我行动的轴心和睡眠的克星,她是一条花言巧语的虫子,钻进我的身体,痒得我难受。我和她合成一体,是一个悬在半空的沙袋,如果有利剑刺过来,我们就会漏掉自己。那把雪亮的利剑仿佛在眼前晃闪,我脸上的肌肉因为害怕本能地抽搐。
认识苏霏,正巧是我与丈夫关系最紧张时,1995年秋天,我们参加在北京举行的世界妇女大会,被安排到青岛一个疗养院做一个专题讨论。十个人,一对一,评论者与作家,或记者与作家,在那里住两天。一人一个房间,临海依山,风景秀丽,海鲜佳肴,真是胜似天堂。我和苏霏分成一组。两天时间过得快,我们谈女性主义,偶尔擦边谈音乐,绝对不谈私事。等到各飞南北,临上飞机时,我开始想念她。
当晚,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铃一响我就知道是苏霏。我说:“生活已成完成进行式,你竟想盗来佛手阻止?”
我们的交流和别人不同,知道彼此不可能生对方的气,就不怕让对方生气,所以更加皮里阳秋,话里带刺,甚至百无禁忌。
我记得很清楚那晚苏霏与我的谈话内容。我死水一潭的生活,长期与丈夫分室而居,丈夫住卧室,我住书房,都是卧室书房两用。经常可听见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声响。我很想推开卧室门,对他大声叫。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想对他叫出声来,但我却一直没有办到。
当初他对我说,婚姻需要补充营养,有第三者介入才会长久。我可以有情人,你也可以有情人,但我们俩才是真正的一对,这么做只是为了我们俩更幸福。结果我的路走远,他的步子也迈不回来,我刹车了,他不原谅我,他继续找情人,并带回家住。好吧,他继续,我不是容忍,而是理解。他拿掉我的自尊、我的性欲和激情,我浑然不知,我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对他关心专一。但我丧失了创作的想象力和诗意,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星急火燎地去卧室,那个女人早就在那张婚床等着,才穿过我的房间。有时,他停在我的床边,我会转过身去,当没有看见。他掀开被子,我顿时成了一块冰。“不来事,”他下了床,一点不在乎地说,“我永远占有你的灵魂。”
他是对的。
他说,没有人会相信我会同时拥有两个女人,说出来谁会相信?都会认为我不行,而不是你。
每夜我睡觉,总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各种声响,像喝水的声音,像做菜的声音,像跌跤的声音,像修破风琴的声音,有时简直是老式电梯直冲上而下的声音。很奇怪他们做爱,怎么没有一种音乐声,不必华丽,哪怕一两声和弦也行。如果听见了,我会嫉妒,但是我没有听见,就一直在听,一直心酸地想:他只会拥有一个女人,他拥有一个时必失去另一个。
每天清晨醒来,我发现自己的手握得紧紧的,我在睡眠中也是如此紧张。
我经常找理由到家附近的旅馆去睡觉,方圆十里内的大小旅馆都被我睡过,不带任何生活用具,或悄悄地去,看望朋友似的,或手握一本书,佯装散步。到了旅馆,洗澡,上床,看书,或写两页狗屁小说,熄灯睡觉。不在一个屋檐下,眼不见,心就不烦。可我还是听得见那些熟悉的声响,仍像在隔壁房间,只要一闭上眼睛,还是看到他和她交合在一起。
我只能吃安眠药才能入睡,睡着了我还是梦见他和她,裸身相拥推开我房门,让我去另一间房,她认为我在场,会影响他们做爱质量。
丈夫的眼睛看着我,等着我同意。我没有说任何话,默默起身,想夜深了,上哪儿能找一个地方睡着。一着急,我在梦里发现自己哭了。
“最好的解决是:我不要醒来。”好多次我都听见自己这么说。
奇怪,我竟然会告诉苏霏,就凭她和我一样对男人不屑一顾,也可能她的某一根神经和我的某一根神经对路子。在这之前,我连母亲都不说,当然母亲也听不明白。
第一次一吐而快,如同快窒息的人突然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男人喜欢地毯,女人喜欢木地板,男人烧一锅土豆吃,女人切丝切片捣泥吃,女人敏感有洁癖,男人则相反。据说个别男人例外,可就是难找到这例外的男人。
苏霏说,好多年前她和我落入一模一样的境地,所以根本不想结婚。每隔一段时间她总移动房子里的家具,从这个房间搬到那个房间。她一见我,就知道我是寡妇脸,没有男人爱,实际上是长年单身。
苏霏是对的,即使时光滑过六年。我走到镜子前,坐了下来。我身材依旧,该苗条的地方苗条,该丰满的地方丰满,敞开睡衣,脖子和后背线条精致。可是我的脸,即使在柔光下也没有那种被人爱的妩媚和娇艳。过了青春好年华不要紧,只要有人爱,哪怕五十岁,也照样神采照人。
可我才三十九岁不到,离五十岁还有些可数的年头。苏霏就不一样,她皮肤白皙,看人时眼睛盈盈含水,头发颜色虽然略略姜黄,却亮如丝绸。我认识她六年,她的身材依然如当初一样迷人,穿什么都有特殊的格调,走路的姿势高雅而轻盈。在一大群女人中,我可以从背影认出她。她比我大十一岁,看起来却比我小五岁。
心灵年龄轻,才年轻。
我摘下一幅网上现成的泰姬陵风光作现成背景,给苏霏写信: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这行字,让苏霏去猜这种俗套对子吧。她老让我猜谜,我也得让她猜我的谜,哪怕是没有谜底的谜。
既然阿难的踪迹断了,我只有离开德里,随心里的踪迹走。
好旅馆必有好早餐,我知道这点,不过这回才领会透了。一夜苦恼之后,早餐厅的鲜艳色彩让我胃口大开。一个盘子放了黄澄澄的瓜、如珠似玉的莲子、芒果椰肉,另一盘装了香料口味的马沙拉窦沙,又倒了一杯奶茶。还装了磨成泥的鲜尖辣椒,比家乡的辣椒还辣,辣得我脸红直喘气。
侍者过来,我要了一小杯咖啡。奇怪没有人看早报,即使是西方人,在这儿也变了习惯,不太理会世界上的喧闹纷争,专心致意用餐。喝完咖啡,我站起身。
有人叫:“小姐。”
我回过头,不是叫我。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脑查信件,没有苏霏的,她没有传阿难的照片过来,也没有丈夫的信。我开始收拾行李,几套换洗衣服,一个相机,一个手提电脑,化妆品都是些小玩意,统统放在盒子里,梳子在随身小包里,用时方便。
收拾完毕,我坐在沙发靠垫上,不想离开旅馆,等苏霏的信。可是一个上午也没有,也没有她一个电话。我随手翻开一本英文的佛教杂志,读到释迦牟尼一段话:
比丘们啊,我忽然心生一念:当我离家求道之时,那五位伙伴曾经陪伴过我,对我很照顾,不如我先对这五人说法吧!于是比丘们啊!我以超越凡人之智,得知五人正住在婆罗尼斯城鹿野苑的仙人林中,于是比丘们啊!我在鸟留频螺村住够了,就开始往婆罗尼斯城的方向行脚前进。
我不由得一笑,历史上第一位佛爷其实很有赤子之心,知道人情的重要。行了,昨晚想离开德里是对的,不必等,心里明白方向就行。我到大厅结账后,提着行李到门口排队等出租去火车站。
大约十分钟,轮到我上车。侍者关好车门,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叫:“小姐,请停。”
不会是叫我,我没有理会。
但瘦黑的出租司机停住了,我才往旅馆大门看,的确有人追上来,是总台一女士,交给我一个信封,说:“对不起,收到一会了,查电脑,正巧你退房。看到你我才追出来,抱歉得很。”
我递给她一点小费,表示谢意。
她执意不要,我只好作罢。
这辆车后面排气管响得厉害,起码有一个胎得打气了。行人不顾红灯乱穿马路,车子按喇叭煞车。印度的交通事业,轮不上我来操心。
我拆开信封,竟是一张阿难的照片。
传真过来,相当灰暗,但还算看得清:照片上的阿难,留着胡子,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不知哪年拍的,背景像是沙滩。
这与我见到过的阿难的其他照片都不一样。照片边上有苏霏草草的几行字:
“从杂志上找到此照片,迟发望谅。住定后请立即上网或打我手机。匆匆,喜欢你一身咖喱味的苏霏。”
她猜出我要走,但不知我会去哪里。她并不在乎我去何处,似乎跟这个出租司机一样无所谓。她只要我和她联系。
我把传真信装入信封,放回包里。好吧,暂时不想这一团乱麻似的谜:债多不愁,谜多不难,索性不猜就是。
出租车如马车摇摇晃晃到新德里火车站,停在对面观光旅行社门口。
所有的电动三轮车、人力车和出租车都在街这边停,街这边商店都挂着旅行社牌子。出租车司机正在数我付的钞票,我下了车,问:“为什么不停在火车站门口?”
司机理所当然地说:“这里才卖车票,方便你。”他指着街边乱糟糟的店铺。
我一愣:“火车站为什么不卖票?”
“火车站你买不到票,位子绝对没有。你第一次到德里吧?”
我不相信,提了行李就走到对面车站。车站极大,许多干线都在这儿会合。问了一个服务人员,她让我直接上二楼售票处。我顺着“外国观光客订票”标示牌走,电脑售票办公室出现在眼前,旅客分成左右两边排队,左边队伍只接受美元和英镑,右边队伍只收卢比。两边人差不多,我站在左边队末。
我到头了,才看见墙上的资料介绍,火车分头等、普通等和二等,头等又按条件的优劣分五类。
真是个等级狂的民族!我看得稀里糊涂,直冒肝火。
售票员见我犹豫,问我去哪里?
我说去鹿野苑吧。
他建议我买双层冷气卧铺,说普通等和二等虽价格便宜一半或一半多,可空间小人多,工作人员更少,还没寝具。
我请他帮助。
他在电脑上敲打,说头等车厢只有双层冷气卧铺还有一个位。
我买了头等双层冷气卧铺。车票到手,一看惊了一跳,离开车只有三分钟,怎么跑都来不及。
售票员笑了,说不用急,时间多着呢,慢慢走过去肯定来得及。
果然,候车室里挤满人,月台上也是旅客。火车站的广播在通知失物招领。车还没有进站,不过也没人着急。过了半小时,去鹿野苑的车才进站。
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车厢,已有两人在里面。我放好行李,坐了下来,我的上铺空着,放着已订位的牌子。
等了二十五分钟火车才开动。三节头等车厢满实满载,上锁的铁门隔开普通车厢,叫卖小贩无法进入。从车玻璃看到,普通车厢连过道都站满了人,他们吃吃喝喝,有唱有跳,异常热闹。
没一会,窗外绿多起来,强烈的阳光下一片接一片的芭蕉、棕榈、芒果和无花果树。粉白粉红的热带花,形态妖艳迷人。列车行驶在平原上,偶尔可瞧见一些山丘,像地平线上的花边。
我拿出那份传真,这才注意到照片上阿难忧郁的神情,他留着一些胡子的脸很瘦削、苍白,嘴唇有点紧张,好像咬着牙。但是那忧郁的神情,像少年维特。不过,他该是浮士德的忧郁。
苏霏怎么搞到这照片?这问题让我好奇。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阿难的胡须,我不喜欢这种男子汉气概,玩毛发的男人一般特别浅薄。照片上阿难的胡须,微微有点鬈,像是没时间剃须才留下,这可另当别论。他台上的剧照当然很多,初期胸中万丈豪情的狂放,后有虎豹被囚禁的愤怒,而这张照片没有做作,反而显得焦虑紧张。对了,他穿着T恤衫短裤,一双赤脚。
不对,这张半身照看不到他的腿,我脑子里怎么出现了他光着脚的样子?照片背景模糊,有点像香港。
对面坐着的旅客,像是两兄弟,戴着同一式样的黑框眼镜,穿着体面。他们正在吃饼,咖喱、还有烤羊肉串的味道,扑鼻而来。饼香引起我的食欲,幸好我不饿,早餐太丰盛。
香港——在她的别墅前?
我笑了。苏霏说照片是从旧杂志上找到的。
有两种可能:一是我胡思乱想,二是苏霏有意瞒着我。怀疑苏霏隐瞒有原因,身为传媒女王不便多说实话。例如她的年龄,她一向说大我六岁,我也相信,从不再打听。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她母亲打电话来,她无意重复她母亲的话,我才知道她到底多大。年龄对女性是个秘密,我理解,不想点穿她。
阿难是我旅行特殊的阳性香料,说实话,他的忧郁比他的热情更能吸引我。找到他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可以把给苏霏跑腿变成我自己的事业:这个男人恐怕值得我一生去寻找,这个男人恐怕值得我付出任何代价。
到鹿野苑得转车。查地图,发现恒河边的婆罗尼斯,就是转车上鹿野苑的地方。前晚在舞场那个护士姑娘曾经猜测,阿难可能会到那里。她对自己国家各地当然熟悉而敏感。
那么我就先去那儿,嗅嗅猎物的踪迹。